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35/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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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尾龟》第 35/43 部分)

这一天秋谷在云兰房里坐阗,讲起这件事情的不便来,云兰道:“耐自家勿好嘛。啥人叫耐去做石灰布袋,东揩一的的、西揩一的的格呀?倪搭耐讲格闲话,耐总归一句才勿肯听,格末叫讨气。”秋谷听了,一时倒也回答不出什么话来,只说道:“你们这个规矩究竟不好,难道有个客人在你们这里住夜,也是三个一连牵滚作一堆不成。”云兰道:“格是规矩犯就嘛,三家头一连牵滚来浪一堆是勿见得格,不过应酬仔格面,再应酬归面末哉。”秋谷听了,不觉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天倒要住在这里,看看你们到底怎样的一个布置。”云兰也笑道:“倪倒从来<曾勿>碰着歇今朝实梗事体,倪也勿晓得该应那哼。要末叫仔本家进来问问俚,看俚那哼说法。”说着,果然出去叫了宝华班的女本家来。
秋谷便问他道:“你们这里的云兰和月芳,都是和我有交情的。如今我今天想要在这里落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规矩?”本家回道:“那是听老爷吩咐的。老爷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秋谷忍着笑道:“譬如我要叫他们两个人并作一个房间,可办得到办不到?”那本家想了一想道:“要是老爷喜欢这么样,也没有什么办不到。只要请老爷分付一声,叫那位姑娘并过那位姑娘的房间就是了。”
秋谷听了,止不住大笑起来。云兰连忙把秋谷拉了一把道:“耐格人真真呒拨仔淘成哉!客人淘里末并并房间罢哉,阿有啥格件事体也好并啥格房间格?倪是勿来格。请耐去照应仔别人罢。”秋谷道:“你不要发急,我不过说说罢了,那里并什么房间?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便对着那本家说道:“我住在这里,包你两个厢的钱就是了,别的你不用管。月香是清倌人,不在里头的。”那女本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云兰撅着个嘴,狠不高兴。秋谷少不得又要好好的温存一会,又在衣袋里头取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放在云兰手内道:“我本来想和你买些衣服,但是我不知道你爱穿的是些什么颜色,什么样儿。如今这几个钱,给你自己去买两件衣服罢。”
云兰瞅了秋谷一眼,把钞票仍旧放在秋谷手中,口中说道:“耐今朝啥格闸生里想着仔拨起洋钿倪来哉呀?倪也勿要买啥衣服,勿要用啥洋钿。放来浪耐搭仔再说,等倪要用格辰光,再问耐拿末哉。”正是:
春风良夜,双姝开并蒂之花;拥月猥云,鼎足入巫山之梦。
不知章秋谷说些什么,请看下文,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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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回循旧例双美拥檀郎闹相公新知结幽愫
且说章秋谷见云兰不肯拿他的钱,只说他还是有意吃醋,便道:“这一笔钱,我本来早就想要给你的,前几天不知怎样的,心上竟忘了这件事儿,所以直到今天方才给你。你不要,难道是嫌少么?做客人的和倌人有了相好,这一下子竹杠迟早都是逃不掉的,你又何必和我客气?”云兰听了,皱着眉头,把金莲一顿道:“耐格闲话,倒诧异勒海嘛,阿是倪来敲仔耐格竹杠哉!耐自家想想,倪阿曾敲过歇耐一块两块洋钿格竹杠?老实说,故歇倪呒啥用场,耐拨倪自然勿要。等到倪真正要用起来,倪自家会得问耐讨格。耐拿倪当仔别人一样,只认得铜钿勿认得人,格末耐看豁仔边哉。”秋谷听了,看着他的样儿约莫着也不是什么假话,不好再去勉强他,便只得收了回来。这一夜秋谷睡在云兰房内,没有回去。
到了一点多钟的时候,秋谷走到月芳房间里头,只见月芳穿著一件湖色汗衫,卸了头上的钗环,乌云乱挽,坐在灯下,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拿着一个茉莉花球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看见了秋谷进来,动也不动,只说:“辛辛苦苦,再要跑到倪搭来作啥呀?”秋谷走到月芳面前,低低的笑道:“对不起,累你等了半夜,如今特来陪你。”月芳道:“耐自家身体要紧,轧实勿要过来哉呀。倪是勿搭别人家吃醋格,横竖耐二少自家心浪蛮明白来浪。只要耐照应照应倪好哉,吃仔格碗把势饭真正作孽,再去搭别人家吃啥格醋呀!”
秋谷听了月芳的一番说话,觉得他另有一种口角,说得悱恻可怜,不由得心上也有些替他凄惋,便也拿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来送给他。月芳那里肯受,推了半天,月芳始终不肯。秋谷恳恳切切的和他说道:“在你心上的意思,不肯无缘无故要我花钱,我心上也狠明白。但是你欠了一身亏空,可想而知不是有钱的人,手里头也狠是拮据。我和你就是没有相好,平常的时候总算甚是投机,就送你几十块钱帮帮你的忙,也不算什么事情。何况我虽然不是什么巨富,这几个钱也还不在心上。
你若一定要和我客气,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月芳听了,推却不得,只得谢了一声收了下来。却又平空的一阵心酸,泪珠欲落,连忙别转了头,把手巾拭了泪痕,转身对章秋谷道:“倪十四岁落仔堂子,做生意做到仔故歇,客人碰着仔几几化化,勿是靠勿住格滑头末,就是踱头踱脑格曲辫子。直到仔故歇,刚刚碰着仔格耐末,样式才对景。说格闲话,赛过就是倪肚皮里向挖出来格。碰着仔耐实梗格人,倪咦呒拨格号福气。”说到这里,眼圈儿不觉又红起来。秋谷又婉婉转转的安慰了他一番。
自此以后,章秋谷到宝华班去住夜,总是这般的左右逢源,前偎后拥。至于这个里头怎样的一箭双雕,怎样的双管齐下,那却要去问云兰和月芳的房间里人方才知道。在下做书的没有和他们打过梆子,却就不得而知的了。
