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10/26)-明-方汝浩
(本文为《东度记》第 10/26 部分)
主者依言,乃检阅到世家文卷,说道:“善哉,善哉。他祖忠公,曾安抚穷民,救荒济饥,一疏活了百万生灵,当代代金紫,世世荣华之报。乃看他一行行列后,只因积恶减小,有请求嘱托,得贿不效,以失人望的;有见父行为过恶不行谏阻的;有自逞豪势、凌辱贫寒、占夺人产业的,种种多端,难以尽述,报应当减,犹不失衣冠荣富。若现今不改行从善,灾祸之来不轻也。”昌远道:“观他豪恶,就当绝灭,如何慢慢消减?”主者道:“他公祖活人阴功重大,后世虽有小不忠,幸未伤害了一人性命。若是逞势凌人,伤了一人,便坏了百万根因也。此文卷汝当信记,乃冥司不爽分毫道理。”昌远拜谢道:“小子心地明白了。”只见神将坐在殿上道:“汝既明白,当遵依狱主,好去抱忠存赤,以自取荣名。”神将说罢,化一道金光不见。主者乃叫鬼使指引和尚与士人从旧境回去。昌远醒了,乃是一场梦中警戒。天早到寺,礼圣像,拜僧人,明白这增减报应之理,一心存忠心,抱赤意。果然后来成名荣显。后有说不忠良的人心,俱是那欺罔邪魔作横,若论忠良正气,充塞宇宙,何物邪魔敢于作横?但忠良近在浑厚,一边欺罔的心伪,奸狡百出,世法人情不古,忠直者少,敌他不过。所以圣贤治世要剿灭邪魔,以扶正气。清溪道人为此五言四句说道:
人心嗟不古,忠良被邪魅。
能伸至大刚,么魔自远退。
话说崔皓不忠,已正王法。其毁经溺像罪孽,自堕酆都。他岂无血心在世,只因历古来的奸邪魍魉流害于后人,他这邪魔,便自坑陷了伯嚭。为人不忠的,被吴厌、分心魔等交结入了他肠,送了他性命。他这精灵复又东闯西投,却遇着伍相国忠神,正执着钢鞭,追捉伯嚭形魂,陡然遇着。却说人死形魂,善者上登天堂,生极乐国;恶者堕入地狱,受诸罪孽,怎么又复在冥间,西投东闯?不知人有三魂,堕地狱者,一魂;守尸骸者,一魂;那一魂,却遇着分心魔等正结聚思量,又去鼓惑世人,乃遇着相国忠魂。这伯嚭精灵见了就要逃躲,被相国手执钢鞭,挝倒在地。旁边却恼了分心魔等,大惊小怪起来,见相国捉住伯嚭,齐计议夺救他。这邪魔哪有器械?却也会腾挪,走到万圣寺内,把祖师众僧徒的降魔锡杖、戒尺等器械,偷了出来抵敌。相国见这众魔汹涌出来,抖擞神威,摇身变化,众魔齐齐看见。只见相国:
头戴幞头光闪耀,身穿金甲红袍罩。
腰间宝带虎狮蛮,脚下双靴貔虎套。
手执长鞭节节钢,口喝一声星火暴。
一心只要捉奸回,那顾青红与白皂!
相国见了众魔,执杵的执杵,拿锡杖的拿锡杖,还有双舞着戒尺的,跳趱趱一似山猴子,也来逞弄精怪。乃笑道:“佛门无此辈,是何处诈冒来禅林家伙?若说是僧,却又有须发,若说是俗,却又有须没发,有发没须,想是佛门广大。”这些邪妖影射在里,相国见了,乃以一脚,把伯嚭形魂踢倒在地,却执着鞭,挝得无影踪。少顷,孽风一阵,又复聚出个伯嚭的形像,被相国抓翻,用索子捆缚在地。却来向众魔说道:“我为奸佞不忠坑陷报仇,汝等何魔,敢来放肆?”只见分心魔道:“我等各有姓名,你当初为甚被他坑陷,还是你坑陷了他?”相国怒道:“他不忠吴王,谗邪害我,如何是我坑陷了这贼?”分心魔道:“他不忠吴王,与你何干,满国多人,偏你与他相拗,自取灾危,如何嗔他坑陷?就是坑陷你,你在世既忠良,吴亡你也亡,你生为忠义,亡为正神,受帝封于万劫,享忠名于百世,倒是他成就了你这美名盛德。为你这忠义,倒陷得他人亡家也亡:受的美女死了,得的金珠散了,治下的富贵荣华,子孙不能长久。坑陷得他万劫漂流地狱,轮回畜生道,苦楚不尽,遗臭万年。这如今还受了你鞭打脚踢,却不是你坑陷了他?”相国听了怒道:“我为吴臣,恨不得捐躯报吴,成就他国社万年有道。被这贼弄得越复灭吴,恨不得食他肉,寝他皮。你倒说他成就我这万年美名,这美名岂是我臣子所喜所愿?正是荣我百世,恨他百世。岂独我恨,便是百世有一点良心的,无有不恨。”
相国说罢,举鞭就向分心魔打来。分心魔侧身躲过,乃向崔皓的形魂说道:“来打伯大夫的,乃是忠良正气神道,却是你反常逆了他。你当为伯大夫出力,与他抵敌。”崔皓道:“我固与伯大夫一体,究根找源,却是你们勾引,还是你们上前,敌那神道。”分心魔与陶情辈计议道:“崔司徒也说的是。”乃举起禅杖去迎。哪知禅杖是真正僧人械器,这魔哪里能使?被相国鞭打得无影无踪,一鞭一个。都弃了家伙,化了一阵怪风走了,只剩了一个崔皓孤魂,犹执着两柄戒尺,正要挡抵钢鞭。忽然阴风飕飕,只见许多僧尼、和尚魂灵近前来,把崔皓的戒尺夺去,骂道:“你这奸贼,生前毁我们经典,此时又借我们戒尺何用?”崔皓手内没了戒尺,那相国的鞭便及他的身。这夺戒尺的和尚,反将戒尺乱打。可怜崔皓打得如泥,顷刻孽风一阵,又复了身形,被相国用鞭挑了崔、伯两个,说道:“且送他地狱受罪去也。”
相国既去,这些僧尼和尚冤魂,却是崔、寇陷害的僧众,有情无情因果。无情的,是在当时出家,当守五戒八戒,谁叫他吃荤酒,藏妇女,犯了大恶,与崔、寇何干?有情的,是因不守戒的和尚,连累学好的含冤。这些精灵,也是东飞西越,恰好来到国度,遇着这一宗因由,见了那些分心魔等。陶情邪辈,却也知是他这一种鼓惑了他心。方才要扯打魔等,却被相国鞭走,弃下了僧家杖戒等器,各执在手中,没个来历,不知头向。正疑思间,却好万圣寺中钟声鼓响。众灵飞越寺前,欲进山门,只见两位把守山门大神喝道:“何处精灵,妄来福地?”众灵看大寺齐整,山门洁静,把守的大力神王却也威猛。怎见得?但见:
