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33/43)-清-张春帆
(本文为《九尾龟》第 33/43 部分)
秋谷听了太夫人的话儿,心上便定了主意,和辛修甫说明白了,请王小屏暂时代理书局里头的事情。虽然勉强些儿,却也还可以将就得过。修甫心上虽然狠不愿意,却也知道秋谷的苦衷。这趟行役,秋谷原是不愿意的,只为着迫于情面,无可如何,便也不说什么。秋谷当下便请了王小屏来,和他说了,要请他暂时代理。王小屏也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应允。秋谷把书局里头的事情当着王小屏交代一回,交代得清清楚楚。那辛修甫和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大家都要设席饯行,一连吃了几天花酒。
恰恰到了四月二十六的那一天,招商局的安平船轮开往天津。秋谷便定了安平船上的一间官舱,未免也要回去把行李收拾收拾。他那位夫人和陈文仙,见秋谷平空的要出起门来,少年夫妇恩爱非常,心上自然狠有些儿不乐,却又不便阻挡他叫他不去,未免有许多牵衣执手的离悰,珍重丁宁的别绪。秋谷平日的胸襟虽是十分阔大,到了这个挥泪临歧的时候,不因不由的也觉得神采黯然,一言不发。没奈何走上楼去,告辞了太夫人。太夫人分付了一番说话,无非是叫他沿途保重的意思。
秋谷也嘱咐了他夫人和陈文仙几句话儿,叫他们小心门户,善事高堂。说罢,头也不回的一直走出门去。
他夫人和文仙两个人,手搀手儿的跟在秋谷的后面,一直送到门首。文仙只得说一声:“你在路上没有人照应,须要自家保重些儿!”文仙口中说着,不觉一股酸气一直透到鼻尖,那说话的声音已经岔了,几乎流下泪来。秋谷听了,回转身来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要想说几句安慰他们的话儿,觉得心上千头万绪的,不知从那一句说起。定了一定神,方才说道:“你们不必挂念,我此去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一定要回来的。”文仙听了,忍着泪点一点头。他夫人也对他说了几句一路保重的话儿。秋谷便挥手叫他们进去。他夫人和文仙不肯,立在门外,一直眼睁睁的看着秋谷上了马车,风驰云卷的去了,方才同着进去。
当下章秋谷坐着马车一直到久安里陆丽娟院中。走进房间,辛修甫和王小屏两个人已经坐在那里。原来秋谷为着大家和他饯行,今天也在陆丽娟院中吃个双台,算个留别的意思。陆丽娟听得章秋谷要到天津去,心上自然不愿意,未免也有些长亭惜别,南浦牵衣的情态。秋谷也密密切切的安慰了他一番。陆丽娟总觉得有些恹恹闷闷的,在席上勉强应酬,提不起兴趣来。直至到了秋谷临行的时候,陆丽娟同着辛修甫等一班朋友都送到船上来。辛修甫等略略的坐了一回,便起身走了。只有陆丽娟坐着不走,咕咕哝哝的嘱付了许多话儿,软语缠绵,深情宛转;惆怅檀奴之别,凄凉婪尾之歌。
两个人谈了一回,不知不觉的已是五更鸡唱。秋谷带去的那个家人叫做刘升的,走进来回道:“这个时候,差不多将要开船,送行的人请上岸去罢。”丽娟听了立起身来要走。秋谷同着他一直走上船面甲板,两个人倚着栏杆又说了几句话儿。丽娟走了两步,又回转过身来对秋谷说道:“倪搭耐讲格闲话,耐记好仔,勿要忘记脱。出门格辰光,勿比勒浪屋里向,一塌刮仔格事体,耐自家当心点,勿要实梗马马虎虎,阿晓得?出门人除脱仔自家当心,再有啥人来照应耐呀?耐就是带仔当差格去末,俚也勿肯搭耐当心啘!糟蹋仔自家格身体,啥犯着呀!”秋谷听了丽娟这一番说话,不觉暗暗点头。正是:
一声珍重,魂销南浦之歌;十里长亭,肠断京华之路。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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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回出吴淞离怀随逝水走津沽壮志破长风
且说章秋谷听了陆丽娟那一嘱咐丁宁的说话,觉得深深款款,无限柔情,未免心上也有些儿感动,不由的暗暗点头。陆丽娟一面说着,眉头一皱,那一双俊眼水汪汪的含着一泡珠泪,看着秋谷的脸儿,一步一回头的,依依不舍。秋谷也看着丽娟,两个人脉脉含情。
停了一回,秋谷忽然笑道:“你这个样儿,倒也装得十分相像,果然名下无虚。”
陆丽娟忽然听得秋谷说出这两句话来,真是出于意外。一时间倒呆了一呆,方才皱着眉头道:“阿是倪格闲话才是假格?耐格人阿有良心?说笑话末,也勿是实梗说法格啘!”秋谷笑道:“你就是假的,我心上也狠喜欢,你又何必一定要这般辩白?”
陆丽娟听了,恨得把金莲一顿道:“耐格良心到仔陆里去哉!说出格号闲话来,阿要作孽!”
