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6/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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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龟》第 6/43 部分)

到得龙赡珠院中,主客一齐久候,见秋谷一到,立刻叫起手巾,相将入坐。秋谷虽在席上应酬,面上却无精打采,冷冷的不甚高兴。修甫见他这般形景,不由不疑惑起来,便问秋谷道:“你今天为着什么事情这个样子,只怕有什么心事罢?”
秋谷笑道:“你这一问问得奇怪,我好好的有什么心事,你忽然考察起我来?”修甫不好再问。
饮过数巡,忽听见秋谷口中微吟道:
谁将三足鸟,来向天上搁;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
修甫不觉笑道:“怪道你今天失神落智的样儿,原来你有了奇遇,所以不肯告诉别人。”秋谷无意之中因为心上想念双林,随口吟了几句《西厢记》中的口白,却被辛修甫猜破说了出来。秋谷也无从分辩,只得彼此一笑而罢。
这一席酒因在席诸人多要翻台,草草终席。秋谷又应酬了王小屏、贡春树两处花酒,方才同着春树、修甫等一班客人同到兆贵里来。走进陈文仙院内,尚未上楼,便听得陈文仙房中有人在那里高声吵闹,打着一口京腔,又夹着些娘姨大姐劝解之声,十分热闹。秋谷甚是诧异,估量不出那吵闹的是何等样人,到底为着何事。秋谷急于要问,急步登楼。到了客堂,听那吵闹之声依然未息。文仙同娘姨等吓得昏了,也不听见客人上来。秋谷邀众人暂在客堂坐下,仔细听时,有分教:
留云借月,果然别有深情;煮鹤焚琴,何处忽来伧父。
欲知后事,且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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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闯房间莽客怒生波圆好梦良宵花解语
且说章秋谷同了客人来到陈文仙院中,听得有人吵闹。秋谷在外听时,只听见大房间内的客人高声骂道:“我把你这班不知抬举的奴才,你不过是个婊子罢了。
咱们到你院中是照顾你的生意。你靠着谁的势头,竟把咱们糟蹋起来!房间里明明没有客人,你下着门帘不叫咱们进去,咱们是不给钱的么?你的客人那里去了?咱们倒要见见你这个客人是多大的来头,难道缩着脖子跑了,咱们就罢了不成?“秋谷不听犹可,一听这几句说话,不由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霍地立起身来把纱马褂脱去,抢前一步闯进房来。
看官,你道这个吵闹的客人是什么来历,为何与文仙有意为难?原来这人姓金,名叫和甫,是个吴淞口炮台统领的儿子,平日间仗着他父亲的势耀,在外面无所不为。走到堂子里头,看中了这个倌人,立时立刻硬要摆酒住夜,却又是白吃白喝,一个钱也不肯拿出来。若有那个倌人得罪了他,他一定要带着一班流氓光棍寻事生非,把倌人的房间打一个落花流水。以此北里中人闻着金和甫的大名,一个个心惊心痛。
这金和甫二三月间在聚丰园看见陈文仙出局,一身香艳,满面春情,就如失了魂魄一般,一直跟到兆贵里。走进院中硬要摆酒,当夜就吃了一个双台。依着金和甫,就要在院中住宿。文仙急了,慌与娘姨商量,叫相帮假做叫局,叫到后马路董公馆去碰和,方得脱身逃去,在隔壁花小兰家暗听消息。这里金和甫一直等到一点多钟,不见文仙回院,等得他意懒心灰,娘姨等把他千哄百骗的说:“先生代客碰和,一时不能回院,少大人有心照应,隔日再来末哉。”好容易把他骗出门去。自此之后也一连来过几次,多亏娘姨宝珠姐知风识势,诸事在行,把他敷衍过去。金和甫也渐渐晓得他们的意思,含怒在心,只是宝珠姐等人当面十分巴结,扳不着他的错头。
到了端午晚间,金和甫有心寻事,带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喝得醺醺大醉,闯到文仙院中。文仙出局未回,娘姨等晓得秋谷要来摆酒,又经文仙分付把大房间留着等他,宝珠姐就把门帘放下。刚刚回转身来,劈面撞着金和甫跟着一班流氓,一哄而上就要拥进房去。宝珠姐吃了一惊,连忙拦住和甫,陪着笑面,说道:“对勿住!金少大人,里向有客人勒浪,只好先请客堂间里坐歇,等客人去仔再调阿好?”
金和甫听说内房有客,无可如何,只得就在客堂坐下。那些无赖立的立,坐的坐,挨挨挤挤塞满一层。恰好文仙堂唱回来,见金和甫坐在客堂,无数短衣窄袖的人在旁拥护,心下大惊。明知今日金和甫安心寻衅,一定要打闹房间,然而既然如此,也是无可如何;又刚刚走到客堂,已被金和甫一眼看见,躲避不来,没奈何硬着头皮,双蛾紧蹙,勉勉强强的走进来,叫了一声:“金少大人!”便坐在旁边,低头不语。
和甫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个带来的流氓,走过来在和甫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和甫登时大怒,问宝珠姐道:“刚才你同我说里房现有客人,为什么我来了半天,不听见一些儿声气,分明房里没有客人。我也不管你们青红皂白,我自己闯进房间看看,若是没有客人,你休想安然无事。”说着,不由分说,跳起身来一拥进去,见果然没有客人,更加火上添油,把文仙同宝珠姐叫进房去,问他什么原故,把他不当客人。珠宝姐任是伶俐,到了此刻,也只是顿口无言。文仙被金和甫一惊一气,不觉粉面通红,蛾眉倒竖,索性横了心肠,便冷笑道:“金少大人,耐末勿是做倪一个倌人,倪末也弗是做耐一干仔。客人付仔现洋钱定倪格房间吃酒,倪接仔俚格洋钱,自然只好留拨俚哩。比方耐少大人定仔房间要来请客,拨别人抢仔房间去,耐少大人阿肯答应格?”金和甫听了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别人吃酒有了现钱,你们就留给房间。咱们是没有钱的么?你好好的把房间让给咱们,好多着呢!如若不然……”金和甫一面说着,一面早伸出一只巨灵般的手掌来,五个手指就如胡萝葡一般,把文仙的衣袖一把拉住,两眼圆睁,势将用武。文仙只吓得金莲倒退,脚步踉跄,几乎放出哭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门帘一起,一条人影噗的穿将进来,直穿到二人身旁方才立住,也不开口,轻轻的把左手往金和甫臂上一格,金和市不由得臂上酸麻,放了手连退几步,一个鹞子翻身跌下地去。文仙定一定神,方才看见进来的是秋谷,不觉滚下泪来。秋谷不及温存,挥手叫他:“快快躲开!这班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文仙听了,一愁一喜,愁的是恐怕秋谷受亏,喜的是秋谷既已到来,那班朋友辛修甫、王小屏等自然一同到此。修甫住在上海,本来结纳官场,在租界中着实有些手面,不怕金和甫再起风波。便连忙一溜烟,同着宝珠姐躲到隔壁去了。
这里众无赖见金和甫被秋谷一掌打翻,便大嚷起来,一拥上前,先把和甫扶起,乱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好生大胆,竟敢打起我们少大人来!”秋谷微笑道:“不要说是少大人,就是老大人来,我姓章的也不是怕事的人物。你们这班奴才光棍,大胆的只管上来!”