闲话休提。只说这位金观察,本来原是个举人出身,笔底下狠来得,而且洞明时务,博览群书。这个时候正是皇上家开经济特科的时候。吏部尚书王凤山王冢宰,素来极佩服金观察的学问,就专折奏保了金观察的经济特科。到了六月中旬,已经到了考试的时候。金观察便禀请方制军,派了津海关道李伯溪李观察,来兼理洋务局总办的事情。金观察匆匆忙忙的交卸了一切公事,便带了两个差官,两个家人,克日进京。
临走的时候,和章秋谷商量,想要请秋谷同他进京,两个人住在一起,觉得大家谈谈有兴些儿。恰恰章秋谷也为着金观察进京去了,那几位会办大人和帮办大人大家都和他不合。本来章秋谷的当这个洋务局总文案原是看着金观察的交情,自己原不是一定怎样。如今见金观察去了,那里肯留在洋务局里头当这个没意思的差使。
早就和金观察说过要想辞差,所以金观察趁着这个当儿请他一同进京,章秋谷一口答应。金观察大喜,却不肯叫他辞差,只叫他告了一个月的假。找了一个人和他代理文案上的事情,便同着秋谷上了火车。
天津到京只有二百多里路,不到半天已经到了。金观察本来是常州府阳湖县人,就同着秋谷住在青厂武阳会馆里头。金观察自去料理应考的事情。秋谷没有什么事儿,便出去拜了几天客。就有那班同乡的亲戚朋友,大家都来拜望,也有请他吃饭的,也有请他听戏的,秋谷倒忙了好几天。
这一天秋谷在会馆里头刚刚起来,见当差的传进一个名片来,说姚大人来拜望。
秋谷接过名片来看时,只见名片上写着“姚潇”的两个大字,秋谷便叫快请进来。
原来这个姓姚的名潇,号子湘,也是个直隶候补道,现当京津铁路的督办,和秋谷既是同乡,又是亲戚,向来狠要好的。性情豪宕,学问精纯。以前在常熟的时候,和秋谷也是朝夕过从,契合非常。如今听得秋谷来了,昨日又去拜了他一趟,这位姚观察便连忙起个大早,到武阳会馆来看秋谷。秋谷见了名片,连忙叫请。
当差的出去不多时,早见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人,大踏步在外面走进来,气概轩昂,英姿飒爽,目光如电,华彩凌云。见了秋谷还在那里洗脸,便笑道:“我只怕来得迟了,你要出去,怎么这个时候你才在这里洗脸?”秋谷道:“这个时候不过八点多钟。若是我们在上海的时节,这个时候正在大槐国里看招亲呢。”姚观察坐下来谈了一回,便对秋谷道:“我们几年不见,今天要好好的和你畅叙一天。这个时候,你就同着我一同回到公馆去,就在我公馆里头吃过了饭,请你到中和园去听小叫天的戏。听过了戏,就请你到升平班小兰那里去吃饭,我们畅畅快快的叙一天,你看怎么样?”
秋谷听了大喜,连忙对着姚观察打了一拱道:“你请我别处吃饭,我不谢你。
你请我吃相公饭,我却感激得狠。我自从那一年出京之后,想着相公饭的滋味,别处地方,凭你怎么样总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正在这里求之不得。你忽然要请我吃起相公饭来,真叫作天从人愿了。“姚观察见秋谷向他打拱,便哈哈的笑道:”你这一个拱,好象是下了定钱的一般,我就要倒扳桨也不中用了。“
正在说笑,金观察也从自己房内走了进来,姚观察便请他同去。金观察想着这几天刚刚没有什么事情。便也答应。姚观察便立起来对着秋谷同金观察道:“你们既然没有什么事情,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趣味,还是早些到我那里去谈谈罢。”金观察道:“你们两位请先去,我还要去拜一个客,一会儿就到你府上来。”
姚观察听了点一点头,便同着章秋谷一同坐了骡车,直到绳匠胡同姚观察公馆里来。进了大门,姚观察让着秋谷到一间小小的书室里头坐下。秋谷举目看时,只见这间书室收拾得十分精致:一帘花影,四壁图书。案头摆着的,都是些夏鼎商彝,斑烂绝俗。架上放着的,都是些金签玉管,名贵非常。两面都挂着斑竹帘儿,不透一些日色。地上也铺着织花地席。帘外更摆着几盆珠兰茉莉,微凤一动,便有一阵阵的花香从帘隙中间直透出来。
秋谷到了这个地方,一霎时觉得头目爽然,尘襟尽扫,好似服了一服清凉散的一般,便对姚观察道:“到了你这个地方,直可扑去俗尘三斗。不意京城里头这样人海烦嚣之地,居然也有这等地方!”坐了一回,金观察也来了,走进书房四面看了一看,啧喷叹赏道:“好地方,好地方!看了这样的书室,就可见主人胸襟之雅。”
姚观察听了,不免也随口谦让几句,不多一时,又来几个客人:一个就是刑部郎中金星精,是金观察的族侄,本来和秋谷极知己的;一个是浙江道御史郑兰任;一个是军机章京翰林院编修陆云峰。
大家塞暄了一回,姚观察便拱请众人入席。郑侍御便要姚观察去叫小兰,姚观察便问众人怎样,陆太史也点头说好。只有章秋谷没有相识的人,姚观察便荐了一个小兰的师弟小菊给他。一会儿,小兰同着小菊一起到来。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他们两个人一色的都穿著蝉翼纱衫,手中拿着雕翎扇,脚下踏着薄底靴。小兰是长长的一个鹅蛋脸儿,长眉俊目,白面朱唇,狠有些顾影翩翩的姿态。小菊却是一个圆圆的脸儿,骨格娇柔,风情流动,狠有些天然憨媚的样儿。
小菊一走进来,便问姚观察那一位是章老爷,姚观察和他说了。小菊看了秋谷一眼,走过来就对秋谷请了一个安。秋谷一把拉住,细细的看了一看。小菊笑了一笑,回过身来招呼了席上众人,方才坐下。接着,众人叫的也都来了。秋谷一个一个的打量一番,觉和虽然也有好的在里头,却都不及小兰的身段玲珑,丰神婀娜。
就是小菊,也比小兰差些。秋谷看着,都放在心上,也不言语。大家吃了几杯酒,家人们送上菜来,是姚观察自己公馆里头的厨子做的,做得甚是精美。
席间大家谈起北京人的闹相公来,秋谷便问姚观察道:“我听人说,以前的时候那班京城里头的大老,每逢宴会一定要叫几个相公陪酒,方才高兴。那班窑子里头的妓女却从没有人去叫他陪酒的。偶而有个人叫了妓女陪酒,大家就都要笑他是个下流社会里头的人。自从庚子那一年联军进京以后,京城里头却改了一个样儿,叫相公的狠少,叫妓女的却渐渐的多起来。究竟是怎么一个道理?我记得前几年在京城里头的时候,闹相公的人还狠多,为什么如今丢掉了旱路,忽然又去走起水路来呢?”姚观察听了,叠着指头说出一席话来,正是:
繁华如昨,春城罗绮之天;风月无边,冠盖京华之路。
不知姚观察说的什么,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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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回中和园书生听戏升平班观察开筵
且说姚观察听了秋谷的话,便对他说道:“你的话儿却是不错。京城里头自从庚子以后,果然变了一个风气。但是这个里头也有一个道理,你听我慢慢的和你讲究就是了。你可知道以前的时候,他们那班大老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是个什么道理?”
