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春园》(1/9)-清-春越溪外史
(本文为《争春园》第 1/9 部分)
争春园
作者:清.春越溪外史
又名《三剑传》《剑侠奇中奇全传》
叙
图赞
第一回升平桥义侠赠剑
第二回争春园英雄救人
第三回雪浮亭豪杰助阵
第四回松林内仙长指迷
第五回假响马勇劫小姐
第六回真英雄冲散强人
第七回破佛寺白璧遭险
第八回紫霞轩赤绳联姻
第九回吴经略奉旨伐寇
第十回常公子邀友游湖
第十一回昧理谋奸身受辱
第十二回仗义医疮遇异人
第十三回聚义赠剑说冤枉
第十四回施计放火盗人头
第十五回为友除病忘天理
第十六回报医入狱起沉疴
第十七回张仲怕累鸣知府
第十八回马俊喜逢活真师
第十九回阮氏卖俏寻男子
第二十回春香偷情引主奴
第二十一回顾明园鲍刚逢友
第二十二回金鸡巷太守白冤
第二十三回假传圣旨害忠良
第二十四回重改口供顺奸恶
第二十五回救凤公一人报德
第二十六回杀赃官百姓施恩
第二十七回凤栖霞误入烟花
第二十八回常云仙欣逢贞烈
第二十九回篾骗邀饮空欢喜
第三十回丫鬟泄漏脱灾危
第三十一回居二姑冶容惹祸
第三十二回武大汉妒奸行凶
第三十三回狠上狠杀头灭口
第三十四回误中误认假为真
第三十五回三进开封索宝剑
第三十六回两案人命审真情
第三十七回因贪财横死奸党
第三十八回为施恩放走家丁
第三十九回铁球山喜燃花烛
第四十回银安殿笑接彩球
第四十一回常让怒怪假柳绪
第四十二回马俊义奏真史通
第四十三回三法司坚持异见
第四十四回九重主恩封功臣
第四十五回遇金翁情结父子
第四十六回征米寇天降神仙
第四十七回真驸马承恩招赘
第四十八回众公侯奉旨团圆
叙
人不奇不传,事不奇不传,其人其事俱奇,无奇文以演说之,亦不传。郝鲍诸人,率性而行,忠君信友,奇人也,奇事也,即奇文也。而编中尤为马俊描写尽致,极相知于囹圄,脱淑媛于陷阱。除险恶,则直探虎穴,保君上,则深入龙宫,是书之第一人,亦千古侠客之第一人耶。题其名曰《争春园》,言郝而不言鲍马,提纲也。言栖霞而不言孙佩,对景也。园名‘争春’,地之灵,实人之杰矣。云收月上,凭栏读之,一击节一浮大白,如见玉蛱蝶栩栩然来往也已。时在己卯暮春修禊日,寄生氏题于塔影楼之西偏。
图赞
郝鸾:
铁球同聚义,金殿共称臣,
济困无双品,扶危第一人。
鲍刚:
一片侠肠,千寻浩气,
胆壮心粗,杀人如戏。
马俊:
忽为盗,忽为贼,大功凭尔成,
沉冤凭尔泄,行走直如飞,正是玉蛱蝶。
司马傲:
宝剑赠与烈士,助他名就功成,
助他良友缔姻盟,鼎足人原鼎盛。
孙佩:
性温存运颠沛,千古公冶长,缧绁非其罪。
凤栖霞:
不作贵人妾,甘为文士妻,
凤兮有义一,迨告稳双栖。
柳绪:
奇遇彩楼前,彩球抛半天,
红丝牢系定,难被俗人牵。
米公子:
纨袴膏梁未便夸,几曾彩凤肯随鸦,
分明想食天鹅肉,赢得人呼井癞蟆。
第一回升平桥义侠赠剑
话说汉朝洛阳有一世宦,姓郝名鸾,字跨凤。他父在日,曾授镇殿将军。母亲吴氏。父母双亡,又无兄妹。这郝鸾生得面如重枣,两道浓眉,身长七尺有余,肩宽背阔,勇力过人。若论诗词歌赋,可以成篇,武艺刀枪,件件皆精他父母所遗下万金家资产业,怎当得他结交天下豪杰。而且济困扶危,挥金如土,不上几年,家资费净。不意房屋又被天火烧焚,家人奴仆各自散去,只有一个老家人相随。欲要重新起造房屋,无奈家内无资。有几个相好助他的银子,郝鸾却不肯受人分文。只得与家人住在祠堂之中,每日演习拳棒而已。
光阴迅速,不觉一年有余。时至隆冬天气,大雪纷纷。却有朋友请至城中,饮酒赏雪,至晚方回。出城归来,那雪更大,风狂迷眼,房舍如银装砌的一般。这郝鸾冒雪而回。走到升仙桥中,正走上桥时,只听得说:“卖剑。”连叫几声。那郝鸾听了“卖剑”二字,他便住了脚。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道者,头带铁冠,身穿元色道袍,手捧着三口剑。
这郝鸾走到道者跟前,将手一拱说道:“道翁手内宝剑,可借与弟子观看否?”那道者把郝鸾上下一看,便说道:“壮士,你要看贫道的宝剑么?”郝鸾道:“正是。”道者道:“这等大雪纷纷,却怎好看?可去背雪之处,方才好看。”郝鸾道:“此处离弟子舍下不远,请老师到舍下去何如?”道者道:“怎敢造府?”彼此二人走到家中,见礼坐下。郝鸾问道:“老师仙居何处?宝剑何名?”道者笑道:“贫道游于四方,遍访天下的好汉。贫道姓司马,名傲,别号袅袅子。壮士可是郝跨凤么?”郝鸾闻言吃惊,说道:“弟子有眼无珠,多有得罪。”郝鸾与道者重又见礼,坐下。司马傲道:“公子要看贫道的宝剑么?”遂双手捧着,递与郝鸾。郝鸾接过剑来,掣出剑鞘,只见那剑光华夺目,霞彩惊人。遂摘一根头发,放在剑口上,便吹一口气,那发即两段。真乃吹毛利刃之宝。三口宝剑郝鸾一一看过,爱之不尽。说道:“弟子不识三口宝剑何名,请问仙长指教。”司马傲道:“公子不必相问,只看剑靶上三个字,便知其名。”郝鸾重又将剑掣出来,看上写着三字,甚是明白,一名“龙泉剑”,一名“攒鹿剑”,一名“诛虎剑”。看毕,道:“请教仙长,每口价银多少?”司马傲道:“每口要紫赤金一千两,也不为多。”郝鸾道:“弟子手内之钞,买不起,真正得罪,望仙长恕罪。”司马傲道:“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志在四方,怎么说‘买不起’三字?贫道看公子尊品非等闲之辈,日后必有大富大贵之兆。古人说得好:‘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若公子有爱剑之心,贫道三口宝剑,俱送与公子何如?”