金和甫从地上起来,跌得浑身生痛,气得眼中出火。鼻内生烟,倚仗人多势众,指挥一群无赖,揎拳掳袖的蜂拥而来。秋谷不慌不忙把两手往两边一分,把一班流氓就像倒骨牌的一般,“匹力拍六”,一齐跌倒。金和甫见此情形正在发躁,不防被秋谷当胸一把,揪住衣裳,擒了过来,就如一只小鸡一样,就势往地下一摔,摔得他“阿呀”一声。秋谷一脚把他踏定,骂道:“你这个撒泼的奴才,你占了房间也还罢了,还敢不三不四的骂人!我看你这个样儿,一定是外来流棍。你好好的替我滚了出去万事全体,若有一声不字,叫你进来有路,出去无门。”那金和甫被秋谷踏在地上,口中还硬挣道:“我是个统领少爷,你不可如此糟蹋。”秋谷哈哈笑道:“好一个营官公子,统领公郎,你供了家世出来,难道我就怕了你么?你的老子既在上海统领营兵,你就该凡事敛迹,保守他的官声才是。怎样你在外边这般胡闹,不怕上司得着风声,提参你的老子么?你今日遇见了我尚且如此横行,平日间在外的不法招摇可想而知的了。我就立刻写信到一营,把你的恶迹说个明白,再托各报馆上起报来,看你老子的统领可做得成做不成?”金和市被秋谷一脚踏在地下,踏得浑身骨节酸痛非常,还想着自己是统领的少爷,姑且吓他几句,或是吓退了,也未可知。现在听得秋谷话头利害,像是个大来历的人,已是着慌,又见秋谷人才轩爽,举止大方,一定是个宦家公子,知道今天脱不得身,却又不肯折了志气,出口告饶。
正在为难之际,恰好辛修甫等听得秋谷将他打倒,恐怕秋谷一时不分轻重,打出事来,大家联步进房。修甫一眼看去,就认得他是炮台统领金建屏的儿子金和甫──修甫与他同席几回,所以认得──便连忙上前拦住秋谷道:“此人与我素来相识,你且放他起来,大家坐下,有话慢慢的说。”秋谷的意思本来不要打他,不过警戒他的下回罢了,见修甫上前相劝,顺水推船,趁势把脚一松,回身坐下。金和甫也从地下扒了起来,满面羞惭,与修甫相见。刚刚坐下未及开言,修甫先拦住道:“你们今日的事情原是大家鲁莽。你既然把房间占去,不该出口伤人,以致这位章秋翁忍耐不住动起手来。你虽然跌了两交筋斗,幸而并未受伤。据我看来大家都有不是。俗语说得好,不打不成相识,你们二位从此打成相识,各不介怀,改日我在西安坊摆酒请你二人,与你们做个和事,你们以为何如?可肯听我旁人的劝解么?”
那金和甫本来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瞒着金建屏在外闲闯,惟恐被金建屏查了出来,巴不得有人替他和事,就满口答应道:“既是辛修翁的朋友,彼此多是相知,大家不知不罪,只是章秋翁也要释然才好。”秋谷微微一笑,答道:“金和翁言重了!
我拳脚无情,多多得罪,改天当得负荆。“金和甫连称不敢,面上生红,回身又与修甫说了几句”仰仗费心“的话,自觉坐身不住,拱手告辞。秋谷也不相留,任他带着众人,狐兔成群一哄而去。
金和甫既走之后,陈文仙方从后房走了出来。云髻半偏,花钿不整,眼含泪晕,颊褪红潮,含怨含颦的向秋谷道:“谢谢耐,帮仔倪格忙,格格断命杀千刀,格付架形,赛过是格长毛,人也杀得脱格!倪拨俚吓得来,主意才呒拨格哉,勿知拿俚那哼仔格好。区得耐刚刚跑来,拿俚赶仔出去,勿然是直头一塌糊涂哉!想起来,总是倪做仔格断命生意勿好,随便啥人才好出倪格花头,换仔倪是好好俚格人家人,俚阿敢碰倪一碰?”说着,牵了秋谷的手,泪流不已。秋谷也不觉凄然,安慰了好一会,文仙方才止住,拭干眼泪,走到镜台旁边,一面招呼相帮摆好台面,一面重施朱粉,再画蛾眉,收拾去满面啼妆,平添出一团春色。换好了衣服,移步上来斟了一巡酒。
这一席酒,因是秋谷把金和甫赶走,大家十分高兴,连房间里娘姨大姐也十分巴结,竭力招呼。文仙坐在秋谷身后,虽然不讲什么说话,他两人默默相对,眉目之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况流露出来。秋谷忽回头,见春树叫的金小宝刚刚走进,便问他张书玉的事情,可曾到院中去过,小宝道:“俚耐来是的来歇,不过倪听见说俚要勒浪张园里向等着仔倪,要坍坍倪格台,倪也勿见得怕仔俚勒勿到张园去,随便俚去那哼末哉!”春树笑道:“张书玉要同你吵闹,你只要请章二少保镖,还你无事。”小宝认他取笑,回道:“倪勒浪讲正经闲话,耐咿要来瞎三话四哉。”
春树笑着,把方才的事一一同他说了,又道:“他有了这样本事,你请他替你保镖,还怕什么张书玉么?”小宝听了,似信不信的看着秋谷,笑道:“倒看耐勿出,阿是真格介?”文仙又代说了一遍,小宝方才相信。那席上的倌人听了,大家凝视秋谷,眼波脉脉,俱有欣慕之情。正是:
银灯依约,香迷六曲之屏;宝篆温存,春满九华之帐。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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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王云生安排紥火囤章秋谷踏破仙人跳
且说当夜席散之后,客人谢过主人,一齐散去。秋谷略坐一会,又慰藉了陈文仙几句,便立起身来,也想回栈。文仙牵住秋谷的衣裳,不肯放他回去。秋谷因惦记双林约他晚间过去,一定不肯住在院中。文仙见留他不住,生起气来,放了手回身坐在床前,翠黛低颦,一言不发。秋谷回过身来,见文仙泪揾秋波,红生宝靥,那一付西子捧心的态度直令人动魄销魂,不觉怜惜起来,心上不知怎样的好,连忙笑道:“你不要我回去,我就不去,只望你不要生气,无论什么说话总可商量。”
文仙见秋谷应了不去,方才抬起头来,拭泪应道:“耐要去末只管去末哉,倪是勿好拉住仔耐格啘。倪就是千日勿好末,也有一日格好处,耐倒直头好意思格。”秋谷笑道:“不要说了,总是我的不是。”说着就走过去,与文仙并肩坐下。文仙一手推开秋谷,道:“勿要像熬有介事。倪间搭是小地方,勿要委屈仔耐。耐豪燥点到别人家去,勿要倪末拉住仔耐格章二少,叫别人家勒浪瞎等一泡,阿要罪过?”
