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醒世恒言》(7/8)-清-心远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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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二刻醒世恒言》第 7/8 部分)

众人看了,才知这廉访老爷,就是当初赖他亲事的真秀才,一发大家情虚,只是叩头求饶。李娇姐听说是日前许嫁的贫秀才,如今坐在上面审问这事,又羞又恨.羞的是自己无情,恨的是当初错嫁,却是迟了,一头就向丹墀石上,撞开头死了。真廉访看了道:“这妇人也值得一死罢。”又大声向众人分付道:“我老爷若是报冤,不知今日了。只是我释放你众人出去,都要学做好人,不可仍前肆恶为非。”因此反替他众人出了一张回文,到贾丞相处,说邬百顺名下五百亩,已今完买三百亩,其余不能买完,暂与宥免;程汾桥原系隔府寄居,释回原籍。程汾桥放了枷锁,得了性命,叩头自回徽州去了。邬百顺妻子娇姐已是死了,同着李花儿夫妻,哭了一场,抬出烧了。这才是使心谋人妻子,落得家破人亡,也不枉了。真廉访审结完这一案,闽广百姓晓得是他身上事的,都道他厚德仁心,是当年的君实;不晓得是他自己事的,也又道他聪明正直,是重见的龙图。后来真廉访直做到平章地位,生三个儿子,累世显荣,簪缨不绝。有诗为证:
他人妻女莫贪求,富贵也因宿世修。
贫贱失时君莫笑,有仁积德倚天庥。
第八回李判花糊涂召非祸
人当权,莫执拗;方便人,省机巧。
恃聪明,多懊恼;忠恕心,扩充好。
商鞅法,自毙了;王安石,不到老。
更糊涂,当祸夭;坐公堂,冤孽报。
为甚说个“坐公堂,冤孽报?”大凡做官的人,岂是真个要做不好官么?只因他权柄在手,一言一动,就可以生死得人。若是个忠厚谨慎的,凡事小心,畏天畏人,做去不致有失,自然天祐之,人祝之,福报绵绵,千钟食禄,子孙却也悠远。若是个恃着聪明用事的少年科甲,几句歪文宇,都是记诵别人的,一时侥倖了去,就看得天公箬帽大,一切民情风俗也不晓得,凭着自己聪明做去,威权任意,小事做坏,也就暗损阴骘了。若凡事错了个头儿,他不肯认错,恐被人谈论,坏了官声,就不好图大大的荣显了。一错宁可直错到底,心下未尝不知,也只得硬着做,叫道做口着了,也只为骑虎之势,不能相下。明知明错,这却不是真个无心之错,岂不害事得多哩。再若是个糊涂的人,冒冒失失,一帆风不知东西南北,若待不凭这些书吏,自己又不知就里;若恃凭着这些书吏时,又恐误了名头,这叫做半是半非,糊糊涂涂的做去。做得好时,是百姓造化去了,做得不好时,谁敢当面道他个不字?只道个做地方不着罢了。说话的,依你这等说起来,做官这等烦难,普天下做官的,多似芝麻子儿哩,都是会做的,都是不会做的?包龙图有得遍江船么?不是这等说。只是做官的,不可把那孔夫子“临事而惧”这句说话忘了便好,只因看得小民易欺,有何足惧,就到得失误了。丧其心术,害及子孙,没了阴骘,都做坏了。故有那“坐公堂,冤孽报”的说话,若论那有意做邪人、干歹事的,又何足算哉!诗曰:
凡事还须要三思,若听一面见分离。
为官权重人人畏,再加任性失便宜。
如今却说五代残唐湖广衡州府,有个判官,唐时取名叫做五花判事。这判官姓孪,名浑,号两端,原是四川夔州府人氏。在这衡州,做了三年判官。也断了许多无头的、不明不白公事,心下须不甚明白。却喜有一件的好处,只是不肯要百姓的钱。若打断公事,最要任性,不肯虚心,故此做官,也有喜他的,也有怪他的。喜他的道是清廉,怪他的道是糊涂,这也不在话下。一日,这李判官出外拜客,打从衡州府城隍庙前经过.只见有一起人,在那里烧黄罚誓,誓毕出门,口中嚷道:“如今与你到李青天那里去!”一个又道:“还是白太爷的清,还清得好哩!你莫说李青天,你倒要讨便宜去见那李糊涂么?我偏要与你见白太爷!”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极正气的陈隆受了非刑之屈,无意中的判府,招了无妄之灾。正是:
是非不是无心起,无心却惹是非来。