射目金光冠勒明,缠腰玉带锦袍成。
手中宝杵降妖孽,足下云凫压怪形。
坐列严严生杀气,守山凛凛不容情。
若问尊神何上将,禅关把守大灵神。
众僧灵齐上跪地,说道:“僧等不幸,遭崔、寇谗捏被屠,飞越到此。不知这寺何处禅林,谁家香火,住持何僧?若肯容留挂单,愿上圣俯容进寺,瞻仰金容。倘沾法露,也是恩及宗门。”神王听得怒道:“寺中大众被妖邪窃去戒尺、禅杖等器,只因吾两位西参佛祖,一时不在,被妖盗去,正在此稽查何方妖孽,却原来是你等邪魔。”神王举起宝杵便欲就打,众灵乃泣道:“上圣且息霆威,我等实不曾来盗众器,只为在前途偶遇吴国伍相国追捉伯嚭,瓜藤蔓引扯出许多邪魔,各执着这些器械抵敌相国不住,各自逃形,丢下这器械。我等不知来历,执着寻个头项,不想就是上剎中众师的器械,如何被他们窃去?我想出家人惺惺不寐,便就是入定,这随身械器也不当被魔窃夺。”神王道:“汝等不知,上等高僧不用械器,便是械器也不用,可有可无。若入静定,与魔争器,便入痴因。惟中等僧人,用此戒尺、禅杖。有等外像示人,专用心在这械器上,装体面。你不知寺里高僧,在内演化本国,又欲东土度人。你等衷情,吾神已烛照不虚。若要怀冤度脱,须是投诚,另作计较。我这门中,一概魑魅魍魉难以轻入。”众灵道:“吾门慈悲,摄孤施食,专为普度魑魅,便容其入,何为不可?”神王道:“摄孤施食,须也要看那法主有无道德,若是有道德的,念动真言咒语,万里孤魂,顷刻到坛。一粒法食,遍满十方。若是无道德的,摄自摄,孤自孤,谁来食他那没手眼的法食?便是对面也不能摄他。”
众听了道:“上圣,据你这般说,寺里既是高僧演化,东土度人,我等正是东土被崔、寇的冤僧,合当求度生方,乞放入山门,以瞻高僧法像。”神王道:“不须乱讲。若要进吾山门,须是看你众灵缘法。”却是甚样缘法,下回自晓。
第三十六回神女化妇试真僧冤孽逢魔谋报怨
话说万圣寺山门神将,不容众和尚阴灵入寺。众灵哀苦求告。神王道:“须是看你们缘法,这寺内一个轻尘和尚,受贿卖经,堕了罪孽,被高僧开度救解。事必醮谢道场圆满,定然摄孤。乘此机会,汝等仰仗道力,方得入门。”众灵大喜。
却说道育为郁氏五人课诵经功,上通三界,感动诸佛圣众。第五位阿罗尊者,正在洋洋大海观涛,抱膝而坐。只见波中现出一位神女,向着尊者拜舞。尊者问道:“法身何自,色相何为?”神女不答,但袖出一书。尊者令侍侧蛮使受其书,看了亦不语。良久,只见蛮使说道:“尊者问女而不答,女出书看而不语,何以示侍使?”尊者乃说一偈道:
法身色相,即道之在。
海洋神女,隐显何碍?
阿罗尊者说偈毕,把手向寺前一指,说道:“试法座课诵之禅心,济山门有情之冤孽。”那神女听得,忽然出波飞空到得寺门,分身显化,变了一个妇女。但见他:
国色妖娆,形容窈窕。蛾眉横翠黛,粉脸映红桃。额上花钿,妆出多娇多媚;风前绣带,飘挂倾国倾城。颤巍巍斜插凤头钗,轻盈盈缓动金莲步。宛然月里嫦娥,恰似广寒仙女。
却说阿罗尊者神光照察,山门外有情冤孽,未得高僧度脱,终是阻隔在一种魍魉孤魂之内。护教威灵,监门严肃,又何敢妄进山门,受领高僧法食?但他在世,披剃入教,尚尔有情,所以还动了阿罗大慈悲意,指示神女到寺,正为有情一节。神女原属道体法身,不言觉悟,化身径到寺中。天龙八部,位位都知这神女奉尊者道旨,只见她杂在众信男女中,等候众僧香幡导引,道育上殿。道育出了静室,缓步中行,上得殿来。先参礼世尊金容,便合掌两庑圣众,然后端坐法座,朗诵经文。众僧敲铛击鼓,齐诵诸品。这神女越出众善信男女班中,爽爽朗朗上前,扭扭捏捏出众,合掌跪拜,把一点秋波左右四顾。此时只有捧茶侍众的行者眼睃,随喜的男女偷看道:“谁家这等个妇女也来听经?”这神女听闻经毕,只见众僧中一个首座和尚,起身走近道育座前,说道:“道场圆满,众信欲要施一堂法食,以超度孤魂魍魉。”道育道:“我为报本者课诵诸品经咒,心愿既酬,这法食功果,众师自有道法兼全的一凭胜举。”此时轻尘和尚受过警戒,自投诚向道,乃出一班答道:“弟子愿施法食。”神女乘空儿上前说道:“我为丈夫客外,保佑公婆,愿施一堂法食。”众僧方才抬头一看,道育在法座上,只如不曾见闻。轻尘忙说:“女善信,我这道场俱是僧房,共凑功果,不受外方分文钱钞。你若为公婆保佑,便是孝;为丈夫立心许愿,便是忠。只须道个姓,通个名,我们法会中,自与你通称保佑。女善信,且请回家,不必在寺中伺候。”神女听了,一面称谢,一面把神力普照。见那众僧班中,上等信受佛祖修持,自然不动色欲心性;中等见道育高僧对境两忘,他也禁止邪私,就是有一等顾盼色相的,畏宗教禁戒,不敢萌一毫淫念。神女遍照中情,单单暗夸道育:“真是西方有手眼的长老,那见众等禅心不乱!”乃走出山门。果然见许多长老沙弥,冤魂罪孽,乃问道:“汝等既是削发出家,宜归善道,何为狼狈到此?”众灵泣道:“某等俱是遭崔、寇谗诛,乱窜至此,伏望女菩萨携带进寺门,瞻仰胜会。”神女道:“汝等生前皆是释门弟子,出入寺剎,本无阻碍,为甚汝不守禅规,谨持戒行?生负释教遭诛,死后尤难入宝殿。你且静听,俟施法食。若及汝等有情,那高僧自有慈沾一类。”
神女戒谕他们一番,飞空仍复归海。见了阿罗尊者,方开言说道:“尊者大慈,令我试僧禅心,度脱冤孽。果然守真的,自守其真,毫发不乱;冤业的,自取冤业,当有度脱道场。只是命我试僧,这一番色相,反设出幻化不情,非道心所有。”尊者笑道:“将欲匡助其功,必先探试其德。功由德着,试乃德因。世尊以慈悲演教,爱人无已,盛心正见于此。”阿罗尊者说罢,那神女散去,阿罗仍复归圣位不提。