秋谷对着宝珠姐等把舌头一伸,道:“阿唷!唔笃格先生凶得来,拿倪横伊勿好竖伊勿好,倒直头利害哚。舍勒刚刚金家里勒浪格辰光,勿拿点本事出来介。”几句话,说得宝珠姐同文仙都笑起来。文仙道:“倪是从来勿晓得凶别人格,耐自家勿好啘。”秋谷也一笑而罢。
坐谈一刻,相帮已开了稀饭上来,秋谷吃了半碗,文仙也略略点饥,相携就寝。
但见:罗帐四垂,华灯背影。锦帏不卷,珍簟新铺。宝靥偎霞,纤腰抱月。半含雀舌,春融檀口之酥;低照云鬟,暗度麝兰之气。卧后之清宵细细,凤女颠狂;枕边之私语轻轻,檀奴珍重。欢能解事,旖旎如云;侬本多情,温柔似水。正是:古
果然知己心无那,博得蛾眉死也甘。
且说秋谷初六一早醒来,听得自鸣钟“当当”的响了六下,那时五月天气不比冬间,天已大亮。秋谷惦记双林昨夜在栈内空等了一夜,想要回去看他,便坐起身来。回头再看陈文仙时,只见他杏眼朦胧,樱唇半绽,一缕漆黑的头发拖在枕边,膏沐之香中人肺腑,一只雪白的手腕搁在枕上,带着一付金镯,一付翡翠镯头,正在好睡,呼吸之间微微透出豆蔻香味,秋谷悄悄坐起,竟自不知。秋谷见了他这一付可爱的神情,不忍叫唤,恐怕惊醒了他,轻轻的跨下床去,穿好衣服。见宝珠姐睡在榻上,兀自呼声大作,秋谷觉得好笑,不去惊动他们,慢慢的开了房门,走出院中,竟自回栈。
栈内静悄悄的,一个也没有起来。秋谷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首,且不开门,先向隔壁一看,只见房门虚掩,露出一条微微的缝儿。秋谷暗想:他果然等了一夜,背地里不知要怎生埋怨呢!便轻轻的推开了半扇门,没有一毫声息,挨身进去。见双林尚还未睡,却坐在床边,开了箱子像似要寻什么衣裳,忽听得脚步之声,急回头见秋谷悄然走进,不觉大吃一惊,惟恐秋谷走到床横,看见箱子里的物件,连忙“硼”的一声,把箱盖盖上,那光景就像箱子里头有什么宝贝一般。随手抢过一把洋锁来,“咯蹬”的把箱子锁好,方才回过身来。
秋谷看双林如此张致,觉得有些疑惑起来,便低低问道:“你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如此贵重?我又不是强盗,难道会抢了你的么?”一句话问得双林张口结舌,一时回答不出,面上竟红起来;定了一定,方才勉强遮饰道:“你不要瞎起疑心,我箱子里头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有什么罕物,给你看看也是不妨。我因等你一夜不来,心上好生懊恼,打算你是不来的了。刚才忽然见你走了进来,恐怕天色已明,有人看见不是玩的,所以我不觉害怕起来。你为什么昨夜不来?累得我吊胆提心,坐守了一夜。你自己想想,恋了别处的相好,哄骗别人,还要来瞎起疑心,你可过意得去么?”好个李双林,这一席说话得来宛转圆融,有情有理,竟被他遮掩过了。一面斜视秋谷,含笑微梁,欲言不语。
章秋谷听了双林这一番言语,虽然不去驳他,却觉得有些诧异,未免还有脱校失节的地方。心上虽如此想,面上却一丝不露,仍旧满面笑容的敷衍着他,又低低的告诉他昨夜不得回来的原故。双林未免还要撒娇撒痴,埋怨几句。秋谷竭意温存。
自此,章秋谷与李双林竟成眷属。窥中堂之韩令,贾午留香;感汉浦之郑郎,洛妃解珮。早不觉一连又是几天,秋谷同双林早把那娘姨买通一路,朝欢暮乐,夜去明来。
有一天,秋谷尚未起身,茶房已经起来扫地。双林着急叫醒秋谷,叫他速速回到自己房间,免得茶房知觉。秋谷被双林唤醒,冒冒失失的起来一看,房门外已经有人行动,出去不得,只好关着房门,乘空再行出去。秋谷见双林起来梳洗,枕旁遗下一串钥匙,秋谷随手取来看时,见那钥匙的形式十分古怪,秋谷便拿着钥匙,走到箱子旁边去配那锁门当作消遣。双林正在梳头,听见钥匙声响,急回头看时,见秋谷已将一把洋锁开在旁边,正要去揭开箱盖。双林大惊失色,三脚两步的急急跑来,将秋谷手中钥匙一把夺去,捺住箱盖仍旧锁上,方埋怨秋谷道:“外面有人行动,你还要翻箱倒笼的吵闹,不肯悄悄的安坐一回,万一被人看见,将来我家老爷晓得风声,追究起来如何了得?我劝你悄没声儿的守过一刻罢。”
秋谷见双林这样惊慌,抢去钥匙,锁好箱子,把前日的疑惑兜的又提上心来。
心中想道:“现在茶房等虽已起来,却是关着房门,那里一时就会被他们看见?就是怕我开箱吵闹,也用不着这等惊慌。明明是这箱子里头一定有什么秘密事务,所以一连两次都是如此张皇,这是不问可知的了。但是我与他既然有了交情,何必还要这般遮掩?真是诧异的事情。”心中盘算,外面假作不知,反笑向双林低低说道:“我们关着房门,料想断断无人闯进,你何必这样胆小?”双林道:“你说得好太平活儿!事情闹了出来,你是不怕,我还有性命么?”秋谷一笑不语。等了一刻,趁着房外无人,一溜烟溜回房去。心中疑虑思索,却想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原故来,便想要设个调虎离山之计,把他调出栈外,要看看他的行李究竟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前两日,秋谷请过双林逛了两次张园,秋谷也和他同去,却是两部马车,双林登车先走,秋谷少停一刻,然后登车。到了张园,两张桌子泡茶,所以去过两回,没有露出一毫形迹。隔了一日,秋谷便哄着双林道:“我前日在张园看见一个倌人,名叫洪菊香,那身材相貌竟和你生得一般无二,只有口音不同。若是你们二人站在一处,不要开口,竟是分辨不出的。你可要去看看么?”那李双林以前两次开箱,见秋谷毫不在意,面上更没有露出一点疑惑的情形,那里想得到秋谷是哄他的说话?