秋谷听了,一面笑着,一面走过来握着丽娟的手道:“就你算是真的,我的不是,如何?”说着又附着陆丽娟的耳朵,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的话儿。丽娟不觉微微一笑,故意嗔道:“耐格人末,直头少有出见格。”秋谷笑道:“时候还早得狠,回去再坐一回也不要紧。难道怕我真个把你带上天津去么?”丽娟瞅了秋谷一眼道:“倪勿要,倪要去哉。”秋谷点一点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况且你一夜没有睡觉,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休息罢。”丽娟听了眼圈儿一红,低低的说了一声“一路顺风”,便别转头去也不再说,急急的上了跳板。走到岸上,回过头来对着章秋谷打一个手势。秋谷倚着栏杆,也向他挥一挥手。陆丽娟一步懒一步的坐上马车,一径回到久安里去。秋谷直望着陆丽娟的马车去得远了,方才懒懒的回到官舱,没精打采的睡了。
这一睡,直睡到差不多十二点钟方才睡醒。轮船早已开行。秋谷起来洗了个脸,饭也不吃,便一个人走上甲板来。浪静风平,海天如镜;波涛无际,极目苍茫。只有许多海燕跟在轮船后面,前后左右的四围飞舞。远远的望见几点黑影,隐隐的露出帆樯,原来都是那浮海的沙船,在那浪花里面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的乱滚。真个是神山一发,白浪千寻,潮来则天地皆青,风起而鲛人欲泣。
秋谷立在船面上举头四望,心旷神怡;更兼一阵阵的海风劈面吹来,拂袖动裾,更觉头目豁然,形神俱适。看了一回,便回到官舱坐了。闷闷的没有事情,便在网篮里面拿出几本小说来,歪在榻上看了一回,不觉又鹓眬睡去。直到刘升来请吃晚饭,方才起来,走到外面广厅,杂着众人坐下。
原来轮船上的规则,官舱客人吃起饭来,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的,肴馔十分精致。
秋谷随便吃些,又走出官舱,到甲板上来闲眺。只见有两个二十上下的少年,都是天津口音,两个人站在一起谈得甚是热闹。秋谷见了,便慢慢的走近他身畔侧耳细听,要听他们在那里谈些什么。
只听得那少年长叹一声道:“我们中国人的事情,都是自己弄坏的。即如招商局初开的时候,搭客的价目原分主、仆两等,当差的只收半价。那知到了后来,就有那班打小算盘的人出来有心弄巧。明明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搭客,他却贪图便宜,算做一主一仆。甚至同伴四五个人,他却算做一主三仆,或者一主四仆。后来给招商局里头的人知道了,索性删除了这条规例,搭客不论主、仆,一律收取全价。他们那班人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无可如何。你想我们中国的人,都是这般卑鄙龌龊的性格,那里还有什么顾全公益的胸襟、组织团体的观念?
这样的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可知。我们中国前途的希望,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那一个少年听了也叹一口气道:“以前李鸿章到美国去的时候,住在一家客店里头。那客店的头等客房一天要一百五十元美金,合起墨西哥银币来,差不多要三百几十块钱。李鸿章嫌他价钱太贵,就住了二等房间,参随人等都是住的三等,一班美国人都讥笑他的慳吝。我们中国头等的人物,倒去住他们美国的二等房间。你想像李鸿章这样的富豪,那般的声望,尚且要这般的贪小利、打算盘,不顾国家的体统,别人更不必说了,你又何必还去责备他们呢!”
秋谷听了他们两个的一番说话,觉得这样的一番议论,不是寻常的人讲得出来的。更兼看着那两个少年的样儿,也都是目秀眉清,气度不俗,便想和他们做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不由的对着那两个少年把手一拱道:“方才听着你们两位的高论,果然抱负非常。请教你们两位的贵姓大名,不知你们两位肯赐教不肯赐教?”
那两个少年蓦然见秋谷走近身来和他们讲话,出其不意,不觉倒吃了一惊。及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站在面前的也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却生得粉面朱唇,蜂腰猿臂,长眉入鬓,凤目含威,亭亭天表之姿,濯濯灵和之柳。从来名士相怜,倾城互惜。那两个少年见了秋谷这般仪表,不觉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那一个年纪大些的少年,连忙拱手含笑,通了姓名。
原来两个都是天津县人,住在天津城内。一个年纪大些的姓姚,叫姚小峰;一个年纪小些的姓傅,叫傅仲骏。是天津县里头两家著名的绅士。却又都是少年好学,声望不凡;腹有经纶,胸多块磊。在天津地方狠有些儿名望。当下傅仲骏和姚小峰也问了章秋谷的姓名,略略的谈了几句,大家都觉得十分合式。秋谷便把他们邀进官舱坐下,彼此高谈阔论起来。从此之后,章秋谷和姚、傅两个成了朋友,芝兰结契,金石论交,一路上谈谈说说,倒也并不寂寞。
不一日轮船早到天津。原来轮船到了大沽口,还要曲曲折折的弯进七十二沽,方才到得紫竹林租界。春夏两季,大沽口内水深,轮船可以直抵紫竹林租界。到了秋冬两季,口内水浅,轮船不能进去,就只好停在大沽口外面。一班搭客都另趁小火轮登岸,狠有些儿不便。刚刚这个时候夏令水深,轮船可以进去。在大沽口外停泊了一夜,到了明天,慢慢的鼓轮进去。走了半日,方才到了码头。
早有金观察接了秋谷的电报,知道他坐的“安平”,便派了一乘四人大轿,四名差弁,两个家人,到码头上来迎接。章秋谷便把刘升留在船上,叫他押着行李慢慢的来。秋谷坐上轿子,一直到东门内卢家胡同金观察公馆里头。
秋谷刚刚出轿,早见金观察呵呵大笑的直走出来,一把拉住了秋谷道:“我算计你该应到了。”秋谷也笑吟吟的抢步上前,执手招呼。两个人手挽手儿的走到厅上。秋谷为着金观察是长亲,对着他不得不行个全礼,便对着金观察屈一屈膝,早被金观察一把拉了起来,大笑道:“我们至亲,还闹这些过节儿么!”秋谷又请了金观察的夫人出来拜见过了。金观察便把秋谷邀到内书房内坐下,谈了一回,早不觉红日沉西,暮烟四合。金观察对着秋谷笑道:“你今天初到,我要和你接风。久仰你是个粉阵花围的老手,今天就请你到一个地方去见识见识,何如?虽然你是在上海顽惯的人,也要叫你看看这里的风景。”秋谷听了自然答应。一会儿,金观察备了两乘轿子,同着秋谷到侯家后宝华班来。
