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17/42)-明-罗懋登
(本文为《三宝太监西洋记》第 17/42 部分)
王神姑看见天师单人独骑前来,他心上就有些犯疑,暗想道:“他每日领兵带将,今日只身独自而来,想必是有个甚么宝贝儿来拿我也。”他一心只在提防天师,不想天师却又倒运,看见个王神姑眼睁睁的再不动手。王神姑道:“你这牛鼻子道士,又来做甚么?敢是自送其死么?”天师道:“我今番特来擒你的真身。再若饶你,誓不回兵!”王神姑心里一想:“此人若没宝贝,焉敢说此大话。自古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好个王神姑,把个双飞日月刀虚晃了一晃,竟拨转马就走。天师却才想起来,说道:“国师吩咐我不可与他讲话,不想我惯了这张嘴,多讲了几句话,把个王神姑惊走了。这如今没奈何,只得赶他下去。”王神姑看见天师赶下阵来,你看他不慌不忙,口里念了几声,把个指头儿照着地上指了一指。指一指不至紧,那块地上就变成了三丈四尺阔的一条大涧,他自家的马一跃而过。天师大怒,骂说道:“泼贱婢,偏你的马就是马,难道我骑的就是驴儿!”把个青鬃马猛地里加一鞭,实指望小秦王三跳涧。哪晓得是个触藩羝羊,进退两难,连人连马,都失在涧底下去了。那条涧却好又是个淤成的稀烂涅泥,那个马陷得住住的,方才扬起前蹄来,后面两个蹄子又陷下去了;方才跳起后蹄来,前面两个蹄子又陷下去了。天师大惊,说道:“此事怎么是好?陷在这里不至紧,倘撞遇着那个妖婢一箭射来,吾命也难保。”正然吃惊,猛听得划喇喇一声响,原来又不是条涧,却又是天连水,水连天,一望汪洋,茫然万顷。天师愈加吃惊,心里想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明明的陷在一条沟涧之中,却又落在海里,想应是个海笑么?”天师细看了一番,水面虽是宽阔,却也不深。不深不至紧,左傍却还有些边岸。天师跨下马来,牵着马沿岸而走。走一步,报怨一声,说道:“都是这个和尚害了我也。若有个令牌、符水,却不遣下个天将,也得救助于我。”走两步,报怨两声,说道:“这都是这个和尚害了我也。若有个草龙,却不骑上天去,这如今到了好处。”一面走,一面报怨。正行之际,远远的望见一座高山,心里想道:“巴着一个山,权且躲一会,再作道理。”及至去到那个山身边,原来是个一刀削成的山,四壁陡绝,饶你要上去,没有个路径。天师站了一会,只见山顶上有一个樵夫,一手一条尖担,一手一把镰刀,口里高歌自得。歌说道:
巧厌多忙拙厌闲,善嫌懦弱恶嫌顽。
富遭嫉妒贫遭辱,勤曰贪婪俭曰悭。
触目不分皆笑蠢,见机而作又言奸。
不知那件投人好,自古为人处世难。
天师听了,心里想道:“这个原来是个避世君子,歌这一首叹世情的诗儿,尽有些意思。这莫非是我命不该绝,就有这等一个救命王菩萨来也。”天师高叫道:“山上走的君子救人哩!山上走的君子救人哩!”那人只做个不听见的,一面口里歌,一面脚下走。天师又想道:“放过了这个,前面怎么又能够有个人来搭救于我?”尽着气力,高声大叫道:“山上君子救人哩!”只见那樵夫听见了,连忙的放了尖担,歇下镰刀,弓着背,低着头,望下面瞧一瞧,问说道:“那海里走的是甚么人?”天师道:“吾乃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官封引化真人张天师的便是。”那樵夫又问道:“你可是下西洋取宝的张天师么?”天师道:“不敢,便是。请问君子,今日为何海水连天?”那樵夫道:“天师,你还不得知,今日是个海笑之日。”天师道:“海笑不至紧,我大明国的宝船也不见在那里。”那樵夫道:“你这行道士好痴哩!你把个海笑只当耍子。今日海笑,连我的爪洼国一国的城池,一国的百姓,俱已沉没于海,何况你那几只宝船。”天师听了一忧,又还一喜。何为一忧?眼见的这高山不能上去,救此残生,这不是一忧?何为又还一喜?若在宝船之节,此时俱为海中之鱼鳖,这却不又是一喜?却又高叫道:“君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我上山,恩当重报!”樵夫道:“这个山大约有四十多丈高,四面壁陡,绝无路可寻,怎么能够救你上来?”天师又看了一看,问说道:“君子,你那尖担上是甚么东西?”樵夫道:“尖担上都是些葛藤。”天师道:“没奈何,你把那葛藤接起来,救我上山罢!救我上山,决不忘恩负义。”
那樵夫倒也有些意思,连忙的取出葛藤,细细的接起头来,一丈一丈,放了三十九丈八尺五寸,止差得一尺五寸多长,却接不着个天师。天师道:“君子,你放下尺来多长,就接着我了。”樵夫道:“你这行道士不知世事,我手里只有一尺多长,都要放将下来与你,我却不是个两手摸空?我两手摸空还不至紧,却反不送了你的性命?”天师道:“救人要紧,快不要说出这等一个不利市的话来。”樵夫看了一会,反问天师道:“你腰里系的是个甚么?”天师道:“我系的是一条黄丝绦儿。”樵夫道:“你把那个绦儿解下来,接着在葛藤上,却不就够了?”天师道:“有理,有理!”连忙的把自己的绦儿解将下来,接在樵夫的葛藤上。接上见接,一连打了四五个死纥纟达。这也不是接樵夫的葛藤,这正叫做是接自家的救命索哩!那樵夫问道:“接的可曾完么?”天师道:“接完了。”那樵夫道:“我今番拽你上山来,你把个眼儿闭了吧,却不要害怕哩!”天师道:“我性命要紧,怎么说个害怕哩?只望你快拽就足矣!”
