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15/42)-明-罗懋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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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宝太监西洋记》第 15/42 部分)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前面到了一国。”元帅传令,照前兵分水陆两营:五营大都督照旧移兵上岸,扎做一个大营。四哨副都督仍旧在船上,扎做一个水寨。两个先锋仍旧分营左右。各游击总兵仍旧水陆策应。安营未已,蓝旗官报道:“这一国已自先有军马在城外接应了。”元帅道:“叫夜不收来。”只见五十名夜不收一字儿跪着。元帅道:“你们上岸去仔细打探一番,回来重重有赏。”到了明日,夜不收回话。老爷道:“这是个甚么国?”夜不收道:“这是个爪哇国。”王爷道:“若是爪哇国,却也是个有名的国。”老爷道:“怎见得它有名?”王爷道:“这个国汉晋以前,不曾闻名,唐朝始通中国,叫做个诃陵,宋朝叫做阇婆,元朝才叫做爪哇,佛书却又叫做鬼子国。”老爷道:“怎么叫做鬼子国?”王爷道:“昔日有一个鬼子魔天,与一罔象,红头发,青面孔,相合于此地,生子百余,专一吸人血,啖人肉,把这一国的人吃得将次净尽。忽一日雷声大震,震破了—块石头,那石头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汉子。众人看见,吃了一惊,都说道:‘是个活佛爷爷现世。’尊为国王。这国王果真有些作用,领了那吃不了的众人,驱逐罔象,才除了这一害。却又渐渐的生,渐渐的长,致有今日。故此佛书上叫做鬼子国。”夜不收道:“这如今土语还叫鬼国。”老爷道:“地方有多大哩?”夜不收道:“国有四处:第一处叫做杜板,番名赌班。此处约有千余家,有两个头目为主,其间多有我南朝广东人及漳州人流落在此,居住成家。第二处叫做新村,原系沙滩之地,因中国人来此居住,遂成村落。有一头目,民甚殷富,各国番船到此货卖。从二村往南,船行半日,却到苏鲁马益港口。其港沙浅,止用小船。行二十多里,才是苏鲁马益,番名苏儿把牙,这是第三处。大约有千余家,有一个头目,其港口有一大洲,林木森茂。有长尾猢狲数万,中有一老雄为主,劫一老番妇随之。风俗,妇人求嗣者,备酒肉饼果等物,祷于老猴。老猴喜则先食其物,众小猴随而分食之。随有雌雄二猴前来交感为验。此妇归家,便即有孕,否则没有。且又能作祸,人多备食物祭之。自苏儿把牙小船八十里,到一个埠头,番名漳沽,登岸望西南,陆行半日,到满者白夷,这是第四处。大约有二三百家,有七八个头目。”老爷道:“国王位在哪一处?”夜不收道:“王无定在,往来四处之间。”老爷道:“国王叫做甚么名字?”夜不收道:“原有东、西二王,东王叫做孛人之达哈,西王叫做都马板。这如今都马板强盛,并吞了孛人之达哈,止是西王一人。”老爷道:“民风善恶何如?”夜不收道:“民俗最凶恶。大凡生子一岁,便以匕首佩之,名曰‘不刺头’。国中无老少,无贫富,无贵贱,俱有此刀。其刀俱是上等雪花镔铁打的,其柄或用金银,或用犀角,或用象牙,雕刻人形鬼脸之状,至极精巧。国中无日不杀人,最凶之国也。”老爷道:“这如今领兵拒我者是个甚么人?”夜不收道:“其人系赌班头目,名字叫做个鱼眼将军。”老爷道:“怎么叫做个鱼眼将军?”夜不收道:“他的眼睛儿溜煞,专利于水,站在岸上,直看见水底下的水精、水怪、鱼虾之类,不在话下,比着梁山泊浪里白条张顺还高十分。他混名又叫做个咬海干。”老爷道:“怎么又叫做个咬海博干?”夜不收道:“因他手下有五百名水军,名唤入海咬,善能伏水,就在水底下七日七夜可能不死。他领着这五百名军士伏在水里,咬得牙齿—响,海水要干三分,故此混名号做咬海干。”老爷道:“他的本领何如?”夜不收道:“他在海里,出入波涛,如履平地。他在陆路上,骑一匹红鬃马,使一杆三股叉,还有三枝飞标,百步内取人首级,百发百中。有千合死战之能,有万夫不当之勇。”老爷道:“他怎么晓得我们来勒兵相待?”夜不收道:“就是罗斛国谢文彬败阵而逃,先前报—个军信。”老爷道:“我和你来了有十昼夜多工程,他怎么得这等快?”夜不收道:“是咬海干在苏吉丹国回来,路上相遇,故此快捷。”老爷道:“谢文彬怎么道?”夜不收道:“谢文彬诳言我们宝船一千余号,战将—千余员,大兵百十余万,沿途上贪人财货,利人妻女,弱懦者十室九空,强硬者十存八九,故此他的国王说道:‘南兵不仁不义,不可轻放过。’又且昔日南朝有一个天使,前往三佛齐国,被他要而杀之。近日南朝有一个天使,赍印赐与东国王,又是他杀其从者—百七十余人。他怕老爷们来,想也不是个好相识,故此传令四处头目抵死相迎,却厉害也。”老爷道:“谢文彬如今到哪里去了。”夜不收道:“谢文彬做了个鹬蚌相持之计,他自家做渔翁去了。”老爷道:“番兵现在何处?”夜不收道:“现在赌班第—处。”老爷道:“你们还散杂在他四处,但有机密事,即便来报。回朝之日,重重有赏。”这五十名夜不收—拥而去。
老爷请过王爷、天师、国师来,把个夜不收的话,细说了一遍。天师道:“兵难遥度,将贵知机,看他怎么来,我们怎么答应他去。若只是平手相交,在诸将效力。若有鬼怪妖魔,在贫道、国师两个身上。”老爷道:“但不知诸将何如?”即时信炮一个,大吹打—番,掌起号笛。号笛已毕,诸将一齐摆列帐前,禀道:“中军元帅老爷,有何吩咐?”老爷把夜不收说的始末缘由,细说了一遍。众将官道:“兵行至此,有进无退。元帅不必深虑。”老爷道:“非我深虑。但此国王敢于要杀我天使,又敢要杀我天使的从人,却又并吞东王,合二为一,此亦倔强之甚者。我和你倘有疏失,何以复命回朝?”
