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21/26)-明-方汝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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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东度记》第 21/26 部分)

穆义只这句话,忽然天昏地暗,风沙扑面,四顾没有路,茫茫尽是海浪。三人坐地,如在个山阜之上,那地又颠颠巍巍,如坍似塌。三人惊慌起来,穆义乃埋怨吴仁道:“都是你在此坐地,误了我行路,说甚么贩牛羊骗伙计,弄出这怪事。”吴仁乃埋怨殷独道:“我歇歇脚便行,都是你讲甚么鬼蜮,扯攀在此,惹这祸害。”殷独又埋怨他两个不相知,撞此冤孽。三个人无计脱难。看看那海波触这沙滩将塌,齐哭起来。少顷,那海波泛处,几个鬼蜮跳出来,看着三个笑道:“你们也怕这平地风波险峻么?”三人既心慌,看见青脸獠牙又害怕,只是倒身磕头叫饶命,说道:“风波险峻,真是怕人,可怜我三人在路途遭遇,家中没有信音。若垂怜放救,白当报谢。”只见一个鬼蜮看着殷独道:“你这人反面无情,我方与你结交,指海为誓,你如何懊悔,背后骂吾?你这三人心地,不说这风波险恶,如今放了你去村乡害人,不如扯你下海,也做个一类。”殷独道:“交情在先,海誓在耳,怎敢违背毁骂?若是不放我等,乃是你先败盟。”鬼蜮听了道:“也罢,且放你们去,尚有异日相逢。”忽然鬼蜮钻入海中,依旧青天白日。三个坐在平沙地上,说道:“怪哉!怪哉!”
殷独乃向吴、穆两个说道:“我有个结义的弟兄,叫做强梁。闻他在我家酒醉,归途被迷,得病连日,有事未曾探望,我们又遇此怪事,当去望他,一则问安,一则探他如何解迷。”吴、穆二人听得,便随殷独到得强梁之家。家仆报知,强梁出得堂前,乃向殷独问二人名姓,彼此各通来历。强梁乃把醉归路上这些情由说出,又把悔改强梁一节也说知。殷独三人方才明白,也把鬼蜮这一种异怪尽说出来。强忍听了,乃说道:“此事分明警戒列位,也当凡事存一着宽厚。”殷独笑道:“警戒,警戒,不使些心机,怎做得养家买卖?”吴仁道:“宽厚,宽厚,不伤几分天理,怎得吃鱼吃肉?”穆义道:“老兄,我们生成的骨骼,长成的皮肉,旧性难改,任意做去,再作道理。”殷独道:“强兄病愈初起,我等同他村乡闲步一番散心,有何不可!”
当下四个人信步行来,却走到清平院山门外。他们原不曾到院中来,却远远见六叟自山门而出。殷独见了老叟,乃向三人说道:“这几个老儿,少年不舍的聚会游乐,礼佛敬僧,只等这头须鬓白,方才到此。”强忍道:“临老出家,也胜如死而不悟。”四个人一面说,一面走,恰好相近六叟,悻悻的发这”老而多寿是盗跖“的戏言。他哪知这语,是说世上有一等不循义的自害生理,乃微幸长生,如何作戏言?又岂知这青白等六老,都是少壮时行过善事,循过道理的,天与他的长生,得遇高僧,到这禅林随喜,他便悻悻笑讥老叟。这老叟都是看破世情,哪里计较,各自去了。这四人闲行,到一座花园之外,殷独便叫:“列位,我们既闲游,与强兄散心,遇此花园,何不进入观乐?”三人齐道:“有理。”乃进入园门,举目看这园内,果然百花齐备,亭榭萦回,好座花园!怎见得?但见:
楼阁重重,都是绮窗绣户;栏杆迭迭,尽乃绿柳红桃。曲径翠苔绕玉砌,日影横铺;朱帘彩幕挂金钩,风光摇动。四壁粉墙,千株杨柳黄莺啭;几亩池塘,万朵荷莲绿鸭游。海棠娇,粉蝶双双,来来往往;蔷薇丽,游蜂阵阵,歇歇飞飞。木香亭对假山青,太湖石傍新篁绿。夸不尽四季名花,且状这三春后景。
强忍四人入得园来,只见一个看守的园户道:“列位游观便好,只是不要摘花木。我园主为此常闭了园门。”又道:“』独乐不若与人同乐。『开了园门,与人游乐。又无奈这游手好闲的,摘花彩叶。你便图彩去插瓶头戴,怎知伤了我灌溉的功,泄了花木的气。”吴仁笑道:“便彩了两三枝花朵,折了一二根枝木,也不致泄了花木之气。”管园的道:“我也不知,只是我主人是个知道理的,常说青草也不可芟除他一团生机,与人不差。”穆义笑道:“若是恼了我,连根都与你拔起,管甚么生机活机!”正讲说间,只见亭子里坐着个长老,四人看那长老:
僧伽帽光头顶戴,锦袈裟阔臂身穿。
数珠儿挂在颈上,木鱼子拿着手间。
口念着阿弥陀佛,眼观着天地人间。
想不是等闲长老,化缘簿广种福田。
那长老走下亭子,望着四人打一个稽首道:“四位檀越,请亭子上一坐。”殷独三人悻悻的把和尚慢视,强忍却是警戒了一番,改过心情来的,便答道:“老师父请坐。”随也坐在亭子的懒凳上,殷独三人也只得随便坐下。强忍问道:“师父上剎何处?”长老答道:“小僧乃清平院万年。”强忍听了,便起身敬礼,说道:“小子久闻方丈老师大号,自未曾会,今喜相逢,正是早晨见六个老者出院门而去,有一位长老送出山门,看来就是老师父。且请问六个老者到上剎何事?”万年道:“只因我院中,有国度中来的演化高僧行寓,他们特来参谒,请教道理。”吴仁便问道:“高僧演的何化?”万年答道:“演化却多,不拘一道。”穆义道:“我闻出家的僧人,一等见性明心,修行了道;一等诵经持咒,忏罪消灾;一等行脚游方,化斋挂单。这高僧如何演化?”万年道:“三等都是他的,只是一等劝化人尽三纲名份,全五常道理,查前世根因,察现世果报,修来世功果,这却高出寻常三等。”强忍听了道:“三纲五常,出家僧人已超出此值,他如何又遵行?”万年道:“这高僧常说:』未超三界外,还在五行中。『一个人没了纲常道理,便入了阿鼻地狱。他哀怜此等,故垂方便,遇有此等,随缘度脱。”殷独又问道:“怎叫做查前世根因?”万年道:“一个人总是具五体,却有偏全不同。有富的,金珠充栋;有贵的,衣紫腰金;有贫的,食不充腹;有贱的,衣不蔽体。这都是前世修不修的根因。”吴仁也问道:“怎叫做现世果报?”万年道:“比如一个人,不忠便受不忠之罪,不孝便入不孝之条,做贼就有王法之加。若是敬上,便有显荣;孝亲,便有旌奖;行善,便招福寿;积德,便致吉祥。这乃是现世果报。”穆义道:“怎叫做修来世功果?”万年道:“今世之人,那上一等的,是前世修来。今世再修,乃世世居上一等。中一等的,少年苦修,中年受福;中年苦修,老来受福。这都是现世果报。若是老年苦修,便积到来世受福。又有一等,从少年到老,修善功不间断,现世受福不了。还要积与子孙,岂止来世受福!”他四人听了,齐问道:“比如我们,从今日壮年去修,却从哪里修起?”万年道:“便从善功修起。这善功不远,俱在檀越身中。这善修不难,俱在檀越动念。”四人又问道:“善却是何善?”万年道:“莫逞雄凌懦,莫暗地伤人,莫忍心害物,莫背理乱伦。端正了这方寸一点,自然三世无亏。”殷独道:“比如这一点儿略不端正,却怎么三世受亏?”万年道:“一世是你现在苦恼,二世是你转回六道;说到三世,只恐世世不免苦恼,这苦恼小僧也不敢尽说。”