却说道育经功圆满,众僧议施法食。乃虔诚入静室,拜请祖师登座,摄孤施食。祖师方出静,问三弟子:“这两朝上殿作何功德?”众僧便把课诵功德备说一番,仍乞祖师登座。祖师微微笑道:“施摄科仪,吾从前未演;经文诸品,吾能诵未专,吾于慧照中见汝等见色相把持不乱,即此一念,浑忘人天两合,有情无情皆从此度。本不当又生别法,只是可怜那冤愆愚昧魍魉,尚守山门外地。尽汝众心,自去修建。我当令徒弟子,助一时之力。”众僧听了,唯唯退出静室,各相计议修建圆满施食道场。向、郁二氏父子及远近村乡善男信女,喜舍功德,众僧却也不辞,也不募化,当下就尊轻尘为班首,上法座摄孤施食。经文咒语,这轻尘和尚果是精熟。但见他:
毗卢帽顶戴庄严,锦袈裟身穿齐整。
口里诵咒语梵间,手上结牟尼心印。
却说轻尘和尚向来心性不明,堕了罪孽,被尼总持救脱,祖师演化,自悔前因,顿修净业,在施食坛上显设法力,开度孤魂等众。那山门外这些冤孽,有当初在世学好的,只因被那不学好的连累坑害,虽然是限数莫逃,劫难适值,到底好的有情,精灵未投六道,偶逢道场胜会,还得神力慈悲,沾及佛门法食,免沉饿鬼道中。那在世不学好的,已违戒犯规,堕入不明罪孽,却被正气神王,不容他浑扰道场,阻拦不放他进。这冤孽,见内中生前好的,个个容入山门;拦着的,都是那吃荤饮酒、邪淫犯戒、避王法、躲差傜。他道释门广大,岂知冥冥鉴察,更是个恶业。这一种恶业不得进山门,闹闹吵吵,在神王前哀求道:“上圣可怜我也是无主孤魂,放进山门,瞻仰胜会。”神王道:“你生前不自怜,此际谁怜你?”众孽答道:“我愚,不知生前何不自怜。”神王道:“这怜字,乃慈悲方便第一个正大道理;这自字,乃是你心中一点独闻独见。比如那既受戒行,切不可吃荤肆杀,减却了慈怜,不念那众生受诸苦恼,只要快口充肠。中心既忍不怜,到此又谁怜你?”神王一面说,一面把降魔宝器打逐这些冤孽,这孽中就有一种惫赖的说道:“方便门口摄孤普度,原不论有情无情,一概超度。他既不放我等,难道没处去走?世语说得好,』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处。『几多冤孽被神王打逐的,没远没近跳窜。且说那陶情辈这些邪魔不服,押解地狱,乘空飞越,到得一座边海极处,冷落空山相聚,自羞自愧,各各说一番,笑一会,恼一场,哭一顿。那陶情说道:
笑我陶情,昏沉日行。
只贪解闷,不惜损神。
今朝把盏,明日提瓶。
厚交曲櫱,结契醁醽。
滔滔皆是,陶令同盟。
正喜交欢,遂欲逞淫。
谁知薄幸,遇着僧人。
直拒不染,使我孤伶。
还押地狱,灭我令名。
这宗仇恨,心实不平。
王阳对着众魔也说道:
哭我王阳,不听人劝。
终日邪思,奸淫眷恋。
别室专房,后庭充院。
喜的青楼,亲的粉面。
龙阳西施,枕席日荐。
刮髓枯精,是吾之愿。
谁料寡情,遭僧下贱。
不近分毫,反取憎厌。
押赴冥司,威生慧剑。
恩爱成仇,一挥两断。
艾多对着众魔也说道:
怪我艾多,为世奔波。
囊厢充裕,有笑有呵。
生涯寂寞,受辱受磨。
有馀父母,夫妻以和。
交朋搭友,爱弟敬哥。
我因恃此,为世所呵。
谁知命蹇,遇此秃魔。
不贪为念,绝我奈何。
似欲示清,廉静无苛。
可笑可恨,想有刁唆。
分心魔对众也说道:
说我分心,刚暴结姻。
好使忿戾,怒把仇侵。
三皇伊始,盘古到今。
干犯吾浅,报复要深。
些微不耐,动辄生嗔。
好勇斗狠,不顾辱亲。
谁知自馁,和尚根因。
绵绵火性,不起半分。
还要灭我,押出迷津。
太和静定,敛息存真。
分心魔说毕,看着贪嗔痴众邪魔许多种类,却也会说笑,会嗟叹,个个也要说一番。他便禁止众魔,说道:“你等也该容你诉说心中抑郁情节。只是你们久与和尚隔别,纵有一等与你们沾染的,却是自上门的生意,他来寻你,不是我等到入门上寻人。”陶情们正讲说,怪恨和尚绝灭他,一心里偏要寻,趁和尚过恶,报复仇恨。却遇着神王打逐的这些冤孽,飞空到得这海山冷处,听得陶情等咕咕哝哝,笑笑恼恼,说的一篇情话,乃见形与众相见。陶情却认的是往日鼓弄他们旧主顾,夺了他们搪铁鞭,偷得戒尺等器的一班熟脚。乃问道:“自往日相别,今朝乃会,一向的风声,闻知你们得以类度,何事又到此来?”冤孽泣道:“我等只因与列位交纳,虽快一时心情,却堕落无边罪孽。昨在万圣寺山门,把守神将不肯放人。他道我等污秽道场。”陶情道:“山门出入,莫说你等,便是我们若回心向善,也得入方便之路。”冤孽道:“莫要讲他,正是说我们知法犯法,比列位又加一等,不肯放入。如今事已到此,所谓一不做,二不休,想当时不受戒行,吃荤饮酒,与列位相亲,倒不致如此。如今反被戒行误了。我闻他师徒演化震旦国度,因欲东行,不免附搭着列位,阻挠他东行去路,教他们难行演化。”陶情道:“你们叫做当坊欺压当坊。世语说得好,』若要佛法兴,除非僧赞僧。『你自家人要害自家,只恐行不得。”冤孽道:“如今既到列位这处,万乞见容,仍同旧好。”只见王阳说道:“我等混迹红尘,恣情清世,往年历一劫,起一名,改一姓,想在那灵通关,被元通和尚嘴嘴舌舌,讲他不过,躲离了他。闻知他随师行教,善功已满。却又悟了上乘,腾云驾雾,找寻我等找寻不着,如今往西方去了。”艾多听了笑道:“那和尚若是悟了上乘,何劳找寻我等?我等自有神王押解与他。”分心魔问道:“艾多哥,你如何知他不曾悟得上乘?”艾多道:“上乘就是达摩四弹禅关之旨,当时便是叫他把我等四个会意。”陶情道:“闻知元通和尚也悟得廉静寡欲,四个我们对头。”