郝鸾道:“仙长是取笑小生了。”司马傲道:“贫道怎敢取笑于公子?但公子终身富贵,俱在此剑上出。只是公子只用一口,那两口另有英雄用他。贫道烦公子访寻好汉,若有比公子强些的,便可赠他,日后做的一番事业。”郝鸾道:“蒙仙师指教,又赠宝剑与弟子,但不知英雄出于何处?”司马傲道:“此处并无人,可到河南开封府去寻访。那时,自然遇见奇异义气之人。但贫道理当奉陪前去才是,奈贫道还有些正事。”言毕,起身就走。那郝鸾谢之不尽,又留他不住。那司马傲临别之时,说道:“公子千万莫负贫道这三口剑。”郝鸾点头相应,说道:“弟子谨依师命。”就拱手而别。只见司马傲是个高人,却也不敢违他吩咐,就与老家人商议道:“此地到河南开封府去,路途遥远,盘费全无,怎生去得?”那老家人道:“大爷虑得极是。且把今岁过了,到明岁开春时节,再做区处。那时待老奴慢慢作法。”郝鸾依言。光阴似箭,不觉已到岁暮,除夕已过,正是:
诗曰:
爆竹一声催腊去,梅花几点送春来。
郝鸾过了元宵佳节,又对老家人说:“正月将终,我要行走动身出门,你还是怎样替我作法。”老家人道:“为今之计,只得与那些受过大爷恩惠的,与他们借些盘费行李衣服才好。”郝鸾道:“怎好与他们启齿?”老家人道:“相公不必开言,等我与他们说便了。”郝鸾道:“你可就去请他们来。”
那老家人去不多时,请了有四十多位人来。到家中,与郝鸾见礼已毕,依次坐下。只见众人齐道:“大爷呼唤,有何吩咐?”郝鸾只不开口。老家人在旁说道:“我家大爷请列位到此,并无别事,只因要到河南开封府去,有一亲眷,几年未曾望看。前月有信到此,请大爷前去走走。奈路途过远,欠缺盘费行李衣服,思来想去,并无别处作法,到是老奴思想到列位身上。大家量力帮助,日后加利奉还。所以请列位来一同商议。”那众人道:“我等蒙大爷天高地厚之恩,尚且无以可报。”内有一个说道:“我的父母,承大爷多少恩情。”又有一人说道:“我们有了官司,是我大爷救出来的。”众人说道:“我们的家私情愿与大爷分用。”郝鸾道:“列位若说此言,我郝鸾就当受不起,连帮我的盘费分文都不敢领了。”众人见郝鸾如此之话,便说道:“小弟说话一时唐突,大爷休怪。”小弟们又说道:“我们等大爷动身之时,我等量力而行便了。”郝鸾说道:“承列位雅爱,容日自当并谢。”众人告辞,说道:“小弟们权且告退,明日即当送上。”郝鸾道:“真真蒙情。”送众人出门,长揖而别。
且说众人到一个僻静所在,通同说道:“这郝兄是个大丈夫。他来日要出门,况且没有向人开口说过借贷的话。今日我等大家开了名字,一一凑出程仪。”有二两的,也有送他一两五钱的,亦有多少不等。登时写了六十多两银子起来。还有些人未曾开写。众人各自散去。到次日,总凑在一堆,俱到郝家。众人道:“蒙大爷吩咐,小弟们不敢违命。”遂将银子并各人名字开单,放在桌上。郝鸾道:“蒙列位的厚情,我实不过意。”众人道:“小弟理当奉敬,怎当的此话?”大家朝上一揖,躬身而散。郝鸾的家人把银子单帖收了。次日,还有好些朋友听见郝鸾到开封府去,齐来帮助。郝鸾一一收了,有二百多金。叫家人去备了行李衣服,又借了几个牲口,郝鸾又谢了众人,择了二月初二日起程。众人备酒与他送行,直到初一日,又买了三牲,祭礼拜辞了家庙,又到坟前祭辞父母。当晚,用下夜饭,又丢了几两银子与老家人,又拜托众朋友照看他老家人,次日天明,用过了早膳,吩咐老家人:“我去之后,用心好好照管门户,我多至半年,少则两三月,就回来了。”那家人道:“不必大爷吩咐,我自然小心领命。大爷路上须要小心。”便把行李牲口备办成了,郝鸾把银子收在身边,腰中挂了龙泉剑,那两口宝剑收在行李之内,跨上了牲口,奔河南开封府而去。
一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那日,到了河南开封府。进得城来,寻了下处,进了客店,便把行李叫人搬进客店。店小二拿了一壶茶来,说道:“相公用饭?”郝鸾道:“取来。”小二取了酒饭,郝鸾用过,小二取去。一宵已过,到了次日,郝鸾来到街坊,寻访英雄。虽有几个人,入眼不上。又访了几日,并无一人。
一日,站在店门口,便问小二道:“这里可有甚热闹所在顽顽吗?”小二道:“相公要顽去,出了西门,不上二里路,有一争春园,里面百花开放,何不去饮酒散闷?”郝鸾闻言此处却有顽处,便将房门锁了,叫小二:“看好了房门,我去去就来。”郝鸾出了店门,奔争春园而来。只见顽的人三三两两而去。郝鸾随了众人伙内,行走有二里路,远远望见园林,只见挂着一面白粉的招牌,上写着“争春园”三个字,内里共有三十多座亭台,两边数不尽的楼阁。当中有一个小亭子,上写着“四贤亭”三字。郝鸾便走上亭来。当中一张八仙桌子,八张椅子。就在椅子上坐下。只见一个书童扫地,他就放了笤帚,在炉上泡了一盖碗细茶,捧到郝鸾的面前,叫声:“爷请茶。”郝鸾认是园内倒来的茶,一饮而净。将碗放在桌子半边。那书童又到郝鸾面前:“爷还是饮酒?还是游玩?”郝鸾道:“你问我则甚?”书童道:“非是小人放肆,这亭子是我家定下的。爷若用酒,请到别处,恐怕家爷来责罚小的,故此得罪爷。”郝鸾道:“说得有理,少刻就走。”小童依旧扫地。不一时,那书童跪到郝鸾面前,说道:“家爷来了,请爷速行。”郝鸾因他照会过的,起身要走,那位尊长早已到来,头带金线方巾,身穿大红直裰,绫袜珠履,花白胡须,年方六十以下,后随一位书生,头带片玉方巾,身穿天蓝直裰,珠履绫袜,后跟二名管家,抬了食盒。那老翁见郝鸾头带红将巾抹额,淡红箭衣,犰皮靴子,面如重枣,两道浓眉,气象昂昂,威风凛凛。那老翁爱之不尽。想道:“天下还有这等英雄。”笑嘻嘻拱手说道:“老夫与兄一叙。”便到阶前,一手挽住郝鸾。郝鸾连忙躬身道:“晚生惊驾,望大人恕罪。”二人到亭子上,见礼坐下,书童献茶。那老翁道:“足下不是开封府人,贵处何方?”郝鸾道:“晚生是洛阳人氏。”老翁道:“兄是洛阳,老夫有一相知,兄可认识否?”郝鸾道:“不知大人的相知是何人?”老翁道:“老夫相知之人,声名浩大,世人都称他为小孟尝。此人交结四方朋友,名叫郝跨凤。他父在日,与我同盟,况又同僚。兄可知么?”郝鸾闻言道:“小侄郝鸾,不识金面,多有得罪。”老翁惊道:“原来是跨凤贤侄。”站起身来见礼。礼毕,郝鸾道:“不知老伯尊姓大名?”老翁道:“姓凤名竹,字名山,曾授太常寺少卿。因有病,辞职。”又指那书生道:“此是小婿,姓孙名佩,字玉琢,他父亲曾做过武昌府,亦与令尊同盟。”郝鸾道:“先父在日,曾向小侄言过,不知老伯今日驾临在此,小侄孤身路远,少来与老伯孙世兄候安聚会。”孙佩道:“真乃幸遇,望兄恕罪。”郝鸾