原来天津地方的侯家后,就像上海的四马路一般,无数的窑子,都聚在侯家后一处地方。更兼天津地方的嫖场规则和上海大不相同。上海地方把妓女叫作倌人,天津却把妓女叫作姑娘。上海的妓院叫做堂子,天津却把妓院叫作窑子。窑子里头又分出许多名目,都叫作什么班、什么班,就如那优人唱戏的班子一般。班子里头的姑娘,都是北边人的,就叫作北班。班子里头都是南边人的,就叫作南班。南班和北班比较起来又是大同小异:到北班里头打个茶围,要两块钱;到南班去打茶围,却只消一块钱。那怕你一天去上十趟,打上十个茶围,就要十次茶围的钱,一个都不能短少。南班里头吃酒碰和,都是十六块钱,住夜是六块钱。北班里头的碰和也是十六块钱,吃酒却要二十二块钱,住夜是五两银子。叫局不论南班、北班,都是五块钱。请倌人出局,只要三块钱。若是没有去过的生客,走进窑子里头去,合班的姑娘都要出来见客,凭着客人自己拣择。拣中了那个姑娘,就到他房间里头去打个茶围。万一那个客人眼界甚高,一个都拣不中,尘土不沾,立起身来便走,也不要他花一个大钱。住夜的客人不必定要碰和吃酒,碰和吃酒的客人也不必定要住夜。
住一夜是一夜的钱,住十夜是十夜的钱,狠有些像那上海么二堂子里头的规矩。这些事情,在下做书的既然做到这里,不得不把天津妓院里头的规矩,细细的演说一番,好叫看官们看了在下的这部小说,心上有个头绪,不至于看到紧要的地方茫然不解,漠然不知,就知道在下的这番演说不是赘瘤之谈了。闲话休提。
只说章秋谷同着金观察到了侯家后宝华班内,金观察领着章秋谷走到一个房间里头坐下。秋谷举目看时,见房间里头的陈设也和上海差不多,墙壁上挂着许多的单条字画。正中向外,放着一架红木床,挂着熟罗帐子。两旁也摆着两口红木衣橱。
秋谷看了一回,早见门帘一起,一个十七八岁的淡妆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斋
南都石黛,偏开上苑之花;北地胭脂,重入唐宫之选。
不知以后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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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回金观察夜走宝华班章秋谷重到侯家后
却说金观察同着章秋谷到侯家后宝华班,走进一间房内坐下。不多一刻,早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淡妆女子款款走了进来,轻启朱唇,对着金观察,叫了一声“金大人”。回转头来,向着秋谷一笑,口中问道:“格位老爷贵姓?”金观察便对他说道:“这位老爷姓章,今天从上海到的。”又指着那女子的脸,对秋谷道:“这个就是我招呼的,名叫金兰,你看怎么样?”原来北边班子里头的规例,客人做了姑娘,就说某老爷招呼某姑娘,大家都是这般说法,没有什么做与不做的,和上海的名目不同。
只说章秋谷听了金观察的话,便抬起头来细细的把金兰打量一番:只见他身上穿着一身白罗衣裤,下面衬着一双湖色挑绣弓鞋。头上挽着一个时新宝髻,刷着一圈二寸多长的刘海发,带一支翡翠押发。那一身妆饰,和上海的样儿也差不多。再往脸上看时,只见他脂粉不施,铅华不御,两道淡淡的蛾眉,一双盈盈的杏眼,虽然没有十分姿态,却也生得轻盈柔媚,尽足动人。说起话来一口的上海白,不像苏州人的口音。
秋谷看了点一点头,对金观察道:“老表伯的眼力着实利害,这个贵相知生得果然不错。”金观察听了,心上甚是得意,拈着几根胡子哈哈的笑道:“你不要作违心之论,有意面谀。你们在上海玩惯的人,那里看得上这般人物?”秋谷也笑道:“那倒不是这般讲法。上海的倌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好的,天津的倌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坏的。小侄记得几年之前到过天津一次,见过几个倌人,色艺都狠不错,可惜如今都不知那里去了。就是上海那几个有名的红倌人,林黛玉、张书玉、顾兰荪等,也都到天津做过生意。”
正说着,只见金兰一个转身,手内托着两个瓜子碟子,一碟西瓜子,一碟北瓜子,走近身旁来敬秋谷。秋谷随意拈些,金兰便把两个碟子放在桌上。金观察笑道:“你这个东西,怎么只敬章老爷,不来敬我?难道我不是客人么!”金兰听了也笑道:“金大人末总是实梗,咦要来瞎扳差头哉!”金观察听了一笑,也不言语。
停了一停,忽听得房门外一阵脚步的声音一步步走进房来。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一顺的早进来三个女子,一色的都穿着竹布衫裤。说话的声气,好像是镇江、扬州一带的口音。眉目口鼻都生得不大平正,脸上却搽着许多脂粉。走进房来各叫了一声“金大人”,便都一屁股坐下。秋谷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金观察忽然向秋谷道:“我倒忘了一件事儿,你初到这里,没有相好,就在这里的倌人里面拣选一个,何如?”秋谷听了,点头应允。金观察便对金兰道:“快叫他们出来见客。”金兰答应一声,走出房去。
只听得房外高叫一声:“见客!”金兰便翻身走了进来。一霎时笑语喧哗,花枝招展,七长八短的,走进十数个女子来。也有大的,也有小的,也有妍的,也有媸的,拥拥挤挤的都挤在一间房内。有的打情骂俏,有的弄眼丢眉,有的“咭咭咯咯”的笑作一团,有的动手动脚的顽做一块:一个个徘徊顾影,卖弄风情。
秋谷细细的一个一个看过来,觉得不是有些俗眼俗眉,便是有些土头土脑,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在里头。只有一个最后进来的倌人,年纪约有十八九岁,身穿着一件玄色铁线纱夹袄,湖色春纱裤子,一双四寸金莲,着一双宝蓝平金弓鞋,头上止挽一个懒妆髻,没有一些首饰,越衬得明眸皓齿,玉面朱唇,月挂双眉,霞蒸两靥。虽然比不上陈文仙的那般清丽,陆丽娟的那样风华,却也姿态娇娆,丰神姽婳.秋谷看了他一眼,便指着他问金观察道:“这叫什么名字?”金观察拍手笑道:“果然你的眼力不差!他叫云兰,也是从上海新到的,是这个宝华班里头的翘楚,如今却被你选中了。”
秋谷听了便走过去,一把握着云兰的纤手,细细的看了一回。云兰被秋谷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瞟了秋谷一眼道:“做啥呀,慢慢里看末哉呀。”秋谷微微一笑,把手一松,云兰对着秋谷飞个眼色,回过身来低低的叫一声“上碟子”。早听得外面答应一声,递进两个瓜子碟子来。云兰接在手内,先敬观察,后敬秋谷,却对着秋谷低鬟一笑。秋谷便拉着他叫他坐下,一长一短的和他讲话。那一班落第的倌人,起先进来的时候看着秋谷这样翩翩年少,跌宕多姿,大家都觉得有些心动,眉迎目送,脉脉含情。如今见他选中了云兰,大家都知道自家没分,又羞又妒,一哄的都走出来。
金观察见他们走了,心中大喜,和金兰坐在一处,密密切切的讲话。讲了一回,金观察便叫金兰预备摆酒,取过请客的纸片,写了几张客票。忽然抬起头来,见秋谷和云兰并肩执手的坐在那里,低低的不知在那里讲些什么,讲得正是热闹。金观察不觉大笑道:“怪道别人都说你喜欢在女人身上用功。今天你们两个人第一次相见,就有这许多说话,果然名不虑传!”云兰听了脸上一红,立起身来道:“耐勿要来浪搭倪瞎三话四,倪规规矩矩讲两声闲话,也无啥希奇啘。”金观察哈哈笑道:“本来没有什么希奇,我不过这样的说一声罢了,你又何必这样的做贼心虚!”