那樵夫初然间连拽几拽,一丈十丈,尽着气力拽了二十余丈,到了半中间,齐骨拙住了不动手,把个天师挂着在半山中间,不上不下。天师道:“君子,相烦你高抬贵手,再拽上一番。”樵夫道:“我肚子里饿了,扯拽不来。”天师道:“半途而废,可惜了前功!”樵夫道:“啐!为人在天地之间,三父八母,有个同居继父,有个不同居继父。我和你邂逅相逢,你认得我甚么前公?还喜得不曾拽上你来,若还拽你上山之时,你跑到我家里,认起我的房下做个后母。一个前公,一个后母,我夫妇二个却不都被你冒认得去了罢。”天师心里想道:“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樵夫明明的把个语话来相左。”没奈何只得赔个小心,说道:“君子,你见差了!我前面的功程俱废了,不是前公、后母的前公。”樵夫道:“你这个道士,原来肚里读得有书哩!”天师道:“三教同流,岂有个不读书的。”那樵夫道:“你既读书,我这里考你一考。”天师道:“但凭你说来。”那樵夫道:“也只眼前光景而已。你就把你挂在藤上,打一个古人名来。”天师想了一会,说道:“是我一时想不起来,望君子指教一番罢。”那樵夫笑了一笑,说道:“你这等一个斯文之家,挂在藤上,却不是个古人名字,叫做滕文公。”天师道:“有理,有理!”那樵夫道:“我还有一句书来考你一考。”天师道:“君子,你索性拽我上山去再考罢。”樵夫道:“但考得好,我就拽你上山来。”天师道:“既如此,就愿闻。”樵夫道:“且慢考你书,我先把个枣儿你吃着,你张开口来,待我丢下来与你。”天师心里想道:“王质观棋,也只是一个枣儿。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我今日不幸中之幸,也未可知。”连忙的张开个大嘴来。那樵夫把个枣儿一丢,丢下来可可的中着天师的嘴。天师把个嘴儿答一答,原来是个烂臭的涅泥团儿,连忙的低着头,张开嘴,望下一吐。把个樵夫在山上笑一个不止,说道:“你这行道士,你既读书,这就是两句书,你可猜得着么?”天师心上二十分不快,说道:“哪里有这等两句臭书。”樵夫又笑一笑道:“你方才张开嘴来接我的枣子,是个‘滕文公张嘴上’。你方才张开嘴来望下去吐,是个‘滕文公张嘴下’。这却不是两句书。”天师道:“既承尊教,你索性拽我上山去罢!”那樵夫道:“你两番猜不着我的书谜儿,我不拽你上山来了。”天师道:“救人须救彻,杀人须见血。怎么这等样儿?”那樵夫道:“宁可折本,不可饿损。我且家去吃了饭来,再拽你罢。”那樵夫说了这几句话,扬长去了。
天师又叫了几声,樵夫只是一个不理。天师说道:“倒被这个樵夫闪得我在半山腰里,上不上,下不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抬起头来望着上面,只见陡绝的高山,又不得上去。低着头来望下面,只海面上的潮头约有四五丈高,风狂浪大,又不敢下来。一旦解下了藤,离地有二十多丈之远,跌将下去,却不跌坏了,怎么是好?低着头再看了一会,只见那匹青鬃马,已自淹死了在水里,满口都是些白沫,四只脚仰着,朝天滚在浪里,一浪掀将过来,一浪掀将过去。天师心里想道:“虽说是那樵夫坑我,却又得樵夫救我。不然,此时我和青鬃马一般相似了。”没奈何,只得挂着在藤上。正然挂得没奈何,只见五万的土黄蜂一阵来,一阵去,你来一针,我去一针。天师道:“这正是黄蜂尾上针。叵耐这小虫儿也如此无礼。”一只手拽着藤,一只手扑上扑下。幸喜得一阵大风,乌天黑地而来,把些黄蜂一过儿吹将去了。黄蜂便吹了不至紧,又把个天师吹得就是个打秋千的一般。这边晃到那边去,那边晃到这边来。正叫做: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风过后才然平稳些,恰好的藤上又走下两个小老鼠儿来,一个白白如雪,一个黑黑如铁。白的藤上磨一磨牙,黑的藤上刮一刮齿。天师骂声道:“你敢咬断了我的藤,我明日遣下天神天将来,把你这些畜类,打做一锅儿熬了你。”只见那两只小老鼠恰像省得人讲话的,你也咬一口,我也咬一口,把个葛藤二股中咬断了一股。天师道:“屋漏更遭连夜雨,行船又被打头风。我已自不幸挂在藤上,谁想这个鼠耗又来相侵。我寻思起来,与其咬断了藤跌将下去,莫若自己解开纥继跳将下去,还有个分晓。”转过头来照下一看,天师心里连声叫苦也,连声叫苦也。怎么连声叫苦?原来山脚下水面上有三条大龙,一齐张开口来,一齐的毒气奔烟而出。两旁又有四条大蛇,也是一齐张开口来,也是一齐的毒气奔烟而出。把个天师心里只是叫苦,却又无如之奈何,只得自宽自解,吟诗一律。诗曰:
藤摧堕海命难逃,蛇鼠龙攻手要牢。
自己弥陀期早悟,三途苦趣莫教遭。
肥甘酒肉砒中蜜,恩爱夫妻笑里刀。
奉劝世人须猛省,毋令今日又明朝。
看看的日已平西,天师道:“这樵夫多应是不来了,要我吊在这里,怎么有个结果?”正在愁苦处,只听得銮铃马响,鼍皮鼓敲,天师道:“今番却有个过路的君子来也。既有马声,想必是个慈悲方寸,我的解手却在这一番了。”道犹未了,只听见马蹄响处,有个人声问说道:“山上吊的是甚么人?”天师仔细听来,却是王神姑的声口,心里想道:“我先前骑了青鬃马,挎了七星刀,尚然被他耍了。何况如今吊在藤上,岂能奈何于他?吾命休矣!不如闭着双眼,凭他怎么处罢了。”王神姑又问道:“山上吊的是个甚么人?”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又说道:“吊的甚么人?你说个来历,我且救你上山来。”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又说道:“你再不开言,我把这条葛藤割断哩!”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把个双飞日月刀放在藤上磨一磨,说道:“我今番割断哩!”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果真的把个葛藤割上几刀,大约三股中去了两股半,那个藤吊得咭咭响。天师心里想道:“割断了藤,不过只是一个死。他虽有些妖术,不过一个女流之辈。我虽暂时困屈,到底是个堂堂六尺,历代天师,岂可折节于他。”正叫做跌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紧紧的闭了双眼,也只当一个不听见。