起身辞别道:“小侄失陪。”凤公与孙佩道:“今日幸会,连请也请不至,怎出此言?”郝鸾道:“怎好叨扰?”那凤公道:“请坐。”不上一会,摆下酒席。那凤公请郝鸾首座,郝鸾道:“老伯请上坐,小侄怎敢上坐?”孙佩道:“郝兄是客,家岳是主,那有主人僭坐之礼?”凤公又道:“小婿言之有理。”谦逊了一会,郝鸾只得告坐。凤公对坐,孙佩横坐。家人送酒上来,饮了几杯。只见两乘大轿到来,跟随仆妇们竟奔四贤亭上来。家人向凤公道:“夫人小姐到了。”凤公道:“请他们往浮山亭去罢,此处有孙姑爷,在此不便。”家人领命,叫那轿子抬到浮山亭,转弯抹角去了。郝鸾道:“小侄有屈老伯母世妹了,今日礼该拜见,恐其不恭,唐突不便,明日到府去见礼罢。”凤公道:“明日少不得过来奉请到舍叙谈。”又敬了几杯酒,各谈些闲话,又见孙佩谈些诗文,郝鸾谈些武艺,谈得甚是投机。凤公大悦。正谈得高兴,下面又到了一起人来。先一位人,头戴方巾,身穿大红直摆,面麻无须,足穿粉底乌靴。左首一人,面麻有须,儒巾儒服的打扮。右首一人,不上三尺,也是一样儒服方巾。随后到有二十多名管家跟随。凤公孙佩吃了一惊,不知这三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争春园英雄救人
话说那位公子同了两个帮闲的,正到园中之时,朝四贤亭一看,低言向二人说道:“老鲍,你看亭子上面,却是老凤同了孙佩在此,我大爷正要寻他,今日却好撞见,待我抓他下来,打他一顿,与我大爷出气。”那矮子道:“这却不可,我自有道理。”对公子低言说道:“门下才听得有人说他家夫人小姐也在园内顽耍,大爷可将打手传来,抬一乘小轿子伺候抬凤小姐。况且,那同坐的红脸汉子却是个精壮之人,此时动手,恐那汉子动气。我们的人此刻少,等打手到此,人多势众,不怕那人;再把凤小姐抢去,与大爷完姻,就是老凤与孙佩告状,门下做个硬保,就到官,官不能断离。不知大爷意下如何?”公子道:“老石的计策甚好。提起孙佩夺我婚姻,恨不得食他之肉,方泄我恨。”那姓鲍的说道:“大爷不要性急,少不得处他。”公子点头,道:“叫家人回府,唤齐打手快来。”公子同鲍、石二人往雪浮亭去了。
且说凤公、孙佩见三人去了,凤公对孙佩说道:“早知遇见此贼,不来倒也罢了。”郝鸾看见他郎丈二人低言细语,面上失色,有些惧怕之意,便问道:“方才面麻之人是谁?”凤公道:“不瞒贤侄说,老夫与他不知那世的冤仇。此人姓米,名玉,字斌仪,他父乃当朝宰相,名叫米中立。那长汉姓鲍,名叫成仁,那个矮汉子姓石,名谈,只因他生得矮小,人人叫他石敢当。我无子侄,只生一女,名栖霞,今年十六岁,虽没有天姿国色,却也端正。米斌仪知小女的才貌好,叫鲍成仁、石敢当前来说媒。我见那米中立是个奸臣,日后有祸,况且他儿子米斌仪生得丑陋无才,倚仗他父亲之力,信鲍石二人的奸计,所为不公不法之事,却也无数,强占民家妇女,用强夺人田地,无所不为,无法无天。虽有地方官,不敢拿他。老夫所以不允。他见前月小女许配孙佩,米斌仪闻知甚是不悦,屡与我翁婿不对。况我年已六旬,再者小婿书儒,不和他作对,屡屡受他之气,今却在此又会他,岂不是狭路相逢,恐其吃他的苦。”孙佩道:“米家打手甚凶,而且岳母在此不便。”郝鸾听了,怒道:“开封府内怎么容得此人?若论别的,不敢领教,若说‘打’字,小侄最喜的。有小侄在此处,他也不敢来打,他就是来打,总在小侄身上,不怕他。”凤公道:“虽然如此,贤侄如何打得许多人?”郝鸾道:“非是小侄夸口,有名的好汉,也不知见过多少,何况这一船鼠贼。”凤公和孙佩见他如此说来,却不好再说惧怕,只愁在心内。三人又饮了几杯酒。
且喜米府的家丁吩咐开园的道:“我家公子与那四贤亭上凤公作对。”店主人听了,叫小二和那些饮酒之人说明,叫关门先去,米公子今日抢凤小姐,打那老凤与那孙佩。那些人听了这个消息,那个敢来多事?总都散了。凤公见人纷纷四散,心内越发着急,又不好催郝鸾动身。那店小二忙忙的来收拾碗盏,恐怕打碎。走堂的收拾桌椅,小二捧着碗盏,往后就走。方才转弯,不防又有一人在此解手,站立身来,才把裤子摁好,小二不曾提防,这人将那些碗盏一撞,打在地下,那些油汤油水,泼了一身。那汉子说道:“亡八肏的,你家里死了人,这等慌忙,油汤浣了我一身。”小二肉一看,吃了一惊,见此人身长九尺,就像钟馗一般,白布扎头,青布箭衣,下穿一双皮靴。小二连忙陪罪道:“小人因米府要抢凤小姐,恐其相打之时,特来收拾家伙,因慌忙了些,多得罪爷。碗盏打碎,总是小人的晦气了。”说毕,却将那打碎的碗盏拿了就走。那人拦住说道:“你把话说明再走,也不要你陪衣服;若说不明,俺就打死你这个狗头。”小二道:“我的爷,莫动气,待小二说与你听:我这开封府姓凤的,他家曾作过太常寺,只生一女,十分美貌。有个姓米的,他父是朝中首相,他公子要与凤家求婚,凤家不允,就将小姐许配孙佩,那米家心中不悦。今日那凤爷同孙相公,又有一红面人在四贤亭上饮酒顽耍,他夫人小姐在后亭子上顽耍,米公子看见,叫了许多打手,要抢小姐回府。我家店主恐怕打碎了家伙,故而收拾。爷是外路人,不可在此处,龙蛇混杂,恐有不便,请爷出去罢。”那人道:“天下有这等事。你去收拾家伙。”