道犹未了,只见诸将中有一员游击将军高声应道:“元帅太过了些。昔日郅支、楼兰,汉诸夷中大国也,邀杀汉使,陈汤、傅介子犹击斩之。今日爪哇蕞尔小蛮,敢望郅支、楼兰万一?我们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其视陈、傅二子何如?岂肯任其横行猖獗,而莫之底止乎?仰仗朝廷爷洪福,二位元帅虎威,天师、国师神算,诸将士效劳,管教个金鞭起处蛮烟静,不斩楼兰誓不归。”二位元帅闻知这一席英勇的话儿,满心欢喜。三宝老爷抬头一看,只见其人身长八尺,膀阔三停,圆眼竖眉,声如雷吼。就是夫子车前子路,也须让却三分;任你梵王殿上金刚,他岂输于半着。问他现任何官,原来是神机营的坐营,现任征西游击将军之职,姓马名如龙。这个马游击原也是个回回出身,颇有些胆略,尽有些智量,故此说出几句话来,甚是中听。老爷道:“千阵万阵,难买头阵。今日这一阵,就是马将军出去。”马将军道:“大丈夫马革裹尸,正在今日,何惧于此?”应声就走,搭上一匹忽雷驳的千里马,挎着一口合扇快如风的双刀,三通战鼓,领了一枝人马,竟上赌班平阔处所,摆下一个行阵。
早已有个巡哨的小番报上牛皮番帐,叫一声吹哩,只听得一声牛角喇叭响,只见一员番将领着一枝番兵,蜂拥而来,直奔南军阵前。马将军勒住马,当先大喝一声道:“来者何人?”这马将军本等眉眼儿生得有些不打当,声气儿又来得凶,番将倒也吃了一唬,半会儿答应道:“俺是爪哇国镇国都招讨入海擒龙咬海干。”马将军起头看来,只见他:
番卜算的蛮令,胡捣练的蛮形。遮身苏幕踏莎行,恁的是解三酲。油葫芦吹的胜,油核桃敲的轻。晓角霜天咬海清,怎能勾四边静。
番将道:“你是何人?”马将军道:“我是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征西游击大将军马如龙的便是。”番将抬头看来,只见他:
黑萎萎下山虎,活泼泼混江龙。金鞭敲响玉笼葱,锣鼓令儿热哄。饥餐的六么令,渴饮的满江红。直杀得他玉山颓倒风入松,唱凯声声慢送。
咬海干说道:“你既是南朝,我是西土,我和你各守一方,各居一国,你无故侵犯我的疆界,是何道理?”马将军道:“我无事不到你西洋夷地,一则是我大明皇帝新登大宝,传示你们夷邦;二则是探问我南朝的传国玉玺,有无消息;三则是你蕞尔小蛮,敢无故要杀我南朝的天使,又一次敢无故要杀我南朝的随行从者百七十人。我今日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问罪吊民,势如破竹。你快快的回去,和你番王计议,献上玉玺,如无玉玺,填还我的人命,万事皆休!若说半个不字,我教你蝼蚁微命,断送在我这个合扇双刀之下。”咬海干听知大怒,叫一声道:“好气杀我也!”道犹未了,左手下闪出一员番将来,高叫道:“你说大话的好汉,敢来和我苏刺虎比个手么?”道犹未了,右手下闪出一员番将来,高叫道:“你说大话的好汉,敢和我苏刺龙比个手么?”两员番将,两骑番马,两般番兵器,直奔过南阵而来。南阵上马将军双刀匹马,急架相迎。一上一下,一往一来,三个人绞纽做一团,三匹马嘈踏做一堆,三般兵器混杀做一处。好个马将军,抖擞精神,施逞武艺,左来左战,右来右战,单来单战,双来双战,约有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马将军眉头一蹙,计上心来,一边的舞刀厮杀,一边的偷空儿掣过铜锤来,看得真,去得快,照着苏刺龙的头扑的一声响,苏刺龙躲闪不及,早被这一锤打得三魂飞上天门外,七魄沉沦地府中。打死这个苏刺龙儿还不至紧,却把那个苏刺虎儿吓得意乱心慌,手酥脚软,枪法乱了,支架不住,只得拨回马便走。马将军看见他败阵而走,趁着他的势儿把马一夹,那忽雷驳千里马是甚么货儿,只走得一条线。就是苏刺虎拚命而走,哪晓得马将军就在背后照着一刀。那咬海干看见马将军的刀起,他急忙的飞跑将来,及至他的三股钢叉举起,这一刀已自把苏刺虎儿连肩带背的卸将下来。
咬海干看见伤了他两员番将,气满胸膛,咬牙啮齿,挺着那三股钢叉,单战南将。马将军合扇双刀,急迎急架,一上手就是二三十合,不分胜负。只见番阵上吹得牛角喇叭响,咬海干左手下闪出—员番将来,高叫着:“南朝的好汉,你过来,我哈刺密和你见个高低。”道犹未了,只见南阵上鼓响三通,马将军左手下也闪出—员南将来。马将军举刀高叫道:“来将快回,待我单战他两个番狗奴。”道犹未了,只见番阵上又吹得牛角喇叭—声响,咬海干右手下闪出一员番将来,高叫道:“南朝的好汉,你过来,我哈刺婆和你见个高低。”道犹未了,只见南阵上鼓响二通,马将军右手下也闪出—员南将来。马将军高叫道:“来将快回,待我单战他二个番狗奴。”两员南将只得回还。
那两员番将尽着他的本领,凭着他的气力,咬海干本等是只虎,加了这两员番将,如虎生翼。好一个马将军,—人一骑,两口飞刀,单战他三员番将。直杀得盔顶上云气喷喷,甲缝里霞光闪闪,刀尖上雷声隐隐,箭壶内杀气腾腾。自古道:“好汉难敌双手。”马将军以一敌三,自从辰牌时分杀起,直杀到这早晚,已是申末酉初,还不曾歇息,还不曾饮食。从军之难如此,有一曲《从军行》为证,行曰:
少年不晓事,服习随章句。
运掌矜封侯,曳襦谈关吏。
募牒昨夜下,睥睨无当世。
父母泣难留,况乃子与妇。
抽身鸣宝刀,持缨迈关路。
厉志取圣贤,定策轻五饵。
事业徒一心,时运值乖阻。
空名壮士籍,青幕竟谁顾。
龙豹填孤衷,落脱窘天步。
