《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传》(3/6)-明-李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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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海刚峰先生居官公案传》第 3/6 部分)

严州府淳安县,离城十五里,瓜蒌村,有一人姓褚名喜者,娶妻已故。弟褚乐娶妻吴氏,生有一男,名唤胜祖,时年三岁。兄弟二人,专靠耕种度日。
其年,因天旱无收。一日,诸乐对兄褚喜曰:“看这田禾无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分水县管下地方高阳村,奔我姨夫曾士学处趁熟,将勤补拙,谅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何如?”褚喜曰:“吾年纪高大,难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前去走一遭。”褚乐曰:“兄弟往他处去趁熟,人有前后,眼下哥哥年纪高大,家有桑田物业,又将不去,今日可请友人刘社长为明证,立两纸合同,兄弟与哥哥各收一纸,以为后日照证,不亦美乎?”褚喜曰:“兄弟所见极是。”遂请刘社长来家,写合同文约,各收一纸,安排酒宴相待。酒席之间,刘社长对褚喜曰:“我有一女,名唤赛娇,愿与褚二兄为媳妇,就今日议结姻盟。”褚喜见说,欢欣答曰:“既蒙不弃,选个吉日下此定礼。”数日完备,褚喜令弟褚乐:“今可收拾行李,带了妻子等,前去趁熟,不可挨延。”褚乐听兄之言,遂即收拾,带妻子等别喜而行。
来至高阳村,投见了姨夫曾士学。茶罢,士学乃问褚:“姨夫今日车驾光降寒门,未及远迎,望乞恕罪。”褚乐乃备言,告知趁熟之来。其士学大喜,留之在家。不觉,褚乐之妻患脑疽疮症候,医疗不痊,一命倾世,褚乐痛哭。殡葬已毕,恹恹成病,治疗略可,曾士学劝褚乐:“休忆妻子,将息身体,好生看管儿子胜祖便是,不要忆他也。”至后又过半年,褚乐头痛发热,延及六、七日,又归泉世。曾士学令人将褚乐葬于其妻之侧。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胜祖在曾家一住十五年,长成一十八岁,聪明智慧,读书学礼。一日,正值清明佳节,曾士学夫妻,打点祭物,同胜祖去上坟祭扫,到坟前,将祭物供养,曾士学曰:“婆婆,我有句话对你说,胜祖今已长成了,今是大利之年,我有心交他将父母骨殖还乡,认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阴也。妾岂有不肯之礼?”二人商议已定,交胜祖拜了父母的坟。胜祖问曰:“父亲,此二墓是何人的墓?”士学曰:“孩儿休问。”烧了纸将回,胜祖曰:“父亲,何不通名姓,使孩儿有失其亲。”曾士学曰:“我儿,非是我不通名姓、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养身父母。你乃是淳安县离城十五里瓜萎村人氏,你伯父褚喜无子,你父亲姓褚名乐。因为年歉,来我家趁熟,时你母亲带着你,一起来到。到你年方三岁,你母因患脑疽疮身死。你父因头痛发热而亡,我夫妻备棺木殡葬了,将孩儿嫡亲儿看养。”士学方才说罢,胜祖向坟前放声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母双亡!”士学曰:“孩儿不须烦恼,选个吉日良辰,将你父母骨殖还乡去,认了伯父褚喜,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要忘我夫妇养育之恩。”胜祖曰:“父亲母亲之恩,过如生身父母,孩儿岂敢有忘?若得身荣,当结草衔环报答。”道罢回家,交人选择吉日,将父母骨殖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盘缠、合同文字,做一担儿挑了,前来拜辞。曾士学言曰:“你父亲来时,盘缠并无一文。一头挑着骸骨,一头是此穷家私,孩儿路上小心在意,到地头时,便稍信与我知之。”胜祖曰:“父亲放心。”遂拜别士学夫妇而去。
然,褚喜忽一日自思:我弟褚乐夫妇二人去趁熟,至今十五年,并元音信,不知有无。我今老矣,无入伏侍。乃娶一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大家一同过活。王氏自思:我丈夫褚喜,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去了,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这孩儿?心中好生不乐。当日,褚喜因往人家吃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却好胜祖于路问人,来到家中,放下担子,王氏问曰:“你这后生,欲要寻谁?”胜祖曰:“姆娘,孩儿是褚乐之子,于十五年前,父母与孩儿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家,望乞姆娘垂怜。”正议论间,褚喜醉回,见了胜祖,遂问之曰:“你是谁人,来此何干?”胜祖云:“伯父,孩儿是褚乐之子褚胜祖。”褚喜问:“你那父母在何处?”胜祖曰:“自从离伯父,到高阳村曾士学家趁熟,过不得三年,父母双亡,止存得孩儿。亲父母已故,多亏曾士学看养。今将父母骨殖,还乡安葬,望伯父见怜,便是生死骨肉也。”当下褚喜酒醉,王氏言:“我家并无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来诈认我家?”胜祖曰:“我见有合同文字为照,因此来认伯父,岂有胡认之理?”褚喜并不肯看文约,王氏交褚喜打逐胜祖出去,免得在此胡缠。褚喜依了妻言,手拿块砖,将胜祖打破了头,重伤出门,倒在地下。