强忍听得,乃把穿牛皮袄子事说出。万年乃合掌道:“善哉,善哉!檀越幸亏了存这三点善心,不然,牛皮着体,六道轮回,今日花园发肤,却在前日荒沙地上矣。”强忍听了说道:“小子也只因这一番警戒,所以改名悔过。我这三个朋友不信,身上都有些毛病。比如他们不信不改,终作何报?”万年道:“小僧却也不敢妄说。檀越要知后来报应,除非小院中高僧闻知。这几位师父有道行,能知前后报应功果。”四人听了,齐齐起身,说道:“师父,我等愿到上剎参谒高僧,求他教诲,指明这报应。”当下四人同着万年长老到得清平院来,按下不提。
且说祖师静室入定,道副三位弟子侍立,候师出定,欲有问道之意。只见一个童子,手持香篆,进室绕身一遍而出。副师疑此院中自未曾见有童子,急随他出室,只见第十六位尊者前,有一童子发香篆,宛然相似,遂稽首尊者前,道:“尊者必有度化弟子们美意,故此显灵我等。”方才拜起,只见万年长老领着强忍四人到庑廊下,也来逐位礼拜阿罗圣像。这吴仁手里摘得园中一枝莲花,见尊者前有一盆花,忙插盆内。副师见了,便说道:“列位善信,只就你摘花时,物各有主;插盆时,一点真如。推此真如,步步行去,人人各正果报,善因无复不明矣。”副师只说了这几句,把个四人惊异起来,便向万年悄悄说道:“高僧真是神人,怎便知我们来意?”万年道:“高僧发言,本自无心,譬如悬镜,檀越们原来有心,自照出了。”殷独听了,乃扯着吴、穆两个道:“出去罢,我与你俱有些不忠厚的毛病,莫要惹他说坏了。”吴仁道:“且回家改过了,再来听讲。”穆义道:“看来果报是有的,若是没有,这高僧如何先知?”且出去改行从善,莫要问他罢。”三个往外飞走,强忍与万年急叫,他三人哪里回头。副师也不问来去之意,复入静室。万年乃与强忍到静室中参拜了祖师,前出到方丈。三位高僧随出方丈,叙礼坐下。万年乃向副师说道:“方才四位,正是讥诮六叟的弟子,找到花园相会,特来请教三世果报根因。方才只听了大师几句,乃触动了他来意,去了。”副师道:“我弟子也只是无心所发,且请问善信名姓。”强忍乃说原先叫做强梁,只因警戒一番的怪异,遂改名强忍。道副师合掌,只道:“好!忍字真好!”怎见得好,下回自晓。
第七十九回夺人钱钞遭人骗肥己心肠把己伤
话说这忍字如何好?人生血气方刚,遇着不顺意的事,便动起暴戾心情,忿怒不平,哪里忍得!这不忍,就生出许多祸害,有一词说道:
不忍一时之气,生出百日之忧。作哭作痛作冤仇,祸害临时莫救。好个当场一忍,让人一步存柔。舌柔比齿久存留,能忍之人有后。
副师道:“善信,你改名须改行,若是名改行不改,却也枉然。这果报冤愆,仍存不解。”强忍道:“小子自揣一生秉性,只是要人些便宜,占夺人些产业,欺凌几个懦弱。只从荒沙醉卧警戒后,一病灰心,这些气力也消磨了九分。”副师笑道:“尚有一分,还有一分果报。”强忍问道:“果报却是如何报?”道副道:“天理好还,小僧也不敢显说。只是人如何使心机行出,便如何照出的以人。比如欺人孤儿寡妇的,后来家里孤儿寡妇也被人欺;夺人产业;终把产业与人夺去。来早来迟,不差分毫。”只见尼总持说道:“善信,你从来曾见闻有这果报的么?”强忍道:“师父不问,我小子倒也忘了,果然有见闻过。我当初有一相知朋友,此人言不由衷,只凭口发,专一背前面后搬弄人家的是非,说人家的过恶。后来得了一个哑口病,要说不能,活活闷杀。又有一友,平日极爱洁净,处家最严,凡目中见有不洁之物,便重罚家仆。不但自身衣食不使毫末秽污,便是他人蒙不洁,必见而远走。他这两眼偏明,秋毫能察,岂知道陡然一病,双目不见,两耳又聋。当前被他捶楚的童仆,故意作贱,指着骂的,把秽污耍他的,都作了个笑柄。”
万年听了,笑道:“小僧也见了两个施主的笑话。一个施主名唤并杰,他生来爱干净,与人接谈,不向人口,说人口气秽。与人交接物件,必以衣袖承受,说人手指拿的多秽。人有扯了他衣,说受人手污,即解衣浣洗。人有坐了他席,说被人坐秽,即用水濯。便是妻妾,也不沾污了身体,倒也过了二十多年。一日,老母吃汤,将碗递与他,他不去接,说母手不洁。只这一事,古怪跷蹊。走出大门,遇一经过道余官长,昔年为士时,知他好洁,受了他洗濯坐席之辱,却好出门,闯入官长前行引导。官长见了,想起昔年故事,顿时叫左右扯入衙门之外,叫左右唤担粪的,将粪直倾了几担。身体发肤,这臭秽怎当?仍禁他三日不许浣洗,方放他回家。”强忍听了道:“我小子也知此人真可作笑,却还有那个施主的笑说?”万年道:“这一个施主,名叫做落空,平生为人,爱的占人便益,夺人利市,费尽心力,骗得几十贯钱钞,与妻儿计较,寻个生意去做。妻儿说道:』甚么生意做得?想你用惯的手,吃惯的口,生意利薄,如何做得?倒不如买几亩地土,白耕自种度日罢。『落空道:』地土越利菲薄,怎得度日?不如贩买几个丫头小厮到外村去卖,还有几倍利息。『妻儿道:』抛家失业,万一天年不测,丫头小厮有病,或人家识出弊来,官司难免。不如放债借与人,讨得加一倍五利债,是个好事。『落空道:』不妙,不妙,人情奸险,骗债甚多,借与人,不如自家使用。『夫妻两个计较了一夜,天明起来,落空把几十贯钱钞裹在身边,往市上寻个生利的事做,看哪项便益利市的生涯,便是占夺了人的,也顾不得。那人头疼眼瞎,正在市上前行后走,忽然见一人往前飞走,如有紧急事情一般,急忙忙身上落下一囊,随旁却有一人拾得,往后便走。落空见了,便扯着这人说道:』路道见遗财物,大家有份。『这人不理,往荒沙地界飞走。落空紧紧扯着,跟到深林僻处,说道:』大家有份。『这人乃开囊,却是黄金数锭。落空就要均分。这人道:』老兄,我乃人家佃户,家又贫穷,分此黄金,没处使用。老兄你若有随身钱钞,不如换了去罢。