云兰被金观察说了这几句取笑的话儿,面上越发红起来,讪讪的走了开去,口中咕噜道:“随便唔笃去说啥末哉。”
秋谷一笑,立起身来,走近金观察身畔,问他请的是那几个客人。金观察道:“都是几个同乡,并没有什么外客。”说着,早见几个男班子进来摆设桌面。原来北边的男班子,就是南边的相帮。当下金观察便把客票交给他们,叫立刻就去催请客人。
不一会,早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从外面大踏步走进来。秋谷连忙看时,认得是金观察的亲戚余太守,便立起身来,彼此招呼坐下。金观察道:“今天你居然来得狠早,接到我催请的客票没有?”余太守笑道:“我方才接到你的来信,说请我吃花酒,当陪客。我一听得有人请我吃花酒,我心上高兴极了,连忙办结了今天的公事,急急的就赶过来,那里还等得及你来催请!”说得金观察和章秋谷都笑起来。
停了一会,又到了两个客人。秋谷却不认得,彼此请问名姓,方才知道一位是营务处发审委员、直隶候补同知杨玉甫,一位是制台衙门里头的幕府、兵部主事言立身,都是秋谷的同乡。秋谷也不免应酬了一阵。
这个时候,只见金兰和云兰两个人一前一后姗姗而来。云兰趁着他们大家在那里说话,拉着秋谷的手悄悄的讲道:“耐到倪房间里向去坐歇,倪要搭耐说闲话。”
秋谷跟着他走出房去,穿过一个院落,方才是云兰的房间。云兰把秋谷拉进房间坐下,两个人谈了一回,早有金观察叫人相请。秋谷同着云兰一同走过去,只见又来了三个客人,桌面已经摆好,大家在那里高谈阔论的讲话。
秋谷走进房去,对着那三个新来的客人拱一拱手,问过姓名。金观察便向秋谷道:“你的本堂局票,已经和你发了出去,只怕一个人不够,我再荐一个人给你,好不好?”云兰跟在秋谷后面,连忙悄悄的把秋谷衣服一拉。秋谷会意,便向金观察道:“小侄也不过逢场作戏,叫了一个本堂也就算了。”金观察道:“既如此,客人已经到齐,就请诸位入座。”今天这一台酒,原是金观察专请秋谷的,要请秋谷首座。秋谷再三谦让,大家都不肯就坐,秋谷方才坐了。
金兰斟过了酒,便有几个乌师在门外拉起胡琴,打起锣鼓。金兰慢慢的立起身来走到帘底,把脸向着门外,唱了一段《取成都》。回过身来就坐在金观察后面,把一柄白纸折扇递在金观察手内。金观察便把这柄纸扇递给秋谷,口中说道:“你爱听什么,随意点就是了。”秋谷接过来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许多戏目,也有二簧,也有西皮,也有梆子。秋谷心上暗想道:古时清歌妙舞,歌舞原是连的,所以教坊中人有舞衫歌扇的名目。如今这个舞学久已失传,这柄纸扇大约就是古时的歌扇了。正是:
樊素樱桃之口,逸响停云;小蛮杨柳之腰,流光回雪。
不知后事如何,应听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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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回舞衫歌扇清夜无愁大道青楼良宵载酒
且说章秋谷接过扇子来看了一看,便递给那位言立身言主政让他来点。言主政也不肯点,大家推让了一回,公点了一出《朱砂痣》。金兰唱毕,接着云兰也唱了一出《黄金台》。叫的局已经来了几个。金兰又斟了一巡酒,便向金观察告一个假,走了出去。
看官,你道什么叫做告假?在下做书的在上海烟花队里整整的混了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倌人要向客人告假的。原来这个告假,也是北边窑子里头的规矩。客人们叫倌人的局,那倌人直要等到大家散席,方才可以告退。若是遇着有别人叫局,或者有人在他院中吃酒碰和,便在那叫局的客人面前告一个假,到别处去打个转身再来应酬。甚至叫一个局,有连告好几次假的。金观察虽然没有叫局,却照例吃酒的时候有个台面局的,所以金兰照着叫局的规条,向金观察告假。
在下做书的写到此间,就有个老于上海的朋友驳斥在下的说话道:“你这句话儿错了。要是照着你的说话,倌人出来应局,直要等到大家散席方可脱身,遇着有别人叫局,又要向客人告假。万一个天津的倌人也和上海的倌人一般,一天里头出上二三十个局,甚至四五十个局的都有,要是一个一个都要向客人告起假来,那里告得尽许多?那些倌人又怎样的分身得开?难道真个像《西游记》上孙猴子一般,当真有什么分身法不成?”