有刘社长听知其故,前来看问褚喜打倒的是谁,褚喜云:“诈称褚乐兄弟之子,来此认我,又骂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刘社长曰:“我听得人说,因此来看,休问是与不是,待我扶起来问他。”刘社长问道:“你是谁?”胜祖云:“我是褚乐之子胜祖的便是。”社长问道:“你许多年纪?那里去来?”胜祖云:“孩儿在高阳村,曾士学家,抚养长成,如今带父母骨殖回乡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儿诈认,我见将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在地,多得老爷救命,实乃无恩可报。”社长叫胜祖挑了担子,“且同我回去。”即领胜祖回家。放下担子,刘社长道:“婆婆,你的女婿褚胜祖,将父母骨殖回乡。”再后出来与胜祖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赛娇女孩儿出来,参拜了你公婆的灵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纸已毕,整酒席相待。社长言曰:“明日你去海公处,告理被晚伯母、亲伯父打伤事情。”当日酒散各歇。
次早,胜祖径往海公处陈告。海公随即差人捉褚喜夫妻赴审,又拘刘社长明证。一干人犯,俱至厅前跪下,海公问:“褚喜,这胜祖是你侄儿否?”褚喜夫妇告曰:“此子不知是谁,非我亲侄。既是亲侄,缘何多年不知音信?”海公取两纸合同一看,大怒,将褚喜收监问罪,胜祖慌忙告曰:“老爷,可怜伯父无子年老,乞老爷恕饶。”海公又要将晚伯母收监问罪,胜祖又告曰:“望老爷只问小人之罪。”海公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恶,既不问罪,亦难全恕。”喝令左右,将褚喜打了二十方可。胜祖又告曰:“宁责小的,莫责伯父。望老爷只要明白家事,小的久不忘恩。”海公见胜祖孝义,各发回家。判令王氏所带之子,驱逐出外,不容再入褚喜之家。刘社长选择吉日,令女赛娇与胜祖成亲。一家团圆,夫妻谐老。后胜祖亦登科第。
告谋家业
告状人褚胜祖,告为吞家绝食事。切父逃荒,投居高阳曾士学家,岂遭不幸,父母俱亡。士学将身恩养一十五载,今令祖带父母骸骨还乡。岂伯褚喜,切听晚妻王氏,睥睨局谋,不认胜祖,乱打重伤,幸得刘社长救护。切思一家艰苦置产,伊独霸为己业,狼心狗行,不依文约合同,情实惨然。乞天俯断,永感天台。激切上告。

诉状人褚喜,诉为号天究占事。切弟褚乐,因先年岁歉无收,悉将产业典身,当银二十两,同妻等投居高阳,已经十五载矣。后夫妇双双已死,并无有甚后嗣。岂恶瞰身年老子幼,顿生祸心,欲谋家业,假称是弟嫡儿胜祖,冒告天台,乞天详情杜害。哭诉。
海公判
审得褚喜、褚乐,以耕种度活,因遇荒旱无收,令乐带妻等投奔曾士学家趁熟,盖亦为家延之计也。临行设立合同文字,以留照验,思者备矣。褚乐夫妻不幸俱死,止存三周胜祖,士学恩养,已经十五载。今乃归家相认,褚喜合皆收留。兄伊无子,胜祖又已有业,何听继妻之言,欺死瞒孤,吞祖产业,将以继妻所带之子为后嗣,亲侄胜祖为陌路人也。合就欺死瞒孤之律,胜祖坚石孝义,告言愿代其罪,姑且不究。但王氏所带来之子,不许续褚家之后,盍行逐出,庶免衅萌再生。各回宁家务业。取供。
第四十三回通奸私逃谋杀妇
淳安县,有一姓胡名广者,其家颇好生。有一子胡远大,以屠宰为业。每日辛苦,朝夕无暇。胡广因思:屠杀非终身活计。一日,与儿远大道:“为屠夫之事艰苦,何如为商之乐?”遂将钱本分付与远大,出外经商。远大依父之言,将钱与买物件货等,前往松江贩卖。去到其地,大有所得,遂乃致富。一日,父子又商量道:“住居淳安城外,亦是一马站头,不如起造数间店宇,招接四处往来客商,比作经纪,尤有出息。”胡远大道:“此言极是。”父子遂起店宇于当要处。后来果有进益,其家遂富足丰实。
远大娶妻许氏,颇有姿色,每日事姑婵恭敬,只是嫌他有些风情。远大常出外买卖,或一二个月日归一次,或半年回家一次。城东十里外,有个船稍名叫冯生,每日往来于胡家店,最稔熟,遂与许氏笑语,绝无疑忌。年久月深,两情缱绻,乃成欢娱聚会,如同夫妇。冯生俟候远大出外经营,遂语许氏私约道:“吾与娘子,莫非夙昔有缘,情好非一日。然欢娱有限,思恋无奈。娘子何如收拾所有金银物件,随我奔他处去,得永为夫妇,岂不美哉?”许氏许之。二人指天为誓,乃择十一月二十二日,日子好,以此为约同去。
至其日,许氏将房中所有银两、金等,悉行收拾,以待冯生之来。黄昏时,忽有一和尚,求宿于胡家之店,称是大悲寺僧道隆,因抄化而来,天色已晚,特来投宿一宵。胡广乃是个平日好善之人,便与之歇。时至大寒欲雪,胡广夫妇闭门熟睡。二更时候,冯生来门下扣门,许氏房中暖得有酒,与冯生同饮数杯,少壮行色,语话良久,遂携所有之物,与冯生同去。才出门外,但见天阴雨湿,路滑难行。对此风景,添我愁闷,思忆公姑,泪下如雨,许氏遂不肯行,乃告冯生曰:“妾欲去不得,别约一宵同去,何如?”冯生无计奈何,思之:万一迟留,恐漏泄此事,机会必不再矣。彼自有丈夫在,岂有真恋我哉?见其所有物件,颇足致富,欲谋之而不得,遂拔刀杀死许氏,将银两物件,竟乃夺走。时尚三更,四下皆寂静,并无知者,将尸置于古井中而去。未几,和尚起来出外登厕,误跌下井,井深不能得上。至天明,和尚徒弟行童起来,遍寻和尚不见,遂唤问店主,胡广起来,遍寻至饭时,亦不见许氏。径入房中,看四壁皆空,财物一无所留,胡广思付:许氏定是与和尚走了。上下山中,遍寻无迹,遂问卜筮,先生占云:“寻人宜向东南方,寻取可见。”胡广如其言,寻至屋厕枯井边,但见芦草交加,微带鲜血。忽闻井中人声,胡广遂托东舍林三,将长梯及绳索直下井中。但见下有一和尚,连声叫屈,许氏已被人杀死在井中。林三将长绳缚了和尚,吊上井来,众人乱拳殴打,不由和尚分说,乡邻五保具状,解人海公处问。海公即将和尚根勘。和尚供具,是大悲寺僧,因抄化而来,投宿胡家店,夜半起来登厕,误被跌下井中,见有一死妇人,横死在内,不知是谁人杀死。海公道:“分明是你杀死,欲利彼之财物,尚何抵赖?”令打三十收监。海公暗忖之:既是洛阳和尚,与胡家店相去七百余里,岂仓卒间能与妇人私通期约,必是冤屈。朝夕根究,无明白处。心下偶思一计,唤狱司,就狱中所有大辟该死人,将一个来,密地剃了须发,假作僧人,押赴市曹斩了,号令三日,称是大悲寺僧,为谋杀胡家妇许氏事,今已处决。又密遣人出城外,探知消息,或有议拟此事是非,急来通报。