秋谷道:“大约是为着那班相公究竟是个男人,应酬狠是圆融,谈吐又狠漂亮,而且猜拳行令,样样事情都来得。既没有一些儿扭捏的神情,又没有一些儿蝶狎的姿态,大大方方的陪着吃几杯酒,说说话儿,偎肩携手,促膝联襟,觉得别有一种飞燕依人的情味。不比那些窑子里头的妓女,一味的老着脸皮,丑态百出,大庭广众之地,他也不顾一些儿廉耻。别人讲不出来的话儿,他会讲得出来;别人做不出来的样儿,他会做得出来。若是面貌生得好些,或者身段谈吐漂亮些儿也还罢了,偏偏的一个个都是生得个牛头马面,蠢笨非常,竟没有一个好的,那班大老那里看得中意?妓女既然是这个样儿,自然是万万叫不得的了。那班大老却又觉得不叫一个陪酒的人席上又十分寂寞,提不起兴趣来,所以每逢宴会一定要叫个相公陪酒。
这就是大家都叫相公不叫妓女的原因了。“
姚观察听了道:“你的话儿虽然不错,却还有一层道理在里头。京城里头的妓女自然断断叫不得。就是和上海的倌人一般,百倍娇柔,十分漂亮,这个里头也到底有些窒碍。为什么呢?做妓女的究竟是个女子,比不得当相公的是个男人,凭你叫到席上的时候,怎样的矜持,那般的留意,免不得总有些儿淫情冶态在无心中流露出来。这班当大老的人一个个都是国家的柱石,朝廷的大臣,万一个叫了个妓女陪酒,在席上露了些马脚出来,体统攸关,不是顽的,倒不如叫个相公,大大方方的,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丑态发现出来。你想我的这一席话可是不是?”秋谷拍手道:“是极,是极!你的一番说话正和我心上的意见相同,不过我放在心上,没有讲出来就是了。”
姚观察又道:“庚子以前,京城里头的妓女都是些本地方人,梳着个干嘉以前的头,穿著一件宋元以后的衣服,紥着个裤腿,挺着个胸脯。我们南边人见了他这个样儿,那一个敢去亲近他?那一个见了不要退避三舍?如今的妓女,却比那庚子以前大大的不同了。那些下等的妓女依旧是本地人,不必去说他。那班上等的妓女却大半都是南边人了。虽然扬州、镇江的人多,苏州、上海的人少,却究竟比本地人高了好些。所以以前不叫妓女的,如今也渐渐叫起妓女来。但是那班大人先生宴会的时候,叫了个妓女在席上拉拉扯扯的,毕竟有些不雅。所以到了如今,叫妓女的人固然狠多,叫相公的人却也不少。但是像以前那般的实事求是,要想中阿行雨,陆地操舟的,却是绝无仅有的了。”
秋谷听了,低头想了一想道:“据这样的看起来,大约妓女里头是优长的占了胜点,劣陋的居于败点;相公里头却是上流的天演竞存,下流的就渐渐人于天然淘汰之列了。”姚观察听了笑道:“不错,不错。妓女里头虽然给外路人占了胜点,那班本地人究竟还不至于到天然淘汰的地位。那班相公里头的下流,如今却当真没有一个人去请教的了。虽然是社会上凤俗的迁移,却究竟逐膻的人多,附臭的人少,这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秋谷道:“既然如此,以前那些专做这个生意,开拓后庭,肉身布施的人,如今又怎么样呢?”
秋谷说到这里,只见那几个相公的脸上都不觉红了一红。小菊却拉了秋谷一把道:“章老爷,这些事情还去提他做什么,我们来猜拳罢。”说着把眼睛微微的向秋谷斜了一斜,伸出一个粉团一般的拳头来,和秋谷猜了五拳,秋谷倒输了三拳。
小菊直打了一个通关,也吃了七八杯酒,吃得个两颊生红,星眸斜睇,觉得越添了几分风韵。秋谷趁着他们大家猜拳的时候,细细的打量这几个叫来的相公,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狠有些娟媚动人之处。暗想:怪不得他们那班人一个个都只叫相公,不叫妓女,原来相公也有相公的好处在里头。想着,便不由得回过头来看看小菊一眼。小菊见秋谷看他,便寻些说话出来和秋谷讲论。两个人谈人了港,竟是密密切切的长谈起来。直至姚观察要打通关,方才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话。
姚观察见他们两个人谈得津津有味,便哈哈的笑道:“你们两个人讲的什么话儿,讲到这般密切。”小菊道:“我们讲的都是些京城里头的事情,不是什么体己话。”姚观察大笑道:“我不过问了一句,并没有疑心你们讲的是体己话,你何必这样的心虚?”小菊听了一笑,也不言语。秋谷也只是微微的笑,不说什么。姚观察对着众人说道:“以前我同着秋谷住在上海的时候,不知怎样的,他做的倌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和他要好的。你们只看今天小菊到来,和他并不相识,就是这般的谈谈说说,熟落非常,好象他身上含着电气的一般,有天然的吸引力,可以吸得动人。这个里头不知是怎么的一个道理?”众人听了,大家都笑起来,都争着要问秋谷究竟有什么秘诀。
秋谷道:“讲起这个里头的关节来,一时就讲也讲不尽许多,只好约略讲个大概就是了。”说着,便把那些对付倌人的法儿,略略的说了几句:如何如何的逢场作戏,认不得真,一认了真必定是自家吃苦;如何如何的随机应变,不可拘泥,看着倌人用出那一等的手段来,便是那一等的对付。众人听了一个个都点头称是。小菊暗暗的把秋谷拉了一把。秋谷回过头来,小菊笑容满面的把一个大指对秋谷伸了一伸。秋谷倒觉得有些儿不得劲儿起来,也对着小菊摇一摇头。不提防被对座的金星精金部郎看见,对着姚观察笑道:“他们两个人果然有些意思,你的话儿委实不错。”大家听了哄然一笑,大家都目不转睛的望着秋谷和小菊两个人。看得小菊脸上竟红起来,立起身来走到帘下去看花,只作不曾理会。