在下听了笑道:“你的说话虽然有理,却还没有知道这里头的实在情形。天津地方的带局比不得上海,止要一块钱,可以一转眼的工夫立起身来就走。在天津叫一个局,足足的要五块钱,又大半都是现钱,没有什么赊帐的。若要叫一个局,不给现钱,一定要是向来要好的熟客方才办得到。这个里头也有一个道理:倌人应局的规例,不论什么地方,除了叫到戏馆和叫到自家公馆之外,一概都要出一块钱的坐场钱,和苏州的叫局规则一般。不过苏州规矩,只有在堂子里头叫局方才要出坐场的钱,酒馆、大菜馆都没有的。天津的大菜馆和酒馆也是这般。那班倌人出来应一个局,若是客人赊帐,就要自己贴掉一块钱。所以天津倌人每逢有素不相识的人叫他的局,多半是推托不去。就算是勉强去了,也一定要当面向他讨钱。那里像上海的这般模样,出一个局一古脑儿只有一块钱,还要大家赊帐。若是一两个局,就是嫖了也不能算嫖帐。彼此的情形不同。如此自然天津倌人的局少,上海倌人的局多了。上海的红倌人,一夜工夫竟有出五六十个局的。天津的倌人,就是天字第一号头等名角,一夜工夫至多也不过出上六七八个局。你没有到过天津,不懂那边窑子的情形,只拿着上海堂子里头的情形来两边印证,自然觉得大大的不合了。”那位老上海听了在下这一番滔滔滚滚的说话,方才俯首无言,走过一边去了。
闲话休提。只说云兰见金兰告假走了,也向秋谷告一个假走了出去,便有几个本班的倌人走进房来应酬台面。应酬了一回,这几个走了出去,又换了几个进来。
原来天津那些班子里头的姑娘好像上海么二堂子的倌人一般,不是捆帐伙计,就是分帐伙计,再不然就是老鸨的讨人,从没有一个人是自己身体的。那班子里头也没有什么包房间做伙计的名目,合班的倌人不论红的黑的、大的小的,都要听老鸨的节制号令。就是那个时候的林黛玉、张书玉到天津做生意,也是包帐伙计,算不得自己身体。那第一天进门的时候,一般的也要向着老鸨叩头。所以天津窑子的倌人,大家都是混在一起的,你的客人,我也可以应酬;我的客人,你也可以陪待,分不出什么界限。
当下章秋谷看着那班倌人你来我去,你出我入的,好似穿花蛱蝶一般,倒也甚是热闹。秋谷看了一回,忽然又见几个倌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口中说着满口的扬州白直闯进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夹七夹八的和客人说笑。
秋谷见就是方才进来那三位宝货,便连忙把头别过去,不去看他,心上觉得十分惹厌。更兼听他们你言我语的,打着满口的江北乡谈,却口口声声的讲我们苏州怎么样、我们苏州那么样。秋谷听得清楚,心上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问道:“你们几个人都是苏州人么?”那三位宝贝听了,大家觉得甚是得意,齐齐的答应一声。
秋谷笑道:“我看起来,你们这几个苏州人着实有些西贝。”那三个人听了,不懂秋谷的话是什么意思,便道:“什么叫做西贝?我们不懂。”秋谷道:“你们既是苏州人,怎么连这句话儿的意思都不懂?你们姑且讲几句苏州话来给我们大家听听,看你们究竟是苏州人不是?”
原来我们中国全国,苏、杭两处是个繁华富丽的地方。苏、杭两处的女子,就也是个姽婳娇娆的尤物。这几个宝贝平日之间总假充是苏州人。好在那些客人,本来辨不出他们的口音什么叫做扬州话,什么叫做苏州话,当真都把他们几个认做真的苏州人。这三位宝贝假冒苏州人冒得久了,忘其所以,自己也有些不信自己起来,好像自己真是苏州人的一般。不料今日之下忽然冤家遇了对头,平空的跑出一个章秋谷,要考起他们的苏州话来。这几个宝贝那里说得出什么苏州话?被章秋谷逼住了,无可如何,只得胡乱说了几句扬州不像扬州、镇江不像镇江的话,就算是苏州话,只指望章秋谷也不懂苏州话,糊里糊涂的搪塞过去也就算了。
那里知道章秋谷听了他们的这几句话儿,不觉哈哈大笑道:“这个就算你们的苏州话么?好得狠,好得狠。这才是有一无二的苏州白呢!我听着你们三个的口音,明明是个扬州人,为什么一定要假充苏州人?难道假充了苏州人有什么??处吗?”
这几句话儿,把那三位宝贝说得做声不得,脸上都涨得通红,只得勉强说道:“扬州人也是个人,苏州人也是个人,难道苏州人还比扬州人多个眼睛、鼻子么?”秋谷微笑道:“你们既然知道扬州人也是人,苏州人也是人,为什么自己又要假充苏州人?这是个什么道理?”那三个宝贝被秋谷顶住了,腾挪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赌气大家立起身来往外便走,口内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秋谷也不去理他。金观察见了,便对着秋谷笑道:“他们好好的坐在这里,被你几句话儿把他们逼得跑了出去,他们心上不知要怎样的恨你呢!”秋谷笑道:“这样的牛鬼蛇神,但愿他心中怀恨,绝迹不来,倒干净了许多。”
正说着,云兰已经走了进来。秋谷对着云兰皱一皱眉头,又把手打个手势,似乎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他。云兰会意,微微的一笑,也皱着眉头低低的说道:“耐勿要实梗嗫。大家才是姊妹淘里向,讲起来阿要难为情?”秋谷也不开口,只伸过手去紧紧的握住了云兰的纤腕叫他坐下,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默然。
正在这个时候,客人叫的局陆续陆续的到齐,大家拉开嗓子唱起来。秋谷候他们唱过之后,一个个从头至脚打量一番。只见也有北班里头的,也有南班里头的。
北边人和南边人的装束,也没有什么大分别。北边人多半是紥着裤腿,那眉梢眼角都是吊得高高的,全没有一些儿温柔枭娜的丰神。秋谷看着心中想道:“究竟这班人生长北方,总觉得有些儿体态刚强、丰姿生硬,那里比得上我们江苏人的样儿!