手下公差诸人,行至城外十里之间,固到一店中买茶,见一婆子,因问:“前日胡家杀了许氏之事,曾结断否?”公差等道:“和尚已偿命了。”婆子闻说:“这和尚屈死,枉了他。”公差等细问因依,婆子道:“是一稍子杀死。此去十里头,有一船稍名冯生,往来于胡广家,最熟,与许氏私通,因谋他财物,遂杀了许氏,弃尸于井,不干和尚事。”众公差即忙回报于海公,海公便差张权数人,捉拿冯生到衙,拷打根问。冯生苦不肯招认,难以决案。海公次日再收复审,冯生死不供招。海公乃笑曰:“杀一人,不过一人偿命,今和尚已偿命矣,安得更要你偿命?但是胡广所告,失了金银四百余贯,是你捡得去,你若将还他,便可清脱汝之罪。”冯生被海公一赚,便肯供认。供具是旧日胡家,曾寄下金银一复,至今收藏家中。海公差人押冯生回家,取金银来到,便叫左右拘唤胡广,前来认取。胡广一见了金银物件,及锦被一条,果是我家的。海公再勘,胡广并无寄典银两之事,又拘唤王婆来证,冯生仍抵赖不肯招认,海公道:“许氏之夫,经商在外,汝以淫心,戏之成奸,因利财物,遂致谋害,见有胡家物色在此证验,尚何得强辩不招?”喝令左右,极法拷打,冯生难禁严刑,只得一一招成,遂问抵命。和尚冤始白矣。
告和尚杀媳
告状人胡广,告为劫杀事。痛男娶妇许氏,内经奉养,恪尔周旋。枭恶野僧道隆,瞰媳姿色,假称借宿,昨夜二更,持刀劈门,将许氏杀死,房内金银物件,劫夺一空,埋尸井中。邻居林三等证。似此不法,谋财害命,情实惨然。叩天追究,偿命正法。禀告。

诉状僧道隆,诉为恳恩豁命事。切身云游抄化,求宿胡家店一宵,岂身命薄,撞遇横祸。伊媳许氏,贫憎并未窥见半面,昨偶到伊家投宿,安有就得私通之由?况且尸身既投置于井,道隆必不尚在井中喊叫。情可洞察。乞天超豁蠓命。叩诉。
海公判
审得冯生,贪财害命,罪恶诚贯盈矣。许氏背义,与人通奸,已遭谋杀之患,此固不足惜矣。然冯生淫戏人妻室,贪财妾举害命,扬刀诛戮之罪,尔为首矣,奚可逃哉?盍就拟典,候秋季处决。道隆无罪,许令回归本寺。所有金银赃物,合就入官,但给十两与胡广,领以作收殓之用。
第四十四回假给弟兄谋命夺财本
永康县,有一人姓秦名兆者,因往杭州买卖,行到温州府平阳县管下地方耸岭,天色已晚,遂宿于李婆店里。陡遇一杭州卫前所旗役,姓范名衡,在店歇。范衡一见秦兆入店,遂问:“客官何处人氏?要往那里经商?”秦兆答道:“小弟是永康人,要去杭州里做此小买卖。”范衡乃曰:“兄要往杭州买卖,却要我在府前居住,如此,待我同兄一起前行,到舍下居住,即买卖等亦便,可不好也?”秦兆多感若似恩,实无以报答。二人遂买杯酒,订约为兄弟,相邀饮至更深,及尽欢悦,遂共同床,睡了一宵。
次日天渐晓,二人饭罢,整顿行李,辞店主而去。行至地名黑山,并无人家,但见岩崖旁,有古井。范衡因见秦兆所带财物多,心欲谋之,遂与秦兆说:“日色颇热难行,且放担少歇一回。”秦兆依其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石上,语话良久,悄无人行。范衡诈称腹疼,着秦兆近前,为之抚摩。秦兆不知他启谋心,只管尽为之抚摩,被范衡乘力一推,秦兆倒跌落于井中去了,范衡尽夺其所有财物而去。秦兆在井中放声叫屈,不能得上。近者皆莫知之,饥饿日余。
次日,有一起油客,亦在黑山歇凉,忽闻井内有人叫“救命”之声,请客皆疑为怪,遂各解篓索相接,投下井去。秦兆见有索下井,甚喜,遂以索系腰,与诸客钓上井来。众客问其缘故,秦兆具言被同行伙伴范衡谋陷情由,具告以连日不曾得食,饥饿困苦。众客听罢,甚哀怜之,竞以饭与之食,秦兆拜谢无限。众客去后,秦兆思量:财物尽为一空,无处投奔。遂径往海公衙陈告。当下府前,范衡仅隔几间便是他的房屋,乃出门买办物件,被秦兆看见,走近前一把扯住,喊叫入海公衙内:“小人才方告的,此贼便是。”海公即将范衡根勘。范衡心虚情亏,不能抵讳,只得一一招认,谋劫财物是实。海公即将原赃追还秦兆,将范衡判断谋财害命,本合处死,秦兆已在,减一等决,配在边远去处充军。
告奸谋劫杀
告状人秦兆,告为奸谋劫杀事。逆贼范衡,瞰身揭银二百余两,半路相遇,陡起奸谋,假称结连兄弟,同兆行至黑山,推身落井,财夺一空。幸遏油客数人,救身出井,庶得复生。似此奸谋,夺财害命,情极不法,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海公判
审得范衡,以秦兆孤身一人,自往贩买,身带本银二百余两,伊见之,便怀不义,诱之同结兄弟,以伴同行,使兆不防。伊之好歹,奸计之巧而且远也。黑山将兆推落井中,财本尽夺利己,猛蛇之毒,孰甚伊焉!即谓秦兆既溺于井,命必尽矣,岂知天理昭彰,使秦兆遇众油客,而得救其生,非天之杜绝奸恶,秦兆可以逃不测之祸者哉?本合依谋财害命律矣,但秦兆未死,姑具大诰减等,处断边远充军,其银合给还兆领归。如律取供。
第四十五回通奸谋杀亲夫
浦江县城西二十里,地名杏村,有一人家,姓蒋名义,家道颇富,以商旅为活。其人最良善。其妻卓氏,年方十九,每日蒋义出外买卖,其舍傍,有一风流年少者,名彭十二,常往来于蒋义家,因与卓氏相通,卓氏心甚爱之。日久月深,而情缱绻,因此,卓氏遂与其夫不和。
一日,蒋义出外,彭十二遂与卓氏私议道:“我今蒙娘子爱惜,情意甚密,深望幸矣。倘或有日家长知道,两下耽误,岂不深可耻哉?欲要取个久远之计,不若装着甚么计较,候待蒋义归,置之陷阱,庶得两情永谐鸾凤。”卓氏许道:“此事容易。彼若归时,汝故意请他去,用醇酒灌他,饮醉之后,那时任从你发落便了。”商议已定。
越几日,蒋义外回,彭十二遂往其家贺之,因前日同卓氏商议者,乃即行之。便请蒋义饮酒。蒋义见是相熟之人,亦不推辞,随彭十二到彼舍。酒食已齐备,彭十二尽意奉劝,蒋义痛饮大醉。待辞归,彭十二乃跟蒋义之后而行。行至半路,亭子下有井一口。时值天晚,蒋义醉倒不能行,彭十二蓦见四边无人,遂拖蒋义堕入井中而归。
次日,十二密以告卓氏,卓氏甚喜。又越数日,其邻人皆问卓氏:“蒋义这几日何往?”卓氏告以相约同行之人在途等候,邻人信其言。彭十二与卓氏喜不自胜,自谓可以永谐连理,日夕在家欢悦。