你道是谁?乃京都顺天府人,姓鲍,名刚,号子英,有个别号叫“披头太岁”。这人性情粗鲁,他祖父也有许多家业留下,被他结交习学拳棒,无心在家,每日闲游闹市,惯打报不平之事。那日街上有个“坐地虎”叫做王命,父子叔侄兄弟九人,专放利债,与人吵闹。那日遇见老鲍性起,打死王家五人,逃到开封府。闻有一个争春园热闹,由路而行,进园来游玩饮酒一回。听了小二之言,心中不忿,道:“清平世界,要抢良家女子,俺且看那红脸汉子可能保他翁婿。鲍刚就走到四贤亭,一看,见那郝鸾坐在那里用酒,如一只猛虎。鲍刚暗道:“此人勇壮,可保二人了,我不必在此,且往雪浮亭去保那女眷要紧。”转过弯,又只见门后一条门闩,拿了,悄悄的躲在后亭,等候那米家人抢小姐之时,好动手打他。
且言米公子生性好狠,养一班亡命在家,以为羽党,有十个最狠的,总有别号:
猛似虎的项羽,爬山虎的樊哙,
摸着天的王剪,金头太岁章邯,
银背金刚廉颇,五花蛇的李牧,
黑天王伍明甫,铁头和尚卞庄,
笑面虎白起,有勇无谋袁达。
还有八名好汉,比做恶星:
大将军金白礼,灾害星的卞元,
大凶神的方朋,岁杀星李元甫,
官符星的周瑞,吊客星的毛进,
岁寇星的詹常,白虎星邹成文。
这十八条好汉领头走进,后跟乃三十多人,都到争春园赌胜。到园内雪浮亭上来,见米公子说道:“大爷呼唤小人等,那方使用?”石敢当道:“列位并无别言,只因孙佩占了大爷的亲事,那凤竹先得大爷的财礼,有我同鲍兄为媒,今又许孙佩。今日夫人、小姐、凤竹、孙佩都在此园游玩,列位把小姐抢回府,再辱打孙佩、凤竹二贼,事成之后,重重有赏。”那些人道:“凤贼如此欺心。古人云:‘一个女儿,吃不得两家茶。’先许大爷,又许孙佩,其情可恶。总在我们身上,代大爷出气。”一个个脱去了衣服,穿扎亭当。鲍成仁叫小二拿酒饭与众人壮威。那石敢当道:“那几位到雪浮亭去抢小姐?那几位到四贤亭上打孙凤二人?”那金白礼道:“我去。”领十多人,抬一乘轿子,往雪浮亭去。此时,园内门已闭了。由米公子领一班凶人,来打凤公孙佩。二人看见,目瞪呆痴。孙佩说声:“不好,打得来了。”郝鸾见米家打来,想道:我先夸过口的,如今已打将来,料凤孙二人必遭毒手,不免乘势打他们一顿,一者保他二人,二者显我的武威。郝鸾道:“老伯与贤弟莫怕,有我在此。”把头巾按了一按,衣角摁在带内,四下一望,并无帮手之物,挺胸站在亭前,道:“有我在此,谁敢上来?来的算是个好汉。”石敢当道:“你这红脸的汉子,不识时务,米相爷家的公子在此,快快下来,免你死罪。”郝鸾道:“那个叫米斌仪?”米公子听了他叫名字,仗了人多,便向前说道:“你这狗头,敢叫我大爷的名字。”郝鸾道:“尔这麻狗头敢来?”米公子大怒,便拢扎衣袖,走上街沿。那郝鸾道:我不免先下手打他个利害。米公子才要打来,那郝鸾两条腿如飞风一般,把米公子右手用左手压下,翻上右掌打来。米公子说声:“不好”,闪不及,早打在腮下,滚将下来。鲍成仁、石敢当二人上前扶起,说道:“大爷站稳了,怎么滚下来?”那米斌仪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乱张嘴。石敢当道:“快些快些,大爷下腮被这狗头打下来了。”典韦上前用手捧住,往上一凑,公子道:“这贱狗头,好打呀,怎么我被他打了下腮来?那个代我把那狗头抓他下来,赏他银子。”有爬山虎的樊哙,当先手提两根锡头棍上前,将手举起打来。郝鸾伸手捏住他的七寸子,翻起腿来往肚子上一脚,樊哙走不及,早已跌倒,两根棍子早被郝鸾拿在手内。项羽见樊哙跌倒,心中大怒,一齐上前,郝鸾手起棍落,打得人一个个跌下,也有打断膀子的,也有打破头的,哭哭啼啼,哀声不止。鲍成仁又叫人回府,再叫些打手来帮打。
且说那十个凶神去抢凤小姐,恰恰遇见狠太岁,不知怎样相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雪浮亭豪杰助阵
话说金白礼、卞元、方明等,领着多人,个个争先。当头李元甫,一脚把亭子那边小门踢开。凤夫人与小姐正在那里饮酒说话,忽见一个汉子把园门踢开,仆妇看见,骂道:“此是女眷之处,你是那里来的冒失鬼,敢进来窥看么?”李元甫喝道:“我打你这贱人,如此大胆。”提起拳来,把那仆妇一掌打在地下。三十多人俱往里拥,把个夫人小姐吓得魂不附体,无处可逃。李元甫把小姐抓住,往外就走。
且说鲍刚听了小二之言,躲在雪浮亭后,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好不心焦,便睡着了。耳边只听得喧哗之声,才惊醒了,便跑起来,提着那条棍子,就急急走出。又只见那些人罗唣。那鲍刚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大喝一声,道:“你这一班狗头,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有我在此,谁敢大胆动手?”那班打手正在高兴之际,忽跑出一个汉子来,吃了一惊。众人问道:“你这汉子,敢来管我们的闲事且说鲍刚听了小二之言,躲在雪浮亭后,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好不心焦,便睡着了。耳边只听得喧哗之声,才惊醒了,便跑起来,提着那条棍子,就急急走出。又只见那些人罗唣。