听见有个倌人的相貌与他长得一模一样,自然要去认认他究竟相貌如何,况又是秋谷一同前去,更觉放心,便欢欢喜喜的答应了。秋谷便立刻叫了两部马车来。秋谷向双林道:“我要先到兆贵里去一趟,看那洪菊香可曾前去。他是照例天天要到一趟张园的。你随后就来,不要耽搁。”说罢,便己登车先走。双林见秋谷先走,更自坦然无忌,随后上了马车,带着娘姨向张园去了。
不防秋谷关照马夫,止把马车放到麦家圈,略停一会,仍旧回到吉升栈来。见双林已经去了,心中大喜,便走到帐房,要了双林的房门钥匙,一直进去开了房门。
茶房虽然看见,因秋谷与云生往来甚密,云生走后又把姨太太托他招呼,那里有什么疑忌?任他开进房门。秋谷在自己身旁取出一把钥匙──原来秋谷两天之内,早暗暗画了锁门,将钥匙配好,就随带在身。在秋谷想起来,不过少年好事,喜欢闹玩意儿,要看看他箱内倒底装的什么,要这样的避人眼目,原不是什么歹心。当下开了锁,揭开箱盖看时,只见箱子里头不过几件半旧的平常衣服。翻开衣服,箱底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被单裹着几大包挺硬的东西重得镇手。暗想:“这般呆气,带着现银子出来,所以怕人看见。”便提出一包打开再看时,那知不看犹可,这一看,把个章秋谷看得目定口呆。
看官,你道是什么东西这般郑重?哈哈,原来不是别的,是一包的砖头石块,大的小的,整的碎的,假充银子放在箱中。秋谷呆了一会,还疑惑他是防备盗贼的意思,替他原封不动的放好,索性再打开底下的箱子看个明白,五只箱子多是一般装着碎砖乱石,上面铺着几件衣裳,开到着底两只时,连一件衣服也没有了,一箱都是碎石,塞着许多败絮破棉。
秋谷到了此际方才恍然大悟,信王云生也不是什么浙江候补的官员,这李双林也不是什么芜湖戏馆的妓女,多是王云生的瞒天大谎,掉着那天字第一号的枪花,真个是仙人跳的都头,紥火囤的光棍。他见秋谷性情豪爽,用度奢华,故意赔着本钱,有心结识。王云生却假做了一封电报,立时立刻要回到安徽,把双林留在栈中托他照应,却叫双林暗地把秋谷勾搭上手。到得秋谷上钩之后,隔了十天半月,王云生与双林暗中约定,摹然闯了回来,将男女二人双双捉住。假意摆着架子,说着大话,哄吓别人要杀要打,再不就要送官。他们拿定章秋谷是场面中人,最怕的是出乖露丑,那时要求他息事,不要送官,怕不三千二千银子双手高高的捧出来,孝敬了他,还要叫你写张伏辩。到了这个时光,就是明晓得他是个仙人跳的流氓,中了他的诡计,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说不出一个“不”字。你道利害不利害?凭你章秋谷这样一个聪明人物,平时何等精明,若不是为了两次开箱,生出一番疑忌,也几乎着了他的道儿,险不被他敲了一下大大的竹杠。
当下秋谷暗恨王云生、李双林做得好事,竟顽起仙人跳的勾当来。又想道:“我现在既然识破,随处可以留心,面上只当不知,暗中仍旧与他来往,试试他怎样的一个开场。就是被他们当场拿住,难道我章秋谷就怕这一班光棍么?”主意打定,便把箱子一只只通通装好,照着原排的部位,一毫不错。又把房门锁好,便跳上马车,叫马夫加紧一鞭,星飞电掣的赶到张园。正是:主
大海鲸鲲,不上金钩之饵;摩天鸾鹤,难惊高鸟之弓。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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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闹张园醋海起风潮苦劝和金刚寻旧好
且说前回书中章秋谷几乎被骗,幸而识破机关。列公且住,这王云生到底是个何等样人,为什么不骗别人,单单要寻着秋谷,这是什么道理呢?其中也有一个缘故,诸君耐烦静听,待在下一一的演说出来,好待看官明白。
这主云生的原籍本是扬州,从小爱嫖爱赌。家中狠有点儿田产,父母死后不上几年,被他嫖赌得干干净净。无可奈何,便改了行业出去当差,央人荐到浙江一个候补知府公馆内当了几年跟班,居然也有了积蓄。后来这知府轮署了绍兴府,王云生跟到署中,作威作福无所不为,直闹到风声大了,地方绅士联名上控起来,上台准了状词,就把这知府当时撤任。知府恨极,便把王云生发到县里,打了二千板子,又把他监禁一年。期满出来,浙江住不得了,便挟着几年的积蓄,直到苏州,要想寻条门路,依旧跟官。寻了多时,门路不曾寻着,银钱用得一空,却在青阳地结识了一班朋友,多是流氓马夫一流人物。
这王云生绝了资斧,免不得跟了这班流氓拆梢度日。适值章秋谷游玩苏州,就住在佛照楼栈内,银钱挥霍,服御奢华,又见他临行之际在余香阁点了一个满堂红,不到两点钟时就用去了百元上下。隔了一天,又雇了十余部马车,在二马路兜到阊门,通通兜了一个圈子。王云生同着一班流氓,看在眼里,见秋谷这般撒漫,一定是个富家,便想要纠集众人敲他一下竹杠。一则见章秋谷气宇不凡,不敢冒昧;二则那一天,秋谷在丹桂戏园粉墨登台,那舞刀的一场解数,不但看戏的众人称道,就是本园的武小生陈云仙也是极口称扬,自叹不及。明晓得秋谷是个拳棒名家,若突然去拆起他的稍来,光棍不吃眼前亏,不要拆梢没有拆成。反被秋谷白打一顿。
有此两层畏缩,所以大家不敢开场。众人彼此商量了一会,想不着个计较出来,王云生便想出这个紥火囤的主意,包了一个城内摆碰和台子的私窠子,叫做李雪梅,替他改了名字,说知缘故,约定将来得彩三七均分。因王云生久在官场,颇请礼节,众人就推他做了老大,把李雪梅充了他的姨太太,大家凑出本钱,又拣两个略为漂亮些的当作家人。部署已定,方才雇船到常熟来。
那知秋谷回了常熟,正事甚忙,那有工夫闲走?好容易等得秋谷送了金月兰回到上海,不多几时,秋谷自家也到沪江,这王云生就跟到上海来,与秋谷同栈房住下,磨拳擦掌的想要大大的弄他一注银钱。他在苏州看了秋谷的豪华气脉,料定他是个百万财翁,那知章秋谷不过一个中人之产;全是外面的排场,又且阅历甚深,十分精细。