蒋义在井中尚未曾死,但不能起来得,此井乃是一枯井,无水。无人到来挑水,任蒋义在井中叫,皆不觉得,又饥饿,实难禁持。但蒋义为人生平忠直,人最良善,其家有一土地极灵,见彭十二与卓氏同欢共乐,蒋义被计,置于井里,乃往井救之,变作一人,在井边坐住等人。看看邻居吴恩者出门来坐戏,又与蒋义为友,其人扬手招恩曰:“井中有一人,在内坐倒。”吴恩往看,果有一个在里,乃细看之,略认得些,但未省到蒋义身上去。吴恩令仆下井,掣之上来,乃是蒋义,饥饿无力,不甚软昏。吴恩见是友人蒋义,遂扶人家中,将热汤接之,方且苏来。吴恩与之抚摩,遂即壮硬,别恩而归,正值卓氏与彭十二在对饮高歌,忽见其蒋义之来,皆惊怖惶惶,疑其是鬼。彭十二即持刀赶逐,不容其归。蒋义无可投奔,遂具状入海公衙陈告。逐一供具,是谓妻与彭十二通奸,反因谋害事情。海公即差人拘卓氏、彭十二一同到厅跪下。海公将二人跟勘,二人无词抵答,一一招认通奸设计谋害事。因海公视供明白,叠成案卷,将卓氏问死,彭十二杖一百,流三千里,永不许还乡。
告通奸谋害
告状人蒋义,告为通奸谋害事。枭恶彭十二,贪妻卓氏,背地通奸,立心不良,设计杀害。假情致酒,用乐插和,灌义大醉,推身堕入枯井。幸得吴恩救出,死中复生。义昨归家,岂恶谓身已死,与妻娱乐畅欢,见身入室,持刀赶逐。似此奸恶,奸妻心尚不足,反行谋害之毒,乞天灭剿,生死衔恩,激切上告。
海公判
审得卓氏与彭十二通奸,淫恶之甚,不可言矣。今据蒋义之词,则其奸毒又何狠哉?用酒灌醉蒋义,推入枯井,二人将欲永效百年。岂知蒋义生平积善,虽遭强暴之陷,而竟得吴恩以救者,非天之助善锄恶,而孰能以此乎?卓氏淫恶而奸毒,谋害亲夫,速就大辟。彭十二奸毒,奸人妻室,谋夫性命,合拟典刑,然蒋义虽遭伊害,未曾被死,合杖一百,流三千里。庶无奸恶之徒害谋口奸,一以往往成风耳。
卷之三
第四十六回匠人谋陈妇之首饰
淳安县离城三十里,有个地名石桥村,有一陈升策,家颇富足,生有二子,长曰陈贤,次曰陈能。陈贤娶王材之女王氏,陈能娶林华之女林氏为妻。一家勤于稼穑。陈贤之妻王氏,敬事姑嫜,极尽和顺,一家大小,无不欢乐。
忽一日,王家着小厮进贵报知王氏道:“老官人因往庄中回来,偶沾重疾,叫小娘子回来,看待他几日。”王氏听得父亲沾病,心下忧惧,分付进贵厨下酒饭,即与丈夫说:“吾父有疾,着人叫我回来看视,可对公婆说我就要一行。”陈贤道:“目下正值收割时候,工人不暇,且停待数日去未迟。”王氏道:“吾父病卧在床,望我之归,以日为岁,如何等得?”贤乃是实意要阻他,不肯与去。王氏见丈夫阻他行意,闷闷不悦,至夜间思讨:吾父止生我一人,又无别兄弟倚靠,倘有差池,悔之不及。不如莫与他知,悄悄同进贵回去,彼及知时,料亦无妨事。
次日,陈贤径起,得早赶人收稻子。王氏起来,梳妆齐备,分付进贵,开后门而出。王氏前行,进贵后随。其时天色尚早,二人行上数里,来到松林,露气漫漫,对面不相见。进贵道:“日尚未出,露又下得浓,不如入林子里坐着,待等露收而行。”王氏是个抗警女子,乃道:“此处路僻,恐人蓦见不便,可往前面亭子上去歇。”进贵依其说。正行间,忽前头有三个匠人,肩挑着斧锯,三人赶来,要人城中盛家,起手动工的。恰遇见王氏头上,插戴银首饰极多,内有一姓万名兴的最凶狠,与二伙伴私道:“此妇人想是要人城去探亲的,只有一小厮跟行,不如劫夺了所戴首饰来分。”一姓曾名隆者亦道:“此言极是,我前去将那小厮拿住,你二人一个将女子眼目们了,一个夺首饰。”径被曾隆之弟曾盛用手抢入袖中去,王氏紧紧抱住,死不放手,万兴拔刀,将王氏左手砍了一下,王氏跌倒在地,被三人将首饰夺走,去了。进贵近前来看时,王氏不省人事,满身是血,连忙复回陈家报知。正值陈贤赶工人方回,听得此言,大惊道:“不听我言,遭此毒手。”慌忙叫三四人取来到松林。王氏略苏,陈贤便抱中抬回家。下看时,左手被刀伤处,其掌将坠,一边分付家人,请医人救治。乃即具状,同进贵注海公处陈告。
海公看了状子,又无名姓,乃问进贵:“那三人尔可认得否?”进贵道:“面貌认他众人不着,只是每人有一斧锯,似木匠模样。”海公思道:即是木匠,如何这般样早便去人家?莫非今日日子吉利?甚么人家创造屋室早来起手者?喝令张权:“为我往城中遍查,看有人起手造房子的否。”张权听了分付,往城遍查。行至东街盛家,乃择本日卯时,起手动工造房子。乃入衙覆。海公遂即批张权左手,仰速拿盛裔,到厅听审无违。权即至盛裔家,见了盛裔,将海公所批之手与看,邀盛裔就行,盛裔全不知是甚么缘故。“我又未曾被人告,久末告他人,是何故也?”心下疑惑,虽不能决,只管同张权往海公衙去,至堂下跪着。海公乃问:“伊家今日起手造房子?”盛裔答:“小人择今日起手造房子。”海公又问:“有几个木匠在?”盛裔答曰:“有十人。”海公问:“匠人同一起来,两起来?”盛裔答曰:“匠人作两起来。”海公又问:“哪几个在先,哪几个在后?”盛裔曰:“是万兴、曾隆、曾盛这几个木匠先来。”海公曰:“是这三个人先来。尔可知这三个今早所作之事不知?”盛裔答曰:“所作何事?人小不知。”海公曰:“陈贤之妻,归家看父病,行至松林,遇见三个木匠,肩挑斧锯,见了王氏头戴首饰,三人将王氏左手砍了一刀,劫抢首饰而走。止知三人是木匠,未识名姓,我今就着张权,同你去伊家,教张权是那三个,是可即与我拿来。”盛裔允诺。海公又道:“盛裔,事与你无干,但我叫你到我厅前,止是问你一个木匠来历,你不必惊骇。三个木匠要与我火速拿到,不可与之走脱。”盛裔曰:“小人晓得。”盛裔回来,见了木匠俱在,乃进前与万兴、曾隆、曾盛这三人言:“海爷差张牌来叫你三人去建造后堂,可即同张牌前去,不可有违。”万兴、曾隆等三人不知其故,遂同张权进府衙去。见了海公,三人跪下,张权回禀:“万兴、曾隆、曾盛三个木匠俱拿阶下。”海公乃问:“万兴,你三个在盛家,今朝起手造房子,还是早时来,将午来?”万兴答:“早辰来。”海公问:“既是早辰来,还是寅时、卯时,天光未天光?”万兴曰:“卯时来,已天光,但天色早,未曾十分天光。”海公默思之:是此三贼矣。乃曰:“既未十分光,曾见一妇人一小厮否?”三人愕然:“甚么妇人、小厮,小人们俱未曾见。”海公曰:“那妇人头戴有许多首饰在头上,黑早出松林去,你等今日来盛家得早,岂不见乎?”俱惊讶无答。海公乃令左右,将万兴身内搜检过,看有首饰否。左右即将万兴搜检,果搜出有首饰数件,再将曾隆、曾盛来搜,俱有首饰。海公喝令每人打四十,极法明审,三人抵赖不过,只得一一吐实,供具谋夺之情。海公令司吏叠成卷文,问拟三人大辟,给首饰还陈贤而去。人称神见,此亦海公之一明判者也。何口包公之莅政,可不是古今之同一辙乎哉!