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吃过了饭,一班相公都要回去唱戏,便急急的告辞回去。
婚观察同着章秋谷等略停一停,便大家同到中和戏园来,拣了一间厢楼,大家坐下。
看那戏目时,只见排着水仙花的《翠屏山》,金秀山、朱素云的《飞虎山》,龚处的《目莲救母》,王俊卿的《三岔口》,谭鑫培的《文昭关》。只有这几个人都是狠负时望的,那以前的几出配戏,都是些无名小卒,不必说他。
一连唱过了三出配戏,方才是金秀山、朱素云的《飞虎山》上场。金秀山起李克用,朱素云起李成孝,两个人唱得工力悉敌。那朱素云的喉音高亮非常,声声合拍。不比上海的那班唱小生的唱起《飞虎山》来,不是喉音太高,和老生不相上下,便是腔调太低,像了文小生和花旦。秋谷听了不觉击节道:“这才算得是武小生的正宗,果然名不虚传。”龚处的《目莲救母》也唱得淋漓顿挫,沉郁得神。水仙花的《翠屏山》虽然唱工做工都还不差,无奈年纪大了些儿,台容未免差些。王俊卿的《三岔口》也做得翻腾跌扑,色色到家。
临了儿,方才是小叫天的《文昭关》。出场的时候,大家先轰雷一般的喝了一声彩。这个小叫天,是中国伶人里头天字第一号的人物,自然的台步气概比别人来得不同。等得唱到“一轮明月”一段的时候,除了场上胡琴鼓板的声音,那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的看客,大家都敛息宁神,侧耳细听,偌大的一个戏场竟没有一些儿声息,就是丢掉一根绣花针的声音也听得出来。秋谷也跟着众人侧着耳朵,一字一句的细细听去。只觉得叫天儿的喉音高低上下,圆转如意,他自己要怎么样便是怎么样,声韵圆活,音节沉雄,一字数顿,一顿数转,却又并不依着一定的节拍。
有的地方本来没有摇板的,他随意添上几板;有的地方本来是有摇板的,他却蓦然截住,凭着自己的意思翻来倒去。凭你唱到那极生极涩的地方,他却随随便便的一转便转了过来,不费一些儿气力,真个是清庙明堂之乐、黄钟大吕之音。又好象天马行空,飞行绝迹,凡间的羁勒,那里收得住他?秋谷听了,由不得也跟着众人喝起采来。姚观察等也大家啧啧称赏,多说叫天儿是曲中神品,别人唱起来那里有他这样雍容大雅、裂石穿云?
等到叫天儿的《文昭关》唱完,已经差不多有六点多种。姚观察便邀众人一直到小兰那里去。到了那里,小兰同着小菊都接出来,小兰便请众人到他房里坐下。
众人进去看时,只见是一间大大的屋子,隔作一横两竖的三间。靠东首的一间是小兰的卧房,外面两间做了客座。壁上挂着许多条对,都是些大人先生的亲笔。屋中陈列着许多古玩,湘帘宰地,冰簟当凤,花气融融,篆香袅袅,别有一种潇洒的样儿。房屋中间放着个大大的玻璃冰桶,冰桶里头浸着许多莲子和菱藕。章秋谷同着姚观察等刚刚从戏园里头出来,虽然北边天气,六月里头不见得十分炎热,那稠人广众的地方未免总有些汗香人气,大家心上都觉得有些烦躁。一到了这个地方,恍如到了清凉世界的一般。更兼小兰和小菊,亲自把冰桶里头剥现成的莲子取了许多出来,放在白磁盘子里头,请众人大家随意吃些,真个是凉溅齿牙,芳回肺腑。秋谷笑道:“怪不得如今那些大人先生,成天的爱在相公堂子里头混闹。这般的地方委实是天上琼楼,人间瑶岛。”正是:
珠喉玉貌,云郎之风格何如?雪藕调冰,公子之豪情未已。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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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回吃大菜安心寻绮梦走歧途着意访名姝
且说姚观察在小兰那里请客,相公堂子里头的菜本来是京城有名的,那些时鲜莱蔬,都是别处没有的。什么春不老炒冬笋,豌豆苗炒虾仁,都是在新鲜的时候藏在地窖里头的,到了这个时候还像鲜的一般,大家吃了都极口赞叹。这一席酒,差不多直吃到十二点钟方才散席。
到了明天,秋谷要去窑子里头逛逛,便拉着姚观察一同去走了几家班子。虽然也有两家南班,却都是些扬州人,满口的扬州白,一个苏州人都没有,北班更不必说他。秋谷同着姚观察走了半天,没有一个合意的,觉得十分败兴。秋谷便问姚观察道:“我听见人说,京城里头的大餐馆有几家简直是男女的台基,并且有外路人去的。他还可以和你拉皮条,甚而至于富贵人家的内眷都会被他们引诱出来。这句话儿不知究竟怎么样?如若当真有这样的事情,我却狠想要来试他一下。这个顽意儿却不知道你顽过没有?”
姚观察笑道:“我也听见人说过这条事情,我自己却没有顽过,不知这里头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大约没有去过的人,须要一个熟人介绍,方才可以成事。如若不然,他摸不着我们是个何等样人,恐怕万一闹出乱子来。所以没有去过的人,没有熟人同去是办不到的。若是你一定要去,我却不能奉陪。我们一班相识的人里头,只有郑兰生在这里头最熟,你就和他同去何如?”