王阳说:“悟便悟了,还未悟彻。闻知如今这达摩老祖,随有三个弟子得了四弹家教,所以誓愿演化。”众冤孽问道:“四弹之教,果是何意?”王阳道:“高僧尚未觉悟,我等何知?但只闻得他师弟子,往往开发世人正大光明,莫不就是这四弹道理?”冤孽又问道:“正大光明却是何等道理?”王阳道:“就是世人孝弟忠信这一派道理。”冤孽笑道:“和尚家,为生死事大,自有修行先天最上一乘。不去度脱凡愚,却在这后天人道上劳心。可惜我等生前被列位蒙蔽,迷而不悟,失却了先天道理。如今悟又迟了。”只见贪嗔痴等邪魔听了,也说道:“你们生前连人也不悟,还讲甚么先天。你那里知他师徒着意后天人道,演化世人,正是培植世教,格正人心,积累后天之理,以超上乘之基。”众冤孽听了道:“你们如何知之明?”贪魔道:“我等也只因他们守之固,与我等相谬。”冤孽道:“我等正在此不得入门,说不得甚么知之明,守之固,借一位与我等报个冤仇。”只见嗔痴邪魔道:“小子帮你报个怨罢,好歹鼓弄几个不正大光明的,阻拦着他师徒演化。”分心魔道:“如今也难阻拦他了。”怎生难阻,下回自晓。
第三十七回公道老叟看妖魔献身行者陈来历
却说众冤孽,只因神将打逐他,不容入山门,受领高僧法食,抱怨在念,来到海山,与陶情等相逢,得嗔魔扶助他,阻拦高僧演化。分心魔说:“如今难阻了。当时我等,有那件逆邪魔,欺罔妖魅,正犯着这几个和尚戒头,今被他押解到酆都受罪,鞭打到阴山灭踪。我们空有移山倒海之能,怎奈世无干名犯义之辈,忤逆被他化为孝顺,欺罔被他化为忠良,大道坦坦,如何阻碍?”众冤孽道:“一事与列位计议,你等冷落海山,我辈又不容入善地,世纵无不孝之人心,或者尚有不信不悌等惰性,好歹使作几个,劳他师父口脗,费他徒弟精神,阻拦他东行,延宕他时日,叫他西来没兴,东度无缘,也遂了分心嗔魔一念。就是列位也不被他四个字儿赶逐得躲躲拽拽。”陶情等听了,道:“也说得是。”乃各弄精细,一阵风大家散了,按下不提。
却说向尚正有前妻二子,家业又有二媳能支。一官既解,王福当安。难道房栊无伏侍之奴,早晚无呼唤之婢?毕竟被王阳领了个妖娆入梦,使了个欲火迷心,却又被那媒妁甜言美语诱哄,引动春心,续弦了这个拨嘴拔舌的后婚妇女,耗精损神,把个元阳枯竭,一命归阴。留下金珠财宝,理当向今、向古均分。他二人孝道,被高僧点化,虽名美让,却也几分未谙。哪里是未读圣传贤书,不知义理;哪里是忘却同气连枝,罔念父母情分。都是那不悌邪迷与那不逊妖魔,盘据在二人心内。却说这两个邪魔各据着一个,乘那向古、向今分产之际,向古要占东园,向今偏夺不让;向今要占西囿,向古偏争不逊。家私,兄说弟多;田舍,弟说兄广。他两个心气方平些儿,却又被那邪魔斗狠。一日正分析之夜,只见他弟兄卧房上,两个邪魔在空中,狰狞面目十分恶状。但见他:
一个光亮亮灯盏两只圆眼,一个蓬松松刺猬样一个毛头。一个查耳朵,似蒲扇扬风;一个窍鼻梁,扣冬瓜倒地。一个蓝脸,靛染何差;一个红发,朱砂无异。一个龇着獠牙,只叫我,要多些;一个挟着尖嘴,骂道你如何占我。
他两个邪魔都是艾多之党,迷乱在弟兄二人心内,被亲友劝解不开,官法惩治不怕,只嚷出他脏腑之外,蹲在那房屋之高,你骂我,我嚷你,你揭我平日心间违法的事,我扬你暗地亏心短行的非。吵闹得鸦雀儿也不敢往他房上歇,猫儿也不敢他家瓦上行。却有邻家一个公道老叟起早到寺来烧香,只看见这两个邪魔大嚷大骂。老叟躲在门里,悄悄听他骂到兴头,一个往屋下,执了一把大杆刀,跳在屋檐上,左舞右旋,要去厮杀;一个到房内,拿了一柄长枪,钻出天窗外,前戳后刺,只要争锋。老叟看了一会,听了多时,想道:“原来他弟兄争产夺财,岁无宁日。我只道是他父在,偏心不均,他弟兄全无义气,忍心害理。原来却是这两个妖魔在他身上作变。我想向尚正老儿在日,也忠直积善,冥冥不当有这家鬼弄家神。缘何这邪魔猖獗,必然是他存日瞒心昧己,占人骈邑,死后有这冤孽作横。他弟兄怎怪得终朝争竞,劝解不省。”这老叟,一则起得天早,一则看这二魔怎生解散。他把门儿半掩,身子躲着,只露着一只眼耳听劝。这二魔骂了一番,各显手段,一个把刀斲去,明晃晃有如电掣;一个把枪戳来,光闪闪宛似星飞。两个乜乜斜斜,却不是个久惯将家子,使出那十八般武艺,又不是个积年老教习,卖弄那各家的枪法神通。挽住弓,你扯我拽,真似小鬼夺索;搪着枪,我争你推,如同饿虎扑食。
他二怪争斗了一会,彼此气力渐衰。只见分心几个妖魔来相解劝,道:“你二妖何故自相鱼肉,当家子相害?我等原叫你盘据在那分财产的心胸,迷乱他争闹,扰那演化的和尚向方。谁叫你两虎相斗,终有一伤,倒放还了那争长竞短的人。”乃分开两下,带着不悌邪魔往空飞去,说道:“前村又有几家不敬长、有爱弟的,在那里梗化,须率去也。”却只丢了一个不逊妖魔,坐在那屋檐上呻呻吟吟,自思自想道:“我当初原与不悌同出一门,为何反与他相竞?如今不悌邪魔既被分心魔带去,撇却我一个,如今且投入向古身上,搬弄一番去罢。”乃往屋下去了。这公道老叟听了邪魔说的是不逊话,又见邪魔行状这等恶,乃一面叹息道:“人家昆弟忘义争财,我只道他是不读诗书,不明道理,把金宝产业当做生命,把昆弟看做路人。也不想金宝失去可挣得来,昆弟伤了怎能再得?却原来都是不逊邪魔在他心胸鼓弄。我早起欲往寺中参礼高僧,如今既见闻这样古怪事情,邻里情分,且往向家劝解他二人一番。”公道老叟走到向家,只见家仆传人,向今出屋来相见老叟。老叟便开口问道:“昆玉连日家事何处?”向今听了,叹一口气答道:“老尊邻莫要提起,我想先父存日,这些家私原该二均分。