究竟北地胭脂,不及南朝金粉,这是一定的道理。“正想着,恰恰的言主政要打通关,先和金观察五魁对手的乱叫起来,方才打断了章秋谷的思想。
大家闹了一回,一班客人都散席告辞。金观察掏出表来看了一看,对秋谷道:“今天时候还狠早,我们出去打几个茶围再回去,可好不好?”秋谷听了自然高兴,便点头答应,立起身来想走。云兰一把拉住,口中低低的问道:“倪刚刚搭耐说格闲话,阿是忘记脱哉?”秋谷摇一摇头道:“今天不便,改一天再讲罢。”
云兰听了默然不语。秋谷附着云兰的耳朵说了几句,不知说的什么。云兰回眸一笑,启齿嫣然,一面说道:“间搭勿比上海,耐勿吃酒也呒啥希奇。”秋谷道:“虽然没有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同你绷个场面,就同绷我的场面一般。”云兰听了,把嘴披了一披,也不开口。秋谷便同着金观察起身就走。金兰和云兰送出房门,云兰又叮嘱一句道:“勿要忘记脱仔哩。”秋谷笑道:“不劳分付,我的心上更要比你性急些儿。”云兰脸上忽然一红,把头一扭道:“好哉,好哉。阿好请耐格两声勿要响。”
金观察听了他们两个人的话,心上早已明白,也对云兰笑道:“你们两个人不用猜哑谜,有什么话儿何必瞒我!等我来和你们做个媒人,可好不好?总算你的眼力不差,看中了这位章老爷。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只管说明白了就是了。”几句话把个云兰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得红上眉梢,春生颊际,对着金观察道:“耐说仔几几化化格闲话,倪一塌刮仔才勿懂。耐勿要来浪搭倪瞎三话四!”说着,便拉着金兰一同进去。
金观察同着章秋谷走出宝华班大门,走不多几步,便是一个北班,叫做东天保的,本来是个著名的班子,房屋十分宽大。秋谷和金观察走了进去,在一间客座里头坐下,便有许多的本地倌人挨挨挤挤的走出来。秋谷约略看了一看,却没有一个好的在里头。正是:
春风二月,忽逢解语之花;大道青楼,又绾同心之结。
以下的许多情节:安垲第大开赛珍会,章秋谷再到沪江,试真情红倌人中计,都在第十集里头出现。列位看官不须性急,听我慢慢的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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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回走章台良宵开夜宴入花丛蓦地遇无盐
上集书中说到章秋谷到了天津,金观察同他到侯家后去,在宝华班金兰那里和他摆酒接风。席散之后,金观察又同着秋谷到东天保去打茶围。刚刚坐下,早见七长八短的拥出十余个倌人来。秋谷约略看了一回,只见不论妍媸、大小,都紥着一双裤腿,缠着一双金莲。那一双金莲虽然一个个都缠得不盈四寸,却都是趾圆背厚,臃肿非常,那里像什么两瓣香莲,那里像什么一钩新月!比起那驿路旁边的马足、磨坊里面的驴蹄来,倒觉得有些相像。
看官请想,好好一对增娇助媚的三寸金莲,像了那最龌龊、最不雅观的驴蹄、马足,可想而知,还有什么好看!更兼北边女人的习惯,走起路来都挺着胸脯仰着个脸,雄赳赳、气昂昂的,全没有一些儿袅娜温柔,只觉得满面上都带着一团怒气。
秋谷见了皱着眉头,向金观察打着乡谈道:“这太难了,拣不出一个好的,便怎么样呢?”金观察看了一看,也把双眉一皱道:“没奈何,将就些儿选一个就是了。”秋谷道:“就是矮子里头选将军,也选不出来,这有什么法儿?”金观察听了,摇头不答。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又走进一个倌人来,黑面长身,腰圆背厚,浓眉大眼,阔口方腮,挺着个肚子摇摇摆摆的走进来。章秋谷见了,不觉吃了一惊,向金观察道:“这样的奇形怪状,吓也被他吓死了!就是上海的花烟间娼妓,也要比他好些。”
章秋谷的意思,只道天津人不懂苏州话,所以这几句话儿也是打着苏白讲的。那里知道这个最后进来的丑鬼,听了秋谷这两句说话,不觉脸上变色,一张漆黑的脸泛出一阵红云,大声说道:“你们两位老爷,怎么跑上门来骂人?什么叫作不如上海的花烟间?”秋谷出其不意,忽然听得这位宝贝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就如破锣败鼓一般,倒被他吓了一跳,一时间倒回答不出来,只得勉强和他支吾道:“你不要听错了我们的话儿,听到隔壁去了。我们讲的是上海的事情,说上海花烟间娼妓,一样也有好的,并不是说你们,那里有上门骂人的道理?”那倌人见秋谷向他分剖,明晓得是秋谷说谎,不便再说,只把秋谷瞪了一眼。
秋谷不觉毛骨悚然,有些坐不住,便向金观察道:“我们究竟怎么样?”金观察无可如何,只得随意指着自己身旁一个倌人,问他叫什么名字。那倌人便答应道:“我叫福喜,你们两位老爷到我房间里头去坐罢。”秋谷听了连忙立起身来,同着金观察跟着他就走,直走到福喜房内坐下。登时觉得如释重负,心上松爽非常。
金观察见了,忍不住对着秋谷微微一笑。秋谷自家也觉得好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抬起头来看时,只见房间里头倒收拾得十分干净,湘帘棐几,锦帐银钩,花气融融,芸香拂拂。秋谷看了不觉暗暗称奇,暗想不料北边的窑子里面,竟有这样的地方!可惜这班人物,一个个都是奇形怪状、牛鬼蛇神,未免辜负了这般精室。心上想着,再看那福喜时,只见他黑漆漆的一头头发,水汪汪的一对眼睛,虽然姿貌平平,却还没有什么怪相。
当下金观察同着章秋谷坐了一回,又听福喜唱了一个天津小调。秋谷催着金观察要走,金观察也就立起身来,在身上掏出两块钱放在烟盘里面,便同着秋谷出了大门。
金观察便和他取笑道:“你向来自负是个嫖界中的高手,怎么今天也这样的耳红面赤,话都说不出来?”秋谷自己也笑道:“小侄只说他是不懂苏州话的,无意中说了这几句,那知他竟认真起来。一时间不好回答,只好扯一个谎的了。小侄在上海地方,歌场酒阵整整的混了六年,从来没有吃过一些儿亏,今天恰恰的遇着了这个妖魔,却是第一次碰这样的大钉子!”金观察听了不觉大笑起来。
两个人一面笑着,早又走进一家南班子的寓所,叫做五凤班。这个班子一古脑儿只有五个倌人,那四个都是扬州人。只有一个叫月芳的是苏州人,倒也生得骨格娉婷,腰肢婀娜。只是年纪大了些儿,看上去已经有三十内外的模样。梨涡熨贴,未褪娇红;眉黛温存,犹余浅绿。虽是秋娘半老,却还狠有些徘徊顾影的丰神。
