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23/42)-明-罗懋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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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宝太监西洋记》第 23/42 部分)

元帅道:“王明,你昨日出马,今日方回,这—夜在哪里安身哩?”王明道:“元帅爷在上,是小的走进撒发国总兵官府里面,找寻他的宝贝来。”元帅道:“可曾找寻着他的没有?”王明道:“是小的找寻着了。”元帅道:“是个甚么宝贝?”王明道:“原来他有两件宝贝,一个叫做吸魂钟,一个叫做追魂磬。敲了三下,就把人的真魂取将去了。怕你是甚么泼天关的本领,摇地府的神通,也要掉下马来。”元帅道:“怪不得那三员大将都吃了他亏。”马公公又说道:“既是这等宝贝,不得赢他,不如回转南京去罢,后来再作道理。”
王明道:“宝贝虽是厉害,却被小的骗得他的来了?”二位元帅大喜,说道:“妙哉!妙哉!有此宝贝,又何愁于他!你拿出来,我们看一看。”王明拿出宝贝来。元帅老爷接着,都看了一看,都说道:“这等一件东西,怎么这等厉害?”又问王明:“这两件宝贝,怎么敲哩?”王明道:“眼看着哪个,就敲着哪个。”马公公道:“王明,你敲一个我们看。”王明也是弄鼻子的,就看着马公公敲了三下。马公公是个忠厚的,哪里晓得把他试验,不知不觉的掀了一跤。又好吃恼,又不好认真,爬将起来,说道:“二位元帅在上,好厉害宝贝哩!”元帅道:“王明,也是你费了这一场心机。你明日拿出阵去,擒下番将,见你的功劳。”
那番将看见杀了他五十名军士,偷了他的宝贝,恼了—日,不曾出门。到了第二日,恨得牙齿咯叮咯叮的响,跑出阵来,高叫道:“王明,你这个贼!你杀了我五十名军士还自可,你怎么偷我的宝贝!你好好的顶在头上,送来还我。你若说半个‘不’字,我教你这些大小官军,一个个都死在我这海里。”王明禀过元帅,竟自出马。又叮嘱左右道:“你们多带些钩耙绳索来。”
却说帖木儿看见王明,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高叫道:“你这个贼!你怎么杀了我五十名军士?你怎么又偷了我的宝贝?你敢来生擒我么?”王明再不开口,衣袖里就溜出一个吸魂钟来,敲上一下。一下还不曾响,帖木儿手里把个扇子摇一摇,就把王明身边的宝贝,一阵响风都招过去了。王明看见去了宝贝,只气得眼睁睁的,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帖木儿得了自家宝贝,连敲三下,把王明又掀将下来,叫声:“小卒绑了他!”却又不见了形影。帖木儿虽然不曾拿得王明,却得了宝贝,跃马而去。王明心里想道:“番官又不曾拿得,宝贝又去了,怎么好回复元帅老爷?也罢,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如跟他进城,看他招宝贝的又是个甚么?待我趁机会儿结果了他,岂不为美!”连忙的一手拿了隐身草,一手提了一口刀,跟定了番官回去。却说番官到了府门,下了马,卸了盔甲,敲了三下云板,竟进内房里面。王明早已跟到内房里面。只见四个丫头,一个夫人远远的迎接,接着问道:“连日厮杀,胜负何如?”帖木儿说道:“夫人,不好告诉你的。”夫人道:“胜败兵家之常,怎么不好告诉我的?”帖木儿道:“南朝出一个甚么王明来,那个贼,尽有些厉害。”王明站在背后,只好笑哩!心里想说:“这个番官真惫懒,千贼万贼的骂人哩!”夫人道:“怎么—个王明厉害?”帖木儿道:“若论他本领,还不打紧些,只是一行掉下马来,一行就寻他不着。”夫人道:“既是寻他不着,得放手时须放手罢。”帖木儿道:“他却又不放我。”夫人道:“怎么不放你?”帖木儿道:“他前日个晚上,摸进了我的宝藏库来,杀了我五十名军土,偷了我的宝贝,并不曾有人看见。若不是我的宝贝儿多,今日我的性命,却不送在此人之手?”夫人道:“偷了你甚么宝贝?”帖木儿道:“偷了我吸魂钟、追魂磬两件宝贝。”夫人道:“你今日又是个甚么宝贝招他回来?”帖木儿道:“是个宝母儿。”夫人道:“怎叫做个宝母儿。”帖木儿道:“凡是宝贝见了他,一招就来,故此叫做个宝母儿。”夫人道:“是个甚么样子?”帖木儿道:“就是一把扇儿。”王明站在背后,心里想说:“原来是一把扇儿。这个不打紧,也好偷他的。”夫人道:“我每常看见你这把扇儿,也只说是个寻常之扇,哪晓得有这许多的妙用。只是还有—件来。是哪一件?这等的宝贝不可造次,万一有失,连那两件宝贝也不能保,他日悔之,噬脐无及。”帖木儿道:“我也还不惧他。我还有一卷天书,还有些妙处,念动了那些真言,宣动了那些密咒,凭你宝贝在那里,都要招将你的来!莫说只是我西牛贺洲,假饶就是东胜神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霎时就都归了我的手。”王明站在背后,吃了一惊,心里洗:“这番官好厉害也!原来还有个甚么天书。却不晓得他的大书放在哪里?就有隐身草,没处会他的来。”只见夫人道:“相公,那天书放在哪里?”帖木儿道:“放在小花园之内书房里面。”夫人道:“那里却谨慎,这三件宝贝也送到那里去罢。”帖木儿叫过小童们来,把这三件宝贝送到后面书房里去。夫人道:“相公差矣!这等几件宝贝岂可假手于人?我陪你自家送将进去罢。”帖木儿道:“多谢夫人厚爱。”
一个前,一个后,竟往后面书房里跑。王明十分之喜,心里想说是:“多得夫人领路。”悄悄的跟定了他。只见左—弯,右一角;左—穿,右一抹,直到后面,却是一个小小的书房儿。夫人道:“天书在哪里?”帖木儿道:“就在这个朱红匣儿里面。”夫人道:“你开来看他—看,怕有甚么疏虞。”帖木儿开了锁,取出来看了一回。
王明也站在侧边,看了一回,只是不认得是甚么字。帖木儿拿起天书,放上那三件宝贝。夫人道:“天书怎么又不放在里面?”帖木儿道:“王明那个贼,我恨入骨髓。我明日不用这三件宝贝,单把这个天书去拿他。故此不放在里面。”夫人道:“天书只好招宝贝,终不然也会拿人哩。”帖木儿道:“夫人,你还有所不知,这天书我念动真言,讽动密咒,把一条捆妖绳望空一撇,莫说只是一个王明,就是十个王明,也走不脱半个。”
王明也在背后,心里想说:“你这伤公道的,明日厮杀,今日苦苦的算计于我!你哪里晓得我也算计你哩?”