『落空听了,自忖道:』黄金价值百倍,我钱钞能值几多?『乃道:』你果有此心,我愿把钱换你。『乃身边取出十贯钱钞来。这人见了道:』金子价多,不够,不够,不如分了别处去换。『落空见他争讲,又恐人来看见,忙忙尽把腰间钱钞都与了这人。这人得了钞飞走,不知去向。落空得了金子归家,喜得手舞足蹈。妻子问道:』有何生意寻着,这等欢喜?『落空乃把金子拿出来,把戥子一称,倒有十五两,说道:』这生意做着了。『妻儿见了,也喜欢说道:』这金子可换得百十贯钱钞,买地土的也有,做本钱的也有。『落空道:』我还想娶个妾生个子,以继后代。『夫妻两个又计较了半日,却把金子携了一锭,到市上去兑换钱钞。心里又惊惊怕怕,惊的是,遗失了金子的找寻,市上有人知觉;怕的是,金子成色低,价换不多,遂不得他买田娶妾心肠。恰好走到市上,见一铺面人家,写着』换金『二字门牌。落空乃进入铺内,与兑金主人拱了拱手,说道:』小子有锭金子,欲兑几贯钱钞。『主人道:』借出一看。『落空忙向袖中取出。那主人见了,笑道:』你这人铜也不识,如何来骗我?『一手扯住道:』剪绺调白,皆是你这等人,『扯到官司,刑罚究罪。落空有屈莫伸,只是捶胸叫苦。正吵闹中,只见一人在旁认得包金布囊,一手来揪着道:』我卖产交官的金子五锭,一时心事走急,失落市间,无处找寻,原来是你偷去,布囊金子可证。『把金子看了一眼,道:』我原是真赤黄金,你缘何匿起?『金铺主人道:』原来又是偷金的贼。『一时吵闹到地方官长,刑罚追偿。这落空哪里偿得起,连妻卖了,只落得遇赦还家,拾得一个性命。”
三个高僧听了道:“善哉,善哉!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人生何苦不行些善事?”强忍听了,乃说道:“小子听了师教,归家断然十分改行。”道育师说:“善信,你便自知悔改,却也要把目前作过占夺人的产业,动一个公心,应还的速还,免人了后来一还一报的冤愆。”强忍答道:“谨领师教。”只见道副说:“师弟,强善信既知非改行,自成善功,只是殷独三人,未见他诚心悔悟回去,还得强善信修自己,再劝化他三人。”强忍道:“师父,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我小子但知自悟,怎能劝化得他?除非也有一宗警戒,他们却方才知悔。”副师道:“这也不难,小僧有五言四句偈语,作他三位警戒,善信可记诵回去与他听。”乃说道:
一切诸恶业,如蛇亦如蝎。
相伤无了期,种种无差别。
强忍听得,熟记在心,别了众僧回去。却说殷独三人,不敢听高僧讲说,恐怕说出他心腹平日非为。总是俗语说得好:“贼人胆下虚。”他三人离了清平院山门,随步行走,殷独说:“长老之言未必深信。”吴仁道:“便信了,也没甚要紧。”穆义道:“俗语说:』遇着善人便烧香,遇着恶人便使枪『。”三人讲说,不觉走到一树密林深之处。这深林路通幽谷,谷中有两条赤花蛇儿,年深日久,通了灵性,专一作怪迷人。谷外山缝里,又有一个蝎子,也通灵作怪。一日,蛇蝎相游在谷口,只见赤花蛇向蝎子说:“我等历世,岁月觉长,食的虫蚁,饮的涧水,时或毒螫行人,得了人的血气,因此精灵,大非往日。我想行人往来甚少,难得遇着被我们螫,不如施个神通,显个手段,到那深林密树,张个网儿,等个行人,螫他些血气。”蝎子答道:“计较甚好,只是我等弄个甚么神通手段?”花蛇道:“我想世人不贪财,便爱色,我变两贯钱钞在林间,有人来看见,必然把我藏系在腰。那时在他腰间,任我吸他骨髓。”蝎子道:“我变一锭赤金罢,有人拾得,必也藏于衣袖间,让我吸他膏血。”蛇蝎计较了,果然变了两串青蚨、一锭金子在林间。等候了一日,不见人来。二蛇道:“蝎子,你变的引不得人来,再变别项罢。”蝎子道:“深林无人到来,我与你当在路口。”花蛇道:“路口往来人又众,万一人多看见了,彼此相碎分,不免你要凿坏,我要扯断,还是林间,却寻个路头之处。”蛇蝎正移到林间一个走路口,只见一个僧人走近前来。蛇蝎看那僧人,
秃秃一光头,精精两只脚。
身披破衲衣,口含弥陀佛。
那僧人走入林子里,席地坐下,把面揉了一揉,睁开眼看见两串青蚨、一锭金在地,便合掌道:“甚么人遗失了金钱在此?我想此物不知何等来的,或是远贩经商,辛苦将货物卖的,可怜他折了父娘血本;或是变卖家产,养生送死的,可怜他急迫变来失了,心慌意恼;或是衙门交纳钱粮罪赎;或是嫁卖妻儿老小,这不小心遗失路间。可怜身家性命,多有不保。”僧人嗟叹了一会,乃立起来,四顾一望,大叫了几声:“何人遗失了金钱?倒是我僧家不贪财看见,急早来取了去。”叫了几声,哪里有个人应。僧人道:“说不得守在林间,料有找寻的来。”蛇蝎见僧人不取,乃计较道:“淘气,淘气!长老若守到晚,我们事要破,不如复了本相,再变别项罢。”蝎子道:“复了本相,长老一顿戒尺,却不打杀?”蛇说:“没妨,没妨,他既不贪财,岂肯伤生?”蛇蝎乃复了本相,往林内游走。僧人把眼揉揉,道:“我一时眼花,把个蛇蝎误当作金钱。”乃走出林去。僧人既去,蛇又向蝎道:“不如变几个妇人罢,人情爱色,无有不亲。”蝎子说:“妇人在林间,只可一个。若是三个,人便不敢亲近了。”蛇道:“我有一计,你蝎变个美貌妇女,我两个仍变两串青蚨,待人来,只说是你陪人的妆奁钱钞,愿随嫁夫。”蝎子说:“远远有个人来了,此计甚妙,快变!快变!”蝎子乃变了一个妇人,二蛇变了钱钞,待那远来人。哪知那走来的是一个道士,蛇蝎看那道士:
头戴紫阳冠,足踏登云履。
堂堂貌伟然,宛若神仙侣。
道士走入林间,揭起道衣。方才坐地,那妇人走近前来,道一声“万福”,吓得个道士忙起身,答了一礼。妇人便开口说道:“老师父,我乃前村人家妇女,无夫无主,邻人随我另嫁个丈夫,我也不白嫁人,有两串钱钞当作妆奁。若是师父有相知,不拘甚人,若是门当户对,便嫁了他罢。”道士听了,乃正色说道:“娘子如何说此话!女有女道,妇有妇节,你既无夫,必有父母。若无父母,必有弟兄。难道夫家没宗族亲眷?因何独自一个在这静僻林中,自为媒嫁?你若不是个背夫逃走,便是个白鸽不良,倒是遇我出家不变色欲的道士,若是遇着个恶少浪子,骗辱淫污,可不坏了你名节?急早回家,莫要伤风败俗。”道士说罢,不顾往前途飞走,说道:“万一遇着过往人来,瓜田李下,不把我形迹坏了?”道士去了,蛇蝎道:“割气的买卖,如何偏遇着这等清白的僧道!”