王神姑看见天师左不听,右不听,无计可施,心里想道:“这天师名下无虚,至死不变。强哉!矫哉!我岂敢加害于他。不免现出了这一段机关,看他何如,再做后段。”口里念念聒聒,念了一会,说道:“你这吊着的人,我本待救你上山来,你再也不开口。我如今去了,看你几时上山来。”说一声去,只听得銮铃马儿渐渐的响得远,鼍皮鼓儿渐渐的敲得轻。天师原来本是闭了眼的,听知他去了,把个眼皮睁开来。原来一天凶险皆成梦,万斛忧愁总属虚。哪里有个山,哪里有个海,哪里有个藤,只是自己一条黄丝绦儿,自己吊在一棵槐树上。天师心上好恼又好笑,说道:“怎么就胡说了这一场?我自己便罢,怎么青鬃马也会胡说?明明白白的淹在水里。”只见起眼一瞧,青鬃马自由自在在荒草坡前。天师连忙的解下绦来,牵过马来,飞身上马,竟奔宝船而归。
正行之际,早有一个人一骑马,一口飞刀拦住马头,高叫道:“哪里走?你这牛鼻子,早早下马投降,免受刀兵之苦!”天师起头一瞧,只见是个王神姑。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叫一声道:“泼贱奴,你奈何得我够了。这如今我和你狭路上相逢,不你便我。”把青鬃马一夹,把七星剑一擞,直取王神姑。王神姑大怒,骂说道:“你这行牛鼻子好无礼。中生好席人难度,宁度中生不度人。我方才放了你,你如今就变脸无情。”连忙的举刀相架,你一剑,我一刀,你一上,我一下,你一来,我一往,两家子大战了五六回。天师虽然受了一日闷气,他那一股义勇英风,哪里放个王神姑在心上!王神姑看见天师十分英勇,剑法又精,心里想道:“此人道学兼全,文武俱足,不是等闲之辈,我这里怎么奈得他何?况兼天色已晚,不是厮战之时,莫若再把那话儿来会他一会。”口里念了几声,指头儿照着地上一指。指了一指不至紧,那块地上依旧的变成了三丈四尺阔的一条深涧,依旧的把个天师连人带马,一毂碌掀翻在深涧里面。天师大笑了三声。怎么又大笑了三声?天师说道:“我这如今是个唱曲儿的,唱到二犯江儿水了。”道犹未了,只见座下青鬃马口里就讲起话来,大叫道:“张天师,你不如趁早些下马投降于我,我还有个好处到你。你若还说半个不字,我教你这个淤泥之中直沉到底,永世不得翻身!”天师大怒,说道:“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哪里有个马弄人之理!”也顾不得甚么青鬃马,举起七星宝剑来,照着马头上扑地一声响,就是一剑。原来哪里是马讲话,而是王神姑闪在马头上装成的圈套,恰好钓这一剑掀声王神姑的头上。本是沟又深,天又黑,王神姑胆子又大,略不提防,可可的就吃了一亏,左边额角上去了一块大皮,血流满面,不会开言。天师也在黑处,只说是砍了马,及至王神姑苏醒之时,口里骂道:“我把你这个牛鼻子,教你就捞了我这一刀。”天师心里才明白,晓得伤了王神姑,懊悔道:“何不再还他几刀,断送这个祸根,岂不为美。”
却说王神姑心怀深恨,将欲下手天师,晓得天师是天上的星宿,下手不得。将欲彼此开交,这一刀的酸气又不得出,终是要出气的心多,狠狠说道:“一不做,二不休。这个牛鼻子,我也不奈你何!我且把你的巾帽衣裳剥了你的,再作道理。”天师连人带马,陷在淤泥之中,凭他鬼弄。果真的一撇,撇过一顶九梁巾去了。天师道:“你恁的无礼,我明日拿住你之时,碎尸万段,剐骨熬油。我教你那时悔之晚矣!”王神姑道:“你还口硬哩!我且把你的衣服剥了去,看你何如。”果真的一掀,掀起那领云鹤氅来。彼时已自黄昏将尽,月色微明。掀起了这件云鹤氅来不至紧,只见天师颈膊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王神姑看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这个牛鼻子嘴硬,原来有这等一件宝贝在身上。却一件来,他既是有这等一件宝贝,怎么这一日再不动手于我?事有可疑,不免拿他过来,或好或歹,教他举手无门。”好个王神姑,一面想定了,一面双手就过来,把个天师颈膊子低下一捞,一捞捞将过去。原来是一挂数珠儿,数一数只得一百零八颗。拿在手里,只见数珠儿毫光紫气,爱杀人也。王神姑心里又想道:“这定是件宝贝,是个战胜攻取的家伙。待我且挂将起来,却不落得一个赢家常在手?”他看见天师挂在颈脖子底下,他也把个数珠儿挂在颈脖子底下。哪晓那一挂数珠儿是个活的,划喇一声响,一个个就长得斗来大,把个主神姑压倒在地上,七孔流血,满口只叫道:“天师,你来救我也!”
毕竟不知这个数珠儿怎么会长,又不知天师可曾救他,旦听下回分解。
第40回金碧峰轻恕神姑王神姑求援火母
诗曰:
灿烂金舆侧,玲珑玉殿隈。
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彩逐灵蛇转,形随舞凤来。
谁知百零八,压倒泼裙钗。
却说王神姑带了这一挂数珠儿,那珠儿即时间就长得有斗来大,把个王神姑压倒在地上,七孔流血,满口叫道:“天师,你来救我也!”天师起头看来,哪里有个深涧,哪里有个淤泥,明明白白在草坡之中。原来先前的高山大海,两次深涧,樵夫、葛藤、龙、蛇、蜂、鼠,俱是王神姑撮弄来的,今番却被佛爷爷的宝贝拿住了。天师心里才明白,懊恨一个不了。怎么一个懊恨不了?早知道这个宝贝有这等妙用,不枉受了他一日的闷气。王神姑又叫道:“天师,你来救我也!”天师道:“我救你,我还不得工夫哩!我欲待杀了你,可惜死无对证。我欲待捆起你,怎奈手无绳索。我欲待先报中军,又怕你挣挫去了。”一个天师看了一个王神姑,恰正是个贼见笑。
原来国师老爷早得了一阵信风,说道:“哎!谁想今日天师反受其亏。”叫十声:“揭谛神哪里?”只见金头揭谛神、银头揭谛神、波罗揭谛神、摩诃揭谛神一齐到来,绕佛三匝,礼佛八拜,说道:“佛爷爷呼唤小神,不知哪厢使用?”佛爷道:“现在爪哇国女将王神姑带了我的宝贝,跌在荒草坡前。你们前去擒住他的真身,不许他私自脱换,亦不许你们损坏其身。”四个揭谛神得令而去。佛爷爷心里想道:“揭谛神只好拘住他的真身,却不能够解上中军来。张天师一人一骑,却也不能够解他上中军来。不免我自家去见元帅一遭。”竟上中军,见了元帅,劈头就说一句:“恭喜!恭喜!”二位元帅眉头不展,脸带忧容,说道:“这如今灯残烛尽,天师还不见回来,不知国师有甚么恭喜见教?”国师道:“天师尽一日之力,擒了女将,成了大功。因此上特来恭喜。”老爷道:“天师既是擒了女将,怎么此时还不见回来?”国师道:“天师只是一人一骑,没奈他何,元帅这里还要发出几十名军士,前去助他一臂之力,才然捆缚得他来。”元帅道:“夜晚间兵微将寡,恐有疏虞。”即时传下将令,点齐一百名护卫亲军,仰各队长依次而行,前去接应天师。
这一百名亲军带了高照,竟投荒草坡前而去。只见一个王神姑跌翻在地上,一个张天师手里拿着一跟绦丝儿,说长又不长,说短又不短,左捆左不是,右捆右不是。正在两难之处,只见一百名亲军一拥而至。天师大喜,说道:“你们从何而来?”都说道:“国师老爷禀过元帅,差我们前来与天师助力。”天师道:“国师神见,真我师也!你们快把这个妖婢捆将起来。”王神姑说道:“天师老爷可怜见,轻捆些罢!”天师骂说道:“泼贱奴,说甚么轻捆些?我今日拿你回去,若不碎尸万段,剐骨熬油,我誓不为人!”