告打抢杀害
告状人陈贤,告为急救事。痛妻王氏,往归母家看父之病,行至松林,陡遇强徒三人,见妻女子之辈,头戴首饰数十两重,身伴惟进贵一人,亦系童儿,奸徒三人,挺抢首饰,身妻死恋不与,恶贼拔刀,将妻左臂一劈,血流遍体,命若悬丝。恳恩严缉追究,生死有赖,人民得籍。哀告。
海公判
审得万兴、曾隆、曾盛三人,因见陈贤之妻王氏所带首饰颇厚,而行劫夺者,情实可恨矣。夫王氏以父重疾而归,遇伊恶贼,便行抢夺强暴、其妇之未概与,而待伊等之抢,王氏不甘,将其首饰死恋不舍,乃遭尔恶之毒,将刀砍伤左臂,虽有进贵在旁,预先已被捆缚,奸恶横暴,为寇之魁耳。抢其财,又伤其命,虺之毒不过此哉!赃证俱真,大辟奚辞。三贼俱各拟典。
第四十七回判烛台以追客布
江西铅山县,有一姓饶名儒者,家亦富足,父母具庆,兄弟饶学。
一日,父母呼儒曰:“吾家虽殷富,每思成立之难。吾今唤汝训诲,汝能遵依吾言,当思祖德之勤劳,怀念父功之刻苦,孜孜汲汲,以成其事。汝切勿守株待兔,以恋娇妻。当收资本,往外经营,则可以盈其资财,于身不弃,于人无愧,可以长守其富矣。不然,非我所知也。吾今令次儿饶学守家,令汝出外经商,口使得获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饶儒曰:“儿承大人亲诲,当铭刻于心,不敢违背,只不知大人要儿往何处经商?愿赐一言,儿当领命而行也。”父曰:“吾闻杭州极好卖布,汝可将赀本往松江各处收进,前往杭州,不消一年半载,自可回家矣,岂不胜如坐守食用乎?”
饶儒依了父言,遂将银两,径至松江各处,收布五担,前至杭州,住在东门城外姜美胜店里安下。发卖未及二日之间,饶儒自觉不乐,乃令家童,沽酒散闷,贪饮几杯,俱各沉醉。不防姜美胜近邻,有一梁德会者,蓦见饶儒带布入店,即于是夜三更时候,将布五担,尽行偷去。次日天明,饶儒酒醒起来,方知布被贼盗去,遂即叫店主人姜美胜近前告诉,曰:“吾今初到杭州,投汝店内安下,你是有眼主人,吾是无眼孤客,在家靠父,出路靠主。何得昨夜见吾醉饮几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盗来偷吾布五担?吾意汝为典守之人,决亦难辞其责,今不跟究来还我,吾必与汝兴讼,那时悔无及矣。”姜美胜辩说曰:“吾为店主,以客来为衣食之本,安有串盗偷货之理?”饶儒并不肯听,一直扭到海公台前告理。
海公道:“贼情之事,要见赃证,今既无赃,不准状词。”饶儒再三哀告,海公即将姜美胜当厅勘问,姜美胜仍辩说如前。海公思判不得,即唤左右,将饶儒、姜美胜俱且收监,悄地分付手下吴升,遍行密访,看是何人盗此布,可速回报。吴升领命,遍地密察,已经三日,却无踪影,乃回复海公:“小人遍处密访,皆无踪迹。”海公乃曰:“此事无赃、无证,实难判断,却如之何?只得取出饶儒、姜美胜二人来,发放回家罢。”遂令左右,取出饶儒二人出监发放。二人至厅跪下,海公乃曰:“汝布不知何人盗去,至今三日,不见踪影,如何得明白?况且又无赃证。”遂即将二人每责十板,发放回家。去毕。岂知梁德会盗其布匹,已藏在村僻去处,即将其布首尾记号,临时涂抹,更以自己印记印上,使人难辨。摆布停当,然后挑入城中去卖,一发都卖与方材铺内。梁德会得银入手,并无一人知觉。
后来,海公因将饶儒与姜美胜二人责打发回之后,海公乃自思之:将何以得明此可也?忽然付起一计:不若令吴升前去拘此二人,一路扬去,说今衙内有一烛台,会报祸福,使众人聚集观看,那时,料可以有得明处。遂令吴升,前来拘饶儒与姜美胜说:“布贼已获了,老爷衙底有烛台说出来,今来拘你去审。”街市之内,闻知海公衙内有一烛台,能说祸福,各奔争而来看。海公见人多集,遂喝令左右,将门闭上,把内中看者,扯下三四人跪了,海公乃曰:“吾在此判事,那许你等混杂。何故不遵法度,擅入公厅?实难饶你等罪责。令着汝四人,将内中看者,报其姓名,俱各要罚布一匹。汝四人可即妻拘齐来,庶免你四人之罪。”四人领命而出,顷刻之间,进府交纳。
海公乃令饶儒进前曰:“汝看这里许多布在,汝可认看,有你的布在无。”饶儒即将许多布,从头一匹认过,认至其中,抽出二匹,乃是自己所失之布,遂告曰:“老爷,这二匹是小人的布。”海公曰:“此布首尾印记不同,你怎认得是?”饶儒曰:“此布首尾印记虽被贼换,小人中间还有暗记,尺寸可验。相公不信,可将丈尺量。如若不同,小人甘当认罪。”海公如其言,果然毫末不差。海公遂问四人:“此布是何人的?”四人即出究问,知是方材铺内的。海公便令拘方材追问,方材指是梁德会所卖与的。海公又唤左右,拘梁德会审勘。梁德会拘到厅下,海公喝道:“此贼好大胆,窃偷饶儒之布,卖与方材,是何道理?”梁德会曰:“小人未曾卖布与方材。饶儒布被盗,亦不干小人事。”海公道:“这贼尚得刁嘴。”喝令责打四十。梁德会看见方材在证卖布,姜美胜在说:“平生无徒,非卖盗来的布,却那里来的?”梁德会见事至如此,不能走脱,又受严刑不过,只得一一招认,不合盗布客布五担。止卖去二担,更有三担寄在僻静乡村之内。海公令公牌张权跟去追完。饶儒、姜美胜二人,感谢而去。海公见梁德会平昔惯贼,是一恶人,遂拟问,发边远充军。
告引盗偷走财本
告状人饶儒,告为殄贼迫偿事。切身装载布匹,往省货卖,投居姜美胜店。岂恶人面兽心,见身带得货物布匹,记有五担,是夜串贼搬走一空。切思父娘财本,跋涉江湖,被贼所袭盗去,冤同山海,乞天拘究追偿。衔恩。上告。