这王云生到了上海,候了半月有余,只指望秋谷见了双林,先来拜会。那知候了多时,秋谷的面也不曾见着,只得借着同栈为名,先去拜望,慢慢的亲热起来。
假说要和他换帖,其实是要叫双林出来相见,卖弄风骚,秋谷果然着了他的道儿。
王云生便假做一封电报,说是妻子病重,立刻要回到安徽,故意把双林留在栈中,托秋谷随时照应,好等他慢慢的上钩。他自己却并不当真回去,那一夜上船之后,打发了栈内的茶房回去,依旧把行李搬上岸来,在左近一个小栈房内暗暗住下,打听风声。双林用的娘姨也是他们一路,便悄悄的传送消息,知道秋谷早已上钩。
只因这王云生自己假充是浙江的候补官员,此番接了家中电报,赶回安庆,却是众目昭彰。大家晓得的事体,若过了三天五日突然走了回来,不但秋谷疑心,就是客栈中人在旁看见也不兔要心中疑惑,明是仙人跳的行为。况且他那一封电报又是假的,不敢出场,未免有些不妥之处,所以定要扣准日期,装做在安庆回来的样儿,方好遮掩众人的耳目。计算的安排的智出万全,要叫秋谷无从摆脱。万不料这两天之内,双林无意之中露出马脚,自己还全然不晓,却被秋谷做了提防,把他们多时的计算安排一朝化作了虚乌有,赔了应酬的本钱不算,还出了一个名声,上海地方从此无颜再到。在他们看起来,也就叫“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了。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且说章秋谷上了马车,一口气直到张国,马车在安垲第门口停下。秋谷因恐怕双林在张园等久要起疑心,急于进去,便一跃而下,正要进门,忽见门口拥着一班不三不四的马夫,多是纺绸短衫,纺绸裤子,窄袖高领,盘着油晃晃的一根大辫,脚下多是挖花鞋子,一个个揎拳掳袖,怒目横眉的,像似要与人寻事一般。秋谷看了这班人的行径,心中甚是骇怪,估量不出为的什么事情。
回过头来见草地上还有一群马夫,却三个一堆、五个一簇的往来闲走。秋谷虽然看见,不去管他,便一直进去。刚刚走到中间,耳中听见好像一个倌人的口声在那里与人相骂,却像金小宝的声音。秋谷想起前日小宝席间的说话,心中早已瞧料了几分,顺着那相骂的声音看去,只见张书玉不施脂粉,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上也没有一些首饰,双眉倒竖,杀气横飞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又见金小宝立在当地,对着众人,指手画脚的不知说些什么。秋谷方才明白,定是张书玉因贡春树被金小宝平空夺去,吃起醋来,所以在张园等着小宝,要和他一决雌雄,争回嫖客。秋谷看了,心中想道:“刚才门外的那班马夫,一定是书玉约来帮助的了。但是金小宝没有防备,恐怕未免吃亏。”又四面看了一转,却不见春树的影儿,又恐被小宝、书玉二人看见,多要请他评起理来,无从偏袒,便把身子隐在一旁。
只听得金小宝道:“别人家格吃醋末放勒心浪,俚耐格吃醋,放勒面浪仔勿算,还要跑到归搭来,搭倪讲哈格理性,赛过恐怕呒拨人晓得,自家勒浪挂招牌,陪笃大家想想看,客人末勿止做一格倌人,倌人末勿止做一个客人,有本事末,伴牢仔客人勿要放俚出去。现在俚耐总说倪抢仔俚格客人哉,倪做仔生意,挂仔牌子,客人来来去去,只好随俚个便,倪阿好叫俚勿来格?就算是倪抢仔俚格客人末,也是客人自家情愿到倪搭来格,耐亦勿是俚格家主婆,阿好管牢仔俚介,做出格付极形来,阿要踉跄?”这几句不痛不痒尖刁刻薄的说话,张书玉听了气得面青唇白,半晌无言,一时竟回答不出什么来。停了一刻,方才跳起身来指着金小宝,大骂道:“耐格肏千人格烂污婊子,直头勿要面皮!倪搭格客人做得好好里格,平空拨耐引仔过去,还要背后说倪格邱话。耐要拉客人末,四马路浪几几化化格人勒浪,耐做仔野鸡,随便去拉格两格好哉啘。拉仔倪格客人去,还勒浪像煞有介事,勿要面孔格肏千人。”一席话把个金小宝骂得火星直冒,冷笑答道:“倪是烂污婊子,耐是好好里是人家人啘,倪归格辰光是花烟间里格出身,所以大家才勒浪叫倪老枪。耐去想嗫,倪花烟间里向出身格人末,阿要啥格面孔?自然马夫、戏子姘得一塌糊涂哉啘,耐格实梗一个规矩人,阿好搭倪说话?”说得旁人多大笑起来,秋谷也暗笑不已。
张书玉听小宝说得愈加刻薄,枭着了他的痛疮,越发无明业火按捺不住,霍地立起身向外便走,口中说道:“倪也无啥闲话替耐说,耐有本事末跑到外势来,倪大家说个明白,勿敢出来末,是只众生。”小宝微笑答道:“随便到啥地方,倪怕仔耐勿去末,上海滩浪,倪也勿要住哉!”一面立起来,跟着张书玉往外就走。
那知刚刚走出门前,张书玉对着一班马夫使个眼色,这些马夫大家会意,一拥而上,竟把一个金小宝围在当中。小宝见此情形,大惊失色,方才晓得张书玉有心算计,自己入了牢笼,今天免不了一场羞辱。只见张书玉对着金小宝冷笑道:“耐格烂污婊子,阿敢再凶?今朝勿拨点生活耐吃吃末,呒拨日脚格哉!”那些马夫听了,七手八脚的围着金小宝,正要动手。
小宝只急得红生粉面,汗透罗衣,正在窘急万分、分说不得之际,只见那些马夫忽然往旁边一卸,开了一条路出来。小宝大喜,举目看时,原来就是章秋谷,先前隐在一旁,恐怕被他们看见;后来听得书玉与小宝恶言相抵,大家翻了面皮,又见张书玉立起身来,金小宝随后出去,暗说:“不好,小宝跟他出去,定要吃亏。”
便连忙随后跟来。出了洋房门口,便看见一班马夫围着小宝,声势汹汹,小宝只急得粉黛霪霪,喘汗交下。秋谷见此光景,心中不忍,知道不得开交,便急急的走上一步,把两手往人丛插进,两下一分。那班马夫多是淘虚身体的人,那里禁得起秋谷的神力?被秋谷轻轻这一分,早一个个东倒西歪,让出一条大路。