蛇蝎正要再变别项,却遇着殷独三人走入林间。吴仁、穆义便席地坐下,殷独远远望见一个女人在那林内,乘他二人未看见,乃作言说道:“你两个坐着,我去出恭。”吴、穆不知,殷独乃走近妇女身边,两眼乜斜,上下瞥看。那妇人笑着脸道:“汉子休要看我,我乃村前无夫无主的寡妇,愿情嫁个丈夫,还有两串钱钞陪妆奁。”殷独听了,忖道:“我有妻小,如何容得?想吴仁没有家小,倒好作成他。”乃向妇人说道:“娘子,我与你做个媒罢,只是你那两串钱钞,须要谢我,方才作你一个好丈夫。”两蛇听得要谢,便叫蝎子把钱付与殷独。殷独接了钱,又说道:“娘子,切不可说出谢媒钱。你若说出,你丈夫定然疑我,只恐婚事不就。”妇人道:“不说,不说。”殷独把钱藏在腰间,一蛇忙咬他一口,殷独“哎呵”一声道:“钱在腰间,莫要咬人。我殷独便瞒心赚这两贯,作成人一个婚姻,也不为过。”乃引着妇人到吴、穆前说道:“一宗婚姻作成吴兄。”便把妇人话说出。吴仁想道:“我也过得日子,岂有不行三茶六果,聘娶一个妻小,如何要个露水夫妻?看这妇人,也值得几贯钱,不如口应着,娶到家中,再卖了她。料她说无夫无主,没甚祸害。”正答应道:“殷兄作成高情,自当谢媒。”那蛇又在殷独腰吸了一口,殷独骂道:“咬得慌,也要忍到家里用你。”只见穆义道:“殷兄,你好无情,只作成吴兄,便不念我也是册友,就作成作成我也好。吴兄你也无礼,如何突然娶人家妇女?想我穆义也未娶妻,便给了我也何害?”两个争夺起来。那妇人笑嘻嘻的说道:“二位不要争我,妇人家只要嫁个如意的丈夫。”穆义道:“怎么才如的你意?”妇人乃把手轮起指来。却是何意,下回自晓。
第八十回顾名思义消冤孽化怪除邪总道心
这妇人把手指屈起,说道:“一件是家私好。”吴仁便说:“我有田产。”穆义道:“我有屋舍。”妇人道:“穿屋吃屋,还是田产如意。二件是少年壮。”吴仁便说:“我才三旬年纪。”穆义道:“我尚小三岁。”妇人道:“三件是性儿温柔,情儿长远。”吴仁说:“你便骂我也不恼,相亲到白头。”穆义道:“便打我也不怪,相爱到百年。”妇人道:“只凭做煤的主意罢。”殷独乃扯过吴仁来,悄悄说:“作成你,怎么谢媒?吴仁道:“一件上盖衣裳。”穆义见了,便扯过殷独悄悄说:“谢你十贯钞。”殷独听得十贯钞,乃向妇人道:“他两个都是我好友,不便偏在一家,娘子且到我家,计较了再作主意。”妇人见事不谐,忖道:“两蛇已在人腰,我蝎尚无定主。”乃生一计,说道:“三位前行,我去方便了来。”三人依说前行,这妇人走入深林,复了本相,仍变了一锭金子。他三人等了一会,不见妇人来。吴仁往东边去寻,穆义往西边去找,哪里有个妇女!那殷独腰间不时若虫咬一般,却是蛇吸他髓。吴仁寻到东边,却好遇着一锭金子在地,忙拾将起来,藏在腰间,走到殷独面前。那蝎子在他腰间也螫了一口,吴仁疼痛得紧,自嗟自怨道:“我吴仁也有些家私,便也消受得这锭金子,如何咬得腰痛?”那殷独被两蛇轮流相咬,疼痛不过,吴仁又叫腰痛,都不肯说。只有穆义西边走了来道:“怪异!妇女不知何处去了?”看着他二人面色痿黄,口声吆喝,乃问何故。吴仁不肯说出金子在腰,殷独乃说道:“我出门时,有人送还我一宗帐目、两串青蚨,不曾放在家中,是我系带腰间,被他附累腰痛。”穆义道:“好弟兄,待我替你袖一串。”殷独只得解了一串与穆义袖着,方才入袖臂膊上就如虫咬一口,疼痛起来。他哪里疑,乃起一个不良的心肠道:“且袖了到家用他的。”乃三步当两步先走。这二人只叫腰痛,渐渐倒在地上,正在哼痛,却好强忍走到面前,见了说道:“你二人何事在此哼痛?”殷独说:“钱钞坠的。”便问强忍:“你在清平院,高僧如何教你?”强忍道:“总来只教我存一点善心。”吴仁道:“他们可曾提我三人?”强忍道:“他有一偈,叫我记了念与你三人听。”殷独道:“甚么偈?”强忍乃诵出来,说道:“一切诸恶业,如蛇并如蝎。”只念到这句,那二人腰间,一个走出一条赤花蛇来,一个走出一个蝎子,往林间如飞去了,吓得二人痴呆,手足无措,那腰疼痛难当,强挣起向西磕头,说道:“活菩萨未卜先知,是我等不信造孽。”强忍道:“不是不信,乃是你种种恶因。”二人只得挣扎回家去。强忍乃问:“穆义何去?”吴仁也把一串青蚨话说出。强忍心到他家,只见穆义也哼天喝地说腰痛,都是青蚨变了赤花蛇。强忍便把偈语与他二人事说了,他三人方才警悟,却只是病痛难医,乃叫家仆到院来请万年长老。长老乃到他三人家里,备细知这蛇蝎作怪伤人事实,乃说:“善信,蛇蝎岂能为妖,却是人心自为蛇蝎。”殷独道:“此怪厉害,厉害!”万年道:“人心更厉害似蛇蝎。”吴仁道:“奉请师父,也只为这蛇蝎毒害,腰痛难当,药医无效,自知过恶冤孽。偏我四人,强忍回心,在长老处离此冤孽。如今已知这种根因,望师父救解,我三人愿回心修善,再不使心用心了。”万年道:“小僧有何道力能解救,但你家仆来唤小僧时,三位高僧正在殿庑闲行,听得善信们遇此恶毒,乃稽首十六位尊者前,将你那插盆莲花仍取了付小僧带来,叫三位将此莲心煎水,洗痛立止,却还有四句偈语,叫小僧记来,念三位一听。”乃念道:
强梁名改忍,即此善念坚。
洗心消恶毒,幸种此缘先。