月芳见了秋谷,不觉心中一动。又听得金观察说,秋谷是从上海来的,更觉得十分巴结,百倍殷勤,对着秋谷飞个眼风道:“章老爷来浪上海白相惯仔,天津地方格两个倌人,章老爷陆里看得上?只好将就点哝哝格哉。”秋谷微笑道:“你们这里只几个人,老实说我都看不中,刚刚的只看中了你一个。你的房间在那里?我们过去坐一会儿。”月芳听了道:“阿是真格呀?”秋谷道:“自然是真的。”月芳一笑道:“倪搭别人家做媒人,倒做到仔自家身浪来哉!”说着便握着秋谷的手,走到自家房里。金观察也同着过来。月芳敬过瓜子,提起全付的精神应酬一番。
原来月芳在上海做生意的时候,叫做陆月卿,十年之前狠有些儿名气,枇杷花下,车马常盈。过了几年,不知怎么的忽然门前冷落起来。上海立不住,就到天津来做。在天津做了几年生意,也不见得怎样热闹。月芳回忆当日的繁华,想着如今的落寞,对着那花朝月夕,未免有许多的旧恨新愁。如今见了章秋谷,虽然是初次见面,却把秋谷当作个旧时恩客一般,把自己的遭逢身世约约略略的和秋谷说了一番。金观察和章秋谷听了,都叹息不已。
秋谷见月芳虽然将近中年,芳时已过,却是语言伶俐,丰格清华,心上便觉得有些属意。略略的坐了一坐,便向金观察道:“时候已经不早,差不多将近五更,我们还是回去罢。”金观察点一点头,便同着坐轿回去。
秋谷因晚间困倦,又路上辛苦,直睡到十点钟方才起身。金观察已经上了衙门回来,和秋谷商议,要请他当洋务局的总文案。秋谷想了一想,也便答应。秋谷本来有个候选同知的功名,就是安中堂办顺直捐的时候,秋谷太夫人听得人说,这一次开捐以后就要永远停捐,那顺直捐的折扣又实在来得便宜,就出了七百多两银子,和秋谷捐了个候选同知。秋谷心上不愿用捐班出身,这个头衔从来没有用过。如今金观察要请秋谷当洋务局总文案,官场里头的规矩,没有功名的人是不能当差的,这个洋务局总文案又是个紧要的差使,不能不搬出这个功名来装一装场面。
金观察因秋谷素日性情高傲,一定不肯受他的委札,便把委札改了个照会,用上关防,自己亲手送交秋谷。秋谷接过来看时,见不是札子,方才道谢一声,收了下来。又向金观察说道:“小侄蒙老表伯的垂爱,本应立刻到差。但是千里长途,未免有些劳顿,要在老表伯这里告假三天,小侄也好借此休息。”金观察听了自然一口答应。
到了晚间,金观察又在双福班请秋谷吃了一台酒。秋谷又看中了一个十三岁的清倌人,名叫月香,邀同众人到月香房间里头去打了一个茶围。
一连闹了几天,秋谷假期已满,金观察同着秋谷到洋务局去到差视事。又引着他见了会办宋观察、帮办徐观察、提调召太守。秋谷见了宋观察、徐观察、召太守等,并不请安,也不行礼,只打了一个拱。那知这位宋观察和徐观察,是最有官场习气,最爱闹牌子的,见了秋谷这样的礼数疏狂,语言直率,心上大大的不以为然;只碍着金观察的面子,不好说出什么来。只有提调召太守,是个举人出身,少年时也是个有名的狂士,见了章秋谷这样的丰裁俊爽,举止从容,知道不是寻常人物,便有心要结识这个人。两个人常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我佩服你的意气,你羡慕我的才华,倒成了披肝沥胆的朋友。
秋谷自到洋务局以后,金观察每逢有了疑难的交涉,便和秋谷商量。秋谷感激金观察推诚相待,也是推心置腹的和他尽心策画,竭力扶持,宾主之间十分相得。
有时遇着事情棘手的地方,秋谷又援照各国的条约,和外国人反复辩论,外国人也无可如何。
这一天,秋谷正在洋务局里头和召太守讲论那中外约章的失败。讲论了一回,又提起近来交涉的困难来,秋谷便向召太守道:“我们中国到了如今的这般时候,再要和洋人办交涉,自然是困难非常。但是这个原因,不在于如今那班办交涉的人员,却在于当初那些定条约的饭桶。为什么呢?这个条约原是国际里头一件最紧要、最重大的东西。另外有这样的一家学问,深文钩义,和别的文法大不相同,不是局外的人可以弄得来的。所以他们泰西各国订定条约,另有条约专家,一字一句细细的斟酌,就是一个半个字儿也不是轻易用的。那里像我们中国一般,把这样紧要的事情一古脑儿都交给那一班不谙交涉、不懂条约的大员,自然闹出许多笑话、种种失败来了。更兼这个商订条约的这一种学问,里头的道理甚是精微,你就是放着几个博古通今的名士,熔经铸史的大儒,在这里要是叫他和外国人订起条约来,也未见得一定就会妥当。总之,这个学问别是一种工夫,另有一家门路。就和我们中国的公文案牍一般,尽有那一班下笔千言的才子,你叫他办个照例的公牍,他倒提不起笔来。那些州县衙门里头的书吏,平时写个条子都写不上来的,办起公事来倒办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些儿不通的地方。商订条约,办理交涉,也就是这个样儿,一丝一毫都错不得的。比如你当个办交涉的人员,和洋人订一个条约,那条约里头的话儿看上去都是平平常常,并没有什么紧要的地方;那里知道,到了日后洋人忽然来和你交涉起来,认定了条约里头的一句说话,当作个和你交涉的凭据,只说约章里面早已订明,叫你无从回驳。其实你当初和他立约,条约里面虽然有这样的一句话儿,却不是这般解决的。禁不起洋人忽然翻过脸皮,把好好的一句说话颠倒了一个过儿,硬要这般解决起来。到了那个时候,你反悔又反悔不来,磋磨又磋磨不下,方才知道这个条约不是靠着政府里头的一二大员冒冒失失、糊胡涂涂就可以乱定得的。你想,我们中国那几个最初订定条约的人,那一个是明白外交的?那一个是熟谙条约的?那些损失国权、关系体统之处说也说不尽许多!虽然是那班人不中用的饭桶办理不善,却也不能全怪他们,政府里头的人也有些儿不是。他们那些人自少至老只晓得吃饭拿钱,请安叩首,何曾知道这‘条约’两个字儿是个什么东西?平空的叫他们去和外国人订起什么条约来,好象抓着了个北郭的农夫定要叫他持筹握算,捉住了个南山的石匠定要叫他镂玉雕金。闹到后来,终久还是个一物不成、一事不就!究竟还是农夫、石匠的不是呢,还是指使的人不是呢?”正是:
大好河山,寂寞新亭之涕;可怜明月,凄凉庾亮之楼。
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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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回论交涉清言讥俗吏纵微辞谈笑说官场
只说召太守听了章秋谷的话儿,连连的点头称是道:“你的话儿实在讲得透澈。