帖木儿把个宝贝袖着。夫人安排酒来,对歌对酌,酒至半酣,卸了衣服,丢在一边。吃一会酒,耍一路拳;吃一会酒,又舞一会刀;吃一会酒,又使一会枪。
王明看见他衣服丢在一边,早已到袖儿里面捞将来了,竟到宝船。元帅道:“你今日又跌下马来,宝贝往哪里去了?”王明道:“小人出马,指望拿住个番官。哪晓得吸魂钟儿还不曾敲得一下,那番官又有个甚么宝母扇儿,拿在手里招一招,就把那两件宝贝都招去了!”元帅道:“可惜去了那两件宝贝!”王明道:“小人不得已,却又跟他进城,指望偷他的扇来。哪晓得他还有一本天书,念动他的真言,宣动他的密咒,那三件宝贝,一霎眼却就在面前。”二位元帅又吃一惊,说道:“此等的一部书,怎么得到他的手?”王明道:“元帅老爷宽怀,小的自有处置。”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54回王明砍番阵总兵天师战金毛道长
诗曰:
五月涛声走白沙,沙边石气尽云霞。
峰阴寒积何年雪?瘴雨香生石树花。
独立南荒成绝域,每凭北斗问京华。
王明不尽英雄胆,万古争传汉使槎。
却说二位元帅道:“王明,你有个甚么处置?”王明跪着禀说道:“不瞒二位元帅老爷,这个天书小的已是偷得他的来了。”三宝老爷是个内官性儿,—听见说道偷得来了,扑起巴掌来,哈哈的大笑,叫声:“王明我儿,你就是取西洋的头一功了!这如今在哪里?拿来我众人看看。”王明双手递上个天书。
二位元帅,你也看,我也看,看便看了一会,只是不认得上面是个甚么字迹,是个甚么书句?老爷道:“这个书不认得,怎么是好?”王爷道:“去请天师或是国师,毕竟有个认得的。”道犹未了,可可的国师走过船来。老爷迎着,就讲天书这一段缘故。国师道:“在哪里?见教贫僧一看。”老爷又双手递上去。
国师从头彻尾看了一遍,说道:“阿弥善哉!王明,你好不当家哩!”老爷道:“怎么王明好不当家哩?”国师道:“拿了这书,好不当人子,你要它何用?你怎么干这等不公不法的事!依贫僧所言,快些儿送还他去罢!”王明道:“老爷在上,小的挨虎穴、闯龙门,万死—生,才能够取得他这一本书来,小的又岂肯轻轻的送还他去?”国师道:“书上都是些伤公道的话儿。”王明故意的说道:“小的夜来也听得那番官在念哩,也不见甚么苦苦的伤公道。”国师道:“你不信,待贫僧念来你听着。”展开书来,从头儿念了一遍。
念犹未了,只见半空中呼一阵响风来,把那吸魂的钟、追魂的磬、宝母儿扇三件宝贝,一齐的刮将来,一齐的吊在中军帐下。就喜得二位元帅,杏脸桃腮。大小将官,哪个不喝声彩?马公公道:“王明我儿,你是取西洋的头—功。咱要你在咱门下做一个干儿子,你意下何如?”王明道:“好便好,只是老公公的尊姓,姓得有些不秀气,不敢奉承。”马公公道:“你怕人骂你做马日的么?假如那个骂驴日的不过,假如那个骂骡子日的不过。”侯公公道:“你在咱们下做个干儿子罢。”王明道:“老公公的尊姓,声音有些不好,不敢奉敢。”侯公公道:“你怕人骂你做山猴子日的么?”洪公公道:“你在咱门下做个干儿子罢。”王明道:“不敢奉承。”洪公公道:“你怎么不肯?又是咱的姓,姓得有些不好么?”王明道:“非干姓事。只是公公无子,教我一个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王公公道:“王明,咱和你同是一姓,你在咱门下做个干儿子罢。”王明道:“也不敢奉承。”王公公道:“你怎么又不肯?敢又是咱没有儿子?有七个儿子,咱有七个儿,数到你是第八。”王明道:“干儿子好做,只是王八难当!”
道犹未了,只见圆眼帖木儿不见了天书,又招了他三件宝贝,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披挂整齐,攀鞍上马,高叫道:“王明,你这个贼!你敢偷我的天书,你敢招我的宝贝!”王明道:“便是我,你敢怎么样儿于我?”帖木儿更不打话,一手掀开了顶上的番盔,一手掀散了头上的卷毛头发,口儿里念上两声,一口吐沫望西—喷,喝一声:“疾!”又喝声:“快!”只见正西上狂风大作,走石飞沙。那石子儿,沙子儿,都望我南阵上刮将来。乱刮将来还不至紧,番阵上又走出二三百只惫懒象来。那些象身如火炭,口似血盆,鼻似卷帘,牙如钢剑,好厉害也!有赋为证。赋曰:
南方之美者,南山之犀象焉。周澄上言;可洗之而疗疾;苍舒有智,亦秤之而刻船。则有束刃于鼻,系燧于尾。虽质大于牛,而目不逾稀。初一乳而三年,卒焚身而以齿。若乃放于荆山之阳,养之皋泽之中,虽禀精于瑶光,终见制于越台。至若出伊水之长洲,生干陀之异域。胆随月转,鼻为口役;遇狮子而必奔,顾脱牙而尚惜;见皮而泣,争鼻而食;临刑既闻于泣血,丧雌亦至于涟湎。出九真于日南,耕苍梧及会稽。入彼梦思,既见灾于能茂;俾之率舞,亦归功于贺齐。
那一群象趁着这一阵风,竟奔过南阵上来,把我南阵上的人马,一鼻子卷一个,两鼻子卷一双!