王神姑两泪双流,没奈何,只得凭着这一百名军士细捆细收,一径解上中军宝帐。国师老爷除了他的数珠儿,数一数还是一百单八颗。国师道:“天师,你怎么今日成功之难?敢是我的宝贝有些不灵验么?”天师朝着国师一连唱了几个喏,一连打了几个躬,说道:“多承见爱!怎奈我自家有些不是处,故此成功之难。”国师道:“怎么有些不是处?”天师却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了一遍。国师道:“既如此,多亏了天师。”二位元帅看见个王神姑和前番七十二个都是一般模样,说道:“前日七十二个都是假的,今日这一个可真么?”国师却把个数珠儿和揭谛神的前来后往,细说了一遍。二位元帅说道:“既如此,又多亏了国师。”天师道:“这个妖婢无端诡计,百样奸心,望乞元帅速正其罪,细剥他的皮,细剐他的肉,细拆他的骨头,细熬他的油,尚然消不得我胸中之恨!”洪公道:“天师怎么恨得这等狠哩!”天师道:“此恨为公,非为私也。”元帅道:“天师不必吃恼,我这里自有个公处。”即时叫过刀斧手来:“你即将女将王神姑押出辕门之外,先斩其首,末后剥皮、剐肉、拆骨、熬油,依次而行。”刀斧手一齐答应上一声“是”,把个王神姑就吓得浑身出汗,两腿筋酥,放声大哭,吆喝道:“列位老爷饶命哩!就只砍头,饶了剥皮、剐骨、熬油也罢。就只剥皮,饶了剐骨、熬油也罢。就只剐骨,饶了熬油也罢。”刀斧手喝声道:“唗!你既是砍了头便罢,却又乞这些饶做甚么?”王神姑哭哭啼啼道:“得饶人处且饶。”
只这一句话儿不至紧,早已打动了国师老爷的慈悲方寸。国师道:“禀过元帅,看贫僧薄面,饶了他罢。”元帅道:“这妖妇立心不良,我今日若放于他,他明日又来反噬于我。这正是养虎自贻患,这个不敢奉命。”国师道:“善哉,善哉!只一个女人有个甚么立心不良?有个甚么反噬于我?以贫僧观之,擒此女人如探囊取物,手到功成。饶他再没有反背之处,贫僧自有个道理。”天师看见国师苦苦的讨饶,诚恐轻放了这个妖妇,连忙的走近前去,说道:“擒此妖妇,万分之难,放此妖妇,一时之易。虽是国师老爷慈悲为本,也有个不当慈悲处。虽是国师老爷方便为门,也有个不当方便处。譬如天地以生物为心,却也不废肃杀收藏之令。这妖妇是一段假意虚情,誓不可听。”国师道:“蝼蚁尚然贪生,为人岂不惜命!他今日虽然冒犯天师,却不曾加以无礼,这也是他一段好处。天师怎么苦苦记怀?”王神姑又在那边吆喝道:“饶命哩,饶命哩!”国师道:“元帅在上,没奈何看贫僧薄面,饶了他罢!”元帅道:“既蒙国师见教,敢不遵依。”即时传令,吩咐刀斧手放他起来。
国师叫过王神姑,跪在帐前,问他道:“你是本国女将么?”
王神姑道:“小的是本国女将。”国师道:“我元帅承奉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钦差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下西洋,抚夷取宝,到一国探问一国,有无我天朝的传国玉玺。如无玉玺,不过取得一封降表降书,一张通关牒文,我元帅又不占入城池,又不灭人社稷。你这蕞尔小国,有多大的军马,敢倔强无礼?你这蠢尔女将,有多大的神通,敢卖弄妖邪?今日拿住你,是贫僧再三央说元帅饶你回城,你可知道么?”王神姑磕了几个头,说道:“谢元帅不斩之恩!谢国师救命之德!小的回到本国,见了番王,即时献上降书降表,即时换上通关牒文,再不敢倔强无礼,抗拒天兵,自取罪戾不便!”国师道:“万一放你回去,背却今日之言,那一次拿住你,碎尸万段、剐骨熬油的事,却都是有你的。”王神姑说道:“小的知道了。”国师老爷吩咐军政司把他的披挂鞍马,一应交还与他,还与他酒肴,示之以恩,放他回去。王神姑得命,好似踹碎玉笼飞彩凤,透开金锁走蛟龙,出了辕门,照着本国抱头鼠窜而去。却说王神姑已去,马公道:“夷人反覆不常,况兼一女流之辈,他哪里晓得个‘信行’二字。方才还是不该放他,放他还有后患。”国师道:“人非草木,岂可今日饶了他的性命,他明日又有个反背之理!”马公道:“莫说明日,这如今去叫他回来,你就有个推托。”国师道:“阿弥善哉!若是这如今去叫他回来,他就有些推托,贫僧誓不为人!”马公道:“国师既不准信,禀过元帅,或差下一员将,或差下一员官,或差下一名番兵,赶向前去叫他一声,你看他回来不回来,便见明白。”国师道:“这如今夜半三更,教他到哪里去叫?”马公道:“叫人也没有,怎么夜战成功?”国师道:“既如此,禀过元帅,差下一名番兵去,叫他回来罢。”元帅传下将令,即差蓝旗官追转番将王神姑,许即时回话。
蓝旗官得了将令,连忙的追向前去。高叫道:“王神姑且慢去!我奉国师老爷法旨,叫我回来,还有话吩咐于你。”王神姑正行之际,猛听得后面有人指名叫他,吃了一惊,带住马听了一听,只听得吆喝道:“我奉国师老爷法旨,叫你回来,还有话吩咐于你。”他心里想道:“叫我回去,没有别话,这一定是有个小人之言,说我反复,故此叫我回去,看我今日推却不推却,可见后日反复不反复。我若不去之时,便中了小人之计。我偏做个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庶几他不疑我,我明日得以成功。”连忙的问道:“果是国师老爷的法旨么?”蓝旗官道:“军中无戏言,岂有假传之理。”王神姑即时勒马回来,拜于帐下,禀说道:“小的已蒙国师老爷开天地之恩,宏父母之德,放转回城。