如今的那班办交涉的宝贝,一个个都是坐了这个毛病。当初订定条约的时候,糊里胡涂就是这样的一来,那里懂得什么条约的学问?比不得他们外国派出来商订条约的人,一定是长于外交、熟谙例约,办起交涉来自然不至茫无把握。我们中国这班人那里是他的对手!据我想起来,这些商订约章、办理交涉的事情,另有一种专门的学问,不是那些门外汉可以率尔操刀、鲁莽从事得的。更兼商订条约,关系非常,一个不小心就要损失许多的权利。就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字儿,一句绝无系属的说话,也一定要再三审慎,没有一些儿疏忽的地方,方才保得将来不另生枝节。你若是一时忽略,不去细细的推敲,只说这句话儿、这个字儿是不关紧要的,随随便便的就答应了;那里知道,将来就在这个不关紧要的地方平空生出许多枝节,闹出绝大的交涉来!这样的事情,我在这里见了也不止一次。我以前也曾上过一个条陈,请在总理衙门里头设一个外交馆,专门培植那些办理交涉的人才。无奈人微言轻,大家非但不以为然,倒反一个个都说我无故多事。这些话儿,我以前也和金观察说过,金观察倒深以为然。无奈金观察也没有什么大权力,在上的人置之不理,说来也是枉然。方才你说的一席话儿,真是一句一字都打到我心坎里去,没有一句不是我心上要说的话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是那班庸庸碌碌的人可以妄参末议的。“
章秋谷听了笑道:“极承推许,惭愧非常。但是我的心上还有一个意见:如今那班办交涉的人──”
秋谷正说到这里,只见金观察在外面走了进来,章秋谷和召太守连忙立起。金观察忙道:“请坐,请坐。我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要讲这些过节。”说着金观察自己便也坐了下来,章秋谷和召太守也就一同坐下。金观察道:“你们谈论得正在十分热闹,被我进来打断了你们的话儿。如今你们只顾谈你们的,待我来做个旁听的人何如?”秋谷笑道:“小侄和召太尊方才讲的,就是我们中国交涉失败的原因。”
说着,便把方才一番议论约略述了一遍。金观察也不住的点头称是。
秋谷又道:“据小侄的意见看起来,如今我们中国的交涉失败还有一种原因:第一种原因是条约失败,方才已经讲过,不必再去提他。第二种原因,却都是给那班办理交涉的官员闹坏的。他们那班饭桶,好容易花了无数的银钱,走了许多的门路,方才谋得一个功名,钻得一个差使,兢兢业业的捧着脑袋过日子,一个树叶子下来也怕压破了头。平时见了上司,一味的只晓得掇臀放屁,捧卵呵脬,这样的人要叫他去办交涉,你想可中用不中用?只要一见了外国人的影儿,不等他开口说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骨软筋融,一味的唯唯诺诺,凭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那里敢驳他一个字的回!在他自己心上想起来,得罪了上司还好请个旁人解释解释,或者行些贿赂也就罢了;要是得罪了外国人,就是上司和他十分合式,也是偏袒不来的。
所以办起交涉来,凭着那外国人怎样的要求、那般的强硬,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放一个屁儿。他那里知道,外国人的办交涉也是专用诡谲手段的。他自己明晓得这件事情不合条约,有妨公法,未见得办得到,他却故意装个胡涂,姑且向我们中国要求一下。若是我们中国的外交官据着条约公法和他抗辩,他也就不来提起,只当没有这件事儿一般。在他原没有一些儿损失,不过费他一个照会就是了。万一个那班办理交涉的人不明条约、不谙公法,竟是轻轻易易的答应了下来,他就得步进步,要求无已;并且从此以后还要把这件事儿当作旧例,节节挟制,事事诛求。他们那班饭桶只说外国人的事情不是顽的,遇着有什么交涉的事件免不得将就些儿,敷衍一下,叫他心上喜欢,以后或者可以省些困难。那里知道,如今这般的竞争世界,只有进步,没有退步的。就是一件至微极细的事情也一定要和他据理力争,退让不得。若是遇事退让,处处将就,今天退让来,明天将就去,一天一天的让来让去,我们中国缩退一步,他们外国人便占进一步,得寸进寸,得尺进尺,到了后来一定要弄得无可退让,无从将就。那其间退让不得,将就不来,势必至于彼此决裂,酿成重要的交涉。与其遇事将顺,到后来依然还是收拾不来,不如在交涉之初,就正正堂堂的和他磋磨辩驳,据约争持,到后来还不至于这样的溃败决裂,不可挽回。
在他们外国人的一方面看起来,却也怪不得他们痛恨,以前的种种要求,没有一件不肯,没有一事不允,到了如今忽然两下龃龉起来,自然是恨入骨髓的了。就是如今各省的民变、闹教的案件,那一件不是地方官激出来的?要是那些地方官能够放大了胆,逢着民教交哄的事情,一秉至公的按律办理,不要袒护教土,凌虐百姓,也何至于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总而言之,做官的人要是存了个患得患失的心,就断断不能办事。小侄狂瞽之论,老表伯以为何如?“
金观察拍手道:“你的话儿一些不错,正和我的意见相同。如今那班办交涉的人要是个个都能依着你的话办事,我们中国的利权何至这般丧失!我们中国的百姓何至这样受欺!”说着三个人不免嗟叹一番。金观察道:“如今官场中人的卑鄙龌龊,比那前十年的情形更是不同,就是说也说不尽许多。别的都还不必说他,最可笑的就是我们这班候补道,你只看全国行省里头那些最重要的差使,什么银元局、铜元局、铁路、矿务、军政、警军,那一处的总办、会办不是候补道当的?好象世上的人只要是个候补道,就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不论什么事情都是内家,不管什么要差都是熟手。好象不是候补道就不胜其任的一般。你想,那些候补道里头大半都是些有钱的纨袴子弟,仗着家里头的有几个钱,捐个功名出来顽顽,那里会办什么事情?虽然候补道里头也未尝没有几个精明强干、有才有识的人,却是十个里头找不出这样的一个。把国家的大事,一古脑儿的都交给这一起酒囊饭袋的庸才,我们中国的前途那里还有什么希望!”说着不觉长叹一声。
秋谷道:“老表伯这番说话委实不差。如今那班候补道里头,像老表伯一般的人不要说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个,就是全国的候补道一古脑儿合拢起来,只怕也拣不出几个!”金观察笑道:“这句话儿你是违心之论了。像我这般的人,在候补道里头虽不是什么酒囊饭袋,却也算不得什么奇材异能。不过抚心自问,还不是那班尸位素餐的人物罢了。你的说话未免称誉得过当些儿。”
召太守接着说道:“秋谷兄的话儿却也不是过赞,委实如今直隶通省里头和大人一般热心办事、才识兼优的,却是寥寥无几。”金观察哈哈的笑道:“今天什么道理,你们两个人忽然这样的谬赞起来。”章秋谷道:“小侄的为人,老表伯是向来知道的,从不肯胁肩谄笑,当面阿谀。就是召太尊,也不是这般卑鄙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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