王明看见不是料,一口衔了隐身草,两只手掮着一张刀,照着个象只是砍。千砍万砍,那象只当不知。王明看见砍它不动,没奈何,又拿起刀来,把他的门牙乱打。这一打却打得有些功劳。怎么有些功劳?原来象的牙长根浅,禁不得十分锤敲,一会儿把些牙齿都敲得吊将下来。象本性是个爱惜门牙的,却又敲得它疼,它就满地上乱跑乱卷。幸喜得天上转了一阵东风,王明叫众军士上风头放起火炮、火铳、火箭之类。风又大,火又大,那些象哪里又敢向前来?倒往本阵上跑。这一跑不至紧,把自己的番兵都踩倒了一大半!帖木儿羸羸然如丧家之狗,干干的如漏网之鱼,大败去了。
王明吩咐众军士拾起那些象牙来,竟到宝船之上。元帅见他有功,心中大喜,说道:“番官今日又是甚么宝贝来?”王明道:“番官真乃厉害,没有宝贝,赤手空拳,就呼出一阵无大不大的风来,又赶出一群二三百只的象来,那些象尽是惫懒,把我南阵的人马,一鼻子卷一个,两鼻子卷一双,看看的卷了我人马一大半。”元帅道:“你怎么处它?”王明道:“是小的没奈何,拿起刀来砍它,却又砍它不透。又没奈何,把它的牙齿来敲,才敲了它许多牙齿。上风头又是火炮、火铳、火箭之类,各样的生法,却才赢得它来。”元帅道:“可拾得有象牙来么?”王明道:“有。”即时献上象牙。侯公公走向前去数了一数,说道:“亏了王明,打坏了八十多只象哩!”元帅道:“怎么就晓得是八十多只?”侯公公道:“这象牙是一百六十根。一只象两根牙,却不打坏了八十多只。”元帅道:“也有一象四根牙的,也有全然没齿的。”侯公公道:“那没齿的全不象了。学生的数,也只是大略而已。”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番总兵又来讨战。”
原来番官大败而归,先前说硬了话,不好去见番王,竟自归到府院里面,低头不语,默默无言。番王又着人来相请,番官愈加不是个心事。夫人道:“相公,你做将官的人,何故这等吃恼?”番官道:“谁想南朝出下王明这一个贼,就是我的冤家。前日的宝贝被他骗了,今日的象阵被他破了,你教我何计可施?”夫人道:“相公差矣!你胸中有的是真材实料,何惧于他。你何不拿出那迷魂阵、定身法来,怕他甚么王明拿他不住!”
这正是一言而兴邦,一言而丧邦。这两句言话儿不至紧,把个帖木儿就提得醒醒的,满心欢喜,顿起精神,即时点齐人马,杀出风磐关来,高叫道:“王明这贼!我今番不拿住你碎尸万段,誓不回兵!”
王明听知蓝旗官报道“番官讨战”,即时跪着禀元帅道:“小的今番不用旗鼓,不用人马,只身独自,要去砍下番将的头来,献上中军宝帐。”元帅应声道:“好!此去立马成功!”王明起身去上马。侯公公又把他肩膀上拍一下,说道:“好!你就是征西洋的第一功。”这两句话,就不知长了王明多少威风!两列将官你也说道你有一条金带在腰里,倒不如一个小军;我也说道我有一条金带在腰里,倒不如一个小军。
王明跑出阵去,心生一计,说道:“打人先下手,后下手遭殃!我与他比甚么手,排甚么阵!不如闪在他背后,取了他的首级,万事皆休!”一手拿着隐身草,一手提着一口刀,悄悄的跑到帖木儿的背后。
帖木儿在那里气满胸膛,高声大叫,左也王明贼,右也王明贼;左也若不拿住王明,誓不回阵!右也若不拿住王明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哪晓得王明已自站在他背后,双手举起刀来,尽着力气,还他一刀。可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一刀就把个圆眼帖木儿,立地时刻劈做了四架。把些番兵番卒吓得一个个獐头鹿耳,鼠窜狼嘶!都说道:“又不曾看见个人在那里提刀来,又不曾看见个刀在那里砍下来,怎么就会劈做了四块?”道犹未了,只见你头上一刀,我头上一刀。一行走路,一行就砍了头;一行说话,一行就削了嘴。可怜这一班番兵番卒,叫苦连天,都说:“是天杀我也!天杀我也!”抱着头的,缩着颈的,各自逃生。也有奔到皇城里去的,王明也跟进皇城里去。也有奔到午门里去的,王明也跟进午门里去。
王明进了午门之内,就提起那一片杀人心来,就要把个番王来唵哆。番王哪里晓得其中的就里,只管问道:“总兵官怎么会做四块?”那些番兵番卒,又不晓得个下落,一个说道:“自己杀的。”一个说道:“天杀的。”番王道:“都胡说!岂有个天就杀人的?岂有个人就肯自杀的?”王明眼睁睁的要下手,只是不得一些空隙。
只见殿东首闪出一个道士来:
庞眉皓发鬓如丝,遣兴相忘一局棋。
松柏满林春不老,高风千载付君知。
那道士朝着金阶五拜三叩头,扬尘舞蹈。番王道:“阶下见朝的是谁?”道士道:“小臣乃亲王驾下护国军师金毛道长的便是。”番王道:“道长有何事见朝?”道长道:“现今朝堂之上,有一个南朝刺客在这里,要伤我王,故此冒死来奏。”番王大笑三声,说道:“先生差矣!既有刺客在我朝堂之上,我岂不看见?我一个不看见也罢,这等满朝的文武,岂可都不看见?”道长道:“此人只是贫道看见。”番王道:“先生须要着他出来,与寡人看见才好。”道长道:“要我王看见不难。”这几句话不至紧,把个王明吓得毛骨竦然,心里想道:“怎么这个道士认得我哩?敢是这个草今日不灵么?我不如趁早些走—了罢!又—想:“千难万难,来到这里,且看他怎么样儿?只怕他是骗我,也未可知。”
只见那道士站将起来,站着金阶之上,怀里取出一个红罗袋儿来,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镜儿来。番王道:“先生,那是个甚么镜儿?”道长道:“世上有三面镜儿出名:第一面叫做轩辕镜,第二面叫做炼魔镜,第三面叫做照妖镜。”番王道:“要它何用?”道长道:“取它出来,就照见南朝刺客是个甚么样子?是个甚么人?”番王道:“好!好!好!”叫声:“站阶的力士在哪里?”两个力士走近前来,答应一声“有”,双手接着个镜儿,放在丹墀里面。文武百官仔细定睛,果是南朝一个军士,头戴碗子盔,身披黄罩甲,腰系皮挺带,脚穿绑腿趿鞋,左手一根草,右手一张刀。王明终是个小军,尽着他的一宠性儿,偏说是照妖镜,他偏然不怕照,偏然不肯走!偏百官都认得他是个南人,他偏藏了隐身草,偏认做自家是个南人。一声梆响,一干番兵一齐拥将上来,绳穿索绑,把个王明拿住了,来见番王,他直挺挺站着。番王道:“你为何不跪?”王明道:“砍头就砍头,割颈就割颈,甚么人跪你!”番王大怒,骂说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贼,你累累的犯我边疆,杀我军卒,偷我宝贝,害我总兵官。你今日焉敢又来擅入我朝堂。你想着拿你,就是攒冰凌取水,压沙子要油一般,谁想你自送其死!你这却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叫过刀爷手来,枭了他的首级。”