杀气连九边,白骨相撑拄。
归来见乡邑,哀哉泪如注。
马将军自朝至暮,一人一骑,单战三将,心里想道:“将在谋而不在勇。只是这等歹杀,岂是个赢家?”心生一计,把个合扇双刀虚晃了一晃,咬海干就趁着个空里进来。马将军拨回马便走,咬海干便赶下阵来。马将军带住马又杀了两合,看见那两员番将去了,心里想道:“便饶了他走的。”拨转马又走,咬海干又赶来。马将军说道:“赶人不过百步,你忒赶过了些罢!”咬海干道:“你做好汉,一个杀三个,怎么只是走哩?”马将军口里讲话,手里却不讲话,轻轻的掣过那一柄铜锤来,飕地里一声响,照着咬海干的头就是一锤。那咬海干也是个眼快的,看见个锤来,把马望左边一夹,那锤却落在右边下来,他把个右手轻轻的接将去了。接将去了还不至紧,他覆手就是—锤。马将军却又熟滑,闪一个鹞子翻身的势,一手就顺带着他的三股钢叉过来。两军齐喝一声彩。一个得了锤,一个得了叉;一个失了叉,一个失了锤。两家子还拽一个直。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南阵上二位元帅升帐记功,大喜。老爷道:“斩将夺叉,全是得胜。失锤事小,不足言也。”到了明日早上,蓝旗官报道:“昨日的番将咬海干又来讨战。”马将军听知,即时绰刀上马。适逢天师到中军帐来,看见马将军去得英勇,说道:“旗牌官快请马将军回来。”马将军问道:“天师有何见谕?”天师道:“将军且让这一阵才好。”马将军道:“自古说得好:‘公子临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何让阵之有?”天师道:“将军差矣!为将之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抚剑疾视,匹夫之勇。岂将军所宜有乎?”马将军却才省悟,问道:“天师是何高见?”天师道:“尊讳如龙,贫道看见那番将的旗号上,写着是‘入海擒龙咬海干’,此本不利于将军。况且今日是个游龙失水的日神,此尤不利于将军。我和你这如今涉海渡洋,提师万里,—呼一吸,不可不慎。况此一阵,三军之死生,朝廷之威望,皆系于此,贫道不得不直言。唐突之罪,望将军照察!”马如龙再拜而谢。元帅道:“另选一员将官出去就是。”
毕竟不知还是哪一员将官出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35回大将军连声三捷咬海干连败而逃
诗曰:
潮头日挂扶桑树,渤海惊涛起烟雾。
委输折木海风高,翻云掣地无朝暮。
碣石谁临望北溟?君侯千载开精灵。
气吞沆瀣三山碣,目撼朱崖万岛青。
君不见,
爰居近日东门翔,鲸鲵鼓鬣吴天忙?
看君早投饮飞剑,一啸长令波不扬。
元帅道:“今番另选一员将官出去。”道犹未了,天师道:“莫若请唐状元去罢。”唐状元听知天师推荐于他,他十分欢喜,即时披挂上马。你看他烂银盔,金锁甲,花玉带,剪绒裙,骑一匹照夜白的标致马,使一杆朱樱闪闪滚龙枪。鼓响三通,门旗一闪,推出一员将官来,喝声道:“你是何人?”番将道:“俺是爪哇国镇国都招讨入海擒龙咬海干。”唐状元起头一看,只是他兜凹眼,扫帚眉,高鼻子,卷毛须,骑一匹红鬃劣马,使一杆三股托天叉。唐状元心里想道:“这番将却不是个善主儿,须要用心与他相处。”那番将问道:“来将何人?”唐状元道:“我是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征西后营大都督武状元浪子唐英。”咬海干起头一看,只见唐状元清眉秀目,杏脸桃腮,三绺髭髯,一堂笑色。心里想道:“这分明是个文官,只好去金门献上平胡表,怎么做得个武将?铁甲将军夜度关,不免把两句话儿耍他一耍。”问说道:“唐状元,你白马紫金鞍,骑出万人看,问道谁家子?读书人做官,你敢是弃文就武而来么?”唐状元听知大怒,骂说道:“你这番蛮狗,焉敢小觑于吾!”挺出那一杆滚龙枪,直取番将。番将的托天叉劈面相架。一个一枪,一个一叉,这正是棋逢敌手,各逞机谋。一个是南山猛虎,一个是东海巨鳌;一个是飞天的蜈蚣,一个是穿山的铁甲;一个是上山打虎敲牙将,一个是入海擒龙剥爪人。
两家子战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负。咬海干心里想道:“那里看人,谁晓得唐英枪法如此精妙,须用一个计策,才得取胜于他。”好个咬海干,拨转马来,败阵而走。唐状元明知其计,骂说道:“你这番狗奴,你诈败详输,闪我下阵,我唐状元何惧于汝!我偏要赶你下去,一任你甚么拖刀计、反身枪、回手箭、侧肩锤,我唐状元都受得你的起。”咬海干一边走,一边心里想道:“他说这等大话,我不免先晃他一晃,然后着实的才下手他。”咬海干扭转身子来,扑他一个飞抓抓将来。唐状元看见,笑了一笑,喝声道:“好抓!”把个马望后一差,那飞抓可可的就落在他马前,大约只争分数之远:不多半分,不少半分。唐状元道:“好抓也!”道犹未了,咬海干连忙的飞过来枝紫金标来。唐状元嗄嗄的大笑,说道:“好标哩!”那枝标其实来得准,竟奔唐状元的面门。唐状元要卖弄一个俏,把个头望右边一侧,一盔就打得那枝标往左边一跌。咬海干大惊失色,连忙的又飞过一枝标来。唐状元把个头望左边一侧,一盔又打得那枝标往右边一跌。咬海干愈加慌了,说道:“唐状元,你真有些手段哩!”唐状元又笑了一笑,说道:“我袖手而观,怎叫做手段。我还有个妙处,你没有看见。”咬海干说道:“我也没有了标,你也没有甚么妙处。”唐状元道:“一任你有,一任你无,我只是一个无惧为主。”道犹未了,咬海干又飞将一枝紫金标来。唐状元急忙的张开个大口,接了那一枝标,接出一个“飞雁投湖”的牌谱来。唐状元口里带着标,还说道:“今番妙不妙?”咬海干慌了,拨马便走。唐状元放开马赶去,高叫道:“番蛮狗往哪里走!”咬海干心里想道:“似此状元,天下有一无二,不敢比手。”只说道:“午后交兵,兵法所忌。今日天晚,各自收兵,等待明日天早,再决雌雄。”唐状元也自腹中饥饿,不如将计就计,说道:“今日饶你的残生,你明日早早送上首级来。”咬海干舍命而跑。