秋谷听了大喜,立逼着姚观察一同到郑侍御公馆里头去拜他。郑侍御恰好在家,出来相见,姚观察便把秋谷的来意说了一遍,郑侍御笑着一口应允。章秋谷见郑侍御一口答应,一刻也等不及的就要逼着郑侍御立刻同去。郑侍御也无可无不可的,套起车来,同着章秋谷一同前去。姚观察要去见识见识,便也同着郑侍御等坐车同去。
到了东交民巷左首的一家番菜馆门首,骡车停了下来,三个人下车走进。看那门外的商标时,只见写着大大的“凤苑春”三个黑字。极大的一座三层高楼,甚是宽敞。三个人直到第三层楼上,拣了一个大房间坐下。那侍者是认得郑侍御的,笑嘻嘻的送上茶来,口中说道:“郑都老爷,今天是不是照顾小店的生意?”郑侍御点一点头,对着他把三个指头伸了一伸。侍者便答应了一声“是”,回过身来就跑了出去。
秋谷问郑侍御:“这是什么暗号?”郑侍御道:“也算不得什么暗号,他来问我们是不是照顾他的生意,就是问我们要叫人不要叫人。若是要叫人的,只要向他点一点头,要叫几个,就伸几个指头。他见了心上自然明白。”秋谷道:“譬如我们一个人叫两个,可行不行?”郑侍御道:“一个人叫两个可不行。一个人只能叫一个,并且是无从挑选的,只好看各人的运气。叫来的人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若是你的运气好些,或者叫得着一个好的也不可知。“秋谷道:”譬如叫来的人我们看不中意,便怎么样呢?“
郑侍御摇手道:“你不要看得这般容易。你要知道,这班出来的宝贝,大半都是达官贵人的姬妾出来找些野食吃的,并不是做生意的妓女。见了男子,先要他自己看中了这个男子,方才肯和他款洽;若是他看不中意,略坐一坐起身便走,休想留得住他。所以这个看得中看不中的问题,男人是没有主权的。你看中了他,他看不中你,依旧还是枉然。你还当作和上海的妓女一个样儿么?”秋谷呆了一呆道:“照如此的说起来,我们这个钱花他做什么,那有出了银钱在外面寻开心的大爷们,倒反要受他们鉴赏的道理?”郑侍御道:“那十两银子是给番菜馆里头的,你当是给那女人的么?这班宝贝也是和我们一般的出来寻个开心,非但一个大钱不要,并且还要格外拿出钱来赏给这些菜馆的人。甚而至于有男子和他合式的,只要老着脸皮卑躬屈节的拍他的马屁,一般也肯整千整万的银子拿出来倒贴男人,也不算什么事情。甚而至于靠着这条门路升官发财的,也不知多少。若是老老实实的说穿了,这个顽意儿就叫做女人倒嫖男子。不过好好的人,虽然做这个顽意儿的狠多,却不肯拿他们的钱,比那做妓女的究竟有些分别就是了。”
秋谷听了想了一回,忽然说道:“不好,不好!万一个运气不好,撞着了个奇形怪状、丑到极处的人,我们看不中他,他倒看中了我们,强要和我们如此如彼起来,这便怎么样呢?”郑侍御狂笑道:“这是我也保不定的。若果然有这样的事情,逃又逃不脱,推又推不掉。最怕的你不肯应酬他,他却老羞成怒,翻起脸来,只说你调戏他,那可不是顽的。也只得咬着牙齿应酬他一次的了。”
姚观察听了他们两人的话,不由的也笑起来,一面对章秋谷道:“据我看来,大凡这班宝贝,都是些放诞风流的人物,一定都有几分姿色,不过有个高下之分罢了。若果然是丑到极处的人,他自己也一定知道知难而退,那里再出来做这样的事情!”章秋谷笑道:“你的话虽然不错,却也有那些不顾廉耻的男子情愿交结个嫫母、无盐,只要想那女人的财物。如今世上这般的人也狠多。”说着,侍者已经送上来。大家听着,一面谈心,直吃到第四样菜,还没有什么人来,秋谷十分焦躁。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间门帘一起,走进一个少年女子来。走进门内便立定了脚,抬起秋波四围飞了一转,眼波莹莹飞到秋谷身上,不觉钉了秋谷一眼。回转身来,一言不发,走到壁间着衣镜面前照了一照。接着门外弓鞋琐碎的声音,又走进两个少年女子。三个人一色的都穿著闪光纱衫、蝉翼纱裙,脚下都穿著夹纱衬金纸的平底弓鞋,头上都挽着时新苏州式的玲珑云髻。一般的都是长条身材,削肩细腰,华彩飞扬,丰神流丽。看着这三个女子的模样,好似嫡亲姊妹的一般,螓首蛾眉,横波巧笑。只有那先进来的身材略略长些,月挂双眉,霞蒸两靥,觉得比后来的两个还要胜些。那两个女子走进门来,也和那先进来的一般,四围一看,也是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姚观察等三个人都立起身来,章秋谷便走到那先进来女子的身后,口中只说一声“请坐”,那女子听了,漠然不答,却在镜中微微一笑。秋谷也在镜中和他飞了一个眼风。那女子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秋谷一眼。秋谷趁势伸过手去,握着他的纤手,口中说道:“请那边坐罢。”那女子听了也不开口,却软软的被秋谷拉着走了过来,竟和秋谷并肩坐下。姚观察和郑侍御一个人搀了一个,相将坐下。
秋谷亲自取过酒瓶,斟了一杯薄荷酒双手送过去。那女子伸出手来,把一杯酒接了过去慢慢的吃了半杯,却仍把这个酒杯放在秋谷面前,也不开口。秋谷会意,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把杯子对面照了一照。那女子似笑非笑的瞅着章秋谷,略略把樱唇动了一动。秋谷眉飞目舞,得意非常,握着那女子的手低低说道:“今天我姓章的不料竟有这般的奇福,遇着这样的佳人,也不知是那一世里修得来的。”那女子听了章秋谷这样的恭维他,免不得开颜一笑,脉脉含情,却依旧还是一个不开口。
姚观察和郑侍御也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儿要想那两个女子开口说话。无奈这两个宝贝也是和那先来的一般,只是低头敛手的坐着,默默无言。
秋谷见他们三个凭你怎样的引逗,总是一个无声无臭,好象是个哑子的一般,便对着他们三个人说道:“今天你们三位为什么总不肯开口讲话?难道是我们得罪了你们三位么?”那三个人听了,只当没有听见的一般。秋谷又道:“你们三位这样的天仙化人,我们三个自然配不上和你们讲话。但是你们三位既然赏光下降,没奈何也只好委屈些儿的了。”那两个女子听了,只抬起头来看了秋谷一眼。那先来的女子轻轻的推了秋谷一把,低声说道:“有话等一回儿再说,这个时候性急什么?”
秋谷得了这几句话儿,心中大喜,一连答应了几声“是是是是”。一面说着,两个人的眼睛就如流星闪电的一般,大宽转的飞来飞去,那眼角眉梢之上,大家都含着无限的深情,一时间说不出来。正是:
为有前宵之梦,明月怀中;未妨昨夜之风,珍珠掌上。
不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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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回访天台三士入桃源定花榜群芳登上第
且说章秋谷同着姚观察、郑侍御,想要挑逗那三个女子讲话。那知他们三个人都是缄口无言,止有那先进来的女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儿。却大家都是眉来眼去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几乎大家都看出了神,三对男女,都是默默的一言不发。只见这一个流光眇视,那一个笑靥回春;这一个忽然慢展双眉,那一个又是暗抬俊眼。
一个个都是心期缱绻,眉语惺忪。一室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些儿声息。那一种幽欢密爱的情形煞是好看。就是赵子昂、仇十洲著名善画的人,也描摹不出这般缠绵熨贴的情形,况在下做书的一支拙笔,那里描写得尽?