王明想一想:“一个人的头既割了,怎么又会长出来?不免要做一个脱身之法。”他那里一边拿出刀来,我这里一边慢慢地说道:“杀便杀了我,还有许多杀不尽的在那里,他明日—总儿和你算帐哩!”番王听见说道:“还有许多杀不尽的在哪里?”连忙的叫放他转来,说道:“你一身做事一身当,杀了你就是,甚么又还有杀不尽的在那里?”王明又慢慢的说道:“我为人还有几分忠厚,我船上还有一干没脊骨的,还有好些的话来和你讲哩。”番王道:“有些甚么没脊骨的?”王明故意的道:“我有一班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乡、同里、同师、同门、同手段、同术法,同一样会杀人、同一样捉不住,共是七七四十九名。你今日只杀得我一个,我那四十八个岂肯与你甘休!”番王道:“你这个人还是有几分忠厚。你既是这等忠厚,你索性说穿了头罢。”王明又故意的道:“我把那四十八个的真名真姓都说来与你,你今后好提防他们。”番王道:“我取纸笔来,你写罢。”王明分明是要骗他写字,好解绳索,偏故意的说道:“我只口说罢。”番王道:“你说得快,我这里哪里记得这些?”王明又骗他一骗,说道:“狗奴!没有些见识,你叫四十八个人过来。一个人记一个名字,却就记得了。”番王只说是真情,说道:“这个人果是有几分忠厚。你还把个笔砚儿来写着罢。”即时间取过文房四宝来,放在丹墀里。王明心里想道:“是腔了。”你想自古以来,可有个绑着写字的?连忙的放开了王明的手。一个番官磨墨,一个番官拂纸,一个番官奉笔。王明伸出手来,又把个左手去接笔。番官道:“原来你是个左撇子。”王明道:“我是左右手。”一边左手抹笔,一边右手取出隐身草来。一下子取出隐身草来,只是一溜烟,再哪里去寻个王明。番王叹了两口气,说道:“南朝人说老实,还不老实。”番官道:“喜得是老实还会走,若是不老实还会飞哩!”
金毛道长奏道:“我王不必忧心,贫道看此等人如同蜻蜓蝼蚁,草芥粪土,何足挂齿!贫道不才,愿借番兵一枝,出阵前去,若不生擒王明,剐骨万段,誓不为人!”番王道:“先生此言,只好说得中听,权时解朕之忧。你不要小觑了王明,一行拿住他,一行就不见他。就是通天达地的游神,出幽入冥的活鬼,也不过如此。他曾斩死了我五十名军士,他曾陷害了我一员总兵官。这等一个人,岂是容易拿得的?”道长道:“且莫说这一个王明,就连他那些宝船上一干的性命,都要提在我手里。”番王道:“先生这句话又讲差了。总兵官曾奏过寡人来,说他船上有一个道士,官封引化真人,能呼风唤雨,役鬼驱神。又有一个僧家,官封护国国师,能怀揣日月,袖藏乾坤。你看得他们忒容易了些。”金毛道长道:“我王好差,专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贫道出马,若不生擒道士,活捉和尚,贫道情愿把自己的六阳首级,献上我王面前。”番王看见他威风凛凛,锐气凌凌,心上倒也有老大的惧怯他,连忙的赔他一个情,说道:“全仗真人大展奇才,救寡人社稷!奏凯回来,奉酬鹤驾不浅。”即又递酒三杯,壮他行色。
金毛道长竟到教场里面,点齐了一枝番兵,竟往凤磐关来。心里想道:“适才我王说是南朝道士会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我也是个道士,我岂可不会腾云?既要如此,似这等一班头踏,怎么腾云?似这等一个脚力,怎么腾云?”
想了一会,就有个道理,即时拿起个斩妖剑来,照着正东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东之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的神道,光头光脑,蓝面蓝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有些甚么事故?”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甲乙寅卯木,是个青龙神。”道长道:“你既是青龙神,你据着东方青陵九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一声:“是!”
又拿起了斩妖剑来,照着正南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南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长的神道,红头红脑,尖面尖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有何使令?”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丙丁巳午火,是个朱雀神。”道长道:“你既是朱雀神,你据着南方丹陵三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声:“是!”
又拿起个斩妖剑来,照着正西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西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长的神道,毛头毛脑,白面白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何方使令?”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庚辛申酉金,是个白虎神。”道长道:“你既是白虎神,你据着西方皎陵五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一声:“是!”
又拿起个斩妖剑来,照着正北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喝声:“照!”只见正北上走出一个三丈四尺长的神道,长头长脑,皂脸皂嘴,朝着道长行个礼,说道:“法师呼唤小神,何方使令?”道长道:“你是何神?”其神道:“小神按壬癸子丑水,是个玄武神。”道长道:“你既是玄武神,你据着北方玄陵七气旗,与我打着头踏。应了一声:“是!”
又拿个斩妖剑,照着山上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只见山上跑出两个三丈八尺长的狐狸精来,毛手毛脚,凹嘴凹鼻,见了法师,双膝跪着。道长道:“孽畜,你过来一个,掮着一面豹尾旗。孽畜,你可知道么?兵法曰:‘无天于上,无地于下。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只此旗之谓,你可知道么?”两个狐狸精磕个头,应声:“是!”
又把个斩妖剑望海里搅了几搅,口里念了几声,只见水底下走出—个三丈八尺长的一个碧水鱼来,红鳞红甲,大头大尾,见了法师,双膝跪着。道长道:“鱼儿,你过来,我骑你出阵,你可晓得么?上天上地,驾雾腾云,都在你身上。”碧水鱼磕个头,应声:“是!”