唐状元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旋。二位元帅大喜,记功受赏,不在话下。老爷请问天师,怎么晓得今番唐状元得胜?天师道:“那番将名鱼眼将军,状元讳英。鱼为鹰所食,此必胜之机也。”二位元帅叹服。王爷道:“明日用哪一员将官出阵?烦天师指教。”天师道:“明日番将不来,须是我们去诱他的战。”王爷道:“明日赢家在哪家?”天师道:“还赢在我家。”王爷道:“还是唐状元出阵么?”天师道:“若是唐状元出阵,他决不来,须得一个诱敌之法。”王爷道:“用哪一员将官诱敌?”天师道:“以贫道愚见,须烦右营金都督走一遭。”王爷说道:“这个有理。番将看见他矮,看见他不披挂,他便易视于他。这个诱敌之法最妙。”老爷道:“未审胜负若何?”天师道:“必胜之机。但一件,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不免再谨慎一番就是。”老爷道:“怎么谨慎?”天师道:“明日金都督出阵,左壁厢埋伏下唐状元一枝兵,右壁厢埋伏下马游击一枝兵。以炮响为号,信炮三声,两枝兵一齐杀出,他见了这两员旧将,自然心虚,可不战而胜。此必胜之道也。”老爷道:“足征高见。”到了明日,果真的番将不来。元帅传下一道将令,着征西右营大都督金天雷出阵讨战。又传出一道将令,着唐状元如此如此。又传出一道将令,着马游击如此如此。
却说金天雷骑了一匹紫叱拨的追风马,带了一根神见哭的任君鎲,三通鼓后,拥出一枝军马去。早已有个小番报上牛皮番帐。咬海干问道:“可是昨日的唐状元么?”小番道:“不是。”咬海干听知不是唐状元,早有三分喜色。问声道:“是个甚么样人?”小番道:“不认得他是个甚么人,只看见他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咬海干道:“怎么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小番道:“好说他是个善财童子,他又多了些头发。好说他是个土地菩萨,他又没有些髭髯。这却不是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咬海干听知这个话,他越加放心,即时叫一声:“快吹哩!”只听得牛角喇叭一声响,一员番将领着一枝番兵,蜂拥而出。抬头一看,只见南阵上这个将军身不满三尺之长,却有二尺五寸阔的膀子,又不顶盔,又不穿甲,不过是些随身的便服而已。手里一杆兵器,又不在十八般武艺之内,老大的不闻名。他心里想道:“都似前日的马游击,昨日的唐状元,倒是有些费手。若只是这等一个将军,我何惧于彼?”高叫道:“来将何人?金都督道:“你不认得我南朝大明朱皇帝驾下钦差西右营大都督金天雷?”咬海干道:“右营大都督,你和那个合着的?”金天雷大怒,骂说道:“番狗奴,焉敢言话戏我!”举起那一根神见哭的任君鎲,劈面打将去,把个咬海干打得东倒西歪,安身不住。番阵上慌了,左边闪出一个哈刺密来,高叫道:“南朝好土地,怎么走到我们西番来也?”右边闪出一个哈刺婆来,高叫道:“南朝好土地,怎么走到我们西番来也?”金天雷也不言语,只是一任雪片的鎲将去。主个番将将尽力相迎。哈刺婆一时支架不住,顶阳骨上吃了一鎲,即时间送却了残生命。哈刺密看见不好风头,抽身便走,脊梁心里吃了一锐,即时间送却了命残生。咬海干也拨马便走,金天雷赶下阵去。咬海干扭转身子,一个飞抓,那飞抓撞遇着任君鎲,打得个铁碴子满天散作雪花飞。咬海干连忙的一枝紫金标,一鎲一枝两段。咬海干连忙的又是一枝紫金标,一鎲一枝两段。咬海干连忙的又是一枝紫金标,一鎲一枝两段。咬海干一连折了三枝紫金标,没命的望下而跑。
金天声得了全胜,一任他去,勒马而回。正是:
眼观旌旗捷,耳听好消息。
唐状元、马游击却又赶杀他一阵,各自收兵而回。见了元帅,记功受赏。元帅大喜。天师道:”贫道之言可验么?”元帅道:“其验如神,但不知天师何以能此神验?”天师道:“岂有他能,揆之一理而已。”元帅道:“怎么一理?”天师道:“金都督膂力绝伦,他的兵器有一百五十斤多重。又且他行兵之时,不按部曲,不系刁斗,令人接应不及,虽欲取胜,道无繇也。”元帅道:“似此取胜,可以长驱。”天师道:“一将之力有余,吾宁斗智不斗力,则不敢许。”元帅道:“天师格言。”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咬海干领了无限的海鳅船,顺风而下,声声讨战。”老爷道:“既如此,即时传令。”即时传令水军大都督于老。大都督即时传令四哨。四哨即时会议请计。都督道:“且移出水寨来,看他是个甚么阵势。”四哨得令,即时把个水寨另移一湾,以便攻击。只见咬海干领了一班小船,飞上飞下,以示其威。于都督看了,说道:“破此何难!”即时传下将令,每哨点齐一百名弓弩手伺候,如遇贼船冲激,许各哨总兵官督率齐射,不得令,不许擅放火铳、鸟铳、火箭之类。张柏道:“杀此小贼,正宜乘风纵火,都督反禁止之,此何高见?”黄全彦说道:“都督一定有个妙用,我和你何必多疑。”