秋谷见这班马夫如此无用,暗暗好笑,走进围中,向书玉、小宝二人说道:“你们有什么事情也要好好的讲说,为什么一言不合就这样胡闹起来,不怕打出祸来的么?你们聚了这许多的人,在此七乱八糟的吵闹,倘被巡捕听见赶了进来,大家不便。无论你们两下有什么委屈,有我在此承当,你们大家不许多说。”张书玉听了尚未开口,金小宝见秋谷进来排解,心中大喜,抢先说道:“倪今朝礼拜日到间搭来坐歇,勿壳张俚耐来起倪格花头,倪是从来朆搭别人吵过歇。二少,耐替倪评评格个理性看。”秋谷摇手道:“你们的事情我统通晓得。你也不许多言,书玉也不消生气,大家同我进来,有话好说。”说罢,一手携了小宝,一手携了书玉,拔步向内便走。
张书玉心中虽然怪着秋谷不该多事,待要发作几句时,无奈书玉一见章秋谷那一付玉树临风的骨格,一个身子就酥麻了半边,不由的怒气全消,春云上颊,伏伏贴贴的跟着秋谷举步进来。那班马夫原是张书玉约来的人,要想把金小宝羞辱一场,出出他的酸风醋气。不料突然走出一个章秋谷,分开了众人,同着书玉、小宝二人往内便走,那班人见张书玉一言不发,跟着他走进洋房,蛇无头而不行,大家只得一哄而散。
这里秋谷携着两人的纤手走了进来,拣一张桌子泡茶坐定,方才对着张书玉笑道:“你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这样生气,我来替你们做个和事何如?”张书玉见秋谷开口问他,把先前的一腔怒气丢到东洋大海去了,只向秋谷似嗔不笑的道:“耐倒好格,阿对倪得起?”说着便低下头去,眼圈儿一红,似有无穷怨恨说不出来。秋谷明知其故,陪笑说道:“你们彼此不要相争,大家伤了和气,我叫他两边走走,不要冷落你一边可好?”书玉听了,抬起头来,低低的啐了秋谷一口,又把嘴一披道:“耐格人末,说说就呒拨好话出来哉,格号呒拨良心格众生,啥人来说俚介,故歇想起来,才是耐格勿好,耐勿该应……”书玉说到此际,说了半句咽住不说,却只呆呆的瞅着秋谷。瞅了半晌,方把一个指头向秋谷额上狠狠的推了一推,道:“倪也呒啥说头,耐自家去想罢!”
秋谷听了书上的话,回心一想,觉得自己果然有些对不起他的地方,便先向金小宝道:“你在此间没有什么事情,你先回去罢,以后或者你们席上相逢,大家不消提起,免得旁观不雅,坏了彼此的名声。”小宝受了这一场惊吓,云鬓蓬松,钗环撩乱,身上的一身外国纱衫裤也都有了皱痕,巴不得要立时回院,重新插带梳头,听了秋谷叫他先自回去,答应一声立起身来,叫了同来的一个小大姐一同出去。
这里秋谷着实的安慰了书玉一番,又说:“这件事情,与小宝无干,多是春树一人不好,做了相好,三三两两的没有良心,就是垃圾马车一般。你也不犯着为他生气。我明天一定把他拉到你的院中,凭你怎生处治便了。”书玉听了秋谷这一番心平气和的说话,方才敛怒成欢,转忧为喜,向秋谷笑道:“倪本来勿认得啥姓贡格客人,才是耐荐拨仔倪,弄得鸭屎臭。老实说,格号客人,倪做仔俚也勿见得绷得出啥格场面,不过情理浪讲勿过去末,倪总要搭俚说两声闲话,故歇俚耐勿高兴来未,倪也勿在乎此,只要耐二少有心照应,绷绷倪格场面,勿要坍倪格台好哉。”
说着,斜视而笑。
秋谷正要回答,忽想起双林尚在园中,不知可曾回去,怎么刚才不见他的影儿?
便不及和书玉说话,立起来向书玉道:“我还有些小事,要在这里寻一个人。你先回到院中,停会晚间我再来与你细谈。”书玉听了,俊眼含娇,眉尖微蹙,道:“倪闲话才说完哉,耐勿去末,倪也只好随耐格便,只要耐天理良心自家去想想看末哉。”秋谷连声“晚间决不负约,你只管放心”,一面说着,一面急往四下里寻觅双林,那里找他得着?
秋谷十分焦躁,正要上楼去找,先一抬头,只见双林倚在靠东的一带栏杆上面,看着秋谷微微含笑。秋谷大喜,急忙走上楼去问他:“何故不到楼下泡茶?累得我寻了一身大汗。”双林道:“我因楼下人多,又见有人吵闹,所以改在楼上。等了多时,方才见你来了,为什么又不上来?”正是:
摧花折柳,大兴醋海之波;倚玉偎香,双入桃源之洞。
欲知以后如何,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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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香车宝马陌上相逢纸醉金迷花前旖旎
且说秋谷向双林说道:“我先到兆贵里去了一趟,刚刚他们院中有客摆酒,菊香要应酬台面,料想今天不得出来。我出了兆贵里,跳上马车一直到此,听得他们相骂,两下几乎动起手来。我因张书玉、金小宝两人都是向来认得,恐怕他们闹出事来,所以把他们解劝回去,方才想着你尚在园中未曾回栈,急急的四边寻你,想不到忽然在楼上泡起茶来。”说着,双林因菊香不来,便要回栈。秋谷一同下来,马车已在门前伺候。秋谷与双林先后登车,但见夕照衡山,林梢倒影,一路滔滔滚滚的直望大马路泥城桥一带跑来。帽影鞭丝,马龙车水,在着那斜阳影里驰骤争先。
秋谷与双林两部马车,一前一后,紧紧跟着,一个是徐娘未老,春风三月之花;一个是张绪当年,汉苑灵和之柳。秋谷前面有几部倌人的马车,时时回过头来秋波送娇,瓠犀微露的对着秋谷脉脉含情。
秋谷正在心旷神怡,应接不暇之际,忽见对面飞也似的一般来了一部马车。两个马夫一齐穿着号衣,马车上的装饰也十分精致:杨妃色的车垫车围,倚着绣花靠枕。车上坐着一个倌人,翠羽明珰,烟鬟雾鬓。感飞仙于洛浦,神彩回风;拥宜主之罗衣,珮环照夜。珠光外露,宝气内含。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而顾盼之间婀娜多姿,丰神绝世。秋谷不觉目光定了一定,微吃一惊。暗想:“这个倌人甚是面熟,好似在那里见过的一般,却又不是金刚队中的人物。这一付身段煞是可人。看他眉目之间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相貌,不过善于装饰,一天风韵随处撩人,就觉得比那天生丽质还要略胜一筹。”正在心中思想,忽又见那倌人欠起身来,一对秋波眼不转睛的注视秋谷,两下眼光一错。那马夫跑得电掣风驰,已离有一箭之地,猛听得那倌人巧始莺喉,高叫一声:“二少!”