一个金毛道长领了一枝人马,前面有许多凶神恶煞,摆了头踏,坐一个碧水神鱼做了脚力。这个道士也是少有,一路里摆出凤磐关。
却说王明得了总兵官的首级,献上中军。元帅大喜,重赏王明。元帅问道:“你杀了总兵官,怎么又跟进城去?”王明道:“是我闪进番王的殿上,要唵哆番王的首级。”元帅道:“可曾取得他的首级么?”王明道:“—桩事儿做得好好的,就吃亏了一个甚么金毛道长看破了。若不是小人本领多端,险些儿就矮了一尺。”元帅道:“怎么就矮了一尺?”王明道:“连盔带头只有一尺,砍了头,却不矮了一尺。”元帅道:“既如此,叫军政司取过一瓶酒来,与你压惊。”
道犹未了,只见蓝旗官报道:“番王又差下一个道士,领了一枝人马,前面尽是些凶神恶鬼打头踏,座下又有一个长长大大的神鱼做脚力。自称金毛道长,坐名要战天师、国师。”王明道:“小人还愿出马,擒此妖道。”元帅道:“骄兵者败,欺敌者亡。你不可去。他既坐名要战天师、国师,且待他两个出一阵,看是何如?”王公公道:“来的是个道士,天师是个真人,两个道士出马,岂不为美!不如去请天师。”请到天师,无不奉命。
即时三道鼓响,呐喊三声,拥出一枝人马去。金毛道长起眼一瞧,原来南阵上两边列着都是些道士、道童。中间一杆皂纛,皂纛之上,写着“江西龙虎山引化真人张天师”十二个大字。皂纛之下,坐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将官:九梁巾,云鹤氅,七星剑,青鬃马。心里想道:“来者就是我国王说的腾云驾雾、役鬼驱神的主儿。且待我叫他一声,看他怎么答应?”高叫道:“来者莫非南朝天师乎?”天师道:“吾乃南朝大明国朱皇帝驾下、官封引化真人张天师的便是。你是何人?”金毛道长笑了笑,道:“天师,你不要小觑于我,我乃撒发国国王御前官封护国真人金毛道长的便是。”天师道:“天下的真人惟有我家,是自汉以来祖代传流的。麒麟殿上无双士,龙虎山中第一家!你这金毛道长却不闻名。”金毛道长大怒,骂说道:“我把你这个生事扰民的贼,焉敢无故侵犯我的国土,纵容无名的末将,陷害我的总兵官。今番教你吃我苦也!”照头就是一剑来。天师看一看,想一想,说道:“若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此人就是正一玄门。若论他那两个狐狸精,一个碧水鱼,此人是个妖道拆拽来的。怎敢这等无礼?我祖代天师的人,肯放松了他?”起手就还他一剑。你一剑,我一剑,你一来,我一往,你一上,我一下,杀做一堆,砍做—处。天师心说道:“我们出家人怎么在刀头上讨胜,何不坐地成功?”连忙收过剑来,照着日光摆了三摆,剑头上呼一声响,爆出一块火来,烧了一道飞符。金毛道长还不晓得天师的妙用,说道:“天师,你剑头上出火,不知你心下怎么样儿火烧哩!”天师道:“你可晓得,除却心头火,点起佛前灯。”道犹未了,只见剑头上跳出一个青脸獠牙的鬼来。
毕竟不知这个鬼是甚么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55回金碧峰劝化道长金碧峰遍查天宫
诗曰:
将军辟辕门,耿介当风立。
请将欲言事,逡巡不敢入。
剑气射云天,鼓声振原隰。
黄尘塞路起,走马追兵急。
弯弓从此去,飞箭如雨集。
截围一百种,斩首五千级。
番马流血死,番人抱鞍泣。
古来养甲兵,万里当时袭。
乘此庙堂算,坐使干戈戢。
伫看献凯归,天师何翕习。
却说天师剑头上跳出一个青萎萎的毛头鬼来,天师起手一指,那毛头鬼飕地里一声响,把个青龙神一扯两半边。一会儿一道飞符,一会儿一个红通通的毛头鬼,把个朱雀神一扯两半边。一会儿一道飞符,一会儿一个白漫漫的毛头鬼,把个白虎神一扯两半边。一会儿一道飞符,一会儿一个黑剌剌的毛头鬼,把个玄武神一扯两半边。金毛道长慌了,左一剑,右一剑;左一剑也杀鬼不退,右一剑也不奈鬼何!一会儿去了四个打头踏的正神。天师心里道:“只剩得个狐狸精,却就好处。”飕地里一声响,就飞过一张七星剑去,把两个狐狸精就砍做了四个。怎么就砍做了四个?一个两段,却不是四个?金毛道长愈加慌了,取出一个宝贝来,望空一撇,撇将起去;复身下来,照天师头上一下。天师看见他来得不善,闪在一边,劈脸就还他一个掌心雷,也照着他的头上一下。两家子同时锣响,同时收兵。到了明日,金毛道长又来。天师道:“棋差一着便为输,今番再不可与他衍文。”望见金毛道长来,就是一个雷。金毛道长措手不及,只得转身而去。一连三日,一连三个雷公。天师又想:“此人尽有些本领哩!这等的雷公再打他不着,只是虚延岁月,却不是个结果。”眉头一蹙,计上心来。
明日,金毛道长又来,天师早早的烧下了四道飞符,遣下了四位天将。金毛道长睁开眼来,看见四面八方都是些天神天将,他不晓得是天师的道令,说道:“这些神将敢是看见我来,递个甚么脚色手本么?待我叫他一声,看是何如。”叫声道:“四圣莫非是马、赵、温、关么?”四位天神大怒,说道:“我这马、赵、温、关四个字,有好些难称哩!除非是玉皇大帝,才敢这等称呼!这厮是哪个?也敢叫我马、赵、温、关四个字?”马元帅就一砖,赵元帅就一鞭,温元帅就一棒,关元帅就一刀。把个金毛道长吓了一吓,说道:“怎么今日天神天将都变过脸来?”连忙的取出宝贝来,望空一撇,撇在半空里面,一个天将照头一下子。恰好四大元帅张开眼仔细一瞧,都说道:“原来是那话儿!”马元帅收了砖,赵元帅收了鞭,温元帅收了棒,关元帅收了刀,叫一声:“天师,小神们顾不得你了。”一驾祥云而去。张天师看见四位天神不奈他何,心里着实吃力,眼瞪瞪的不得个好妙计,正在踌躇之间,哪晓得金毛道长一下宝贝打将来,张天师也措手不及,只得撇了青鬃马,跨上草龙而归。