适才又蒙法旨呼唤,不知有何吩咐?”国师道:“我适才思想起来,你是西番一女流之辈,我是上国一个国师。你明日回去吊领人马,反复不常,有谁与你对证?故此叫你回来,当众人面前做下一个证明功德,才是道理。”王神姑道:“我要供下一纸状词,我又不通文墨。我要发下一个誓愿,却又口说无凭。不如将披挂鞍马之类,但凭老爷留下一件,做个当头罢。”国师道:“不是留下当头的话,只要见你一点真心。”王神姑道:“若要见我一点真心,不如当天发下一个誓愿罢!”国师道:“你就发下一个誓愿罢。”王神姑转身对着天磕了几个头,说道:“小的是西洋爪哇国女将军。今日败阵被擒,荷蒙国师老爷赦而不杀。言定归国之后,称臣纳贡,不致反旆相攻。如有反复,教我上阵不得好死,万马踏我为泥。”国师听知此誓,说道:“阿弥善哉!发这等一个誓愿够了。”王神姑又磕了几个头而去。马公道:“这个女人好机深谋重哩!”
国师道:“他一叫便来,你还说他的不是。”马公道:“这才是他的机深处。”国师道:“发下了这等一个誓愿,还有个甚么机深处?”马公道:“近时的人都有二十四个养家咒,你那里信得他的。”国师道:“倘若信不得,贫僧必然万马踏他为泥。”国师回到本船,叫过咒神来,记了王神姑的咒语。
二位元帅每日专听爪哇国的降表降书。哪晓得王神姑回到本国,见了咬海干,咬海干道:“你怎么被张天师所擒?既然擒去,怎么又得回来?”王神姑故意说道:“我是虚情假意,探实他的军情。”见了番王,番王道:“你怎么被张天师所擒?既然擒去,怎么又得回来?”王神姑也故意的答应道:“我是虚情假意,探实他的军情。”番王道:“你既是探实了他的军情,你何不大展神威,擒此僧道,与朕威镇诸邦,有何不可?”王神姑道:“南朝的僧家金碧峰本领其实厉害,一时难以擒拿。”番王道:“既是难擒,却怎么样处置?”王神姑道:“小臣还有一个师父住在甲龙山飞龙洞,修行了有千百多年,道行非常,成其正果。不食人间五谷,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身高三尺,颈项就长一尺有余。头有斗大,手似铁钳。因他颈项子长,人人叫他做个鹅颈祖师。他头顶风扇,脚踏火车,左手提的是火枪、火箭,右手提的是火鸦、火蛇。因他是一团火性,人又叫他是个火母禅师。”番王道:“他既是修行之人,怎么又肯来与你厮杀?”王神姑道:“是个两截的人。”番王道:“怎么是个两截的人?”王神姑道:“我师父在修真养性之时,扫地恐伤蝼蚁命;他若是火性暴烈之时,即时撞倒斗牛宫。”番王道:“怎么得他火性暴烈?”王神姑道:“大王岂不闻激石乃有火,不激原无烟?”番王道:“此去多少路程?只怕一时不及。”王神姑道:“小臣不惮辛苦,快去快来,还赶得及。”番王道:“既然如此,有功之日,重重加赏。”
王神姑辞了番王,别了咬海干,驾起一步膝云。那膝云一日一夜,可行千里,不消三日三夜,已到了甲龙山飞龙洞。王神姑落下云头,来到洞口,见一个小道童儿坐在门前。王神姑走向前去,打一个稽首,说道:“师兄请了。”那道童还一个礼,看一看说道:“你是爪畦国的王师兄也。”王神姑道:“便是。”道童说道:“来此何干?”王神姑说道:“有事拜谒师父。”道童儿说道:“师父却不在家了。”王神姑道:“到哪里去了?”道童儿说道:“在大罗天上火堆宫里打火醮去了。”王神姑说道:“去了几日?”道童儿说道:“才去了三七二十一日。”王神姑说道:“火醮要打几时?”道童儿说道:“要七七四十九日。”王神姑道:“我有些紧事,怎么等得他来也!”道童说道:“天上的事由不得人。”王神姑道:“我如今不得见师父,天下的事也由不得人。”王神姑要得师父紧,只得守着。
一日三,三日九,直守得过了四七二十八日,只见一朵红云自空而下。王神姑早已知道是师父来了,双脚跪在洞门之外。火母落下云来,看见个旧日徒弟,可惊可喜,说道:“王弟子,你从哪里来的?”王神姑一劈头就把两句狠话儿打动师父,一边做个要哭的声音,一边说道:“弟子今年运蹇时乖,遭了一年的厄难,受了一年的困苦,这如今还不得脱身。没奈何,只得远来拜求师父。”火母道:“是个甚么人?敢这等窘辱于你!”王神姑又哭又说道:“是个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驾下甚么元帅,统领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下俺西洋,抚甚么夷,取甚么宝,经今在俺爪哇国搅扰了大半多年。”火母道:“你怎么让着于他?”王神姑道:“先是总兵官咬海干出战,被他砍了五百名鱼眼军,又被他煮吃了三千名步卒。”火母道:“天下有这等的道理!纵有不是,不该把个人来煮吃。你与他交战何如?”王神姑道:“弟子与他交战,本待不输。争奈他有个僧家,本领厉害,弟子那七十二张甲马替身,俱被他所破。又把弟子的真身拿上中军,若不是师父所传的五囤三出,弟子也不得回来见师父。”火母道:“你没有告诉他,你是我的徒弟?”王神姑就扯一个谎,说道:“益发不好说得。”火母道:“怎么不好说得?”王神姑道:“不说师父倒还好,因为说了师父,他愈加又计较我们。”火母道:“他要怎么样计较于你?”王神姑道:“他也要把我们来煮吃哩!”火母大怒,说道:“天下哪里有这等一个僧家!你不看经面也看佛面,怎么要把我的徒弟来煮吃哩!徒弟,你先去,我随后就来,定要与你伸这一口气,定要与你报这一场仇,教他认得我的本领哩!”