秋谷听了,甚觉诧异,便立起身来,远远的应了一声,心中还在盘算,不知他究竟是谁。又见那倌人指挥马夫勒住僵绳,缓缓的回过车来,加上一鞭,跟在秋谷马车后面。秋谷见他来得切近,仔细看了一回,忽失声道:“你是黛玉啊!听说你先前嫁了邱八,甚是得意,为何又要出来?”
看官,你道那车上是谁?原来真是去年嫁人、坐第二把交椅的金刚林黛玉。当下黛玉含笑答道:“倪格闲话一时也说俚勿完,等歇倪到大菜间去搭耐说罢。”秋谷也因隔着马车谈心不便,点了一点头,便关照自己车上的马夫,叫双林的马车先回吉升栈去,自己的马车同着林黛玉一直到一品香来。
马车到了门前一齐停下,黛玉款步下车,一同上了楼梯,占了第六号房间,进去坐下。秋谷尚未开口,黛玉先向秋谷笑道:“耐格眼睛总算还好,倒还认得倪勒。”
原来秋谷从前与黛玉甚是要好,彼此无话不谈,不过秋谷醉翁之意并不在酒,所以他们两下虽然往来秘密,却没有什么交情,后来秋谷回去之后,再到申江,听见黛玉已经嫁了邱八,秋谷不禁怅然,未免有人面桃花之恨。现在旧好重逢,心上自然欢喜。当下秋谷答道:“我们相别不到一年,倒像过了好几十年的样子。你的面貌比先前瘦了好些,却觉得神彩飞扬,容光照耀,比从前更是不同。所以我觌面相逢,也没有想着是你。后来听了你的声气,方才记起你来。”说着,秋谷急于要问他在邱家为着何故重落风尘,几时到的上海,细细盘问。黛玉听秋谷问他,不觉触起去年的苦境,长叹一声道:“说起倪格事体来,真真作孽,倪今朝到仔上海,赛过是重投格人身。”说到此处,便滚下泪来,真如微风振箫,幽鸣欲泣。秋谷连忙安慰他几句,逼他快说。黛玉方才噙着珠泪,把初嫁邱八,以及近日下堂的情形,从头至尾一字一句的诉说出来。说到此间,做书的不得不暂停笔墨,把林黛玉嫁人复出的情节细细的铺叙一番,提清眉目,免得看官们无从捉摸,抱怨在下的头绪不清。
闲话休提,只说那邱八是个甚等样人物?原来他祖籍湖州,家财百万,浙江一省大家都晓得邱八公子的大名。从小儿父母双亡,家无兄弟,幸亏他一个嫡亲母舅把他抚养成人。到了娶亲之后,他母舅见邱八心地也还明白,便把那百万家财一齐交代,叫他自己支持门户。这邱八从小极是聪明,为人浑厚,举止大方。作事虽然精爽,却没有一毫吝刻的心肠;性情虽是豪华,却没有一点骄奢的习气。若有明师益友朝夕追随,把他成就起来,岂不是绝好的青年子弟?无奈无人管束,渐渐的自家放荡身心,就自然而然有那一班帮闲绰趣的朋友,掇臀放屁的把声色狗马来引动他。这邱八虽然质地聪明,却是个少年公子的心性,那里有什么定力把持,就不由的挟着重资,同了这一班朋友走到上海,任情的挥霍起来。在妓院中做着那天字第一号的瘟生,赌场中做那有一无二的冤桶,无论长三幺二,野鸡住家,以及广东堂子、外国妓院,各处的番摊牌九,甚至城隍庙内的地摊,他也要一处处的阅历过来,尝些滋味。不到两年,就把那百万家财销化了十分之四。虽然挥霍了数十万金,他自己却也长了十分见识,无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自此之后,这邱八也不肯像从前一般憨嫖滥赌,收抬行李,回到湖州。每年之中,一定要到上海四次,春、夏。秋、冬每季一次。身边带着一万银子的钞票,纵情花柳,到处留名,要把这一万银子用得精光,方才立刻束装回去。若有朋友约他去到赌场玩耍,他也不推辞,却只带一千银子。进了赌场动起手来,他若赢了,就把身边所有的本利一齐滚上,庄家每每被他卷得精光,吃亏不小;若是风头不顺,他却又甚是调皮,输掉的身边带的一千银子,他就回转身来尘土不沾,拍腿就走,也不作翻本的念头。以此一班赌脚见了邱八进来,一个个攒眉蹙额,却又无可如何。
到了嫖界之中,他若看中了一个倌人,随意到院中走走,却只是随随便便的,不一定去转他的念头,就是吃酒碰和,也要他自己高兴,不肯附和着倌人。倘若倌人偶然开口,要他请客碰和绷绷场面,他就立刻翻转面皮,把局帐开销清楚,从此断了交情。有些倌人做得久了,摸着了他的脾气,从不轻易开口叫他吃酒、叫他碰和,他却又不等倌人开口,自家先就和酒连绵,十分报效,并且打首饰做衣裳,绝没有一毫吝啬。也有那些倌人不知道邱八的性情,想要敲他的竹杠,他非但不肯答应,把那倌人教训一场,还要立刻跳槽,当时叫局,给一个大大的没趣。就是住夜留厢,也要那倌人再三俯就方肯应酬,从不肯轻易自家开口。以此妓院中人见了邱八,十分巴结,处处小心,惟恐有些儿不到之处被他扳着了差头,他立时就要发挥,不顾倌人的场面。真是个赌博场中的大彼得,平康巷里的拿坡仑。
这一年邱八到了上海,正值林黛玉也在申江悬牌应客。黛玉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应酬队里的能员,况且盛名之下,自然枇杷门巷,车马纷纷。无奈黛玉的生意虽然甚好,却是浪费银钱奢华无度,做了两节,渐渐的支持不来,勉强各处移挪,略为敷衍。过节之后,各处店家因黛玉旧欠未清,大家不肯赊欠。刚刚过了中秋,正是起生意的时候,黛玉两手空空,借尽当绝,没有垫场,这生意如何做得下去?直把个林黛玉急得走头无路,进退两难。左思右想,只有淴浴的一个法子,却一时那里寻得出这样的一个主儿?