元帅道:“连日多劳天师。”天师道:“劳而无功,不胜汗颜之至!”元帅道:“西洋地面,原来如此难征难服!”天师道:“多了,他都是甚么妖魔鬼怪?没名没姓,手里都拿个甚么宝贝;没头没绪,急忙的不好下手他。”侯公公道:“此后怎么处治他?”天师道:“且去请教国师,看他怎处?”一位元帅去请国师,告诉他,自到撒发国以来,就吃苦了他甚么总兵官,幸而王明一刀劈了他做四块。不期今日又出个甚么道士,自称金毛道长,又拿了一个甚么宝贝,一撇撇在半天里,一会儿掉将下来,就会打人。这都是个没头绪的事,教人怎么好处他?国师道:“西洋夷虏之地,不比我们中国是这等一个样儿。”元帅道:“天师尊意要请国师出马,不知国师意下何如?”国师道:“善哉!善哉!贫僧是个出家人,佛门中弟子,怎么说得个出马杀人的话。”元帅道:“国师不肯见爱,这桩事儿就有些毛巴子样哩!”国师道:“且待贫僧去劝一番,看是何如。”元帅道:“但凭国师尊意,劝解得一个和,也是好的。”
你看国师把圆帽旋一旋,把解染衣抖一抖,把僧鞋拨一拨,把胡须抹—抹,一手钵盂,一手禅杖,大摇大摆而去。金毛道长看见说道:“我西洋地面没有和尚,来者莫非就是南朝金碧峰?待我叫他—声,看他怎么?”大叫一声道:“来者莫非就是南朝金碧峰长老么?”道长这一声,就如轰雷灌耳。国师却低低的答应一声,说道:“贫僧便是。”金毛道长又高叫道:“金碧峰,我只说你是个活天神、生地鬼;横推八马,倒拽九牛。原来你也只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你怎么敢领兵来下西洋,侵我的疆界?你今番认得我么?你不要走,教你好好的吃我一刀。”照头就是一刀。国师道:“善哉!善哉!贫僧一个光葫芦头,怎禁得这一刀,却不分做了两个瓢哩!”口便是这等说,心里又想:“把个禅杖去招架他,又恐怕犯了杀戒,又恐怕动了嗔心;不把禅杖去招架他,又禁不得这一刀?”只得把个禅杖望草地下一划,这—划不至紧,就吓得那个碧水神鱼倒退了三五十步,那一刀却不失了一个空?金毛道长道:“我这脚力,怎么看见他来,反倒退了几步?我晓得了,敢是他的禅杖上有个甚么响声,惊吓了他。”却又把个碧水鱼来夹两夹,又是一剑来。国师又把个禅杖一划,那个鱼又倒退了三五十步。金毛道长大怒,说道:“好和尚,你敢唬吓我的脚力么?”连忙的念动真言,宣动咒语,喝声未绝,只见正北上狂风大作,走石飞沙。那石子儿雨点相似,初然间还是个麻鹊儿卵,过会子就是鸡卵,就是鸭卵,就是鹅卵,就是天鹅卵,雨点的打到国师身上来。国师看见,笑了一笑,说道:“这个石头儿好来得厉害,若是个凡夫俗子,却不打做了一块肉泥。”不慌不忙,除了圆帽,露出个光头来。过了一时三刻,四面八方堆了无数的乱石头儿。
那道长只说是打死了金碧峰,看了一会,恰好老爷的头皮儿也不曾红一红。金毛道长吃了大惊,说道:“这个和尚果真有些本事,比那道士老大的不同。”连忙的手里烧了一道符,口里念了一会咒,喝声未绝,只见正西上闪出无万的天神、地鬼、土庶、星宗、石魍、山魈、花神、木魅一干的魍魉,又骑着无万的龙、蛇、虎、豹、犀、象、狮、彪一干的孽畜,一齐的攒着国师身上来。
国师看见,笑了—笑,说道:“只夸口所说自认仙家,原来尽是一干邪术,这成个甚么勾当?”不慌不忙,取出一粒黄豆来,放在口里,咬做个查查儿,望正南上一喷。南方火德星君看见佛爷爷号令,不敢怠慢,即时发下火鸦、火马、火龙、火蛇、火枪、火箭一拥而来,把那一干魍魉,一干孽畜,—个个烧得披衣落角,露出本相来。是个甚么本相?原来魍魉都是些纸的,孽畜都是些草的。金毛道长看见破了术法,心中大怒,说道:“好和尚,你破了我的法,我就饶你罢?”连忙的念念有词,一口法水,望正东上一喷。顷刻间,乌云四塞,黑雾漫天,伸手不见掌,起眼不见人。老爷看见,又笑了一笑,说道:“你这个掩日法,只好去降外央儿,怎么来吓我当家的?”不慌不忙,袖儿里面取出铜钱大的一块红纸来,望西边一吹,用手一指,喝声道:“浮云不散,等待何时?”即时间,浮云尽扫,一轮红日斜西。
金毛道长看见自家术法节节不通,大惊失色,将欲收兵回阵,又在番王面前说大了话;将欲不收兵回阵,急忙里又没个甚么大赢手。心里正在寻思,老爷早知其意,说道:“午后不交兵,你且回去,明日再来罢。”金毛道长趁着这个空儿,说道:“今日饶你,明日再来,叫你认得我哩!”
明日又来,只望见国师,更不打话,连忙的念动真言,宣动密咒,把个宝剑望海里头一搅。即时间,海水上流,平白地就有几百丈水,一浪掀一浪,一潮赶一潮。老爷看着,又笑了一笑,说道:“偏你会倒海,偏我就不会移山?”不慌不忙,一道信香,竟到灵山会上掌教释伽牟尼佛处,借过阿难山一座来,镇在海边上。自古道:土克水,水来土掩。何况又是佛门中一座名山,愁个甚么水再会上流哩?