诉状人姜美胜,诉为烛冤事。身素守分,毫不非为,祸因昨夜盗入胜室,止挑去饶儒布五担,美胜并悉无知。岂儒坐身串同,逼勒赔偿,情实可矜。切思胜籍伊客为衣食之本,安有串贼偷盗之心?伏乞仁台作主,劈冤干善。上诉。
海公判
审得梁德会,乃盗跖之首耳,罪恶盈甚,府县案盖叠鱼鳞矣。今又窥见饶儒来姜店居,止有布五担,辄起盗心。彼夜即掘挖人室姜美胜店中,盗走饶儒之布五担,价值一百余两。伊尽夺之以利己者,非不狠毒哉?然诸罪贯盈,天网不漏,使惯贼梁德会,自露真赃于方材之铺,必不知恶贼之所盗,即饶儒亦谓姜美胜串同之疑,从何白乎?固白天之所使,实人之不能为也。赃既真实,罪所不逭,盍拟充军毋辞。原赃给还失主。
第四十八回为友伸冤以除奸淫
江山县有一姓王名谟教,为人春风,好交结名士,娶一妻,姓熊名月娇,容貌美丽,但侈于风情。王谟教有一朋友陈英策,乃是个轩昂丈夫,往来其家甚密。熊氏颇以言语调之,陈英策以与王谟教交厚,敬其是嫂,纵有戏谑,不及于乱。
一日,陈英策因遇重阳,来寻王谟教赏节,适王谟教上庄未回,熊氏闻知陈英策来到,即出见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安顿坐定,抽身向厨下整备酒食,进来,与陈英策无疑坐在二边相陪。酒至半酣,熊氏道:“叔叔,今日重阳佳景,婶婶在家,亦等候叔叔回来,同饮酒否?”陈英策答道:“贱叔家寒,薄酌虽有,不能够如此丰美。”熊氏有意劝他,才饮了数杯,淫情逸兴,斟了一杯酒,起身持与陈英策道:“叔叔先饮一口,看滋味如何好否?”陈英策大讶道:“贤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则朋友伦义绝矣。从今休使这等见识。”言罢,推席而起,走出门首,却遇王谟教回来。见陈英策,就欲留住,陈英策道:“今日不得与故人叙话,贤兄远回劳苦,勿留小弟,再日相会。”径辞而去。王谟教人见熊氏问:“陈故人来我家,如何不留待之?”熊氏怒云:“你结交得好朋友,今知你不在家,故来相约,妾以谓是你故交之友,好意备酒待之,反将语言戏妾,被我叱几句,没意思走去。问口则甚。。王谟教半信半疑,不敢出口。
过数日,陈英策往母舅家回,至街头,恰遇王谟教过来,陈英策近前,邀入茶店中坐定,沽买一壶,叙饮三杯,酒中,陈英策乃道:“兄之尊嫂,是个不良之妇,从今,与兄不能相会于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诮。”王谟教道:“贤弟如何出此言?便是嫂有不周言语,当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见怪。”陈英策道:“贤兄门户,自宜谨密,只此一会,余无所嘱。”饮罢,各散而去。
越日,英策往省贸易,欲见王谟教相辞,不遇而行。比及王谟教知之,英策离家已四日矣,怅怅不悦,亦欲往省中收取帐目,乃邀家人胡一同去。岂知胡一与熊氏通奸,情意甚密,人莫之知。胡一因恋熊氏之故,乃推辞不肯去,被王谟教打责一番,只得收拾行李。临起身,入房中见熊氏,商议其事。熊氏道:“但只要你有计较,谋取他回来,我自有主张。”胡一欢喜领诺,遂同主人离家。行至九江地头,要过黑龙潭,王谟教乃在往日相识稍公张富讨船,至晚泊船,买香纸做了神福。胡一乘机劝主,痛饮至醉,张稍都去歇息。至半夜,王谟教起船小便,胡一扶出船头,乘他宿酒末醒,忽声水响,推落在江中去了。胡一假作惊色,叫道:“主人落水!”比及张稍起来看时,救之不及。江水深不见底,又是夜里,如何救得?只得挨到天明。胡一乃道:“张驾长,主人今已落水,不能得救,没奈何,只得回去报知。”张稍心下顿疑:王某死必不明。将船开了而去。胡一抛走回家见熊氏,密道其事,熊氏大喜。虚设下灵席,日夜与胡一饮酒取乐,邻里颇有知者,隐而不言。
忽日陈英策思乡,岑寂无聊,偶出镇口闲行,正过游来亭,远远望见着王谟教来到。陈英策认得是王谟教,连忙走近前,携住手道:“贤兄因何来此?”王谟教道:“自从别后,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万望勿阻。”说罢,眼泪双垂。陈英策道:“前面亭上少座片时。”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问:“日前,小弟起身之际,正待见贤兄一辞,不遇,径行。今幸此会,为何怏怏不乐?愿闻其故。”王谟教泣涕俞甚,道:“当日不听贤弟之言,惹下终天之别,一言难尽。”陈英策尚不知其死,乃道:“贤兄烈烈丈夫,如何出此言?”王谟教道:“贤弟,自从那日相别之后,我亦有往省之行。行至镇江,却被家人胡一,利吾之妇,用谋乘醉,推落江心,尸首已葬鱼腹,只灵魂不散,欲诉无由。今遇故人,得以面陈,乞为伸理此冤,义当重报。余无所托。”陈英策听罢,毛发悚然,抱住王谟教道:“贤兄此言是梦中耶,果有此情乎,必不敢负贤兄之托。且问当时落水之间,曾有人知否?”王谟教道:“镇口稍公张富颇知。吾与贤弟幽冥之隔,再难会也,从斯别矣。”道罢,陈英策忽然昏迷,半晌而醒,寻取故人不见,连忙回转店中,收拾行囊,辞别店主人而归。