道犹未了,正东上一阵海鳅船一拥而来,正冲着后哨。后哨上吴成督率一百名弓弩手,一齐箭响。那海鳅船挡抵不住,反一拥而去。只见正南上又是一班海鳅船一拥而来,正冲着左哨,左哨黄全彦督率一百名弓弩手,一齐箭响。那海鳅船挡抵不住,反一拥而去。正北上又是一班海鳅船一拥而来,正冲着右哨。右哨许以诚督率一百名弓弩手,一齐箭响。那海鳅船挡抵不住,反一拥而去。正西上一班海鳅船一拥而来,正冲着前哨。前哨张柏看见是个咬海于站在船上,他心里想道:“连日我们诸将虽然得胜,却不曾拿住咬海干。待我今日拿了他,却不抢他一个头功?”高叫道:“来将何人?早留名姓!”咬海干说道:“厮杀了这两三日,你还不认俺是个人海擒龙咬海干?”张柏道:“你就是个咬海干了?”咬海干道:“俺就是。你是何人?”张柏道:“我乃狼牙棒张柏的便是。”咬海干道:“你的棒只好在岸上去使,怎么也到水面来歪事缠?”张柏道:“番狗奴,你敢欺我不会射么?”咬海干道:“口说无凭,做出来便见。”张柏道:“我射一个你看。”咬海干道:“你射来。”张柏拈弓搭箭,紧照着番将的面门,扑通的一箭去。好番官,袍袖一展,早已接了一枝。张柏又是一箭,番官又接了一枝。张柏心里想道:“这番奴一连接了我两枝箭,今番还他一个辣手,他才晓得。”又是扑通的一响去。番官只说又是照旧的腔儿,还把个袍袖一展,哪晓得袍袖儿里止展得一枝,早有一枝中在他的的额脑儿,蓁的中在牛皮盔上,中在牛皮甲上,不曾伤人的还不算数。这一射,射得个咬海干忍疼不过,掀翻在船舱里面,滚上滚下。从番兵呸慌了,放开船望小河里只是一跑。原来狼牙棒张柏有张神弩,一发十矢齐中,故此咬海干吃了这一亏。于都督锣响收兵。
元帅大喜,记功受赏。元帅道:“番将虽然受此一亏,祸根还在,将何计以御之?”于是都督道:“海鳅船一节,中在明日,末将有一计,可以破得他的。但番将之擒与否,末将不敢担当。”元帅道:“破了海鳅船,也是一着。”于都督转到水寨里面,叫过五十名夏得海来,吩咐他如此如此。又申一角公文到中军帐,关会如此如此。备办已毕,只等贼来动手。哪晓得一等就等了三日,不曾看见个动静。于都督心里想道:“敢是张狼牙射死了也。”去问天师,天师道:“不曾死。”于都督道:“怎见得不曾死?”天师道:“贼星未灭。”于都督知道天师不是打诳话的,愈加收拾。
只见三日之外,擂鼓摇旗,杀声动地,传报官报道:“咬海干领了一班海鳅,又来讨战。”于都督道:“果真不死。”即时传令四哨,各哨齐备火铳、火炮及鸟铳之类,如遇竹筒响后,许一齐放上去。各哨仍备佛狼机顶大者各五架,如遇喇叭响后,许一齐放去。传令已毕,只见那些海鳅船蜂拥而来,左冲右突,前杀后攻,也不分个东西南北,也不认个前后左右,混杀做一伙儿。虽有些火铳、火箭之类,我们的藤牌、团牌遮架得周周密密。又且我船高大,急忙的还不得上来。于都督站在中军台上,看见他锐气少挫,人心不齐,一声竹筒响,四哨上火铳、火炮、鸟铳雨点的过去,那些小的海鳅怎么上得这个大席面,只得扯转篷来,退后而走。及至海鳅转得身来,一声喇叭响,四船上佛狼机一齐打将去,打得那个石点心望外奔,就是狮子滚绣球,你教那些小的海鳅怎么禁当得起?只得望着小河里面舍死而跑。
进港未及一里远近,两边岸上鼓声震天,喊杀动地。咬海干抬头看来,只见南岸上勒马扬鞭,是个唐状元,高叫道:“番狗奴哪里走!早早投降,敢说半个不字,我教你吃我一枪!只见北岸上勒马扬鞭,是个马游击,高叫道:“番狗奴哪里走!早早投降,敢说半个不字,我教你吃我一刀!咬海干慌了,心里想道:“我今日出口去不得,退后归不得,做了个羝羊触藩,两无所据。只得且住着在这一段小河儿,看他怎么来,再作道理。”想犹未了,只听得了一声炮响连天,这一段小河儿水底下有无万的雷公,水面上是一天的烟火,可怜这些海鳅船尽为灰烬。这一阵也不亚赤壁之惨,只是大小不同。
于都督收兵回寨。元帅大喜,记功散赏。四哨总兵官并唐状元、马游击,各各有差。元帅道:“今日水底下怎么有火?”于都督道:“是末将差下五十各夏得海,预先安在里面,以炮响为号。夏得海再用火药触动其机,这叫做一念静中有动。元帅道:“有此妙计,怎么先一日不行?”于都督道:“先一日不晓得他的路径,遽用火药,惊吓了他,他反得以提防于我,故此直至今日才下手他。这叫做审其实,捣其虚,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元帅道:“却又关会于我要两员大将,何也?”于都督道:“火药尽头在彼处,则用两员大将截其归路,这叫做立之标,示之准,令其尺寸不逾。”众将官无法心服,却说道于都爷曲尽水战之妙。元帅道:“今日海鳅船有多少号数哩?”于都督道:“总只有二十只船,每船上有二十五名水兵。”元帅道:“这五百名水兵俱已火葬了。”天师道:“俱不曾死。”元帅道:“船已无余,怎么水兵不死?”天师道:“这五百名水军俱善能伏水,号为入海咬,他岂肯坐在船上受死。”元帅道:“番将存亡何如?”天师道:“番将愈加不在心上。”元帅道:“怎么番将愈加不在心上?”天师道:“那番将的名叫做鱼眼将军,他本等是水里的家数。”元帅道:“火从水底下上来,他怎么下得水去?”天师道:“火性上,药性直,虽自下而起,却燎上遗下,怎么下不得水?”