国师心里想道:“这个道士铺设了他许多的手段,卖弄了他许大的神通。贫僧岂可只是这等袖手旁观!怎么得这一国过去。”又想一想说道:“我出家人,第一难做,狠起心去算他,就动了嗔嫌;伸起手去拿他,就犯了五戒。”没奈何,叫一声:“韦驮何在?”韦驮应声:“有!”老爷道:“这个金毛道长,不知他真假何如?你可闪在半天之上,把个降魔杵落将下来,他若果是一个甚么祖师真人,他自有神通,自然招架得你的杵住。他若是一个甚么妖邪鬼怪,见了你这个降魔杵打下来,不怕他不现出本相,不怕他不远走高飞!”韦驮道:“若是个凡夫肉体,却不打做了一堆肉泥?又伤了佛爷爷杀戒之心。”老爷道:“此人有老大的神通,决不是个凡夫肉体,你放心去来。”韦驮天尊得了佛旨,一驾祥云而起。拨开云头,往下一看,只见那个道士顶阳骨上一道金光,直冲着北天门。韦驮想道:“这个真人不是凡夫肉体,也还不是鬼怪妖魔。却一件来,佛爷有令,不敢有违。”即时提起那十万八千斤的降魔杵来,照着金毛道长顶阳骨上,狠着实一递打将下来。金毛道长的眼有神,早已就看见了,心里说道:“韦驮天尊今日也变了脸哩!”连忙的怀里取出一件宝贝来,一撇撇上半天里去。韦驮的降魔杵望下来,金毛道长的宝贝望上去,一上一下,狭路上相逢,只听见撞得轰天划地一声响。这一响不至紧,金光万道,紫雾千条,连韦驮天尊站在云里也晃了七八十晃,还晃不住哩!韦驮回了佛爷爷的话:“那根忤还像老君炉里旋烧出来的,挨也挨不得。”老爷心上也吃一惊。此时天色已晚,明日又来。老爷心里想道:“这个道士除非是借下天兵,才擒得他住。”不慌不忙,除了圆帽,顶阳骨上露出一道金光,直透南天门里。
玉皇大帝接了信香,即时聚神鼓响,会集大小天神,左辅右弼,左天蓬,右黑煞,左班三十六天罡,右班七十二地煞,还有二十八宿,九曜星君,还有马、赵、温、关、邓、辛、张、陶、庞、刘、苟、毕,还有风雷电雨,森罗万象,还有诸天诸圣,清净弥摩,一齐都到。玉帝吩咐道:“今有燃灯佛爷领了大明国宝船人马征取西洋,现今阻住撒发国,才有一道信香来借天兵一枝,要擒住甚么金毛道长。你们哪一个挂领兵元帅印?”道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位天神,身长三丈四尺,一手黄金塔,一手火尖枪,躬身俯伏,奏道:“小神不才,愿挂领兵元帅的印。”玉帝看见是个托塔李天王,吩咐交印与他。又问道:“哪一个挂先锋印么?”道犹未已,班部中闪出一位天神来,身高三丈六尺,三个头六个臂,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一只手里一般兵器,躬身伏奏道:“小神不才,愿挂先锋印。”玉帝看见是个哪吒三太子,心中大喜,说道:“上阵无如父子兵。今日必然拿住妖道,快交印与他。”
一个正印,一个先锋,一枝天兵,出了南天门。金光闪闪,紫雾腾腾,到了半空中,神风大作,搅海翻江。金毛道长看见四面八方都是天神天将,天兵天卒,密密层层,老大的慌张,心里想道:“这个和尚尽认得我天上好两个人哩!”又想道:“若不是这一行宝贝,今番却就妆了村!”连忙的取出宝贝来,望空一撇。那个宝贝金光万道,紫雾千条,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轰天划地的打将来。打得个李天王也顾不得塔,哪吒三太子也不见了三个头,一干天兵天卒,走得无影无踪!枉费了这一日的功劳,全然不曾得用,各自散了。
到了晚上,老爷说道:“只—个道士,怎么这等厉害?不如我自家出去看他看来。”怎么要自家去看?原来人有三等好看:若是仙家,顶阳骨上有一道白气升空;若是妖怪,顶阳骨上有一道黑气升空;若只是凡夫身体,顶阳骨上只有三尺火光。故此老爷要自家去看一看。老爷撇了色身,现了真体。一道金光,耸在半天之上,高张慧眼,只见这个金毛道长顶阳骨上有一道白气,正冲着北天门。那白气之内,却又照出一道金光;那金光之内,却又现出一个真体。怎么样的真体?原来有三丈四尺多高,圆眼紫髯,身穿皂袍,腰系玉带,发似广胶一般粘住在一处。戴一顶小小的束发金冠。
老爷道:“此人不是凡夫,不消说了。却又不是妖魔,却又不是甚么仙家,却又不是甚么祖师,仔细看着,还是哪一位护法的天神?这等一个天神,怎么千难万难,拿他不住?我想当年间,大鹏金翅鸟发下了一个狠誓,说道:‘要吃尽了中生的脑盖骨。’这等凶神也不曾出得我的扣子,怎么今日反不奈一个小神何?”