回至家中访问时,王谟教已死过六十日矣。陈英策备香纸,径至其灵前哭奠,熊氏恨之不出见,惟王谟教妾赵氏,出之接纳,悲诉其冤倩。陈英策抚慰良久而别。回至家中,心下甚是不乐,乃曰:“吾与王兄结交兄弟,有同生死之誓,正谓此不良之妇,因以弟兄间阔。今此淫妇,与仆胡一通奸,谋杀亲夫,何忍得不为故人伸冤,具状以告乎?况之曾以幽灵托我,岂可负故人之托,使之负屈于九泉之下?”展转思量,慰慰不已。遂具状于海公处陈告,谓仆与主母通奸,谋死主人之情。海公即差张权,拿胡一并熊氏到厅前跪下,海公跟勘,胡一争辨,不肯招认,只得发熊氏、胡一二人监狱,究问数日未决。海公思量:通奸之事的有,谋死主人,但末得证见,如何肯认?乃密召陈英策问云:“汝故人既有此托,曾言当日船稍是谁?”陈英策道:“九江镇口张富也。”海公次日又差张权,前到镇口,拘得张富来衙,问其王谟教过江情由。张富答道:“那日夜深落水之时,江水最深,黑夜不能得救,彼及落水,我等俱睡了。落水之后,胡一方叫知,待起救不及矣。”海公听得张富之言,心下自口明白,乃与胡一曰:“汝试以语言证之,胡一若果有亏心。必自招认。”遂取出熊氏、胡一二人,当厅审问。胡一见张富在旁,便有惧色。海公问:“张富,王谟教在你船上,落水是自失耳,还是胡一推落耳?”张富指言:“当夜是胡一推落下水。”胡一心慌。海公喝令严刑拷究,胡一只得吐实,招认谋死情弊,遂成案卷。海公判令熊氏、胡一死罪,给钱赏张富回家。陈英策为友伸冤雪恨,不负故人之阴魂投托,仗义之人矣。王谟教妾赵氏生有一女,年方十二,就嫁与陈英策之子为妻,承王谟教家业。
告通奸谋主
告状人陈英策,告为逆天通奸谋主事。切身契兄王谟教;娶妻熊氏,岂恶仆胡一,贪氏美丽,每行调戏,熊氏淫贱,背夫与奸,计谋害主,乘酒推落江心。奸恶诡计,人莫能测,契兄谟教,陡遭恶手谋死,阴魂不散,冤灵托身,代为雪冤。似此逆天侮法,通奸谋害,情实可惨,恳天除害,杜奸正法。上告。

诉状人胡一,诉为黑冤事。枭恶陈英策,素不安分,为害百端,祸因与身有仇,常欲害身,趁今主之死,捏言家人与主母通奸,谋死主人,情实胡陷。既言有奸之情,邻甲岂无一知,独伊知之?仇挟陷害,情理炽然。乞天详察豁命,如果有奸罪,甘大辟。哀诉。
海公判
审得熊氏,乃一淫毒之妇也。以夫王谟教远游商贾,伊之情意一兴,彼之不得应制,乃与仆胡一通奸,其情实可恶矣。然既奸之,又共谋之,恶胡甚哉!若非阴灵不昧,冤魂投托故人,谟教之冤,焉能伸雪?固知伊等之罪太甚,阴灵必不瞑目于九泉矣。胡一以主酒醉,乘机谋死,律所不逭。熊氏与仆通奸,令仆谋害亲夫,二人俱合拟死,庶使萧何不坏,奸淫杜绝。张富应合给赏回家。陈英策为友而代雪冤,生则有同志之交,终则有不负幽魂之托,谟教终天之恨,皆得英策而伸雪矣。合令英策之子,赘入王谟教之门,以承其家业,续谟教之后。如律取供。
第四十九回奸夫淫妇共谋亲夫之命
临海县离城五里,地名张家村,有一人姓张名才,家业颇殷。娶妻饶氏,丰姿美貌,但是好情之妇,因见其夫朴实敦重,不会调情遣兴,心下甚是不乐。其舍旁有一姓蔡名廷生者,人貌清秀,乃是个风流子弟,与张才平日结契兄弟,尝往来张才之家,无间亲疏,不时与饶氏交接言语,饶氏甚爱慕之。
一日,张才出外,恰遇蔡廷生来其家,饶氏不胜欣喜。延入房中坐定,乃谓蔡廷生云:“丈夫今日往庄所算田租,一时未还。难得叔叔今日到此,略闲暇些,有一句话,要对尊叔说知。且请坐,少停片时,待妾入厨下便来。”蔡廷生遂应诺,安坐等候。少顷,饶氏整备得一席酒,入房中来,与蔡廷生同饮。酒至半酣,饶氏有心向着蔡廷生,乃云:“妾闻叔叔己未娶有婶婶,夜来独睡,岂不寒冷乎?”蔡廷生答曰:“小可命薄,姻缘来迟,衾枕孤眠,是所甘愿矣。”饶氏笑云:“叔叔休瞒我,男子汉久无妻,夜度如年,适言甘愿,乃不得已之倩,非出实意也。”蔡廷生见饶氏言语,皆有意于他,不觉心动,乃云:“贤嫂记念小叔单冷,宁肯念我哉。”饶氏遂答曰:“妾心爱叔已久,尝欲诉妾衷曲于我叔者,爱怜之心倒有,只恐叔无心恋妾矣。”二人戏谑,彼此乘兴,遂成云雨。正是,色胆大如天。两下相投,情意稠密。但是张才不在家,蔡廷生即来饶氏房中歇宿,张才全不知觉。
忽日,饶氏与蔡廷生,两个戏谑作趣,却被张才之仆窥见,心下颇知其事,欲将此事告知主人,又恐主人见怒,若不说知,又恐久后必主成祸,心中甚是不平。忽日,张才往庄交租,与佃人算帐,不得回家,宿歇庄上。因残秋天气,良夜生寒,夜寐不着,乃谓仆云:“今夜秋色,令人悲伤,寝寐不安,未知家下亦如是否?”仆答云:“主人因风追感,良夜生寒,有帐寐之想,寝寐不宁;主母在家,夜夜娱乐,兰帐生辉,夜夜暖矣。”张才怪疑,便问:“尔何如出此言语?”其仆不肯与说。及其恳切,乃直言主母与蔡某往来交密之情。张才闻知,心下不胜懊恼,恨不得到天晓。转回家中,见饶氏面带春色,愈疑其事。是夜,诘问蔡廷生来往情由,饶氏欲遮掩,乃正言之:“尔不在家时,我便闭上内外门户,那曾有人来我家?而将此言诬我?”张才云:“不要性急,日后自有端的。”饶氏忧惧不语。