王神姑万千之喜,归到本国。国王道:“怎么去了这些日子?”王神姑道:“因为师父在大罗天上火堆宫里打火醮去了,故此耽迟了这些日子。”番王道:“师父何如?”王神姑道:“师父即时就到,小臣带领本部兵马先去伺候。”番王道:“凯旋之日,一总酬功。”王神姑辞了番王,领了本部军马,见了咬海干,问说道:“南兵连日何如?”咬海干道:“他连日等我们降书降表。况兼天气酷热,前行不便,故此不曾来十分催攒。你师父在哪里?”王神姑道:“即到荒草坡前。”道犹未了,火母已是落下火云,先在那里等着徒弟。王神姑双膝跪下,说道:“不知师父早临,有失迎候。”火母道:“徒弟,我此来,一非为名,二非为利,只为你是我的徒弟,我特来捉此僧家,与你伸这一口怨气。只一件来,你决不可泄漏我的天机。你先出马,看南阵上哪个将领来,待我好作道理。”
王神姑出阵,早已有个五十名夜不收打探了实信,报与中军,说道:“王神姑回去,拜请了他一个甚么师父,住在甚么甲龙山飞龙洞,修行了有千百多年,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身长三尺,颈脖子就有一尺多长,混名叫做鹅颈祖师。他头顶风扇,脚踏火车;左手提着火枪、火箭,右手提着火鸦、火蛇,故此又叫做火母禅师。这如今现在阵前,声声要捉僧家,口口要拿道士。”三宝老爷道:“这都是佛门中慈悲为本,方便为门。”王爷道:“谁想这等一个女人,这等反复!”马公道:“去请国师出马,万马踏他为泥。”老爷道:“这如今说不得那个话,快请天师来出马,万一天师推托,就着去请国师。”道犹未了,只见帐下诸将一齐禀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末将们不才,愿先出马,擒此妖贼。万一不能成功,再请天师、国师未为晚也。”元帅道:“非我不遣诸将,只因此来的妖贼,都是些妖邪术法,小鬼旁门,非兵家之正脉,故此不敢相劳。连天师的正一法门且不能奈何于彼,连国师的佛力也不能奈何于彼。诸将当悉体此意!毋谓我为轻忽也。”诸将齐声道:“怎么敢说元帅老爷轻忽?只说马革裹尸,大丈夫之事。末将们不才,愿出一阵,看是何如。”王爷道:“既是诸将坚意要战,许先出一阵,止许先锋及五营都督,四哨官防御宝船,不可擅动。仍要小心,不可轻视!”
诸将得令,一拥而出。左右行锋分为两翼,五营大都督看营。前后左右按东南西北四方上,各自扎住一个行阵。一声信炮,三通鼓响,南阵上拥出六员将官。只见番阵上站着一员番将,身长三尺有余,脸如锅底,手似铁钳。南阵上三通鼓响,正东上闪出一员大将,束发冠,兜罗袖,狮蛮带,练光拖,骑一匹流金弧千里马,使一杆丈八截天枪,原来是前营大都督应袭王良,高叫道:“站的敢是王神姑的师父么?”那番将答应道一声“是”,把那一张血光的口张开来,火光就进出来有三五尺。王良道:“你敢就是火母么?”他又答应一声“是”,又把那一张血光的口张开来,火光又迸出来有三五尺。王良道:“我闻你的大名如雷灌耳,原来是这等一个长颈鬼头。你出阵来怎么?你敢欺我南阵上无人么?”抡起那一杆丈八的神枪,照着火母身上直戳将去。火母也不作声,火母也不动手,只是戮一枪,一道火光望外一爆。王良左一枪,右一枪,杀得只见他浑身上火起,并不曾见他开口,并不曾见他动手。
王良未了,只见正西上闪出一员大将来,烂银盔,金锁甲,花玉带,剪绒裙,骑一匹照夜白银鬃马,使一杆朱缨闪闪滚龙枪,原来是后营大都督武状元唐英,高叫道:“王应袭你过来,待我奉承他几箭。”一连射了一壶箭不中。中在头上,头上就是火出来;中在眼上,眼上就是火出来;中在鼻上,鼻上就是火出来;中在口上,口里就是火出来;中在面上,面上就是火出来;中在手上,手上就是火出来;中在脚上,脚上就是火出来。并不曾见他开口,并不曾见他动手。
唐英还要射,只见正南上闪出一员大将来,红扎巾,绿袍袖,黄金软带,铁菱角包跟,骑一匹金叱拨纯红的马,使一条三丈八尺长的鬼见愁疾雷锤,原来是左营大都督黄栋良,高叫道:“唐状元你过来,等我奉承他几锤。”一连上手就是七八十锤,就打出七八十个火团儿来,并不曾见他开口,并不曾见他动手。
黄栋良还要打,只见正北上闪出一员大将来,身长三尺,膀阔二尺五寸,不戴盔,不穿甲,骑一匹紫叱拨腾云的马,使一件重一百五十斤的神见哭任君鎲,原来是右营大都督金天雷,高叫道:“黄都督你过来,待我也奉承他几鎲。”一上手就是七八十鎲,也只是打出七八十个火球来。金天雷说道:“好奇也,我这一百鎲还是打钟哩?还是炼铜哩?”道犹未了,只见火母飕地里一道火光,把个金天雷一把扯住。金天雷慌了,说道:“师父,师父,你放了我再去扯别人罢!”火母说道:“我现钟不打,又去炼钢?”