当下万年长老袖中取出一朵红莲花,递与吴仁。吴仁却还认得,就道:“这花乃我园中摘来,插在菩萨花盆中的。是了是了,若是煎水洗痛愈,便是我当先种了此善缘。又想偈中说,梁名改忍,我等也情愿改了名字罢。”穆义道:“改个虚名,也非实事。”殷独道:“顾名思义,我等自然不敢再生不良之心。小子便改个殷直罢,以后凡事只存个阴骘,与人方便。”万年道:“好一个殷直善们!”吴仁道:“小子便改个吴欺罢。”穆义道:“小子改个没恩罢。”万年道:“善信,如何改个没恩?与那没义,原来还是个寡情薄幸之名。”穆义笑道:“小子常见人受了人恩惠,便称呼没恩门下。小子自知穆义遭此蛇蝎毒害,感得师父佛门救解,受此大恩,愿不忘在心,修善以报。”万年听了,笑道:“好个不忘修善!”三人只一讲论间,莲心煎水洗罢,都止了痛,乃设斋款留万年长老。强忍四人齐齐到清平院谢高僧。后有说人心莫如蛇蝎,当畏神明鉴察,七言四句说道:
奸狡存心毒害人,过如蛇蝎虎狼身。
若人识得真因果,举念空中惧有神。
这平宜里只因六叟往日积下善功,到老消受康健余乐,往常去也不知。听得强梁日前遭遇荒沙变牛警戒,殷独们又撞着鬼蜮蛇蝎这一种果报,幸亏高僧救解,个个平安,人人俱回心修善,乃人相传说高僧演化。离清平院十里,有一个玄中庵。庵中一个老道士,修行倒也年久,身边只有一个蠢愚道人服事。这老道法号中野,尽有些法术,与村里人家祈禳祛病,驱邪捉怪。一日,吃了两杯素酒,在庵中卧。人传说深林幽谷有蛇蝎变金钱,妇女迷弄伤人,幸亏万年长老救解。愚蠢道人听得,便问道士说:“师父,林密深处蛇蝎为怪,白日迷,师父何不去扫除?倒被长老成名?”中野老道听了,惊讶道:“何处蛇蝎作怪迷人?我如何不知去扫除?”乃取了法剑符水,走到林间,却好遇着强忍四人同着万年长老一路行来。中野老道便上前与长老、四人稽首,四人与长老各各答礼。道士乃问蛇蝎怪事,强忍一一说出。道士便向万年说道:“师父,何不把蛇蝎扫除?你救只救了他三位腰痛,却不曾除了怪根。万一他又去迷害别人,岂为方便到底?”万年道:“小僧也无此救解三位力量,乃是行寓我院中高僧,他们誓愿演化,也只就见在方便,不追究那蛇蝎到底。”中野道士听了道:“正是,正是。我老道也知僧家虽与我道门一理,只是用法不同。”强忍便问:“老师父,道门如何与释家一理?”中野道:“总是一个天地生成。”强忍道:“如何用法不同?”中野道:“我道门见怪,即扫荡殆尽。他释门随他感化便罢。”万年道:“感化他不作妖弄怪,比师父扫荡的也是一般。”中野笑道:“腰痛的倒也都感化,咬腰的尚未扫除。”万年也笑道:“咬腰的若是不除,这腰如今尚痛。”两个讲辩起来。强忍乃扯着万年长老说:“我们且与师父院中谢师去罢。”中野道:“我也要去找寻蛇蝎。”按下长老同强忍四人到清平院来。
且说赤花蛇与蝎子正在吴仁们腰间吸他骨髓,自为得意,谁想高僧偈语道力宏深,使作的他毒气不能伤人,存留不住,露出本像,仍还幽谷。便互相计议。二蛇说道:“我们计较甚好,无奈那僧道正气难迷。幸遇这三个,只因他心肠相契,遂被我们着手。”蝎子道:“正是,正是。土语说得好:』鼓宫宫应,鼓商商应。『他心似我,故此相投。”正说间,只见远远一个老道士走将来,口里咕咕哝哝念着咒语,手里屈屈伸伸捏着符诀。花蛇乃向蝎子道:“又是那不贪女色的道士来了。”蝎子道:“难道个个道士都不贪色?”花蛇道:“且是个老道士。”蝎子道:“莫要管他老小,或者是个临老出家未可知,你且退避,待我变个妇女调戏他。若是调上,你再变钱钞诱他。”蝎子说罢,乃变了个妇人,站立在那幽谷门。老道一见了,惊道:“幽谷之前,如何有个妇人在此?”只见那妇人生得:
蛾眉分翠羽,凤眼列秋波。
玉指纤纤露,金莲隐隐拖。
桃花红又白,杨柳袅还娜。
妖娆真国色,看处动人多。
中野道士走近前来。那妇人半含羞半装俏道:“老师父哪里去的?”中野只听了这一声,便惊疑道:“人家妇女见了人来,忙避不及,就是无避身处,也要把衣袖遮面,况见了我僧道家,更要避嫌,何主动卖弄妖娆,又先开口问话?此非不良之妇,定是那深林怪妇。且待我试她一番。”乃答道:“老道是过此山望一个施主家的。”妇人道:“施主却是谁家?”老道说:“是你娘子家。”妇人道:“你如何知是我家?”老道说:“施主曾向我夸道:』好一位浑家!『我想荒山幽谷处,人家那美貌如娘子的,必定就是娘子丈夫乃我施主。”妇人听了笑道:“正是,正是,我在家也听得丈夫说,相交一个老师父。只是我丈夫出外,日久未回,老师望他也无用。”老道说:“娘子,丈夫既出外,你到这深山来何事?”妇人道:“一则独自在家心闷,一则来谷边寻些枯枝当柴。”老道说:“妇女家不可在此荒僻处,万一遇着人来不便。”妇人道:“有甚不便,就便取便,也是个方便。”老道听了,忖道:“是了,我假设个施主谎话,他便随口答应,分明不是不良,乃真正蛇蝎精怪。”乃向腰间解了縧子道:“娘子,我久不会你夫主,特带了些微人事奉送。施主既不在家,这縧子些微,娘子不嫌轻,收了束腰也好。”妇人道:“多谢,多谢。”这妇人方才伸手来接手縧子,被老道使起法来,这妇人双手被縧子拴缚起来。那縧子就如空中有提起一般,把妇人高吊起大树枝上。妇人大叫道:“好老师父,如何上门欺负人家妻小?”老道想,不复了邪怪真形,便不肯就剿她,只候她复了原形,方才动手。蝎子怪却也灵性,只作妇人形状吆喝。