闲话休提。只说章秋谷和那先进来的女子彼此对看了一回,那女子忽然立起身来,看了秋谷一眼,眼光中间打了一个照会,回身便走。章秋谷紧紧的跟在后边。
那女子走到那壁间嵌着一面大着衣镜的地方,蓦地里把纤手在镜旁一按,不知怎样的“呀”的一声,那一面镜子忽然不见,露出一个小小的门来。那女子推门进去,章秋谷也跟着进去。好一会的工夫,方才双双的携手出来。只见姚观察和郑侍御依然坐在那里,那两个女子正在对着壁间的着衣镜顾影徘徊,眉敛湘烟,脸生春色,衣裳不整,云鬓惺忪。见了那女子出来,由不得大家相视一笑。
三个人略略的整了一整衣裳,掠了一掠鬓发,大家都立起身来有个要走的意思。
秋谷连忙走上去,附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只见那女子蛾眉一皱,神色黯然,看着秋谷好象有什么话要说的一般,却又默然不语。停了一停,方才低低的和秋谷说了一句:“改天再见。”说着,在手上脱下一个宝石指环来,套在秋谷手上。秋谷也连忙把表链上挂的一个外国金相合解了下来,递在他的手内。那两个女子见了,也照样脱下一个戒指,放在姚观察和郑侍御手中。姚观察解下一个翡翠扇坠,郑侍御随身没有什么东西,只得在衣袋内取出一个金表来。大家交换,总算是个表纪的意思。大家对面相视,都有些依依惜别的情肠。三个女子延挨了一回,只听得门上轻轻弹指的声响,三个人只得回身便走。那先进来的一个走到门口,又回头过来把手举了一举,又把头摇了一摇。秋谷心上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打个手势,点一点头。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三个走了出去,好似做了一场好梦的一般。姚观察忽然笑道:“这三个人倒狠有些意思。”郑侍御道:“这三个人真是嫡亲姊妹,可惜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姚观察道:“这些人为什么不能问他的姓氏?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郑侍御道:“他们这班人最忌的是有人问他的姓名,好象有心要查考他的根脚一般。
也无非讳莫如深,怕人张扬出去的意思。“只有章秋谷只是微微的笑,不说什么。
郑侍御道:“今天这个媒人是我和你做的,你该应怎样的谢我?”秋谷笑道:“我和你当个侦探,就算是大媒的谢仪,可好不好?”郑侍御诧异道:“什么侦探?
难道你竟知道了他们的姓名么?“秋谷笑着走过去,附着郑侍御的耳朵说了几句,又转身和姚观察附耳说了几句,两个人都不觉把舌头伸了一伸。姚观察想了一想道:”既然是这个话儿,三个人都好好的嫁有夫家,为什么要出来这般胡闹?“秋谷笑道:”大约是当差不力的缘故。“姚观察和郑侍御都笑起来。
大家坐了一刻,吃过咖啡,那先前的侍者拿着一纸帐单从外面走了进来,把帐单放在桌上,满面添花的躬身侍立。秋谷和姚观察都取出十两银子的银票来,交给侍者。侍者接过来,谢了一声。郑侍御也付了一张银票。大家出了凤苑春,各自回去。章秋谷回到武阳会馆。
过了几天,金观察殿试已毕,取了个二等第二。陛见谢恩下来,却没有什么好处,只在候补道上加了个军机处存记。一班应试的人都大失所望,金观察倒随随便便的,没有什么。拜过了几个阅卷老师,便收拾行李,同着章秋谷一同出京,回到天津来。
恰恰的金星精金部郎要到天津避暑,便也告了个病假,同着秋谷和金观察一起出京,也住在金观察公馆里头。秋谷同着他出去顽了几天,金部郎看中了一个宝华班里头上海新到的小洪宝宝,又看中了一个富贵班的桂珠。那小洪宝宝生得清丽非常,丰神绝俗,有王夫人林下之凤。那桂珠生得丰肩腻体,素口蛮腰,有袁宝儿娇憨之态。金部郎做了这两个人,一连吃了好几台酒,不知不觉的一连就是几天。
这个时候,方制军把金观察委了个北洋大学堂总办,那洋务局总办的事情,依然还是金观察兼理。依着金观察的意思,要请章秋谷当北洋大学堂的总教习,兼办洋务局文案的事儿。章秋谷再三推却,要想告辞回去。金观察那里肯放,再四挽留。
章秋谷只说要回去省亲,又要回南乡试。金观察听他说到省亲、乡试的两层题目,知道挽留不来,心上却十分惆怅,只得再三约他闱后再来,切勿失信。秋谷只得答应,定了七月初十搭招商局安平轮船回去。
算起来,到初十还有四五天,金观察便和金部郎商议,要趁着七月初七这一天牛女渡河的良夜,在宝华班替秋谷饯行。商议定了,金观察和金部郎便走到秋谷房间里头和他说知。两个人刚刚跨进房门,只见秋谷正坐在那里,低着头振笔疾书,不知写些什么,连他们两个人走进都不知道。金观察便笑道:“你在这里写些什么,写得这样认真?”秋谷听了,连忙搁了笔,立起身来含笑相迎。金观察走近看时,只见案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柳絮笺,写着一纸的草书,写得兔起鹘落,满纸淋漓。金观察和金部郎走过来定睛看时,只见第一行写着“津门南榜”四个大字,下面又注着“扬人不录”的四个字儿。
金观察道:“这是你定的花榜么?你倒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情,来弄这些笔墨。
想来是专取那些南班里头的人,所以叫做南榜。但是天津地方本地人也尽有几个好的,不可一概抹煞。就是那些南班子里头的人,扬州人也有几个狠好的在里头,苏州、上海人却不多几个。你既然取名南榜,怎么又不取扬州人呢?况且南班子里头的人,扬州人差不多十居七八,苏州、上海人却不过十之二三。你要专取苏州、上海人,那里找得出许多?“秋谷道:”那班北班子里的人,虽然也有面目清秀些的,却眉目之间总带着一股犷气。南班子里的扬州人,虽然狠有几个面貌不差的,却神色之间总带着一股贱气。那里比得上苏州、上海人,一举一动别有一种温柔软媚的神情。所以小侄拣选花榜人才,非但北人不录,连扬州人也是一个不取。“秋谷说到这里,金部郎拍手道:”你的话儿一些不错,平日间我的意思也是这般。古来那班诗人名士,一个个都夸说扬州佳丽,真是徒有虚名,毫无实际,那里当得起‘佳丽’的两个字儿!“
金观察听了不由得点了一点头,就在秋谷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去。仔仔细细的看那花榜时,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甲第一名小洪宝宝。
评曰:
花输旎旖,雪逊温柔,姽婳无双,丰神第一。西子捧心之态,秋敛青蛾;太真红玉之肤,香融宝靥。
诗曰:
小立风前斗晚妆,松松云髻薄罗裳。梅花清瘦桃花俗,合让姚黄压众芳。
第一甲第二名云兰。
评曰:
神彩惊鸿,佩环回雪,金莲贴地,玉笋凌波。皎如琼树之流光,灼若芙蕖之照夜。
诗曰:
心上烧香掌上怜,丽娟肤发丽华年。
倾城一笑真无赛,疑是瑶台月下仙。
第一甲第三名金兰。
评曰:
镂玉为肌,团琼作骨,山眉水眼,皓齿明眸。正当二九之年,恰称芳菲之选。
诗曰:
为有春情透脸霞,东风无力舞腰斜。
夜深独背银釭坐,自弄钗头茉莉花。
第二甲第一名桂珠。
评曰:
素面纤腰,丰容盛剪,秋月乍满,奇花初胎。歌喉遏巫峡之云,皓腕比蓝田之玉。
诗曰:
碧玉丰神绛雪肤,凤情天付有谁如?