那鲍刚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大喝一声,道:“你这一班狗头,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有我在此,谁敢大胆动手?”那班打手正在高兴之际,忽跑出一个汉子来,吃了一惊。众人问道:“你这汉子,敢来管我们的闲事姐抢出来,往轿子内一推,那轿夫即便飞跑去了。那凤小姐犹如死的一般,却也不知人事。且说众人抵挡不住,只得退下去,却不知鲍刚紧紧相随不放。跑到米斌仪面前,道:“大爷快走,后面那黑汉子赶来了。”又有一人说道:“那小姐已被卞元抢入轿子去了。”话言未了,那鲍刚早已到来,尤如凶神一般。那米公子道:“这凤老儿怎么聘了这个狠人在此?”石敢当说:“大爷快快走罢。”那米公子与鲍成仁和众人一齐往后面跑去了。那郝鸾在后追赶,听见人说凤小姐是卞元抢上轿子抬去了,又见后面一个黑汉子追来,找寻人乱打。便对凤公说:“老伯还不走,等待何时?”那凤公、孙佩、众家人随着郝鸾走来,当面撞着鲍刚。便叫道:“红脸朋友,俺和你打到这狗男女家里去。”郝鸾问道:“虽然如此,可知抢小姐往那里去了?”鲍刚说道:“小姐是那米家抢了去了。”那郝鸾见鲍刚出言吐语,便知他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便说道:“俺竟不知小姐竟被他们抢去了,我与你将小姐赶回来才好。”鲍刚听说,道:“既如此,俺与你就急行快走便了。”那郝鸾依言,一同出了园门,向前赶去。那凤公着家人先将夫人抬回去,又命三四个家人跟了那孙佩。亦着三四名家人跟随。
不言家人跟随凤公与孙佩同回府第料理,却说那郝鸾、鲍刚出了园门,赶到那边,远远望见一乘小轿,他二人急急赶那轿子。再说米贼家人石炎、鲍成仁同众打手等,见小姐的轿子抬动了身,他们就一哄四散走了,止有家人卞元、金白礼十多人跟随轿后。看见二人赶来,又抵挡不住,又不敢擅自将小姐的轿子丢下,又在个荒野之中,无处躲避,只见前面有所庙宇,众人将轿子就叫抬到前面庙宇躲避。转弯抹角,急急抬进,把山门紧紧闭上,只望米府还有人来帮助。那鲍刚、郝鸾已急急赶上来,不见了轿子与众人。那鲍刚说道:“这庙门关着,想必这贼囚躲在里边。”便提起腿来,往山门就是一脚。那庙门年深日久,那山门也损坏了,二者鲍刚的力大,只一腿,有千斤之力,那损坏的山门被他踢下来了。那些众人听门响动,见事不偕,只得把轿子丢了,众人躲往后面,就把后面矮土墙推倒,一个个都跳过墙,溜回家去了。那郝鸾、鲍刚进了庙门,往后面寻来。见众人往墙外爬跳,鲍刚拿着短棍赶来,郝鸾见轿子在此,忙将轿帘掀起,看见小姐在内,便大叫:“好汉转来,不必追他,凤小姐在此。”那鲍刚听得凤小姐在此,方才转身,口中还骂道:“这班打不死的狗头,我鲍爷爷权且饶你们性命,改日再与你们算账。”便回身与郝鸾拱拱手,问道:“朋友,你与凤家是亲否?”郝鸾答道:“并不是亲,不过是一面之交,见此不平之事,所以帮助。”转问道:“朋友,你是何人?”鲍刚道:“我是个游玩之人,因见米家行凶,要抢凤家小姐,所以报个不平,打这班狗头。”郝鸾想道:此人到有几分义气,莫非他是司马傲指点于我?此人如此猛勇,亦未可知。正欲问他名姓,忽有凤、孙两家的家人说道:“方才不是二位爷勇猛,那小姐焉能抢回来?”众人急送小姐回府,凤公与夫人见了,拜谢感恩不尽。夫人就叫丫鬟将小姐送上楼去,即同小姐诉说今日在园中被此险害事情,若非郝鸾与那汉同往追转回家,焉得完聚?那凤公意欲要酬谢他二人,又想道:他二人今日在孙家住歇,次日我设宴请他二人致谢,方成个道理。
不言凤公,再说孙佩跑到家中,神不归体,满身雨汗长流,又不知他父母好歹,郝鸾的消息。正在厅上焦燥,忽见随去的家人走进来说道:“小人奉相公之命,请了二位爷回来,现在门外。”孙佩闻言,即整衣迎出大门,请进二位到大厅,见礼坐下。茶罢,孙佩躬身说道:“适闻若不是二位的虎威,险遭毒手,希乎性命难存。”就问:“此位尊姓大名?贵处何方?”鲍刚见问,便道:“是顺天府人氏,姓鲍名刚,字子英,世人见俺粗鲁,替俺起了浑号,叫做‘披头太岁’。前因本籍见市上有一件不公的事情,欺害人民,俺一时之气,打死了王家父子叔侄五人,街上设有阻挡拿我,我只得逃走到这里。方才遇见米家行势,俺见了要报不平,幸遇此位相帮,方才夺回凤家小姐,打散众人,又蒙兄雅爱相召,只是造府不当。”指着郝鸾说道:“此位是个义气英雄,却不知尊姓大名?”郝鸾暗道:这鲍刚是个直汉,说话竟不隐匿已事,到是豪爽的汉子。便回道:“在下祖籍是洛阳,姓郝名鸾,字跨凤。”那鲍刚听见大惊,问道:“尊兄莫非就是孟尝兄么?”郝鸾道:“那不过是人乱称,怎么就当得其名?”鲍刚道:“小弟闻兄虎名,轰雷灌耳,今日巧遇,真天幸也。”孙佩暗想:谅米家不能开交,不若与郝、鲍拜了生死弟兄,养他二人在家,若米府后来寻事于我,有他二人在此,却也不怕他怎样,待完姻之后,带着岳父岳母家眷,同到洛阳,借郝鸾之势。况这鲍刚又是过犯之人,逃走到此,他自可住在一处避难。又想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功名得意,那时回籍,米家却也不得把我怎的。便开言说道:“小弟是个书儒,欲忝在二位兄长名下,结个金兰好友,不知二位兄长可肯提携否?”郝鸾未及开言,鲍刚就跳起身来说道:“妙极妙极,小弟亦有此意,就拜个朋友也是件美事,又是五伦之内。”郝鸾道:“小弟是个愚夫,怎好高攀?”孙佩见他二人依允,叫家人捧上饭来,三人共吃,用完了饭,吩咐家人备办三牲,供献圣帝纸马香烛元宝,各叙了年庚日月,郝鸾是二十五岁,鲍刚是二十岁,孙佩是十九岁。郝鸾居长,鲍刚第二,孙佩第三,各各盟誓,情愿一同生死,永远不负此言。三人拜毕,不一时,摆上酒席,三人畅饮,不言。