如今我兄恃长占强,侵匿父遗的财宝,且又捡肥饶田产,侵夺了去。有屈无伸,如今说不得要告官司,与他分理。”老叟道:“事果是你兄没理,但家事让长,你做弟的让他几分罢。”向今答道:“尊邻见教,敢不听从。只是我兄侵占了我家财也罢,又明欺我懦,把上腴田地又夺了肥己。这如何甘忍?”邻叟道:“父母份上,只当尊翁原前不曾有这家产,你如今将何以争?他将何以占?”向今又道:“便是占了去也罢,他且恶狠狠,恃长凌幼,殴辱小子。”邻叟又劝道:“长兄为父,长嫂为母,便是打了你几下,忍一口气,也不是外人。”向今被老叟劝了一番,他心胸那不悌邪魔,被分心魔带去别处成精,他便信理,听邻叟之劝。往屋里吩咐家眷治一杯酒,留邻叟。却好向古从内屋出来,见了邻叟,没好没气,说道:“老官儿与我那不才兄弟讲甚么话?”老叟道:“正是为你昆玉和睦些,看父母份上,把家私田产从公均分,莫要争多角少,惹人耻笑。”向古听了,便动了嗔色,却不是那不逊邪魔在他腹内,说道:“家私原都有分派单帐,哪个肯让?有一宗田产,却是我当年帮着老父挣的,他却年小,没有功劳,难道如今让他?”老叟道:“便是同居无异财,就让一半与弟,也见你长兄的义气仁心。只看令尊份上。”老叟方说出“看令尊份上”,向古才动了高僧日前劝化的孝心,口正欲答句好话,却被那不逊邪魔在他肚内,又使作他起来,便道:“老官儿,我知你为我弟作说客,听他在家杀鸡为黍,款待你也。”说罢,往屋内进去。老叟没奈他何,自家没趣要走。向今却忙走出屋来,苦苦留住。却说那不逊邪魔在向古腹中搬弄,猛然想到:向古被老叟劝化,几动了孝父心肠,随口欲让,被我使作的忿忿进屋,如今不免再到向今腹内使作他一番。乃乘向古气昏昏要睡,便出他腹,到得堂前,见向今与老叟对酌,难入他腹。却是怎难?只因他被邻老一番“看父母份上”正大光明的道理,把住了咽喉关,不容他邪入内。这魔正在无计,却好半空来了陶情。这邪魅,他与分心魔在别地迷人,见分心魔来,便说道:“使他两个搬弄向氏二人,尚恐力弱。为何带一个来,叫那一个孤立无援。非计也。”乃飞空来探不逊邪魔作何情景,却遇着不逊魔正在向今席前,想入肚计。陶情见了,问道:“不逊魔,如何不在他肚搬弄,却乃立在席前,想是图些哺啜。”不逊道:“当初两魔不同一气,反相争斗,被分心魔带了一个去,叫我两下里做魔难。向今被这老儿劝化得将次回心,我要入他腹却难入。你有何计?”陶情道:要进何难?我有一计授你,你听我道:
曲櫱从来乱性,莫教渗入柔肠。饶君懦弱性偏刚,乘着杯中直向。
不逊魔听了,笑道:“好计!好计!”只见向今满斟一杯酒敬邻叟说道:“动劳尊邻劝解。小子怎敢不听从?便就是克让也是个美事。”邻叟也回斟一杯与向今,说道:“老拙直言,莫非要昆玉和睦。”向今接过杯酒,方饮入肚,那不逊邪魔乘着酒力,一直飞滚入腹,便在向今心里,就比那刁唆两家是非的还狠,戳嘴弄舌的更凶。向今被酒作引子,便动了不逊心情,问邻叟:“我家兄方才却如何说?”老叟吃了他一杯儿,乃直言说出田产,当年他帮助有功,今日便占两亩肥腴也应得的。向今只听了这一句,乃发怒起来,说道:“甚么有功!这明明欺我幼弱。”便跳起身,要进屋去嚷。老叟见他恶凶凶的,忙扯住他,说道:“老拙好言劝你,终无恶意。”向今哪里依从?往门外飞走,说道:“不申明官府,终不得出这口屈气。”只见向古从屋内走出来,说道:“我小子在内,听得老尊长善处人昆弟,句句说的忠言直语。叵奈恶弟悻悻的要去申明官府。敢烦尊长,劝他莫要使这不明道理的心性。便是田产,凭老尊长亲邻公处,小子让他些也罢。”向古这几句好言,却是那邪魔钻出来了。老者听了向古之言,口中答应,心里裁度,说道:“他弟兄难劝,一个顺从,一个又拗,多是那屋梁上两个精怪作横。我如何降服得他?且到寺中与高僧计较,再作道理。”乃到万圣寺来,参礼圣像烧香。
却说祖师在静室端坐,道副上前说道:“师尊为演化本国,寺中这两日善信往往来来颇众,闻知向、郁二家子弟改心行孝。虽亏了两个师弟度脱,也是师尊功德甚深。但人心非古,这远近村乡人民且众,难道一概良善?若知向、郁报答改行这些根因,家家孝顺之子,忠义之人,也不枉了演化这一功德。”祖师笑道:“演化在我等,改行在人心。却如何强得必得?只是我等原意前行演化,久在寺中,费他常住,引劝方人,生一方骚扰,非吾本意。你三人可打点行李,往前途去,顺风赴大舟可也。”三弟子正要收拾行李,只见一个老僧,同着一行者,手捧着两个大西瓜,走入静室,向祖师前说道:“天气酷暑,剖瓜而食,以荐高僧师父。”道副便问老僧:“此瓜何自而来?”老僧答道:“乃行者得来的。”尼总持便问行者:“此瓜何处买来?”行者答道:“我于市上见一人持此二瓜,故买来敬师。师不敢自食,故持以献高僧。”道育道:“昨见瓜园有骂偷瓜之贼,只恐偷来,卖与行者。我等不食嗟来之食,况窃来者乎?”行者乃道:“我自捐价以买,何必问瓜窃来?况偷的未必是此瓜。”道育道:“已蒙疑念,终不吃疑在腹。”行者道:“必如何来的方食?”道育乃把手指着六位尊者圣前,道:“你看必如这尊者,方受侍者剖瓜之献。”