歌喉宛转谁堪拟?百八牟尼一串珠。
第二甲第二名月香。
金观察看到这个地方,见底下没有了,便又翻过来看了一遍,道:“你的笔墨实在松秀得狠。若要叫我如今再弄这些笔墨,是再也弄不来的了。”金部郎倚在案头,金观察看的时候,也早已看得明白,便对秋谷道:“你自己的相好怎么不取作第一,倒把别人的相好取作状元,这是个什么道理?”秋谷道:“品评花榜,是不能心上有一毫私见的,要大家看了,一个个都点头心服,方才算得平允,不是可以把一个人的爱憎作众人的爱憎的。”正是:
秾桃艳李,春风联玉笋之班;大道青楼,旭日照金泥之榜。
不知来怎样,请看下文,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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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回饯长亭良朋悲远别脱火坑名士作冰人
且说章秋谷把小洪宝宝定作花榜的状元,金部郎心上自是欢喜,却故意对章秋谷说道:“据我看起来,云兰和小洪宝宝也不相上下。云兰的姿貌也狠不差,为什么你一定要把小洪宝宝拔居云兰之上?”秋谷笑道:“老实和你说罢,如今的人凭你怎样,心上便总有一个私心,那里能当真大公无我的没有一些儿私曲的地方?云兰是我的相好,那里有不回护他些的道理?无奈这个云兰和小洪宝宝两个人比较起来,一边是虽多婀娜之姿,略欠清扬之态;一边是既具纤秾之致,兼饶林下之风。
这般的赏鉴,却不是粗心人可以领略得来的。因此没奈何,把小洪宝宝取了第一。
若是在你未来之前,这个小洪宝宝就预先到了天津,我也早已收罗在我的门下,那里还轮得到你?“金部郎听了,便也笑了一笑,不说什么。
金观察便问秋谷道:“你既然不取北方人和扬州人,苏州、上海人那里有这许多?”秋谷道:“取在榜上的,原不过二十个人的模样。宁缺毋滥,只好凭他少几个人的了。”金观察和金部郎又把那几首诗读了一遍,金观察道:“你的笔墨果然绮丽非常,做这样的香奁艳体,刚刚合你的笔路。”秋谷谦逊道:“这些笔墨已经抛弃多时。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如今再要提起笔来就觉得十分生涩。这里头未免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要请老表伯指正才是,怎么老表伯先自这般的谬赞起来?”金观察呵呵的笑道:“我们自己人,你还和我客气么?”秋谷也不觉微微一笑。
金观察和金部郎坐了一刻,把明天饯行的事和秋谷说了。秋谷随口谢了一声道:“明天老表伯和星精兄赐饮,断断不敢不到。”金观察道:“你还是这般客气,索性具个手本上来禀谢何如?”说笑了一回,金观察和金部郎走了。
章秋谷又坐下来,把那张没有写完的花榜一挥而就。一共只取了二甲十名,三甲五名,连着三鼎甲,只得十八个人。把月芳取了个二甲第四。二甲里头,取了林湘君、林妃君、卓文君、李香玉等。又把桂红、小芬等几个人勉强取了个三甲。立刻找了一纸冷金笺,半真半草的誊写出来,预备明天带到宝华班去。又把草稿送到津沽风月报馆里头,请他登报。
到了明天,已经是七月初七,天上佳期,人间良夜,银河无浪,乌鹊不惊,盈盈一水之波,脉脉双星之恨。金观察料理了日间应行的公事,急急的回到公馆里头来,邀了金部郎和章秋谷同到宝华班去。又到别处去请七八个客人,主客一共十一个人,在金兰房间里头摆了一个双台,算是金观察和金部郎两个的主人。一台是金兰的,一台却算是小洪宝宝的。依着小洪宝宝的意思,原想要叫金部郎不要和金观察混在一处,这一台酒就在他自己房间里头吃的。无奈今天的酒是金观察和金部郎两个人合在一起和秋谷饯行的,章秋谷一个人不能分作两个,金部郎便和小洪宝宝商议叫他将就些儿,这一台酒就摆在金兰房间里头,也是一样的。小洪宝宝便也答应。金部郎又把章秋谷把他取做状元的事情和小洪宝宝说了,小洪宝宝只说是金部郎有意哄他,不肯相信。金部郎道:“你不信,我把花榜给你看。”说着便回过头来,要问章秋谷要那一张花榜。
不想章秋谷不在房中,到月芳那里去了。金部郎便走到月芳房间里去,向他要时,只见云兰、月香两个人都在月芳房内,大家正在看那花榜。秋谷站在那里,指指点点的在那里解说给他们听。金部郎等他们看过之后,便拿着那张花榜走到小洪宝宝那边来。章秋谷同着云兰、月香、月芳也跟着过来。小洪宝宝本来认得几个字的,看了那张花榜上的字儿,一甲一名,果然是他自己的名字。金部郎又把那几句评语和一首七绝的意思,细细的和他讲解一遍。小洪宝宝不觉心中大喜,杏靥春回,樱唇红绽,对着章秋谷笑道:“谢谢耐,像煞说得忒嫌好仔点哉。”秋谷也笑道:“我是向来不会拍马屁的,好的就说好,不好的就说不好,你又何必和我客气?”