次日,张才又往庄所去了。蔡廷生来见,饶氏不乐,因问其故,饶氏遂以丈夫知觉情由告知。蔡廷生云:“既如此,不须忧虑,从今我不来你家,便息此事矣。”饶氏曰:“我道尔是个有为的丈夫,故从于汝,原来是个没智量之人,我今既与你情密,虽图终身之计心则安,缘何就说开交之事?”蔡廷生云:“然则如之奈何?”饶氏云:“必虽谋杀吾夫,可图久远。”蔡沉吟半晌,没有机会处。忽计上心来,乃云:“娘子的有实愿,我谋取之计有了。”饶氏问:“何计?”蔡云:“尔夫庄上之路,有一险处,名日巅坳,离伊庄十里之路,伊夫回,要从此过,不若我往是处等候,待他回来,推落坑底去,必触死矣。久远可图。”饶氏云:“叔有此计,若完事后,其外我自调度。”蔡廷生宿了一夜而去。次日径至巅坳等候,恰遇张才独自而归,蔡廷生乃近前与张才曰:“尊兄回来。”又道:“你看此坑下有一蛇。”张才遂将身侧视,被蔡廷生乘力一推,张才立脚不定,跌落坑底,可怜一命,遭奸恶之手而死。当下蔡廷生谋取张才之后,跑走回家,来见饶氏,道知其事。饶氏悦云:“想今生,我与你有缘矣。”自是,蔡廷生无忌出入其家,不顾人知。若亲戚问及张才多时不见之故,饶氏掩讳,只告以出外未回。然其家仆知主人没下落,甚是忧疑,又见饶氏与蔡廷生如夫妇一般,心下不忿。欲告首于官跟究,恐怕无一见证,头恼,只得委曲隐藏。饶氏知之,遂将其仆赶逐出外。去后,其仆心愈疑之。
忽日夜,张才乃托梦于仆,谓他被蔡廷生谋死于巅坳,今又奸我之妻,今来托梦于你,代我伸冤,我自阴魂作证。其仆进郎,得了是梦。次日,即具状于海公处陈告。海公审问云:“既你主人被蔡廷生谋死,有人知觉否?有谁见证乎?”进郎即以托梦之故,直说于海公,又饶氏与蔡廷生如夫妇一般,嫌疑不顾,直说一遍。海公审问明白,即差公牌谢龙,速拿饶氏并蔡廷生,到司审问。谢龙径至彼家时,饶氏与蔡廷生正在围炉饮酒,谢龙近前一把拿住,即拘至厅前跪下。海公问及于蔡廷生,廷生争辩答云:“张才当日往庄收租,一向未见归家,其饶氏门户紧密,往来有数,那有通奸之情?张才往庄未见下落是真,只不是我谋死,进郎所告,不过是不忿主母逐赶他出外,故捏是情来告。”海公云:“既不曾与饶氏有奸,如何同饶氏围炉饮酒?尚敢争辩。”喝令严刑拷打。蔡廷生惊慌,不能遮掩抵饰,只得逐一供招与饶氏通奸谋害张才情由,海公叠成文卷。遂问饶氏与蔡廷生二人抵死。放进郎回归,葬殡主人,续主家业田宅。
告为主伸冤
告状人张进郎,告为逆天奸谋事。痛主张才,与蔡廷生结契弟兄,待如同胞。岂恶廷生,悖德忘义,私奸主母饶氏,窥主往庄交租,乘后追赶谋害,推主堕死巅坳坑底,复与饶氏成其夫妇,谋取家业。似此不法,逆天大变,情实惨然。乞天究勘抵命,剿灭奸恶,生死衔恩。哀告。

诉状人蔡廷生,诉为冤诬事。切身贸易在外,于昨方归,张才因往庄而被劫,生实不知,身以友义往其家问顾。岂恶张进郎,素妒生往伊家,挟有仇恨,见身昨回,捏言通奸谋杀诬陷重罪,冤枉迷天,恳台恩豁超拔。上诉。
海公判
审得蔡廷生,乃一游手好行之徒,专擅风情之喇棍也。则以张才之妻饶氏淫乱,伊奸之为己妻,反生衅端者,恶之甚,不可言也。初假以弟兄相呼,而后终以仇敌相拒,奸恶狠毒,巧机谋害,谁能测哉?张才遭伊毒手而丧其命,丧命而着其妻,着妻而损其家业,即斯三者,皆无故而受荼矣。九泉之下,岂肯瞑目于地者乎?乃托仆进郎,代尔伸雪,魂魄自作证见。应知天理彰然,冤魂显赫者也。饶氏与蔡廷生,不合通奸,谋死张才,应合拟死,张进郎,既能为主伸冤,许令承业续后。
第五十回开江成之罪而诛吴八
临海县离城二十里,地名江源口,亦一大乡境也。有一姓丘名显者,家道殷富,以经商为业,娶妻连氏,貌丽而贤,善持家法,夫妇和顺。
一日,丘显欲整行货,出商于外,连氏劝云:“万事付之于天,富贵有时,何必奔波劳苦,离家远出?况我独自支持,无人看顾,不若勿行,另取善计可也。”丘显依其言,遂不思远出,只在本地生放营活。
时对门有吴八者,最刁,贪淫好色。因见丘显之妻连氏美貌,日夜慕之,欲与相会,再不能勾。
一日,丘显往庄,侵早出门,被吴八看见。食后,吴八整齐装扮,径入丘显舍里。立于帘外,叫声:“丘兄,在家否?”彼时,连氏方起来,乃听得帘外有人叫声,问道:“是谁叫?丘兄早已上庄去了。”吴八不顾进退,直入帘里,来见连氏,云:“小弟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即回么?”连氏以吴八往日邻居,不疑,乃云:“彼有事未决,想必日晚方回矣。”吴八见连氏云鬓半偏,启露丹唇,不觉欲心火动,用手扯住连氏云:“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告禀。待丘兄回时,烦仗转达知。”连氏见吴八有起不良之意,劈面叱之,云:“你为人堂堂六尺之躯,不分内外,白口入人家,调戏人之妻小,真畜类不如也!”遂进内宅去。吴八被其叱,羞脸难藏而出,致恨于心。回家自思:倘或丘显回来,彼妻必以其事说与,岂不深致仇恨哉?莫若杀之,以泄此忿。即持利刀,复来丘显家。正遇连氏倚栏,而有所思之意,不提防吴八复来。吴八向前怒道:“认得吴某否?”连氏转头,见是吴八,大骂云:“奸贼,缘何还不去?”吴八抽出利刀,将连氏咽喉一刺,连氏闷地而倒,鲜血倾流。吴八悄视,四下无人,乃脱连氏之衣,放于尸傍。次后,将头上簪拿下而回,并无人知觉。
时连氏有一表弟,姓江,名成,撑船度活。是日,天晚泊岸,湾船于江口,径上岸,探望连氏。行人其家,叫无人应。待至房中,转过栏杆边,寂无人声。江成见其家中,无一人影,随复登舟。
是夜,丘显归来,唤其妻不应,及进厨下,点起灯照时,房门又未曾落锁。丘显疑虑,持灯行过栏杆边,方见杀死在地,血流满阶。丘显抱起看时,咽喉下伤着一刀,大哭道:“是谁谋杀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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