再说米斌仪领着一班羽党回到府中,米斌仪骂道:“你们这一班无用的狗才,那样一个人都打他不过,要你们这班人做甚么?”忽见金白礼同卞元跑回府中,气喘吁吁说道:“好不凑巧,小人们抢得凤小姐上轿子,抬了已到半路之间,谁知又被红黑二贼夺回去了,小人们好不着急,无人帮助。”米公子听了此言,越发动气,鲍成仁等却不敢多言。那众打手虽然吃了苦,却不曾伤人,那些被打受伤之人,各归房去医治,那不曾打伤之人,俱低着头,不敢言语。那石敢当猛然叫道:“大爷休得如此纳闷,据门下细细想来,叫做一不做,二不休,依门下的主意,再齐起那些打手与家丁,竟到孙佩家去,把那孙佩抢到府中,锁在书房,细细拷打,那时才出大爷一口毒气,不知尊意若何?”那米公子说道:“先前打输了,如今打复仗,谅也不能全胜。”石敢当笑道:“先在争春园,有那两个野汉相帮,所以不利;如今难道还有那两小人相帮不成?”米斌仪道:“老石说得甚是,须要个认得孙家的人引路方好。”石敢当道:“门下认得孙家,愿为引路。”米公子道:“今日已晚,你们且歇宿,明日前去便了。”
过了一夜,次日天还未明,米公子传齐了家人打手,到孙家去。你看这些打手,拢扎的拢扎,吃酒饭的吃酒饭,好不高兴,独有那鲍成仁奸猾,并不则声,看见石敢当脸上有晦气色,又有黑色贯顶,双眼泡上带着土色,他这一去,不知死活如何,况在禁城之内就撺夺米大爷抢起凤小姐来,不想天理难容。却遇见两个英雄,打得大败亏输,今日又撮合大爷打孙家去,且只些件件违条犯法,将来不得干休。我不免假装头疼,可以避得此祸。想罢,睡在床上,只叫头疼不好过,不能起来,难去帮打。米公子闻听,心中想道:“大约他昨日费了精神,所以今日头疼,留他在家睡睡罢。”不一时,打手人等拢扎停当,共有五十多人,石敢当在前引路,竟奔孙家去了。此一回去,有分教,打得孙家七零八落,人离财散。这叫做:清清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松林内仙长指迷
话说石敢当辞别了米斌仪,领着多人,一路雄纠纠,狐假虎威,打奔前来。早到孙家门口,说道:“诸位,此处便是孙家,你们进去时,须要猛勇争先,把孙佩抢到府中,自有重赏。”此时孙家大门开着,他却不曾提防米家打来。石敢当就进大门,又吩咐道:“恐孙佩溜出大门,诸位进来时,必须把大门关了为妙。”众人依言,果然把大门关了。
且说郝鸾、鲍刚、孙佩三人,饮酒已毕,各自安歇一宵。到了天明,梳洗已毕,忽见一个家人,慌慌忙忙跑到面前叫道:“大爷不好了,祸事到来,今有米府带领多人打将来了。”郝鸾道:“那个米府打来?”家人回道:“就是昨日在争春园抢凤小姐的米斌仪家打来。”话言未了,石敢当早已到了阶前,大叫:“孙佩,你这狗头躲在那里?”孙佩闻言,吓得魂不附体。那鲍刚因昨晚多用了几杯,宿酒还未醒呢,听得家人说米家打来,那里容得?便站起身来,按不住心头火起,也不开言,走向前来,一把将石敢当抓住,平空举起,大喝道:“你这狗头,可认得我太岁爷爷么?”原来这石敢当不在意他二人还在此,也不提防,被鲍刚举起那时,方才知道他在争春园打架的黑汉子。便哀求道:“小的们不知爷在此,多有得罪,求爷放了小的,以后再不敢来打孙家了。”鲍刚道:“你这狗头叫做石敢当么?”石敢当道:“只都是别人叫我的。”鲍刚道:“每每看见巷口立着一块石头,上刻‘太山石敢当’,你叫做石敢当,毕竟你这颗头是个坚固的,俺把你这颗头在石上撞下,看是如何?”鲍刚见厅上有个石墩,便把石敢当的头朝下脚朝上,尽力往石墩上一撞,可怜人头怎比得石头,此时那石敢当脑浆花红一齐流出,一命呜呼,死于地下。鲍刚道:“原来你这狗头碰不过石头。”那些打手众人见石敢当死在地下,齐声叫道:“不好了,打死人了。”一齐喊声不绝,往上一拥,要捉鲍刚,鲍刚那里容得?内中一个家人,名唤米兴,有些笨力,便认定鲍刚打来。鲍刚闪过一旁,飞起右腿,一腿兜裆踢来,米兴闪不及,早被鲍刚踢倒在地,气已绝了。众人又道:“又打死一个了,还不拿他到官,等待何时?”有二十多人上前捉拿孙佩。郝鸾见鲍刚打死二人,被众人围住,正欲上前帮助,又见众人打将上来,恐孙佩被捉,只得把孙佩拦在背后,双拳挡住众人。郝鸾虽然拳棒精通,那里挡得住多人?况且那班人都是会些手脚,顾前不顾后,早离开几步。内中有一个家人眼快,便走上前来,拿捉孙佩。孙佩家人来救,又被别人挡住,那米家家人一把抓住孙佩,夹在身边,往后门走去。郝鸾不见了孙佩,谅不能脱身,便帮着鲍刚,打得那一班家人,打来打去,哀声不止,欲要往外跑,大门先又关了,众人道:“总坏在石玉嘴里,只管叫我们关起门来。”众人要命,一齐将门撮开,跑的跑了,跌的跌了。鲍刚赶上前来,踢死了几个,余者散去。郝鸾、鲍刚回头不见孙佩,只见尸横满地,四下里找寻孙佩不表。
却说米府众人将孙佩夹到府中,喊道:“不好了,打死了多少人了。”米公子见把孙佩抢来进府,又听得众人喊叫“打死人了。”便问道:“打死那一个?”众人道:“岂知孙佩将昨日那两个凶徒留在家里,石相公不曾提防,被那黑汉子双手举起来,头朝下脚朝天,往石墩上一撞,碰死了。小的见了,正要打他,有米兴争先,又被他一脚踢死,还不知打伤了许多人,小的见势头不好,先将孙佩抢来,不知打得怎样。”话言未了,只见这班被打之人,一一跑回府来,说道:“罢了,罢了,打死了。”米公子一看,只见众人都带伤回来,也有的打断肩肋,也有打破了头脸,也有打断鼻梁骨,一个个呼疼叫痛,血流满地。米公子见了,大惊道:“怎么就打得这班难看?”此时鲍成仁闻听得石敢当已被打死,心内暗想道:我老鲍可以算得一个相士,我见石敢当面黑而滞,必死无疑,亏我不曾去,若去了,难免此劫。