道育说罢,那老僧与行者持瓜退出静室。只见祖师向三弟子说道:“汝等见道矣,得驱魔矣。”道副听了,便拜叩见道驱魔之旨。祖师道:“我于静中,已早识其故。汝等方才若不审瓜之所从来,但据其敬献一言,欣欣剖而食之,便入了许多业障。”道副又问道:“祖师静中何见?”祖师道:“此瓜果系市人偷卖,行者贪其贱债而买。这老僧哪里是敬献我等好心?却是一种邪魔,使作他来迷弄我等。这其间若不问破他来历,不指那六位尊者,庄严色相,爱那正大法食,哪里驱逐得这邪魔退去?”道副又问:“这邪魔怎生来迷弄人?”祖师道:“室外有公道老叟,抱邪魔之疑,又要费汝等驱除力也。但汝等得阿罗尊者道庇,可出庑榭,便知公道人来。”道育听了,忙出殿上,向六位尊者俯首作礼。正拜间,只见一个老叟上前问道:“师父,你可是东行演化的?”道育见那老叟:
身穿着白布道袍多褶,腰系着黄丝縧子拴结。头顶着毡绒帽儿齐眉,鬓插着剔牙棒儿歪塞。
老叟见了道育,近前问知,乃随着道育进了静室,望着祖师礼佛的一般,合掌三拜。祖师答他,却只合掌高拱,道:“善信安福。”这老叟便开口说道:“闻知高僧度脱向氏父子一门孝顺,这功德甚深,只是孝顺之家,便当生出余庆。怎么向老物故,遗下二子,便各相争竞起来?兄不逊弟,弟不让兄。如今不至讼至官府,不肯罢休。若是经官动府,不是伤了弟兄和气,便是破了产业。高僧以普度存心,这宗功德若行得使他不致争竞,却也真见方便门中。”祖师不答,闭目端坐半个时辰,乃开眼看着道副,说了四句偈语,道:
邪魔梗化,展转人心。
询此献瓜,因消不悌。
老叟听了不知何意,乃问道副说:“师父,你老祖禅机,我下愚不悟。”道副也不答,乃看着尼总持道:“些事当师弟劳一番心意。”尼总持点头允意。却是何意,下回自晓。
第三十八回圣僧不食疑心物神将能降不逊魔
话说尼总持点头允意,他是了明祖师偈意,乃向公道老叟说道:“我师偈意,乃是说向氏弟兄心地不明争产,入了不悌不逊邪魔,以致如此。”老叟听了,便笑道:“是了,是了。我今起得早夜,开了大门,见向家房屋上两个凶恶狠怪。我始惊为盗贼,细观窃听,乃是两个精灵相争互骂,拿刀弄枪,却又不会厮杀。一会却去了一个,只见这一个口称不逊魔王,往他屋下去了。你老祖神僧想先知道,故发此偈。只不知询及献瓜,这是何意?”尼总持道:“方才正为寺中一老僧同一行者,来送瓜与我师解暑,我师未受其献。”老叟道:“人来献瓜,乃是恭敬,况出僧心,如何拒却?”总持答道:“只因我弟子们盘问行者,恐其来历不明,故此未受其献。今我师偈意,说』因消不悌『,当询问献瓜。我与老善人去问行者。”当时总持乃同老叟走出殿来,左廊下恰好一人在那里与献瓜的行者争嚷,说道:“你如何偷我的两个瓜?”老叟乃近前问那人:“你如何说他偷瓜?”那人说道:“老尊长,我不说你如何知道?你晓得今年村乡家家不结瓜,只我这地上结了两个西瓜。我这地却也是有来历的,也不是等闲人家。我家主人,当年父祖居宦,挣有多过,惟此瓜田最良。生有二子,一心偏爱少子,私把这瓜田给与少子,就是我的主人。我主人心极忠厚,不肯偏多受分,每年收熟,把瓜暗分,送与长兄。今长兄不在世,他却念旧不忘,见今年结了两瓜,叫小人下一个去奠兄,乃今不知何人盗去?昨有人说,寺中行者摘了来,故此与他争嚷。”行者说:“我是用价市上买来的。”尼总持乃问道:“瓜值几贯?”行者道:“二十贯买来的。”尼总持乃向老者身边借得二十贯钞,付与行者赎瓜。行者道:“瓜已吃了一个,尚存一个。”那人乃说道:“有贼证便是贼。”行者道:“市上卖瓜人见在。”便扯着这人,往市上寻那卖瓜人。
老叟与尼总持也只得随着走。他两个意念,一则是祖师偈意,要明了献瓜行者情由;一则是见他二人争嚷,要与他方便解纷。只见行者同这人走到市上,那卖瓜的在一个药店取药。行者一见,忙拽住道:“偷的人瓜,如何诈我钞,又连累于我?”这人见了,满口认过,说:“是我一时见瓜,陡起了盗心,望恕了我罢。我卖的瓜钞二十贯,已取了药也。”尼总持笑道:“世人心地不仁,偷人瓜、诈人钞,乃赎了药。若是药不能医病,得了人钞,又不知作何项用矣。”医药者听了道:“你这长老,如何说这话?此人偷瓜卖钞,事虽违法,情有可矜。他有兄病在家,无钞取药医治,想是盗瓜卖钞,此二十贯,吾不取,当还他作瓜价赔偿罢。”那瓜主人见有了贼,扯着往他家里去。众人齐劝解,他哪里肯放?说道:“我主人说我匿了瓜,又说我不小心看守,如何放得?”众人一齐随着,到得瓜主人家,只见一个士人走出门来,见了众人,彼此把这些情由说出。瓜主士人笑了一声,教放了偷瓜的罢,乃对众说道:“我为士人,因先君爱我,分此瓜田与我。我有长兄,理当让长,我兄不肯拂了先君意,且说把这瓜田让了我不会灌溉的书生。我当年要辞,恐反负了先人好意;受了,又欺了兄长。只得每年瓜熟,分敬长兄。今兄不在,遇着瓜少,只结了两个,我留一以祭先兄,如何被你盗去!今众人来劝,说你为兄病,盗吾瓜赎药救兄,宁甘不义之名,而全大节之实。吾又岂忍责你!还当赠汝以钞。”老叟听了此言,便叫行者把那一瓜送来还主。士人道:“瓜既是行者用钞买得,且既入寺门,已作僧家之享,就当祭度吾兄,作福田罢也。”
众人谢辞了士人,归到寺中。行者把瓜献与尼总持,道:“早时高僧们不吃我瓜,果疑者当。今已明白,且出自士人敬僧,当得受了。”尼总持道:“此义瓜也,老尊长可体想吾祖师偈意,携回向家,备说此瓜情由,或者向氏弟兄悔念不争,未可知也。”老叟依言,携了一瓜回家,正遇着向今恶凶凶的要寻代书,兴词讼理,天气暑热,坐在那一座避暑亭子上,气哼哼的。见了老叟,恐怕他又多言说劝,起身要走,被老叟一手扯住,道:“天气炎热,有甚要紧事忙忙碌碌,且吃我一块解暑瓜。”乃把瓜剖开,递一半与向今。向今只得接在手中,叫一声“多谢”,甜蜜蜜般吃下去肚去。