金天雷还不曾开口,只见左右两个先锋:一个身长九尺,膀阔三停;一个身长十尺,腰大十围。一个黑面卷髯,虎头环眼;一个回子鼻,铜铃眼。一个一匹马,一个一口刀。一个是左先锋张计,一个是右先锋刘荫。一个高叫道:“金都督你过来,仔细我的刀。”一个高叫道:“你两个不见了开路神,没有这个几多长数的。”一个左一刀,一个右一刀。一会儿,左一刀的不见了刀口,右一刀的不见了刀尖。不见了刀口的吓得哑口无言,不见了刀尖的吓出一身尖头汗来。火母方才张开口来,大笑三声,说道:“多劳你们了!我昨日在途路上,感冒了些风寒暑湿,多得你们这一场修养,我的感冒好一半。”六员大将都只是睁开眼来看他一看。火母又说道:“你们不要看我,你们转去,叫你那牛鼻子道士来,叫你那葫芦头和尚来。”
毕竟不知他单请天师、国师有何道术,且听下回分解。
第41回天师连阵胜火母火母用计借火龙
诗曰:
甲龙山上飞蛮沙,甲龙山下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
我亦东奔向瀛海,红云四塞道路赊。
东方日出啼早鸦,城门人开扫落花。
梧桐杨柳拂金井,来醉飞龙火母家。
却说六员大将回阵而来,元帅道:“今日胜负何如?”左先锋张计禀说道:“其人浑身是火,任是刀砍,任是枪戳,任是箭射,任是锤擂,只见火光迸裂,并不曾见他叫疼,并不曾见他回手。”元帅道:“敢是个寄杖之法么?”张先锋道:“饶他寄杖,那里寄得这许多的刀枪?”元帅道:“他是个甚么样儿的人?”张先锋道:“其人止有三尺长的女身,却就有一尺多长的颈脖子。远望就像一只雁鹅,近看就是一个小鬼。”元帅道:“怎么这等厉害?”张先锋道:“闻说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因此上却就有些不好相交处。“元帅道:”西番多有异人,似此一个番将,何以处之?”张先锋道:“他坐名要天师,他坐名要国师,今番却少不得惊烦这二位也。”元帅道:“只得去请天师。”
请到天师,天师道:“驱神遣将,斩妖缚邪,这是贫道的本等,怎敢辞劳?”即时出马,左右摆着飞龙旗,飞龙旗下摆着乐舞生、道士,中央竖着皂纛,皂纛之上写着“江西龙虎山引化真人张天师”二十个大字。皂纛之下,隐隐坐着一个天师,提着七星宝剑,跨着青鬃骏马。一声炮响,擂鼓三通,天师坐在马上,单请番将相见。只见番阵上站着一人,三尺长的身材,一尺多长的颈脖子;面如锅底,手似铁钳,黑萎萎的一个矮子。只是红口、红眼、红鼻头、红耳朵、红头发,恰好似个烟里火。天师高叫道:“来者何人?早通名姓。”番将道:“俺甲龙山火龙洞丙丁大罗刹火母元君的便是。你是何人?”天师道:“我乃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官封引化真人张天师的便是。”火母道:“你昨日活活的捉住我的徒弟,怎么就要煮他来吃哩?”天师道:“因不曾煮得他,至今犹有余恨!”火母道:“你今日出阵,也要煮吃于我么?”天师道:“你自家惹火烧身,哪个要来煮你?”火母道:遇矮人说矮话,怎么敢说我惹火烧身?”照头就是一箭。哪一箭不至紧,一道烟火直喷到天师的面上来。天师连忙把个七星宝剑照箭一撇,箭便撇得到,那一道烟火却撇不倒,缠绕在天师的身上,险些儿把个胡子都做了乌焦巴弓。天师心里想道:“他浑身是火,以火成功,火克金,我的七星剑怎么是个赢儿?土克水,水克火,须得一个水,才是他的对头。”低头一想,计上心来,把个青鬃马带到坎位上站着,手里捻定了一个“壬癸诀”,口里念动了一股“雪山咒”,说道:“你那小鬼头,再敢飞过一枝箭来。”火母道:“你还烧不怕哩!”扑地里就是一箭来。天师收定了神。捻定了诀,把个口儿轻轻的啐一声,把个剑头儿轻轻的指一下,那枝箭斜曳里插在地上,连火连烟自消自灭。火母大怒,说道:“好牛鼻子道士,敢拦我的马头么?”飞星又是一箭。天师仍旧的啐一啐,指一指,那枝箭仍旧的插在地上,那些烟火仍旧的自消自灭。火母心里想道:“这道士尽通得哩!今番要不把箭去会他,看他怕不怕。”高叫一声道:“天师照箭哩!”口里说的是箭,其实的是一杆火枪。天师的眼又是快的,看见个势头不善,就晓得不是枝箭,着实一啐,着实一指,那杆枪只当得一枝箭掉在地上,也不见响,烟消火灭,也不见烧人。火母看见火枪不灵验,心里老大的吃力,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边三杆枪飞过来,如流星赶月之状,那一天的烟火,好不吓人也!天师越加心雄胆壮,口儿里连啐几啐,剑头儿连指几指,那三杆枪也只当得一杆掉在地上,也不见十分响,烟飞火散,也不见十分烧人。火母心里想道:“我这箭一箭射过须弥山,我这枪一枪戳透昆仑顶,怎么今日一发不在家里?敢是我的运限行得低,敢是今日的神有些不利?也罢,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我今日权且收拾,待明日再来下手于他。”高叫道:“今日天晚,且待明日我和你再决输赢。”
到了明日,天师出马,高叫道:“那矮鬼头,你昨日把火箭、火枪射了我,今日也该轮我来射你了。”火母道:“我何惧于你!你前日六员大将,六般兵器,射的射,戳的戳,打的打,捶的捶,只当替我修养一番。莫说我这等一个牛鼻子道士,任你是甚么来,我只是还你一个不动手。”大师看见他口说大话,更加打起精神来,口里着实念,手里着实捻。一手托着一个净水碗,一手提着一口七星宝剑。一会儿,净水碗里走下一个小鬼来,也是三尺多长的女身,也有一尺多长的颈脖子,一手拿着一张弹弓,一手捻着一把弹子。天师喝声道:“照!”只见小鬼扯起弹弓来,就是一弹子过去。那一弹子不至紧,径中在火母的头上,扑的一响,扑的爆出几个火星儿来。火母只当不知道。天师又喝声:“照!”那小鬼又是一弹子。这一弹子却又中得巧,正中在火母的眼上,只见眼里又爆出几个火星儿来,火母也只当不知道。天师连忙的左喝声:“照!”右喝声:“照!”那小鬼连忙的也左一弹子,右一弹子,打得个火母只是扑冬扑冬的一片响,火星儿也一片的爆出来。只是火母还当一个不知。
天师心里想道:“这个矮鬼头只当一个不知道,敢是弹子小了些。”口里又念也念,手里又捻也捻。一会儿,那个小鬼一手挎着一张弓,一手提着一壶箭。天师喝声:“照!”那小鬼拽开弓来,就是一箭。一箭就中在火母身上。只看见些火星儿爆出来,哪看见他有些怕怯?天师又喝声:“照!”那小鬼又是一箭。一箭又中在他身上,又只是些火星儿爆出来,他哪里有些怕怯?天师连喝:“照!”递喝:“照!”小鬼拽满了弓,搭定了箭,连射递射,那一壶箭连中递中,连出火递出火,他也只当不知。
天师心里想道:“箭也小了些。”口里又念几念,手里又捻几捻。一会儿。那个小鬼手里换了一杆枪。天师喝声:“照!”那小鬼飕地里就过去一枪。天师又一声:“照!”小鬼又一抢。天师一连的喝声道:“照!照!照!”小鬼也一连的飞过去,都是些枪、枪、枪。前番的弹子,前番的箭,倒还有些火星出来,今番的枪,连火星儿也没有了,更莫说他有个惧怕。天师心上老大吃惊,想一想说道:“我祖代天师之家,见了多少天神天将,拿了多少鬼怪妖魔,并不曾看见这等一个矮鬼。这都是我自家走了雷,无法可治!”