想罢,便起身走出房来。米公子见成仁出来,便道:“老鲍,石敢当被人打死,这便如何是好?”鲍成仁看见众人倒少了一大半,便问道:“石玉带了多少人去的?”米旺道:“连我与石相公,共五十八个。”那鲍成仁一一点数,只得二十二人回来,共打死了三十六名。那米公子道:“这孙佩家藏凶徒,就打死我大爷家多少人,且将小畜生吊打他一番,出我之气。”那众人正欲动手,鲍成仁说道:“不可乱动,如今孙佩若是不曾打伤人命,吊打他一番却不为过,况且孙佩隐藏凶徒在家,打死三十多人,理应送官,当堂治罪偿命,若是私下里打他,身带伤痕,至到官之时,他就有话说。”米公子道:“老鲍说得有理。”即写了名帖,着家丁送与祥符县去。去不多时就来了四名公差,便把孙佩带往县前去了。米公子赏了差役东礼,四名差役随即押了孙佩,往县前去了。又有石敢当的妻子,听得丈夫被人打死,就写了一纸状子,亦到县前投递。那三十五家的苦主俱到县前告状。
且说郝鸾、鲍刚在内找寻孙佩一会并不见了。有孙家的家人说道:“我家相公被米家抢了去。”郝鸾听了,说道:“孙家兄弟被他抢了去,我和你出去找寻。若是寻得孙家兄弟,一同避此大难。”鲍刚一同离了孙家,一路找寻,只听得街坊上人说道:“孙相公家藏两个大汉,打死了米府多少人,适才有四个公差,把孙相公锁到县里去了。”又有的人说:“孙相公是个忠厚人,也是气他不过,寻了两个大汉防身,不意就打死了多少人。如今定要抵命,我们去看看。”说的说,去的去。且说郝鸾、鲍刚听了此言,二人心中甚苦。也跟随众人来到县前。鲍刚心内要做不怕王法的事,意欲动手,要抢孙佩,郝鸾见鲍刚黑脸上怒气冲冲,怕他惹出事来,便把鲍刚一拽,点点头,齐走出来。二人竟到寓中收拾行李,想道:我若骑了牲口恐怕孙兄弟怪我,不若舍去了罢。便与店家说道:我这牲口权且寄在宝店,另日来取,所有草料,照数补你。”又兑了房钱饭钱与店家,他背了行李,二人悄悄出城去了。
再说凤公,次日清晨,叫家人拿了名帖,去请郝鸾、鲍刚同孙佩姑爷到来。正在打点,忽有孙家家人报道:“今早米家又着石敢当带了多少人打到我家来,却被昨日那两位打死了多少人,我家大爷被米家抢去送官去了。”凤公听了,如同青天打个霹雳一般,忙叫家人拿银到县里料理,不提。
且说郝鸾、鲍刚离了城市,约有三十余里,见一松林,二人走进松林,塌地坐下。鲍刚道:“大哥,你我如今打死了米家多少人,你我逃走,却把孙兄弟拿去抵命,你我心内何忍?也过意不去,必须作个法儿,救他才好,才是个道理。”郝鸾说道:“孙家兄弟原是请你我二人防身降福,谁知反降其祸。若要救他,你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救他。必须要寻访个努力的好汉,方能救得。我和你海外天涯,一定找寻了英雄高人,前来搭救。”二人商量了一回,取路前行。行了十多里路,忽走到一座黑松林内。只见四无人烟,一带都是松树。二人歇下,忽来了一位道人,上前相见,说:“公子别来许久,可还认得贫道么?”那郝鸾上前,定睛一看,认得是以前在家时赠他宝剑之人。急忙上来与道人见礼。道人又与鲍刚见礼,问道:“此位壮士何名?”鲍刚道:“在下姓鲍名刚,顺天人氏。”道人道:“公子既到开封,可曾访得英雄好汉么?”郝鸾道:“尚未有人。”遂将如何离家到此,为因游玩争春园,遇见凤公、孙佩饮酒,忽有米府公子来抢凤小姐,路见不平,同这位鲍贤弟帮打,抢得小姐回家。次日,米家叫人来到孙家打闹,抢了孙佩而去,我们出来寻人帮助。得遇老师,望早早指示。”司马傲笑道:“贫道先前也曾言过,今已祸在危急。”指着鲍刚说道:“此位乃当世的英雄,可以赠他宝剑一口。”又在袖内取出柬帖二张,付与郝鸾道:“你二人可照帖内行事便了,贫道暂且告别,后会有期。”言毕,竟飘然而去。郝鸾打开了柬帖看时,只见上写着四句诗曰:
我今指你迷途路,离了开封往浙行。
口天便是安身处,舟中巧遇异奇人。
郝鸾看完了柬帖,说道:“司马傲先生出口成文,他叫我离了开封,往浙江而行,杭州府口天便是安身之处。想我母舅姓吴名兰,住在杭州,曾做过总兵之职,我今欲投母舅处安身。不知贤弟投奔何处?”鲍刚道:“方才那先生亦有柬帖一张赠我,我如今拆开一看,便知端的。”只一看了,有分教,又做出一番惊天动地勇猛之事。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假响马勇劫小姐
话说司马傲先生赠了二人的柬帖,郝鸾先自看过,鲍刚也将赠他自己柬帖也展开看时是,上写道:“本月十六日,可在湖广道上救凤小姐之难,不可有误。”鲍刚看毕,不知其意。郝鸾道:“这是高人指点,必有应验。”郝鸾见鲍刚没有盘费,便打开行李,取出白银十两,衣服两套与他,宝剑一口,是攒鹿剑,付与鲍刚。说道:“这是银子十两,衣服两套,宝剑一口,送与贤弟,好在路上防身。成事之后,兄弟可到杭州吴经略府中来找我便了。”鲍刚道:“小弟初会大哥,又忝在教下,怎好收大哥的礼物?”郝鸾道:“贤弟说那里话来?况且是司马傲先生指示,愚兄怎敢不遵?”鲍刚只得收了,把剑佩在腰间,将行李卷好,二人洒泪而别,各办各事去了,且自不言,后有交代。