到了明日,金毛道长又来,国师老爷又去。金毛道长也不管甚么三七念一,就把宝贝掀在半空中,照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看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只念得—声佛,头顶上就现出一朵千叶莲花来。那千叶莲花笔聿的直上,照着宝贝,就托在半天云里。那莲花瓣儿看看的要收拾起来,金毛道长恐怕收了他的宝贝,划喇—声响,收回去了。金毛道长说道:“这和尚是有些来历,怎么一个光头,就长出一朵千叶莲花来?不如再奉承他一下。”那宝贝—声响,又望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又看见,又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只念得一声佛,袖儿里就跑出一个白盈盈的象来。那象一长,就长在半天云里,便撑着个宝贝。撑了一会,象鼻儿渐渐的卷起宝贝来。金毛道长生怕收了他的宝贝,划喇一声响,却又收回去了。金毛道长说道:“这个和尚越发古怪,怎么袖儿里就走出一只象来?不如再奉承他一下,看是何如?”那宝贝一声响,又望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又看见,又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只念得这一声佛,脚底下就走出一个青萎萎的狮子来。那狮子一长,也长在半天云里,便撑着个宝贝,撑了一会,狮子又渐渐的长将起来。金毛道长怕带了他的宝贝去,划喇一声响,却又收回去了。老爷道:“只是这等搬斗,却也不是个长法。况兼此人不知止足。不如也是闪他一个空,闪他家去坐两日?待我自由自在,细细的查他一番。”怎么闪他一个空?原来把个色身以生作死,闪他一个空快活。果然的金毛道长不知止足,那宝贝一声响,又望着老爷的顶阳骨上打将下来。老爷照水一指,水囤而去。金毛道长只说是打坏了老爷,不胜之喜,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回见番王,铺展他这一段大功。番王安摆素宴,款待道长。一连两三日,还不出门。
哪晓得国师水囤而归,见了元帅,把前项的宝贝细说了一遍。元帅道:“多劳国师。怎么得他停帖?”国师道:“元帅可标下几条封条,把贫僧的佛堂封起来,许明日辰时三刻开封。贫僧还有个处治。”元帅一面奉承。
老爷走进佛堂里面入定坐下,外面贴了封皮。一道金光,竟到灵山会上,见了释伽牟尼佛,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皂罗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佛门中走了哪一位护法天神?”牟尼佛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佛门中并不曾走了—个甚么护法天神。一道金光,竟到东天门火云宫里,见三清老祖,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皂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玄门中走了哪一位护法天神?”三清老祖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玄门并不曾走了一个甚么护法天神。一道金光,竟到南天门灵霄殿上,见了玉皇大大尊,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皂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天门中走了哪一个护法天神?”玉皇大帝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天门中并不曾走了一个甚么护法天神。这三处中间,怎见得就都没有走了一个?原来佛爷认定了身材、面貌、服饰,彼此身材相同的,面貌不相同;面貌相同的,身材不相同;身材、面貌相同的,却又有服饰不相同;服饰相同的,却又有身材、面貌不相同。故此三处中间,都晓得没有走了一个。
佛爷想道:“敢是一个甚么恶鬼么?”一道金光,竟到幽冥地府森罗殿上,见了十帝阎君,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皂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是你地府中走了一个甚么恶鬼?”十帝阎君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地府中并不曾有个甚么恶鬼临凡。佛爷道:“敢是甚么水神么?”一道金光,竟到四海龙宫海藏里面,见了四海龙王敖家一干兄弟,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有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皂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是你海藏中走了一个甚么水神?”四海龙王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海藏中并不曾有个甚么水神思凡。龙王道:“依了佛爷爷的话语,还像个天神,不是我们地下里的。”佛爷道:“还是个甚么天神?”想了一想,一道金光,竟到大罗天上八景宫中,见了三官大帝,说道:“撒发国出下一个真人,自称金毛道长,约长三丈四尺,圆眼紫髯,身穿皂袍,腰横玉带,头戴束发小金冠。不知是你大罗天上走了一个甚么天神?”三官大帝唯唯诺诺,细查了一番,大罗天上并没有个甚么天神思凡。
佛爷道:“岂可一个天神,就没处查他!”只见三官老爷供桌下面,一个小小神祗说道:“既是天神,愁寻他不着?”佛爷道:“那供桌之下,说话的是个甚么神祗?”三官大帝说道:“是小神护法的神奶儿。”佛爷道:“叫他出来我看着。”神奶儿听见叫他,不敢怠慢,爬将出来,绕佛三匝,礼佛八拜。佛爷看见神奶儿,初然间只是核桃儿大,次二就长得有桃子大,次三就长得有癞葡萄大,再长一长,就有黄瓜大,再长一长,就有菜瓜大,再长一长,就只有菜瓜大,不满一尺之大。佛爷道:“你这些小神祗,怎么也来饶舌?”神奶儿道:“佛爷在上,不是小神夸口所说,小神终不然生下地来就是这等矮小。只因水府老爷收拾得这等矮小。若论当原先的时节,夜来不敢长伸脚,恐怕蹬翻忉利天!”佛爷道:“原来你也有几分厉害哩!”神奶儿道:“小神出身还有许多的话。”佛爷道:“是个甚么话说?”神奶儿道:“小神的父是天上一条龙,小神的母是山下一只虎,相交却生下小神来。故此小神这如今还是龙的头,虎的身子,龙的须,虎的爪。三分像龙,其实又不像龙;七分像虎,其实又不像虎。父亲看见小神有三分像他,和小神取个名字,叫做混江郎。母亲看见小神有七分像他,和小神取个名字,叫做下山子。父母两下里相争起来,把小神丢在一条无深不深的沟涧里面,一个归天去了,一个归山去了。小神坐在深涧里,身上又寒,肚里又饥,自小儿就不学好,专一的拦住路上要吃人,把个来往经商老少客旅,就吃得他一不了,二不休。渐渐儿路绝人稀,骷髅骨堆里有山般大,又有个甚么人敢来么?没得吃,把地下的走兽也吃个干净。又把天上的飞禽,也吃将起来。过一个,吃一个;过两个,吃一双。连天上飞的鹞鹰,身上没有肉,也要拔它几根毛。故此这个涧,就号做鹰愁涧,又号做骷髅潭。这叫做是个老虎不吃人,坏了名色在那里。有些甚么咬嚼罢?忽一日,有一个老者来此经过,须鬓雪白,皓齿童颜,分明是个好老者。小神饿得慌,哪里管他甚么好?扯着他就要吃。原来那老者有个五囤三出之法,一下子土囤去了。”
毕竟不知这个老者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56回护法神奶儿扬威和合二仙童发圣
诗曰:
濯缨歌咏绝纤尘,渭水泱泱认未真。
万古乾坤盈尺地,一竿风月满怀春。
寒波不动鱼纶旧,秋雪宁添鹤发新。
自是飞熊惊梦底,磐彝奠鼎识周臣。
却说那老者土囤而去,到了明日,老者又来。小神还不认得他,还要吃他。那老者就狠是一声喝,早已喝下一位马元帅来,把块金砖丢在鹰愁涧里。你说这老者是哪个?原来渭河里钓鱼、飞熊入梦、八十岁遇文王、开周家八百年天下的万神之祖姜子牙是也。那一块金砖即时间煎干了涧水,小神没处安身,只得随着姜子牙走上天去。去了一向,他又不封小神一个官爵,小神不得已,却又走下天曹来,还寻我的旧窠巢,依然是水。这一水不至紧,却就遇着水府老爷,收了小神,做个护法尊神,名字叫做神奶儿。”
佛爷道:“你说道既是天神,不愁寻他不着。你晓得有些下落么?”神奶儿道:“依小神所见,只在北天门上去查,就见明白。”佛爷已经看见他的白气径冲北天门上,可可的神奶儿又说北天门上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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