只见火母张开口来,叫一声“牛鼻子道士”,那口里就有三五尺长的火光飞爆而出。天师道:“你叫甚么?”火母道:“你弹弓也打了,箭也射了,枪也戳了,你的事了了。今番却也轮流到我么?”天师又想道:“若是轮流于他,我这里好难支架也!莫若退他,到明日再作道理。”高叫道:“矮鬼,你听着,昨日是你,今日是我,明日才轮流到你。”火母道:“既是明日才轮流到我,今日且散罢。”天师将计就计,说道:“今日且散罢。”两家子散了。
到了明日,天师晓得这个火母有些厉害,老大的提防于他,仍旧的站着坎位上,仍旧的“壬癸诀”,仍旧的“雪山咒”。火母一头子跑出阵来,就叫道:“你那牛鼻子道士,昨日好狠手也!今日也轮流于我,我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才晓得我的本领哩!”天师笑了一笑,说道:“入地便不敢奉承。上天是我的家里,岂可无路?”火母道:“你还嘴硬哩!”扑地一响,就是一箭。天师依旧的啐,仍旧的指,一箭又过了。扑地的一枪,天师又一啐,又一指,一枪又过了。火母心里想道:“他今番不提防于我,却好下手于他。”猛地里一块火老鸦飞将过去,把个天师的九梁巾儿一抓,抓将过来。天师心上只在提防他的箭,提防他的枪,哪晓得有个飞鸦,会抓得他的巾子动哩。只见抓了巾去,天师老大吃力。喜得到底是个天师,早先都有个预备,接过净水碗来,把个竹枝儿蘸了些水,望空一洒,恰好的一个雪白的鹞鹰腾空而起,赶在半天,抢过一顶九梁巾来。火母看见个鹞鹰来抢巾子,他就放出许多的火鸦,一个十,十个百,百个千,千个万。五万的火鸦不至紧,那一天的火,四面八方,通红直上,就像天做了一个火罩,罩住天下的人,天师拿定了主意只当不知。那火却也烧不到天师的身上,只是两边的乐舞生和那些道士,一个个诚惶诚恐,稽首顿首。天师口里又念,手里又捻,只见那个鹞鹰飞上飞上,和那些火鸦相斗,恰如红炉上一点雪,好不爱人也!天师想道:“鹞鹰虽是爱人,终是寡不足以敌众,必须怎么结绝了他的火鸦才好。”即时间,运起掌心的雷,“啐”一声,把个掌心雷一放。只听轰天裂地,划喇喇一声响,就把那些千百万的火鸦打得:
无形无影一场空,火灭烟消没点红。
有意桃花随水去,无情流水枉归东。
火母看见个火鸦之计不行,却又心生一计,飕地里一条火蛇绕身而出,也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即时间,无万的火蛇塞满了地上,就是放野火的景象一般。一条自东来,一条自西而来,一条自南而来,一条自北而来,都奔着天师脚下。天师念念聒聒,接过净水碗来,把个净水洒了一洒,一会儿,一条八尺长的雪白的蜈蚣飞将下地,竟赶着那些火蛇。自古道“蛇见了蜈蚣”,一会儿,把些蛇赶得东逃西窜,上跌下趴。火母看见个势头又不好了,连忙的张开那一个血光口,狠着一喷,那火焰就有几十丈长;又一喷,又是几十丈长。他又碾动了火车,连走几走,口里连喷几喷,那火焰连长几长,烛天烛地。本是一地的火蛇,却又添了这一片的火焰,天连火,火连天,也不论个上下四方,也不论个东西南北,都只是一片的火光。天师却也吃了些慌,把个净水碗尽数的望天上一浇,只见一天的大雨倾盆倒钵而来,午牌时分下起,直下到申末酉初才略小些。
原来天师的净水碗,不亚于长老的钵盂,俱有吞江吸海之量,故此一碗水倒了,就下了这半日的大雨,还流不住哩。莫说是火焰早已熄灭了,莫说是火蛇早已不见了,连火母也淋得没处安身,抽身竟回本国,叫上一声:“徒弟在哪里?”王神姑连忙的答应道:“弟子在这里。”起头一看,吃了一惊,说道:“师父,你是个积年的火马,如何变做个冒雨的寒鸡?”火母道:“依你说起来,火马就不把水去泼人罢!”王神姑道:“水便是水,只是忒多了些。”火母道:“原来这个牛鼻子道士,却有好大的本钱哩!”王神姑道:“师父吃他的亏。”火母道:“也不曾吃他的亏。”王神姑道:“你不吃他的亏,怎么晓得他的本钱大哩?”火母道:“你胡说。只说是今日输阵而来,连你国王也有些不好听相。”王神姑道:“师父,你另设一个计较罢。”火母道:“徒弟,你把个牛皮帐子帐起我来,四外俱不许人声嘈杂。你也要在百步之外伺候。大凡帐子角上、帐子脚下,有些烟起,你就来掀开帐子见我。”吩咐已毕,火母坐在帐子里面。王神姑伺候在帐子外面,鸦鹊不鸣,风吹不动。
却说张天师归到中军,二位元帅说道:“连日多亏天师道力,胜此妖怪。”天师道:“莫说个胜字,只是扯得平过就是好了。”二位元帅道:“这妖怪怎么得他降服?”天师道:“多了他只是一个不怕射,不怕戳,不怕打,故此就无法可治。”元帅道:“须烦天师广施道力,成其大功,归朝之日,自有天恩。”天师道:“好歹只看明日这一阵,不是他便是我。我决不肯轻放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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