那两条花蛇在谷里看见蝎子被老道士拴吊在树上,便计较道:“除非如此如此,方能救得。”一蛇乃变了一个樵夫,一蛇乃变了一串青蚨,从山凹下走上谷口来,见了老道守着一个妇人吊在树上,乃问原故。老道说:“深山荒谷,妇人家不守节操,在此调戏行人,我道士极恶此等,是我吊她在此。”樵夫道:“此妇像貌中看,却是有些风疾。他丈夫在山脚下,不是好惹的,老师父休要惹她,快放下她来。万一叫得她丈夫来,你倒不便。”老道听得樵子说妇人有些风疾,就动了慈心说:“或者此妇病风丧心,未可知。”乃把縧子解下,那妇人往山下飞走。这樵子担上,却挂着一串钱钞,乃问老道:“师父哪里去的?”老道又把望施主的话说出。樵子道:“小子曾听见说,玄中庵一位老师父有道行,几回要具一份布施来拜望,今日却好相遇。适才一家主顾还了我一串儿钞,情愿布施老师父买匹布,做件衣穿。”中野老道听了此言,便笑道:“是了,是了,林间青蚨咬殷直的腰,便是这蛇精作怪。”乃乘机答道:“好施主,若是布施老道一串青蚨,一件道衣穿得成了。”樵夫乃向担头解下一串钱来,送与老道:“老道不把手去接,乃把縧子去拴,说道:怕施主索子不牢,将我縧子再缚紧些。”樵夫道:“不消縧子,此索甚牢,师父可速藏腰内,莫是撞着别人来看见,说我有钱不顾家小,却布施与人。”老道说:“我腰间藏不得一串,倒是我袖中袖罢,只是一只袖太重。我有剑在此,割断索子,分做两处袖罢。”方才把剑要割,那蛇怪惊惧,复了本像,乃是一条花蛇,往地上飞走入谷。樵夫见了,却也伶俐,便大惊小怪起来,说道:“师父,亏你有道行,识破蛇怪。我们常闻说索怪变钱钞迷人,前日深林咬了多人,今日却又来弄我,幸喜我放在柴担上,若是藏在腰间,但吃它害。老师父若不是把剑割它,也吃了它咬。”老道便问:“此钱却是何人还你的?”樵子道:“实不瞒老师父说,我樵夫日赶朝终,哪里有一串赊帐?乃是斲柴谷中拾得来的。始初疑是行人遗失,又为自家一个贫人,何能有此串钱,怕人指做不义得的。亦且福薄,承受不起,故此孝敬老师父,谁知是蛇怪变的。我樵子常在山谷间寻生意,怎容得它?方才见它游入谷去,待我寻出它来,活活打杀。”老道听了,一则情有可原,一则疑他甚诡,忖道:“且吓他一吓,看作何状?”乃把縧子望樵夫身上一丢,只见縧子把樵夫手足都捆起来,倒在地上。老道执起法剑道:“怪物,赶早复形,你如何迷弄我老道?如不复你原形,我将你碎斲。”樵夫真也伶俐,乃说道:“老师父,青天白日,怎么使障眼法儿,把我一个贫汉捆倒,说是蛇怪?我家住在山谷下,现有妻小老母,如何是怪?”老道听了,也疑是实。却说那蝎子脱了吊树,走到远处,看二蛇如何脱身。只见一蛇在谷,一蛇被縧子捆倒,听得樵夫言语,乃变了一个老婆子,执着拄杖,走上山来,见樵夫捆倒,老道仗剑要斲,乃涕泣道:“老师父如何捆他?想是在此劫掠人财。这樵子一贫如洗,就是斲得些柴,卖几贯钞,也要养活老小。”老道见此光景,乃怜那老婆子,便把道法收了,縧子放松,樵夫得脱。毕竟如何,下回自晓。
第八十一回花蛇怪自供恶毒蠢道人笃信除邪
话说中野老道士仗道法除怪,他却有一点慈悲道心,情理若顺,便就施法外之仁。无奈这精怪性灵,腾挪百出,变樵夫救了妇人,变婆子又来救樵夫。老道只因婆子言语真切,便松了縧子。樵夫挣脱出来,往山下就走,婆子也要走去。老道忖道:“我来除怪,怎么件件都是古怪,偏生遇巧来救?看起来这婆子也是个怪。我不免设个法儿再试她一试。”乃叫声:“老婆婆,你且立地莫去,我老道有一事求你。”婆子道:“师父何事求我?”老道说:“我今日望你山下施主,他不在家。此时饥饿,你婆婆可有便饭斋我一食?”婆子听了,答道:“我家贫,哪里有饭斋你。”那樵夫远远看着老道叫住婆子,听得要饭吃,乃喜道:“这老道士着我手了。乃变一个孩子,叫蝎子变一个大馍馍,拿在手中,走上山谷来,向婆子说道:“婆婆,我爹哪里去斲柴,妈妈叫我送热面馍馍他吃,叫你也家去吃馍馍哩!”婆子笑道:“孙儿来得正好。你爹斲柴家去了,料有馍馍吃。且把这个斋了老道罢。”那孩子故意扭扭捏捏不肯。婆子忙夺过来,递与老道,说:“师父,却也巧,恰遇着孙儿送热馍来,你且将就吃了充饥。”老道也不接她的,忖道:“情理固是,怎么怪巧到此?万一怪物精灵变化,我吃她耍,且把法剑戳着馍馍,看她怎生模样。”乃答道:“多谢婆婆美意。只是我道士生来不向妇女手接食物。你可放在地上,待老道自取吃。”婆子依言,便把馍馍放在地下。老道却取出法剑向那馍方才要戳,那孩子眼快,知道蛇蝎怎经得剑戳,乃抢将起去,说道:“我送与爹吃的,如何夺我的与道士?”婆子见事不谐,说:“我家去吃馍馍,不管你闲事。”乃咕咕哝哝,假骂孩子,往山下走去。这孩子正也要走,老道乃叫一声:“孩子,你爹从那山谷来了。”孩子听得,只道是真,却又想道:“我便是樵夫,怎么又有个樵夫。”只这疑惑,便惹得老道知是精怪,乃把縧子丢来,把个孩子拴着,依旧吊上树枝。孩子哭将起来,把馍馍往树下一丢,那馍馍即复了原身一个蝎子,急去叫婆子,说道:“这老道惫懒,却千方百计耍不得他,如今又把孩子吊起,万一吊久,露出本像,却如何救?”花蛇道:“我且变个猎户,你变个兔子,待我拴着四足,只说孩子是我外甥,叫他放了。他出家人见我拴着活兔,必然要放生。却叫他亲手解缚,乘机咬他,手指受毒,叫他剑也拿不的,縧子也丢不的。”蝎子道:“妙计,妙计。”