道犹未了,只见国师到来,问说道:“二位总兵在上,连日交兵胜负若何?”三宝老爷道:“连日小捷,只有番将未擒,祸根还在。”国师道:“连日小胜,还不至紧。明日午时三刻,我们的大小宝船,俱该沉于海底。”只这一句话儿,把个二位元帅吓得魂飞魄散,志馁气消。众将官听知此话,将欲不信,国师不是个打逛语的;将欲深信,一人之命尚且关天,何况千万人之命。况且还有朝廷的洪福齐天,岂有个只轮不返之理。过了半会儿,老爷却问道:“国师是何高见?”国师道:“是贫僧在千叶莲台上打坐,却又有一阵信风所过,是贫僧不敢怠慢,扯住了他。从头彻尾嗅他一嗅,只见这信风上当主我们宝船一灾。其灾自下而上,钉钻之厄。”老爷道:“不知这一灾可有所解?”国师道:“今番信风也是忧中带喜,祸有福根。”
道犹未了,只见夜不收报上元帅机密军情事。元帅叫上帐来,问道:“你们报甚么事?”夜不收说道:“连日番将输阵而回,哭诉番王,番王道:‘胜负兵家之常,我这里不督过于尔。只是自今以后,还要用心破敌,与寡人分忧,寡人自必重赏于尔。’番将道:‘臣有一计,禀过了我王,方才施行。’番王道:“既有妙计,任尔所行。’番将道:‘小臣部下原有五百名水军,名字叫做人海咬,其性善能伏水,可以七日七夜不死。小臣一计,责令他们各备锥钻一副,伏于南船之下,以牛角喇叭响为号,一齐动手,锥通了他的船,其船一沉着底。’番王道:‘妙哉,妙哉!好个破釜沉船之计,快行就是。’因此上这两日咬海干不来讨战,专一在牛皮帐里,责令各军锥钻。有此一段军情,故此特来飞报。”老爷道:“他锥钻在几时完得?”夜不收道:“只在一二日之间。”老爷道:“原来那些水军果然不曾烧死。”夜不收道:“这些人平素以渔为业,以水为生。他前日连船失火,他们都躲在泥里,一直火过了,却才起来。”老爷道:“番将咬海干何如?”夜不收道:“别人倒还是个泥鳅,他就是个猪婆龙儿,只在泥里面讨饭吃。”老爷道:“似此说来,宝船一灾,果中了风信。”王爷道:“国师之言,夫岂偶然。”老爷道:“当此灾厄,何以解之?”马公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风信是国师说的,宝船一灾,也在国师身上。”国师道:“阿弥陀佛!贫僧有些不好处得。”老爷道:“怎么不好处得?”国师道:“下不得无情手,解不得眼前危;下得无情手来,又不像我出家人干的勾当,故此不好处得。”老爷道:“欲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非我们立心要害人也。”国师道:“岂不闻火烧藤甲军,诸葛武侯自知促寿?”老爷道:“今日之事,上为朝廷出力,下救千百万生灵,正是无量功德,怎么说个不好处得的话?”国师道:“阿弥陀佛!杀人的事,到底不是我出家人干的。”马公道:“此计莫非在天师身上罢?”天师道:“贫道亦无奇计,不敢违误军情。”王尚书道:“学生有一愚见,不知列位何如?”老爷道:“王老先儿一定有个高见,快请见教。”王爷道:“可将我们带来的铁匠,精选三百名来,学生有个处置。”
不知用这些个铁匠是个甚么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36回咬海干邻国借兵王神姑途中相遇
诗曰:
为拥貔貅百万兵,崎岖海峤凿空行。
举头日与长安近,指掌图披左辅明。
万叠芙蓉青入幕,千行杨柳细成营。
蛮烟净扫归朝日,满眼山河带砺盟。
却说王爷道:“要救宝船这一场灾厄,可将南朝带来的铁匠,精选三百名来,学生做个处置罢。”元帅即时传令,点齐三百名铁匠,听候王爷发落。王爷叫过铁匠来,画一个图样与他,说几句话。铁匠各人散去,星夜打造,不敢有违。王爷道:“还有甚么见教?”王爷道:“到了明日再处。”到明日早上,王爷传下将令:叫过每船上捕盗二名来,交付他夜来铁匠新制的许多铁器,吩咐他要多少选锋,吩咐他用多少火药,用多少器械,俱听喇叭单摆开为号,以三次为度。吩咐已毕。这正是:安排吊线防鱼至,准备窝弓打大虫。
却说咬海干安排了这个沉船之计,也自谓周瑜妙算高天下,决不做个陪了夫人又折兵。你看他欢天喜地,高坐牛皮帐上,叫过那五百名入海咬来,吩咐他各备锥钻,预先埋伏宝船之下,只听吹的牛角响为号头。却又安排水陆两枝兵马,点齐番兵一千名在船上,各执短刀,预备南船沉底,倘有漂泊的军将来,以便截杀。又点番兵三千名在岸上,各执番刀、番枪、番绳、番索,预备南船沉底,倘有逃窜上岸的,以便擒拿。安排已毕,自家全装披挂,手拿着一杆三股托天叉,叫一声开船,那些番兵番船一齐蜂拥而来。只见南船上鸦俏不鸣,风吹不动。咬海干心里想道:“南船全然不曾警觉,这莫非是天助我成此一功?”连忙的叫一声:“快吹哩!”只听得一声牛角喇叭响,那五百名入海咬一齐奔至南船之下。只见南船上喇叭吹上一声单摆开,南船上的人蜂拥而出;喇叭吹上第二声单摆开,南船上的火药雨点的望水底下飞;喇叭吹上第三声单摆开,只见水面上鲜红的腥血滚将起来。
咬海干实指望凿通了船底,成一大功。哪晓得画虎不成反类狗,一场快活一场空。只见水面上通红。他心里就明白了,即时拨转番船就走。只听得南船上鼓响三通,早已都是些火铳、火炮、鸟铳、飞铳之类,尽数的打将去。咬海干打慌了,弃船就岸而走。只听得南船上信炮一声,左壁厢闪出一员大将,身长八尺,膀阔三停,圆眼竖眉,声如雷吼,骑一匹忽雷驳的千里马,使两口合扇双飞的偃月刀,原来是游击大将军马如龙。高叫道:“番狗奴哪里走!”两口飞刀直取番将。咬海干哪里敢来荡阵,抱头鼠窜,只是一跑。马游击吩咐左右不要赶他,把这些大小番兵一一个的捆将起来,解他到中军帐上去。咬海干正走之间,右壁厢又闪出一员大将来,束发冠,兜罗袖,狮蛮带,练光拖,骑一匹流金孤千里马,使一杆丈八长的紫金枪,原来是应袭公子王良。高叫道:“番狗奴哪里走!”提起那杆枪来,直取番将。番将只是跑,哪里敢回转头来,哪里敢开个口。王应袭吩咐左右不要赶他,把这些大小番兵一个个的和我捆将起来,解上中军帐去。咬海干正在人困马乏之时,拦头站着一员大将,老虎头,双环眼,卷毛鬓,络腮胡,骑一匹银鬃抓雪马,使一张大杆豹头刀,原来是征西左先锋张计。高叫道:“番狗奴,今番死在这里也!”