再说开封府祥府县知县,是湖广人,姓孙名淡转,是科甲出身,为官甚是贪赃,人都叫他做“孙剥皮”。今日见了这些人命状子,并米斌仪的拜帖,立刻叫齐人役忤作人等,竟到孙家去众验。那保甲四邻人等俱在孙家伺候。不一时,知县也到了孙家,厅上坐下,问道:“禁城之内,怎么就有这等大事,打死许多人命?”便叫忤作人一一验伤,已毕,忤作人跪下禀道:“石玉是头脸碰碎而死,三十五人皆是脚尖踢伤致命。”书吏填了尸单,知县便叫孙家家人买了三十六口棺木,收殓众人,俱用尸单封皮铁局停在尸场。知县便打道回衙。孙知县见是人命重案,不敢停留,随即升堂,差人押过孙佩,苦主四邻,坊保人等跪了一堂。知县先叫石玉妻子上来问口供。这石敢当的妻子是何氏,生得有几分人才,时常与米公子有些勾当,今日是鲍成仁教成了口供,便上来哀哀哭道:“求太老爷作主,替小妇人丈夫伸冤。”孙知县道:“你就是石玉的妻子?你丈夫平日做何事业?怎么今日被孙佩打死?”何氏哭道:“小妇人的丈夫平日陪伴米大爷顽耍,孙佩恨小妇人的丈夫不陪他顽耍,就聘请了两个大汉,将我丈夫平空挽至家中。米府众大叔见孙家将丈夫挽去,便随后赶来护佑,却被黑汉将我丈夫碰死。红面的大汉又将米府的大叔打死。求太爷恩典,速拿凶手抵命,以正王法。”说罢,又哭。知县又叫四邻上来,问道:“孙佩家中藏两个凶手也非止一日,早晚出入,谅你们也知道。”众人一齐回道:“小的们俱是出外小本生意,早出晚归,并不曾看见,求太爷问孙佩便知端的。”知县就把孙佩带到当堂。孙佩见堂上跪的众人并不见郝鸾、鲍刚,心中暗喜,难得他二人走了,纵有天大的事情,总在我一人身上抵命就是了。”那知县喝问道:“你小小年纪,就敢与米府相斗,隐藏外来野棍,打死米府多人。这两个凶手姓甚名谁?如今藏在那里?从实招来,免受刑法。”孙佩哭道:“小的祖籍书香务本之家,从不结交匪类,每日在家攻书。昨日随了小的岳父,在争春园吃酒,不意有米公子带领了许多的打手,来打小的翁婿二人,不想园内撞见两个大汉,他报不平,打散了众人,救了小的翁婿,小的感他们恩德,将他二人请到家,置席酬谢。不意今日石敢当带领多人,打到小的家内,那两个大汉见众人打来,彼此两下乱打,不料就打死了多少人,他二人惧王法走了,小的不曾问他姓名,小的情愿抵偿,求太爷做主。”知县大怒道:“岂有人在你家过了一夜不知姓名之理?情愿抵偿,其中必有隐情。不打不招,左右,与我夹起。”两边一声答应,孙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两边不由分说,早将孙佩鞋袜拉下夹
起来。孙佩早已昏死在地,半晌方醒,说道:“小的实在不知那两人姓名,小的情愿抵偿,求太爷开恩。”知县说道:“任你熬刑,难免本县三拷六问,左右,与我敲。”孙佩任他敲打,抵死不招。知县见孙佩不肯招认,心内想道:若再拷问,恐他不能受刑,倘有疏虞,反为不美,不若叫他画了供,申详上司,看上司如何批发便了。便叫道:“孙佩,你果然不知凶手的姓名么?”孙佩道:“小的实情不知他二人姓名。”知县便叫松了刑具,画了供,将孙佩上了刑具,带下收监,出了详文,访拿凶手。又向众人说道:“孙佩熬刑不肯招出两个凶手的姓名,本县另自出差缉拿凶手,尔等且自回去,各安生理,毋得妄动。”众人叩头说道:“小人们怎敢妄为?只求太爷追拿凶手,以正王法。”知县打点退堂,众人各散。孙知县同师爷商议,出申详文,忽见米家家丁前来说道:“要捉拿凶身,封锁孙家门户。”知县因见米斌仪的父亲现任堂堂的宰相,怎敢违他?言出计从,即发封皮,将孙家的宅子封锁。孙家家人带了些细软的物件,各自去了。
再说凤公着人去铺监,禁卒得了重贿,并不难为孙佩。凤公将此事与夫人小姐说了,凤夫人闻知大哭,小姐含羞,苦在心中。凤公与夫人商议道:“我凤竹年已六旬,止生一女,想寻个乘龙的佳婿,选来选去,选中了孙佩,不意又有这等风波。若是不救孙佩,女儿终身无靠;若要救他之时,怎奈我年老势孤,事在两难,如何是好?”夫人道:“你我年纪共有一百有余,指望年老倚靠女婿,那知道有此大变,终不然看船沉到底之理?相公必须进京叩阍,方好救得孙佩出来,一者使他夫妇团圆,二者你我老来有靠,可是么?”凤公道:“说得有理,怎奈京都路途遥远,非止一日可到。况且米斌仪屡屡行凶,他若知我不在家中,就要倚强欺弱,我那里放心得下?必须要将你母女二人寄顿在别处安身,我才放心前去。夫人道:“想得极是,只是投奔那里去好?”凤公想了一会,说道:“有了有了,我想,到别处去,却也放心不下,你二叔前日着人来看我,我如今不免将你母女二人送到湖广兄弟家,住下些时方好。”原来凤公有一个胞弟,是个秀才,因凤公在京做官,家内力单,被米斌仪缠扰不过,就搬往湖广襄阳府,投他岳父张于仲家安住去了,却时常往来。所以凤公想到自己兄弟身上,如在自己家中一样,只是路途遥远。如今要救女婿,也顾不得远近。夫人小姐闻言,心中大喜。凤公取历日一看,择了本月十三日黄道吉日起程,叫了几名得力的家人,收拾行囊,催备骡轿牲口,又着家人到监中知照孙佩,送些银子与禁子使用。只见那些家人忙忙碌碌收拾行李,不知其故,早传到米斌仪耳内。就与鲍成仁商议道:“我大爷为了凤小姐,不知费了许多心机,方才把孙佩问成死罪在狱,今闻得凤老择于十三日带领家眷往湖广投奔他兄弟凤林,我想他往湖广去了,路阻千山,把一个小姐白白的脱了圈套,成了一场虚话。”鲍成仁闻言,躬身上前说道:“恭喜大爷,贺喜大爷。”米公子道:“如今他到要别处了,喜从何来?”鲍成仁道:“非是门下夸口,若是老凤稳稳坐在家中,若要小姐与大爷完姻,却是登天之难,如今老凤带着家眷远出,小姐必在其内,此乃天助大爷的良缘,如吹灰之易,到是老凤失其算矣。”米公子见他说得有理爽快,又动了火,道:“鲍成仁说得太容易了,你有何计策可以到手?”鲍成仁说道:“计策却有一条,要大爷做个响马头儿,才得到手。”米公子道:“我大爷乃宰相的公子样,怎做得强盗?是做不得的。”鲍成仁笑道:“大爷说差了,目下不是叫公子真做强盗,若是真强盗,莫说大爷不肯做,连我们也不敢做。不过是权做一次,倚大盗之名,那时方能劫抢凤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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