花蛇乃变了一个猎户,提着一只兔子,走到山前,看着孩子。那孩子叫道:“救人!”猎户故意道:“外甥,家里寻你不见,如何在树上捉老鸦?”孩子也故意哭道:“是老道吊我在树。”猎户乃向老道说:“青天白日,你如何吊人家孩子在树?想是要拐带人家孩子?”老道笑道:“一个精怪,你如何认做外甥?”猎户道:“若是精怪,便要迷人。他又不曾伤你,出家人如何见危不救,反要伤人?”老道见他说得有理,乃放下孩子。孩子下来,往山下飞走。老道便问猎人:“你是哪里捉的兔子,如何也四足拴了?想我老道吊个孩子,便认亲求救。一个活活兔子,你也不该拴它。”猎户道:“兔子是个畜类,如何比人?”老道说:“都是天地生来,血气性灵,贪生恶死,总是一般。你看它被你四足拴缚,两眼定睛,若悲哀乞怜,怎得解了绳索,放它走去。”猎户道:“我听了师父之言,不觉动了不忍之意,便放了生罢。”乃把兔子丢在地上,说:“师父,你自放它,是你功果。”往山下就走。老道听了,忖道:“猎户多是精怪,怎么放生不解了索去,且他费心得来,怎肯欢喜舍去。且把剑割兔索试他。”乃执剑去割。猎户回头见老道取剑,只道识破机关,恐伤了蝎子,便急急回来,说道:“我一时被老道说动慈仁,舍了兔子,便忘了绳索。师父且莫割断了索,待我解了索去。”乃把兔子解放。那兔子飞走去了。猎户故意道:“师父的功果。”便往山下要走。老道心里方才明白,说道:“我也是一时顺理通情,拿拿放放,看来分明都是蛇蝎变化。可惜你空费了这恶毒心肠,怎出得我中野道士之术。你这怪蛇已毒,纵然变化伤人,也只一种毒;如今变个猎户,是毒上加毒,种种难恕。”乃执着縧子,把猎户又捆将起来,道:“你这精怪,用心太毒,却要叫我解兔子绳索,因而中伤于我。快快供来,饶汝性命。”猎户道:“老师父,一个猎人,你如何说我毒上加毒?”老道说:“你这蛇蝎精怪已是恶毒,猎户心肠,原自不善,可不是毒上加毒?”猎户只是不认作精怪。老道见他不供,乃执剑要斲。猎户只得供出,说道:
我本花蛇生山谷,与世生人无恶毒。
只因久历在山间,吃尽虫蚁不知足。
山中来往多行人,心性有凶有善淑。
凶人我有恶相磨,善人自有善保福。
目前变化在深林,要吸生人血与骨。
变得金钱与妇人,谁想僧道难迷惑。
视我妇女粉骷髅,说我金钱阿堵物。
不贪不爱计空施,幸遇吴仁同殷独。
同心合意可伤他,却被高僧法力逐。
今日山中遇老师,七纵七擒心情服。
为救蛇蝎变猎人,那是存心毒上毒。
花蛇变猎户,却也俐齿伶牙,被老道縧子拴着难脱。那一条赤蛇变的孩子,与蝎子变的兔子,俱复了本身。在山下看着猎户被拴,恐怕道士动剑,赤蛇乃计较道:“千方百计指望弄道士,谁知道士非我们心肠,左算左拙,右算右拙,倒被老道缠着不放。我想善解不如恶解,蝎子哥,你可变只老虎,去咬那道士。他自顾不暇,尚敢拴我花蛇?”蝎子道:“好计,好计。”乃变了一只金睛白额虎,从山谷上跳将下来,就去扑老道。老道却也不慌不忙,把剑拿在手中。那虎虽扑将过来,却也不是真虎,到底怕剑,却蹲着地埃。老道忖想说:“虎来扑我,既怕我剑不敢上前,怎么捆着的一个猎户正是他的对头,如何不见去咬?此分明是怪蝎。且把猎户待他复了原形再剿除。”只见赤蛇看着虎也不敢扑咬老道,猎户又捆着不放,看看要复原形,情迫无计,乃想起深林曾咬殷独,被强忍救了,知强忍从高僧清平院来,尚记得强忍容状,乃变了强忍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根长枪,走上山来,先赶去那老虎。老虎见是赤蛇变来,便往山下去了。强忍却叫声:“中野老道,前日途遇,你说捉蛇蝎精怪,却缘何坐在山中与老虎相持,又拴着这猎人怎的?”老道说:“你同长老众人往清平院谢高僧,如何到此?”强忍便顺口答应道:“正是,正是。你不捉怪,却把一个好人当做精怪拴在此处。”老道说:“他已自供是花蛇精怪,你如何也被他瞒?”强忍道:“分明是我的一个相知,快放了他。”老道总是年尊德厚,听说近理,不似那少壮精明,便收了縧子。猎户脱了,故意谢谢强忍道:“强兄,动劳你美意。”却又不敢冲犯了道士,乃说道:“也不怪你老道,万一果是精怪,你怎肯轻放。”说罢,往山下去了。赤蛇变的强忍,乃丢了手中枪,上前与老道施个礼,道:“若不是我小子来解交,老道你一差二误,不是被虎扑,便是误伤了猎户。”一面说,一面把手来扯老道的手,就要夺老道的剑。老道想起来说:“扯我手,夺我剑,也还是个精怪。只是人熟面有情,不好直把他当精怪。”乃故意问道:“强老兄,你当初性暴好便宜,今如何这等温和,与人方便?”蛇怪只知变他容貌,却不知强忍心情,答应不出。老道明知又被怪骗,乃拿剑在手。蛇精灵异,知事不谐,随在地上拿起长枪,叫道:“老道士,我们自在山谷隐藏,便是设变金钱妇女,也只动得贪财好色,与我蛇蝎一样心肠的人。比如你们正人,自是不敢加害。你何故上门来欺负?趁早回你玄中庵修你行,莫要在此生事。”老道明知是怪,乃举手中剑劈面斲来。这精怪挺枪迎去,两个混战起来。花蛇与蝎子见这光景,乃一个仍变猎户,一个仍变樵夫,各执棍棒前来帮战。哪知老道有符法在身,念动咒语,遣动金甲神人显灵助阵。蛇蝎怎敢成精,往谷中躲入。老道谢去神人,乃拾取乱石树枝柴草,把谷门塞倒。正才要去寻火来焚,忽然山下来了一个僧人。老道看那僧人:
头戴毗卢圆帽,足踏罗汉僧鞋。