把个咬海干吓得魂离魄散,一掀掀在马下,掀做一个倒栽葱。张先锋叫左右的捆起他来。左右的只捆得一个三股托天叉,早已走了,一个番将。张先锋起头之时,只见一簇番兵拥了一个番将,一道沙烟而去。张先锋道:“走了番将也罢,只把这些残卒收拾起来,去回元帅钧令。”只见二位元帅高坐中军,各官报功,各官纪录。三宝老爷说道:“王老先的大功,算无遗策,果真的文武全才。”王爷道:“此偶尔,何足为功。”老爷道:“铁匠打的是个甚么兵器?”老爷道:“名字叫做伏虎降龙八爪抓。”老爷道:“怎么叫做伏虎降龙八爪抓?”老爷道:“这个抓有八个爪,每一个爪有八个节,每一节有二寸长,能收能放,能屈能伸。抓着虎,虎遭殃;抓着龙,龙受害,故此叫做个伏虎降龙八爪抓。”老爷道:“适来安在哪里?”老爷道:“是我传令每只船上,周周围围安了八九七十二个,按地煞之数。”老爷道:“那火药是甚么?”老爷道:“那火药,即是我和你南朝水老鼠的模样,能在水底下左冲右突,周旋不舍。”老爷道:“用他下去做甚么?”老爷道:“抓虽设而彼不犯,没奈他何,全得个水老鼠儿下去,才惊得他动。”老爷道:“假如他不动,则将如之何?”王爷道:“他都是前日烧怕了的,正叫做伤弓之鸟,见曲木以高飞,岂有不动之理。”老爷道:“怎么就死在水里?”王爷道:“是我传令每船用二十名选锋,各挎一口风快的腰刀伺候着。大凡抓起一个来,就在刚出水之时还他一刀。”老爷道:“不知于中也走了几个么?”老爷道:“抓多人少,半个不遗。五百个水军尽葬江鱼之腹。”
道犹未了,只见游击、王应袭、刘先锋三员大将,解上活捉的番兵来。老爷道:“共有多少名数?”旗牌官道:“共有三千名。”老爷道:“于中岂可不走透了两名?”旗牌官道:“原是三千名出了阵,这如今还是三千名解上中军来。”老爷道:“却不是一网打尽。”王爷道:“虽是解开三面,岂容漏网之鱼!”老爷道:“只觉得太惨了些。”王爷道:“这爪哇国王敢于无故要杀我南朝天使,又敢于无故要杀我从者百七十人,此桀骜之甚,目中无中国。我和你今日若不重示之以威,则亵天朝之闻望,动远人之觊觎。伏望元帅详察!”三宝老爷沉思了半会,说道:“承教的极是。这些人却怎么处治于他?”王爷道:“切其头,剥其皮,剐其肉,烹而食之。”老爷应声道:“是。”即时传令旗牌官,将三千名番兵押赴辕门外尽行砍头,尽行剥皮,尽行剐肉。多支锅灶,尽行煮来。即时报完,即时报熟。三宝老爷吃了一双眼珠儿起,依次分食其肉。至今爪哇国传说南朝会吃人,就是这个缘故。这一日中军帐上大宴百官,中军内外大飨军士,鼓敲得胜,人唱凯歌。有诗为证,诗曰:
高台天际界华夷,指点穹庐万马嘶。
恶说和亲卑汉室,由来上策待明时。
欢呼牛酒频相向,歌舞龙荒了不疑。
译得胡儿新誓语,愿因世世托藩篱。
却说咬海干逃命而归,朝见番王。番王道:“今日胜负若何?”咬海干道:“今日小臣大败,折了五百名鱼眼军,又折了三千名步军。”番王大惊失色,说道:“怎么就折了这些?不知往后去,还救转得几百名么?”咬海干道:“再不要说个‘救转’二字。”番王道:“岂可尽行投降于他?”咬海干仰天大哭,捶胸顿脚,两泪双流。番王道:“且不须啼哭,你说个缘故与我听着。”咬海干道:“那五百名鱼眼军被他抓在水里,一人一刀,砍做两做,只今是一千个了。”番王道:“若得他转世,倒还是对合子利钱。”咬海干说道:“这三千名步军被他砍了头,剥了皮,剐了肉,一锅儿煮吃了。”番王听说一锅儿煮吃了三千步军,就吓得喉咙哽咽如砖砌,眼泪汪洋似线拖,一毂碌跌翻在胡床之下。番官番吏一齐上前,救醒回来。过了半日,还不会说话。
咬海干说道:“我王保重,不消吃惊。小臣还有一条妙计,足可大破南军,洗雪今日之耻。”番王道:“是个甚么妙计?”咬海干道:“小臣前往各邻国去借取救兵,足破南朝人马。”番王道:“到哪一个邻国去?”咬海干道:“或是重迦罗国,或是吉地里闷国,或是苏吉丹国,或是渤淋国。不论那一国,但借取得救兵,小臣即便回来。”番王道:“都是些小国,怎么济事?除是渤淋国还略可些。”咬海干道:“小臣就到渤淋国去罢。”番王道:“多因我和你平日不曾施德于人,只怕人不肯相救。”咬海干道:“小臣把个唇亡齿寒的话和他讲,他不得不来。”番王道:“卿言虽当,务必小心。”
好个咬海干,即时收拾出门,一人一骑,一片三寸不烂舌,一杆三股托叉,夜进晓行,饥餐渴饮,登山涉水,戴月披星。大约去了有三个多日子,走过一所深山,山脚下一面石碑,碑上一行大字,写着“两狼山第一关”。咬海干起头一看,只见:
一山峙千仞,蔽日且嵯峨。
紫盖阴云远,香炉烟气多。
石梁高鸟道,瀑水近天河。
欲知来处路,别自有仙歌。
咬海干心里想道:“这等一个重山复岭,若只是撞遇着强梁恶少,还不至紧;若有甚么鬼怪妖精,就费周折。”想犹未了,只见山凹里面一声鼍皮鼓响,两杆绣旗,绣旗开处,闪出一个山贼来,拦着去路,喝声道:“来者何人?快通名姓。”咬海干心里想道:“我带着一肚子气,前去借取救兵,又撞着这等一个不知事的乡里道官来拦我去路。也罢,不免拿他过来,还他一叉,权且叹一叹我这一口气。”起头一看,原来是个女将,喝声道:“杀不尽的泼贱婢,你是甚么人?焉敢拦吾去路。”那女将道:“俺是通天达地,有一无二,带管本山山寨头名寨主女将军。你是哪国来的?好好的送下买路钱,我这里好放你去。”咬海干道:“俺是爪哇国镇国都招讨人海擒龙咬海干的便是。你怎么敢要我的买路钱?”女将军道:“莫说你只是爪哇国都招讨,饶你就是爪哇国的国王,也要三千两黄金买路。”咬海干说道:“你可是当真么?”女将军道:“管山吃山,管水吃水,怎么不是真的?”咬海干说道:“你若是真的,我这里只有一杆三股托天叉,就教你吃我一苦。”举起叉来,照头就是一戳,那女将军心里想道:“我本是一员女将,在此纠集强徒落草为业,眼前虽好;日后却难。俺看此人一貌堂堂,双眸炯炯,俺若得这等一个汉子,带绾同心,枝头连理,岂不为美?虽然此人他说是个总兵都招讨,却不知他的本领何如?待我试他一试,就见明白。”喝声道:“你说甚么三股托天叉,你可认得俺的日月双飞剑?”急忙的双剑相还。你一叉,我一剑,你叉来,我剑去,两家子混杀在山凹之中。那些小喽罗摇旗呐喊,大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咬海干心里想道:“枉了我们做个男子汉大丈夫,反不如这等一个女将,三绺梳头,两截穿衣,有此一等精熟武艺,身如舞女,剑似流星。”有歌为证,歌曰:
昔有佳人落草荒,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朱袖今何在?令人千载传芬芳。
女将军心里想道:“此人人物出众,叉法甚精,果是西洋名将。且待我困住他一番,再作道理。”好个女将军,把双剑晃了一晃,拨转马就走。咬海干心忙意急,高叫道:“那落草的贱人哪里走!”一人一骑,一径追下山来。那女将扭转头来,看见他追赶得将近,口里念动真言,宣动密语,把个指头儿指天,即时间天昏;把个指头儿指地,即时间地黑。天昏地黑,日色无光。咬海干伸手不见掌,起头不见人,哪晓得个东西,哪辩得个南北,勒住了马,停住了叉,没奈何,只得束手听命而已。那女将军眼看得清,手来得重,喝一声:“哪里走!”早已把个咬海干掀下马来,咬海干也只得凭掀下马来。一会儿把个咬海干掀他在自家的马上,咬海干也只得凭他掀在马上。女将军活活的捉得一个总兵官来,咬海干只剩得一骑空马回来。正是:猿臂生擒金甲将,龙驹空带战鞍回。
那女将军到了山寨之中,把个咬海干又是扑咚的掀在地上。众喽罗一拥而来,把个咬海干一条索儿绑缚得定定儿的,解上牛皮宝帐。那女将看见解了总兵官来,连忙的走下帐前,亲手解开了他的绳索,请升皮帐之上,深深的拜上两三拜,说道:“适来不知好歹,冒犯虎威,望乞将军恕罪!”自古道:“礼无不答”。况兼咬海干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也连忙的唱上两三个喏,说道:“不才是个被虏之夫,敢劳女将军大礼?”女将军说道:“将军请坐,敢问缘由。”咬海干道:“末将不才,委是爪哇国镇国都招讨人海擒龙咬海干。”女将道:“将军既是上国一个总兵官,为何独行到此?”咬海干道:“国家有难,不得不行。”女将道:“是个甚么难?”咬海干道:“为因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差遣两个大元帅,统领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无故侵害俺国王的国土。”女将道:“将军既有大才,焉得不为国家出力?”咬海干说道:“非干末将不肯出力,争奈出一阵输一阵,出两阵输两阵,一连战了五七日,就一连输了五七阵。输了阵还不至紧,害了俺五百名鱼跟军,俱是一刀两段;又害了俺三千名步卒,俱是一锅煮下了几般羹。”女将道:“如此厉害哩!”咬海干道:“为因这个厉害,没有个分解。故此末将一人一骑,投往邻国,借取救兵。全仗唇齿之邦,救此燃眉之急。”女将道:“原来有此一段军情。贱妾何幸如之,得逢颜面。”
咬海干道:“女将军高姓大名?在此贵干?”女将道:“妾身姓王,不幸父母早丧。从小儿爱习武艺,流落军乡,曾遇异人传授我一班神术,飞腾变化,出幽入冥,无不通晓,故此人人号我做个王神姑。”咬海干道:“女将军既有这等神术,何故在此山凹之中招亡纳叛,落草为强?”王神姑道:“妾身虽在此处落草为强,却不是贱妾终身之计。”咬海干道:“女将军终身之计还要何如?”王神姑道:“须得一个天下英才,人物出众,武艺高强,才是我的终身之计。”咬海干道:“邂逅相遇,感蒙不杀之恩。请女将军上坐,容末将再拜稽首,辞谢而行。”女将道:“怎么说个行字?是我适来吩咐小喽罗下山去备办筵席,顷刻就完。请将军宽坐一会。”咬海干道:“荷蒙不杀,万感不尽,怎么又要俯赐筵席,这个决不敢领。”王神姑道:“贱妾还有一事相禀。”啐海干道:“请教尽个甚么事?”王神姑道:“将军英才出众,武艺高强,妾身属望在将军身上。将军倘不嫌弃妾身丑陋,得荐枕席之欢,妾愿足矣!不识将军心下何如?”咬海干心里想道:“本待借兵邻国,解脱灾危,怎么又撞遇着这等一个妇人,好歪事缠也。”这正叫做自家心里急,他人未知忙。沉思一会,不曾开口。
王神姑说道:“将军不必沉思,我和你两个量材求配,不叫做匹配不均;我和你两个觌面相逢,不叫做淫奔月下。若说是非媒不娶,岂不闻槐荫树老媒人之故事乎?”咬海干道:“非干这些闲话。只因国家有难,臣子不遑寝食之时,何敢贪恋女将军,在此耽搁?”王神姑道:“这如今我和你结为婚姻,凡事俱在贱妾身上。”咬海干道:“怎么凡事都在你身上?”王神姑道:“夫妻是我,邻国也是我,救兵也是我,我却不是个都在我身上?”咬海干道:“怎么邻国也是你,救兵也是你?”主神姑道:“你还小觑于我,只说我是个剪径的强徒?我的本领,非我夸口所说,凭着我坐下的闪电追风马,凭着我手里的双飞日月刀,饶他就是西洋大海,我也要荡开他一条大路;饶他就是铁果银山,我也要戳透他一个通明。若只说甚么南朝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那里在我的心上。你就投奔邻国,借取救兵,未必那国就发下一员大将来;未必发来的大将,就有贱妾如此的本领。将军你细思一番,看是何如?”咬海干眼见他乌天黑地的术法,又听知他这一段英勇的话儿,心里想道:“似此女将军,果是退得南朝人马,厮强如投奔他国;就是投奔他国,尚且未卜何如。不如将计就计。”说道:“既承女将军错爱,末将怎敢有违。但只还朝,不知国王心下怎么。”王神姑道:“不过与国王分得忧,就是好的,国王有何话说?”咬海干唯唯喏喏。王神姑即时杀牛宰马,大设一度筵宴,大小喽罗都来磕一个头。只见:
吹的是齐天乐,摆的是萃地铛。六么七煞贺新郎,水调歌头齐唱。我爱你销金帐,你爱我桂枝香。看看月上海春棠,恁耍孩儿莽撞。
咬海干终是要救国家大难,哪里有个心肠贪恋着美少红妆,苦苦告辞。王神姑吩咐小喽罗放起火起,把个牛皮宝帐尽行烧了,把个山寨里所有的金银尽行散与众喽罗去了。一夫一妇,两人两骑,竟奔爪哇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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