却说这瓜结时,不过一种生物,有命无性之仁根结来,只因世有忠肝义胆精灵,便有倚草附木神异。这瓜为敬让昆弟这一种根因,其中便附着一个瓜精正气。始初卖与寺中,行者吃了,倒安静。只是不明来的饮食,人若不存在正念吃他,便入了不正之食,终有个口腹身灾。只因高僧怀疑,正是这个念头之正。又逢着六位尊者显化试僧,再遇着老叟这一派劝化向家的忠心义气,这瓜中便生一个瓜精。这精灵显神,专攻那不悌不逊邪妖。却说不逊邪魔正盘踞在向今腹中,使作的堕入欺兄地狱。只等他词讼一人公门,便遂妖魔心志。不防瓜精在瓜内附着,趁向今一口吞下,邪正相逢,不容并立。他两个在向今腹中,你执枪,我舞棍,直斗出空中。
一个骂道,你这干犯兄长,罪比常人加等;一个骂道,你这无知妖孽,躲在囫囵葫芦;一个骂道,你这不逊弟的,该杖你孤拐;一个骂道,你这皮焦里不熟的,该碎嚼你身尸;一个骂道,你这背理乱伦的,把你送入油锅;一个骂道,你这熟过顶的,叫你烂作蛆包;一个骂道,你这避兄离母的,叫你吃了倒吐;一个骂道,你这夸名的,叫你首阳之饿;一个骂道,你这杀舜的,放你有痹之方。
他两个战一番,到底邪不胜正。不逊邪魔被瓜精正气骂败,便望四方叫救人。只见分心魔、陶情等辈,带着不悌邪魔,各持器械,都来助阵。瓜精见了笑道:“你这些堕阿鼻的,不明长幼正道,不知逊让美德,鼓惑世上弟兄,不念同胞共乳,一气连枝,苦苦为产业相争,忘了父娘情分;为妻子恩情,失了弟兄天伦大义;为酒肉朋友相交,把嫡亲手足不顾;为歌儿舞女、婢妾侍儿交欢,忘了并蒂莲芳、一脉共派的昆仲。我瓜神秉天地正气,直叫你堕入阴山,使世间都是知礼男子。你尚敢操锋执刃,抵敌我威灵?”不逊、不悌两魔原虽一气,却是各附在向氏分争,到此只得合心共力,听了瓜精这一番戒骂,乃说道:“你夸你正气,你且说来,从来和睦弟兄的有何好处?”瓜精道:你要问我从来好处,便把几位古人说与你听:
圣舜遭逢傲象,谗言肆害亲君。完廪浚井计谋兄,夺却诸般何用?一朝舜为天子,忘仇把象荣封。圣人德重处心公,天地鬼神钦重。
不逊邪魔听了,笑道:“世间能有几个圣人?你却把小民下愚来比,可笑,可笑!”瓜精道:“如你说伯夷、叔齐兄弟让国,也是圣贤,不必说了。长枕大被,弟兄共卧,也是贤主,不必讲也。只说庾衮抚二兄之柩,病疫不避。杨椿弟兄和睦,旦暮问安。立心仁厚,报应非小,后来俱各昌荣。真是家和万事兴,哪见弟兄不和睦和得久长富贵?”只见分心魔听了,说道:“不悌、不逊两魔,何苦与瓜精舌战。我等天性生来只要图自己顺心遂意,哪管什么今人古人!既已被你呼来助阵,好歹鏖战一场,定个输赢胜负,再作道理。”这些妖孽一齐举起器械,把个瓜精围在核心。瓜精却也不慌不忙,叫一声:“众子何在?”只见顷刻一阵小瓜精,红的似血泼身躯,黑的似乌油肢体,各执着两扇大斧,好似板门,一齐拥簇上前,把个陶情骇倒,说道:“这些小冤家,曾在人家筵前相会,每每吃他送个瓮尽杯空,他的手段大着哩。走了罢,也助不得甚阵,也使作不得甚弟兄。”王阳听得陶情要走,说战不过瓜精众小子,连忙扯着说道:“陶情哥,你却只说众小精人家筵上送你,却不知还是你我送他。我那风流辈中送他的,也不知千千万万。他送你不过三杯两盏,那耍榔头的、吃下波的,他便稀少;不似我送他的妖娆浪荡,看灯走桥,大把满袖,只叫他舌敝齿酸,还要搜他个寸草不留。如今既来助阵,莫要长他们威风,灭俺们锐气!”陶情听了,只得立住脚根,把骇倒要走志念牢拴,便酸心蜇肝也说不得。只见那瓜精与众子齐攻过来,这不逊等邪魔各举兵刃迎战上去,都在那向今头上半空里赌斗。好赌斗,怎见得:
瓜精正气似天神,不逊邪魔真鬼怪。这个喷出火焰赛霞飞,那个吐出金光过电掣。使长枪晃晃蛇矛,用板斧片片雪刃。刀来蛟龙伸瓜,棍去鸾凤穿花。一边只叫:我迷人管你甚事?一边大喝:你这贼害了同胞!
诸魔与众精搅做一团儿厮杀。始初邪魔不能胜正气,嗣后正气不能胜邪魔。瓜精看看败阵,那众魔个个逞强。这向今同老叟坐在亭子上,犹忿忿不平,恰好瓜精与众子正要逃走,说道:“这纪纲扶持不成了。”只见空中两位红袍神人经过,各执着双舞剑,看他们厮杀。见瓜精将次败阵,乃问道:“汝等何事交锋?有何仇隙?何姓何名?”瓜精便说道:“这一派不逊、不悌邪魔,我以正气剿他,勿使他鼓弄得手足争竞,以坏天伦。乃今众寡不敌,奸狡难灭。说不得,只率鏖战一场。”那神人怒将起来,说道:“原来是这党长而无述、幼而不逊。我二神非他,乃齐楚管仲、鲍叔。生前以异姓弟兄相爱,如胶似漆。亡后,这一种义气成神。最恨这一党邪魔使作的同胞各视。”乃舞剑直奔众魔。只见艾多执棍,架住双剑,问道:“来将何人?”二神答道:“吾乃春秋战国有名管鲍。”艾多听了笑道:“晦你的气,你说你异姓契如手足,你只好在朋友中逞能,如何到嫡弟兄内争胜?我想老管与鲍子,分金占多,且三战三北,有甚奇能,敢来助阵?”鲍叔道:“管兄纵占金,却也亏我能让。”艾多笑道:“你才能自揣不及,故意退让成名;若是才能高出管仲,你岂不会争吵?”鲍叔道:“我故知他才能,一匡齐伯,所以让他。”艾多又笑道:“益见你趋炎敬势。若是不知他后有大权,你当时肯与交好,让金不较?”二神被艾多一番讥贬,手虽舞剑,心却自惶,也要寻空而走。忽然紫袍玉带一位尊神到前。管、鲍却认得是伍相国,便叫一声:“相国,乞借威灵扫荡。”相国乃挥鞭大喝道:“邪魔休得无礼,且看吾鞭!”只见分心魔笑道:“相国,你莫怪。我说你这鞭,只好鞭那伯嚭不忠,却鞭不得弟兄不睦。”相国喝道:“我如何鞭不得?”艾多道:“伍尚一弟不能保全,如何鞭得?”相国喝道:“吾能为手足鞭楚报仇,这鞭忠义有夙,专鞭你这妖魔。”乃舞鞭直打。这些邪魔却也狰狞耐战,饶着相国名将,却也被他缠绕多时。众魔正熬不得众神正气,只见西方来了一位金甲神将,威风凛烈。邪魔见了,先有几分畏怕。众人共看那神将,怎样威风?但见:
万道金光出顶上,一团杀气涌身前。
手持七宝降妖剑,口喝一声天地旋。
神将在空中,看见相国与管鲍帮助瓜精众小子战那些邪魔,乃大喝一声道:“邪魔休得无礼,看吾剑来!”不逊等魔乃停住手中器械,颤兢兢的问道:“冤家,这些小子,倒有这许多神将来帮助厮杀。”神将听了,喝道:“你这邪魔,莫藐视了众小子,他身形虽小,在母腹中次第分排,各各相让,不相僭越,个个都有仁心,长大各生枝叶,不似汝等邪魔,各存崖岸,彼此好争。”邪魔道:“便是他好处,也与你无干。你如何来帮助?”神将怒道:“吾监观八极,巡游万方,专察人善恶。似你这不逊、不悌邪魔,乃吾神痛恨不容一刻在人心者。”说罢挥剑斲来,众相国等一齐拥上。陶情辈慌了,道:“向古无此魔,都是向今生出不逊来的,与我等不相干。走罢走罢。”一阵烟走了。瓜精与众子却把不逊、不悌二魔捉住。神将道:“好了,那几个邪妖逃走也罢,这两魔原系正犯,吾神虽职掌灭邪,但勘问原有地狱,借重相国去处治也罢。”相国答道:“吾乃专司不忠之辈,借重管、鲍二位处治他罢。”管、鲍答道:“吾乃亦专司朋友之伦,况冥中未受灭邪之柄,借重瓜精众子辈处治他罢。原系你们有干涉来的,还当你们完结。”瓜精答道:“我等原与他不空并立,只因势寡力弱,以致魔等猖獗。今既蒙尊神助力捉住,伏乞借威解下束甲縧子,把魔捆缚送到一个地方处治罢。”神将等问:“何处地方处治他?”瓜精道:“有个不怒而威,不劳刑罚而严如刀斧的地方,叫他远离人心,一归荡尽。”却是何处地方,下回自晓。
第三十九回师兄师弟争衣钵秉教神王护法门
世间最难得,兄弟出同胞。
休生伤弟剑,莫动害兄刀。
财产世未易,妻孥人合交。
怎如天合义,兄爱弟恭高。
神将听得瓜精之言,笑道:“看你一个青皮夯货、烂肚东西,说什么不劳刑罚剿灭他的地方,能使他远离人心,一归荡尽。”瓜精答道:“上圣莫轻觑了我等,虽然外貌青皮,内抱赤胆,在世间专与人解烦消渴,口蜜舌甜,何尝与世相侮,不分个青白?就是我众子,个个出世,遇着那泼嘴泼舌的,紧斗牙关,不饶让他分毫,他也只是把一点仁心相对。只因有这一点谦逊仁心,便是伤害了他生出枝叶,他也不计仇,不抱怨。我众子为甚不计仇抱怨?他说道,我同父同母一胞胎流来血脉,弟兄甚多,千百之中,若留得一个兄或是一个弟,生出枝叶来,兄弟生的子便是己之子,一般都是同胞胎来的血脉。只因众子存了这一点仁心,你看他代代相传,劫劫不灭,子孙充满世间。高门大户,富屋贵阶,哪里不是他积德?”神将听了笑道:“这精灵语句虽支离怪诞,倒也有几分合理。吾神日游万方,要去监察这不逊让的弟兄,轻则灾殃,重则祸害,不暇在此混扰。汝既有处治这魔的地方,可将邪魔叫你众子押去。”瓜精道:“愿借神力捆缚住他,莫教逃走。”神将乃就瓜精身上摘了两根藤儿,吹口神气,变了两条索子,把二魔拴缚,交付与众子,乃化一道金光去了。伍相与管、鲍也各相拱手辞去。众子精把两个邪魔押着,乃问瓜精道:“多事的老子,费了许多功夫气力,亏神圣们降服了这魔,你便随他们剿灭处治,却又讨他这差,押甚么地方。倘拴缚不紧,遇着那逃走了的一党来救他们,却不又费精力?”瓜精笑道:“汝等小子只知说今日现成言语,哪里知道前辈事实来历,却有个缘故。”众子道:“有甚缘故,我等不知。请说请说。”瓜精乃说道:
自小生来原有种,长在富家膏腴陇。
只因兄弟两谦和,把吾宝重如古董。
可恨贼人揪断藤,双双偷去将人哄。
哄了人钞二十贯,赎药医兄情亦勇。
万圣寺内有高僧,行者买去祈恩宠。
高僧不吃疑与嗟,这段根因说惶恐。
公道老叟解纷争,把吾剖来暗讥讽。
不想正气遇邪魔,大众交锋各逞猛。
金甲神将显威灵,助我擒邪扶道统。
根因原自出僧人,高僧断不留他种。
众子精听了,道:“原来前情这般委曲。如今押他寺中,凭高僧处分罢了。”
却说公道老叟在亭子上扯着向今,递了一半甜瓜与他。他吃得心中凉爽,那老叟见了他意思转过些好颜色,乃乘着天气炎热,说道:“与弟兄争财夺产,且莫说曲直,只说这炎天酷暑有甚要紧,忙忙碌碌?万一伤兄,这罪怎当?家私、性命不保,万一自己受了暑热成病,却也真真有甚要紧。”向今一则是邪魔被瓜精逐出在外,一则是凉瓜逼去烦心,听了老叟公道一语,便省悟起来,向老叟说道:“承尊邻教诲,小子何苦执迷不悟?只是既已与兄争竞一番,彼此言语成仇,怎便罢休了?老邻尊,再教诲小子一个和睦方法。”老叟道:“实不瞒你说,你弟兄当年都是孝顺的,后转变了不孝不顺情节。虽说是你令尊在日娶继一宗自错,却也有些古怪。我昨日起得天早,见你家屋上有一桩古怪,不必说破。但寺中高僧深知,如今佛门广大慈悲,须知到寺中请教他们,自有度脱的功德。”当下向今如梦方醒,随着老叟到得寺来。却好祖师与三弟子正收拾行李,要离寺前行,却遇着老叟与向今到来。向今向祖师前稽首,自行忏悔。祖师把慧光一照,已知向今改心转意的根因,却又知瓜精押着邪魔来寺的情节,总是方便慈悲度化,便侧着道眼之眸不言,过了半晌,乃说一偈道:
无情有情,邪魔妄行。
谦光合德,大道乃明。
向今听了,拜谢道:“小子回家,只一味做个有情,谦让吾兄便了。”说罢,扯着公道老叟,拜辞祖师众僧,往山门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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