身披百衲禅服,拿着数珠前来。
老道见了僧人,乃笑道:“这精怪真也有些神通,千变万化,百计腾挪,既逃入谷里,怎么又走了变个和尚前来?”及至僧人走近面前,却是清平院万年长老。见了老道,乃问:“老师在此,想是剿除蛇蝎精怪么?”老道答道:“正是。”万年道:“如今剿除了么?”老道答道:“这精怪本是个蛇蝎,却也谲诈多端,左支右吾。我老道也只因听他顺理,便行方便。乃今逃入山谷,被我塞倒谷口,意欲举火焚他。”万年听了,乃合掌道:“业障,只因你碍道伤人,不戢自焚。我禅心不欲因焚伤了无辜虫类,特向老道求宽。你若悔悟,还可免焚。”乃向老道说:“老师仗正法扫除,小僧不敢饶舌。小僧本度化真心,欲求宽恕,又恐老师疑我是假,敢乞同到清平院中面见高僧,再凭尊意。”老道正疑,听此一言,说道:“业障我去他逃,老师纵真是假。”万年道:“小僧乃实意真心,以免他焚。他决不敢背。”中野老道终是仁厚,便同万年下得山来。
方走了几步,只见一个道人走近前来。中野看那道人,走得气喘喘,面痴痴,乃是庵中服事的愚蠢道人。见了老道,便说道:“老师父哪里去找?庵前一个施主家被妖怪吵闹,请师父扫除。”老道听了,笑道:“不消讲了,定是蛇蝎逃走,到我庵前作怪去了。看来你这长老也是个精怪,来诈我的。”万年道:“你这老师疑心太甚。我小僧因过此山望一个施主,化些月斋,供养高僧。只因他师徒们说:』主僧,你路过山谷,得遇方便,当行方便。『因此遇着老师要焚山除怪,小僧恐你火炎昆冈,烧及昆虫,不当忍字。你却疑我是怪,难道我僧家肯诈谎,安肯把怪来变我僧家?所以邀你到院,面见高僧作证。你既疑我,可把你捉怪符法使来。若我小僧是怪,自然难避你道法。小僧若是怪,来诈你离山谷;这蠢道人来请你回庵,难道也是怪来诈你?”中野老道听了,道:“说得有理。只是我心被精怪几番哄多了。长老你既非怪,且试我縧子如何?”乃把腰间縧子解下来,望长老身上一丢。万年将手接了,仍丢到老道身上。老道方才笑起来,说:“不是怪。”却又把縧子望道人一丢,那道人说:“束着腰罢,丢与我做甚?”老道乃放心,与长老同到院。进了山门,走入方丈,恰遇着祖师师徒与众善信僧人吃斋。中野道士上前与祖师师徒稽首叙礼。万年长老乃留中野道士吃斋。斋罢,把这蛇蝎成精的事情,老道驱除的缘故,备细说出,欲求祖师道力驱除。祖师不答。中野再三恳求,祖师乃说一偈,说道:
蛇有毒牙,蝎有毒尾。
无焚其生,使自知悔。
祖师说偈毕,中野听了,说道:“蛇蝎生成恶毒,他哪里知悔?”道副答道:“吾师以化物为慈,安肯使老道焚谷?老道当自度量。”中野老道听得,说道:“我知意了。”乃向道人附耳如此如此。那蠢道听了,说:“待我去往山门外飞走。”却是何意,下回自晓。
第八十二回梁善娶妾得多男邵禁因斋结众社
却说蠢道人听了老道附耳之言,乃走到山谷,把那堆塞的草柴乱石尽搬了山傍。蛇蝎见亮,乃走出来,方要变化,被道人一手捉住蝎子,把他的毒尾去了一掷。那蝎子未曾防他,道人又蠢愚不信甚毒。花、赤二蛇也不知被道人捉住,方才张口,蠢道人也去其毒牙。蛇、蝎去其毒,他没了势焰,随那道人拿拿弄弄,倒是个驯良家的一般。道人方才说道:“我老师父看僧面不焚你,你自知悔,有此精灵,莫要伤人,久久自超善道。”蛇蝎从从容容,往荒远处藏躲去了。道人方回清平院来,见了老道,回复前附耳之言。方才要回庵,忽然两手疼痛起来,倒地打滚。老道笑道:“是了,是了,中了蛇蝎之毒,如何处治?”尼总持见了,说:“没妨,没妨。汝为山谷行人除毒,决不致你遭毒害。”乃念了一句梵语,喷了一口法水,道人顷刻止痛,拜谢了高僧,随中野老道回庵。
却说庵前何人家妖怪吵闹,乃是一人姓梁名善,夫妻二人生了一子,叫做多男,与一交契曾指腹结姻。两家俱各殷实,后交契生的女儿患病,得了个残疾,梁善之妻便要悔亲。梁善道:“已指腹结盟,如何悔得?”无奈其妻执拗,多男三四岁,无奈女家一贫如洗,其妻瞒着丈夫,又聘了一个势恶人家之女。梁善不能违妻,交契力不敌势恶,遂解了盟。岂知天道不容,一日,多男到海边同儿辈戏耍,忽遇一拐人,把多男诱哄上海舟,一风驶开,自南度国刮到东度界口,卖与一个行货人家做义子。十余年,这多男也得了一个瘫患之疾,足不能行。一日,有一巫医过其门,多男敬礼求医。药饵不效,却传多男下假神。每每客来,叫他下神为戏,足尚能跳。一日,梁善之妻聘定势恶之家见多男被拐,倚势也悔了亲。只有交契之女不肯聘人,说道:“原与梁家为婚,今多男拐去,不知下落。此女又残疾难婚,况且家贫,不如养著作为守梁子之女。”梁善闻其言,一则怜交契家贫,一则感其义,乃将膏腴之地给其女数亩,以为赡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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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度记》(20/26)-明-方汝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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