章秋谷说到这里,云兰和月芳两个都瞟了秋谷一眼。秋谷见了,心上自是明白,却只当没有看见的一般。不多一刻,金观察叫金兰过来,请秋谷入席。秋谷便同着金部郎一同过去,小洪宝宝和云兰等也随后跟来。
那些班子里头的倌人听说章秋谷定了个花榜,只说自己一定在花榜里头,大家争着拥到金兰房里头来看。连着那个女本家也走进房来,见了众人一一的招呼过来。
金观察便对他笑道:“恭喜!恭喜!这位章老爷定的花榜,状元、榜眼、探花,都出在你们一个班子里头。这个风声传扬开去,你们这个班子一定要发大财。”那女本家听得三鼎甲都是他家班子里头的人,心上自然欢喜,随口谢了秋谷,便回身退出。还有几个班子里头的苏州倌人,大家拉着金观察,要金观察把花榜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都念出来给他们听。金观察只得依着他们念了一遍。有几个榜上有名的自然高兴,有几个落第的就不免要暗中把章秋谷咒骂几句。更有那班扬州人,听说凡是扬州帮的倌人一概没有名字,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气愤非常,背地里也不知把个章秋谷骂了多少。
只说章秋谷坐在席上,看着云兰的神色倒还没有什么,只有月芳坐在那里闷闷的一言不发。秋谷知道他的意思,咬着耳朵敷衍了他几句,只说本来要把他取作第三名探花的,不知怎么样,一时错误,竟取了个二甲第四。月芳听了,只微微的笑道:“像倪实梗格别脚倌人,陆里挨得着啥格探花!倒是归格辰光,倪搭耐说格闲话,耐阿记得?”秋谷听了,猛然提起一件心事来,暗想以前曾经亲口许他,一定要想个法儿把他提出火坑的,如今自己的归期在即,一时那里想得出什么法儿?低着个头想了一回,由不得为难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后面拉他一把。秋谷回过头去看时,只见云兰坐在后面,附着他耳朵低低问道:“阿是耐真格要转去?慢慢交末哉呀?啥格实梗要紧?”秋谷对他说道:“我有正经事情,不能不回去。初十一准要走的。”云兰听了,登时蹙着双蛾,黯然不乐,低下头拉着秋谷的手揉搓一会,默默无言。停了好一回,方才抬起头来说道:“格末耐去仔,阿要几时来呀?”秋谷道:“自然就要来的。金大人再三再四的一定要我来。金大人的面上,不来觉得不好意思。”云兰道:“格末几时来呀?阿是真格呀?”秋谷道:“自然是真的。回去不过一个多月的勾留,大约八月底九月初就可以到这里的了。”云兰听了,把一个粉面偎在秋谷肩上,道:“格是倪到仔九月里向,等耐格嘘。”说了这一句顿了一顿,眼圈儿已经红了。
秋谷见了这般模样,倒不觉心上有些跳动起来。名士多情,佳人难得,杨柳长亭之路,将离南浦之思,两个人四目相视,狠觉得有些依依不舍的心情。云兰见秋谷脸上呆呆的,露出十分惆怅的样儿,更觉得别绪满怀,泪珠欲滴。月芳也附着秋谷耳朵低声说道:“耐阿好勿要去哉!耐去仔,叫倪那哼呀?谢谢耐,搭倪想想法子。”
秋谷听了,便伸出手来,左手挽住了月芳,右手拉住了云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看了一回,忽然别转头去叹一口气,把双手一齐放下,立起身来拉着金观察到榻上坐下,和他商量月芳的事情。把月芳如何的情愿从良,自己又如何的情愿帮他的忙,一一说了一遍,要把这件事情转托金观察。
金观察听了,矍然道:“你不说我几乎忘了,恰好有一个凑巧的机会在此。孙英玉去年断了弦,不愿意再娶正室,想要娶一个姨太太操持家政,就是堂子里头出身的人也不妨,只要一心一意肯嫁他,他也没有什么不愿意。和我说了几遍,要托我替他做个媒人。如今既然月芳情愿从良,我看月芳这个人狠有些厌倦凤尘的意思,倒也不是个娶不得的人。孙英玉娶了他回去,一定可以彼此相安,不至于闹什么笑话。好在英玉今天也在这里,待我去把他叫过来问他一下,看他愿意不愿意。”
说着,便走过去把那位孙英玉叫了过来,把这件事儿和他说了一遍。孙英玉十分欢喜,一口应承。秋谷见孙英玉已经答应,便又回转身来和月芳咬了几句耳朵。
月芳呆了一呆,还没有开口,秋谷又低声对他说道:“这个人是狠靠得住的,虽然功名小些,是个直隶候补县丞,却上司都狠剪他得起。年纪也只得四十一岁,不算狠大,面貌也平平正正的,不是什么麻胡黑丑的尊容。你自己看就是了。”说着,便把孙英玉指了一指。月芳便回过头来,把孙英玉着着实实的看了两眼,便对着秋谷一笑,不说什么。
秋谷知道他心上已经许可,便一手拉着月芳,直拉到孙英玉面前,把月芳的手一直送到孙英玉的手内,口中说道:“你们两个人都是自家情愿的了,有什么话,你们两个人自己讲罢。”月芳红着个脸,半推半就的竟在孙英玉身旁坐了下来。
孙英玉看着月芳,虽然年纪大些,却还着实有些丰采,喜得笑嘻嘻的,看着月芳一时倒说不出什么话来。停了好一会,方才开口问问月芳的出身家世,月芳一一的回答,也问了孙英玉几句。两个人登时低声促膝的谈心起来。章秋谷和金观察见了他们两个人这般情景,便故意回到席上去应酬一会,好让他们两个人细细的谈心。
正是:
风尘沦落,谁怜多病之徐娘;湖海飘零,讵有黄衫之侠客?
未知以后如何,且待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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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回解腰缠豪情成义举翻醋翁冷语试深心
且说席上的那班客人见章秋谷和金观察低声谈了一回,又把个孙英玉拉了过去,不知道讲些什么。言主政便问道:“你们这几个人,鬼头鬼脑的究竟说些什么?”
秋谷听了,便对着大众,把月芳想要从良的事儿,约略说了一遍。大家听了,都说月芳的主意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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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龟》(34/43)-清-张春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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