说也凑巧,却好邱八到了上海,住在鼎升栈内,已经耽搁了一月有余。因邱八在上海试办一家丝厂,那丝厂开创之初,未免事情忙碌,所以暂时不得回家。邱八这回到此,看中了范彩霞,就到东荟芳范彩霞院中,接二连三的碰和摆酒,不多几日,便有了交情。这范彩霞生得皓腕纤腰,长身玉立,蛾眉挹翠,凤目流波,也是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有名人物,应酬圆转,丰格轻盈。但是神气之间觉得有些秋气,迥不如林黛玉的一团和蔼、八面春风。
半月之前,邱八在范彩霞家请客,有一个姓马的客人把黛玉叫到席上。黛玉素来认得邱八,况又久闻大名,极意应酬了邱八一回,暗想:范彩霞做着了这种客人,也是他交的花运甚好。邱八见了黛玉,虽是向来相识,恰见他回眸顾盼,卖弄风头,一到席间就唱一折昆腔《长生殿》里的《絮阁》。原来林黛玉的昆腔,上海颇颇的有名,轻易不肯就唱,真是穿云裂石之音,刻羽引宫之技。唱完之后,又把在席主客一个个的应酬转来,丝毫不漏。邱八着实赞了黛玉几句,心中也在暗想:“彩霞的应酬工夫虽然不错,若要比起林黛玉,未免较逊一筹。”心中便存了个要做黛玉的念头。两下都有些意思。
此番被林黛玉千思万想,想着了他,心中大喜;盘算了一会,就备了几色极丰盛的礼物,叫一个房间里娘姨名叫金秀的,教导了一番说话,带一个相帮挑着礼盒,又取了自己一张林黛玉的名片,又附着金秀的耳朵说了几句极密切的话。金秀点头会意,带了礼物一直送到鼎升栈来,在帐房内问明了邱八的房间是二十五号楼上官房。
却好邱八还未出去,正同他手下的一班朋友在那里谈论丝厂的事情,见金秀进来,笑迷迷的叫了一声:“八少!”相帮跟着进来呈上礼物,乃是鹿脯、燕窝、金腿、鱼翅四样。邱八见了甚觉奇异,看着金秀却又不认得他,疑惑他是新到范彩霞家,彩霞叫他来的,便道:“你想是新到他家,我所以不认得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送起礼来?”金秀含着笑,袋里取出黛玉的名片来放在桌上,口中说道:“倪先生特为叫倪过来,请请八少格安,格点点物事勿好算啥格礼。倪先生说,总是倪格意思,请八少留仔赏赏人,难末倪先生有两句闲话搭八少说,叫倪来请八少过去坐歇。倪搭末不过地方小点,勿得知八少阿肯赏倪格光?”邱八听得金秀一番说话来得十分圆转,心中自然欢喜,晓得林黛玉要吊他的膀子,特地叫娘姨过来请他。这邱八前回在席上见了黛玉,已是留情,更兼林黛玉也是个金刚队里的出色人员,又是这般的迁就着他,不觉心花怒开,十分得意,便向金秀道:“既是你先生这般要好,送来礼物,我自然一概全收,停回晚间再到你们院中请客。”便叫家人进来把送的礼收了进去,又朝着那家人使个眼色。不多一会,取出一卷红纸封的洋钱,也不知他多少,放在盘内。金秀是已经受了黛玉的教导,成竹在胸,急忙枪上一步,把那一封洋钱仍旧取出,放在邱八面前,陪笑说道:“笑话哉,倪送仔格点物事,八少还要赏啥格洋钱。倪来格辰光,先生再三再四交代倪格,叫倪勿许收八少格赏钱。八少有心照应末,等八少到倪搭来仔,再说末哉。倪先生实梗交代仔,倪要拿仔转去,是先生要搭倪反得一塌糊涂哉。倪先生说过歇格,说八少搭倪真心要好末,放勒心浪,勿在乎一定要绷啥格场面。八少,耐是格明白人,洛里一样事体瞒耐得过?耐阿好体贴倪点,叫倪转去少吃两句钝杠。”
说也奇怪,自有个茶花女的放诞风流,就有个收服他的亚猛;自有个莫立亚堆的奸巧诈伪,就有个侦缉他的呵尔晤斯。这也是新法格致家,心理学中的一种作用。
这邱八的性情向来极是尴尬,不知怎样听了金秀的两番说话觉得甜迷迷的,不知不觉在耳朵中钻了进去,不由的满面是笑,连连点头。这真是名妓的揣摸迷人的伎俩。
可惜那林黛玉终究不是格致专门,不懂心理学中他心通的妙用,后来终久弄得棋输一着,几乎九死一生,这也真是林黛玉一生哄骗客人的报应。
当下金秀同着相帮回去,见了黛玉,把邱八的情形说了一番。黛玉大喜,晓得有了几分意思。果然上灯之后,邱八已到院中。黛玉打起全付的精神,应酬得邱八甚是欢喜。当时写了请客票头叫相帮分头去发,就摆了一个双台面,黛玉坐在席间竭力巴结。不多一会,叫局的局条一起一起,陆续而来,顷刻之间已接了二十余张局票。黛玉叫娘姨回报,多要在王家库转过来,依然坐着不去,与邱八谈得甚是亲密,一时之间把邱八灌了无数迷汤。邱八被黛玉一番追魂摄魄的言语,说得心里觉得浑淘淘的,六神无主,竟把持不定起来。只见黛玉忽地起身,走到后房去了,过了一刻走了出来,却是换了一身衣服,连弓鞋裤子一齐更换,明妆丽服,光艳照人。
黛玉先前是穿一件湖色外国缎夹袄,杨妃色外国缎裤子,宝蓝弓鞋。现在进去,换了一件玄色织银夹袄,宝蓝织金裤子,玄色平金弓鞋,越显得明眸皓齿,粉颈香肩。
邱八见了,甚觉高兴,恨不得立刻把黛玉搂了过来团成一片,上上下下的把林黛玉看个不住。黛玉故意一手扶着椅背,用指尖掠着云鬓,俊眼四流,娇波欲笑,又把眉尖微蹙,跷起弓鞋,欠身下去,用手握着鞋尖捏了几捏,方才背转身来,退到原处坐下。那光景就是风飐蜻蜒,十分娇弱。黛玉坐在邱八背后;低垂云鬓,斜亸香肩。那眼光四面飘来,将到邱八面前,忽地回头斜坐,从背后转过秋波,大宽转的打了一个圈子,眼波澄澄正注到邱八面上。见邱八不转睛的看他,面红微笑,依旧低下头来。正是:
低颦浅笑,春添颊上之涡;宝枕银屏,花压双星之影。
欲知邱八与黛玉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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