这一干人,都是衡州百姓,为因争闹不明,都到城隍庙立誓,然后要去告状。起初说要到李青天那里去的,姓张,叫做张阿牛;说不要到李糊涂那里去的,叫做陈隆,两人正是对头。这陈隆怒吽吽的嚷道:“要到白太爷那里去!不要到李糊涂那边去!’方才嚷得这一句,抬起头来,不想这李判官的轿子,不远不近.刚刚到在陈隆面前。那李判府坐在轿上,心中自想着拜客的说话,况且喝道纷纷,叫众人站开,李判官倒不曾听得。这陈隆一面嚷,不曾住口,抬头看见,恰好是李判官抬过,岂不吃惊?已是惊得呆了。谁知那张阿牛情知理亏,他就趁着这个风儿,上前一步,大叫:“青天爷爷,为小民伸冤!”李判官分付住了轿子,叫过众人来问。张阿牛一把扯住陈隆,向前跪禀道:“小人张阿牛,当初二十年前,曾欠陈隆二百两银子,历年到今,本利己都还过了。只因小人失智,不曾问陈隆讨得原先欠票出泉,因此被这陈隆屡次诈害,又诈了若干银子去,酒食也不知吃了多少。今日又来小人家里打抢,小人情极了,只得和他到城隍爷那里设誓,小人其实还明白他银子,他只顾还要白赖小人的,他故此在这里嚷说老爷糊涂,不要来见老爷,要到白太爷那里去告,这是老爷亲耳听得的,须不是小人生造出来的。方才还叫喊不住哩!如今小人也不敢多说,只求老爷作主,追出他原票,还了小人,杜绝后患,小人情愿就在老爷台前,一本一利,再与他四百两,也是情愿。”李判府听他说得句句有理,且是气直理壮,说得直捷痛快,不像个欺心的,随叫陈隆来问。
陈隆起前,果是说了那“不要到李糊涂那里去”这句话,却是有的,不防着张阿牛一把扯去见官,又造出这一篇大谎,说的谎都不是起初设誓相闹的缘故。及至李判官问他时,一句也气得说不出了。又惊又气,目瞪口呆,半响说:“青天爷爷,不要听他谎言。”那张阿牛乖巧,一口就来咬定他道:“你方才说李糊涂,如今见了老爷,又假唤青天老爷,谁希罕你叫么?”故意只把这青天不青天来打诨。这陈隆心虚,只道李判官真个听得了,只是分辩不出,又挣了两句道:“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妻子将小人银子藏过了。”李判官性气起来,就大怒骂道:“你这奴才,欺心是真了,什么妻子不妻子!”喝叫重打三十。两行皂快听得本官分付,不问事由,拖翻陈隆,重重的一气就打了三十板子。打完了,分付叫带回衙去再审。这陈隆不打时,已是气得死了,又熬了三十闷板,那里扒得起来?一口气不回,就晕死了。半日,方才醒将转来。李判官一路抬回,自己在轿上寻思道:“那张阿牛说还过许多了,如今肯拿出原票时,又肯还他一本一利,这明是哄我。我如今偏要他拿出银子,方才追票与他,难道那陈隆还不肯服我么?”一面想,一面到了衙中,又取他一行人跪下。李判官叫陈隆上去,道:“我也难凭这张阿牛的言踏,我如今定要他拿出本利四百两,然后你须还他票子,不可有违,这是我老爷至公至明了。远年宿债,不要论他曾还与不还,如今有了一本一利也够了。”一面分付阿牛,速去取银来回话。张阿牛欢喜,领了言语出外,飞也似去取银去了。
这陈隆是个朴实之人,一味气得要死,慢慢的又叩头禀道:“那张阿牛并不曾欠小人银子,小人并不曾勒掯原票不还。只因张阿牛是小人久相好的朋友,小人在京中生理回来,有本钱三百两,趁得利银一百两,共是四百两银子带回。昨日到城晚了,如今城门防守甚严,一晚就要关闭,远方出入之人,又要盘诘,小人因身边带着银子,不敢连晚入城,就在这好朋友张阿牛家里宿了。将银子放在床头,睡了一夜,不想次早起来,银子都不见了。小人向他取讨,他自己不走出来,故意只叫他妻子出来回小人,只说不见有银子。小人急了,说你将出来,我与你对分了罢。他又不肯,只赖没有,闹了半日,他从后门反走向前门进来,看见小人与他妻子争闹,他反扯住小人,说小人要强奸他妻子。因此小人不服,走出来,叫了地方人等,”就回身指着下面跪的人道:“方才同众人到城隍庙设誓完了,正要到老爷面前告状,如今只求老爷作主。”李判官听了,拍案大怒道:“你方才如何不先叫屈,那张阿牛一见我,就说你掯他票子,希图谋他妻子,故此不肯还他。如今迟延了这半日,就生出许多言语来哄我,不信你做客经商的人,何等老成,到了自家城门了,倒不入城,反在城外歇宿,银子难道不仔细收藏,可可的他先说本利肯还你四百两,你就说你的本利恰也是四百两么?你如此奸诈,如何瞒得我过!”因叫众人上来问道:“他讲的是真情么?”众人见官府的口气不好,却是陈隆口嚷“李糊涂”这一句话,众人都听得的,也道是官府怪他了,谁敢替他分辩?况那张阿牛平日相处的一班邻里,有心要谋赖陈隆的银子,私下已曾许分一半与众人的,众人一齐应道:“小人们不过是邻佑地方,那知他二十年前结债的就里。就是陈隆在京师拿回的银子时,小人们一发不知了。谁人同他到京里去哩!”这几句话,又添了一个钉了,却好张阿牛将银四百两一拜匣拿了进来,当堂简看。陈隆叫道:“这银子那是小人的,他拿去倾销过来哄老爷哩!”李判官大怒道:“你怎见得就是你的银子,这银子可会讲话么?好好将出原票还他,你就当堂领了这银子去;如不还他原票,你也休想活了。”陈隆说:“他原不曾借小人银子,那得有个原票还他?”李判官道:“恁地没有原票时,你也休得与他相争了。叫张阿牛仍旧将银子拿回去罢。”自己退堂,众人赶散,气得这陈隆干净没了四百两,又打了三十板,自己寻思:“难道如此就罢了?”也只认做自己说得那一句“李糊涂”不好了,思量要到上司去告他。又道:“他如今有了我这四百两银子,衙门里有钱使用,官司口定赢了,那里去论得有理没理?他如今又有李判官做主,如何告得他?”因此叹口气,“只是告他不得了”,一步步挨了出来。一路思道:“没了银子,回家去也不济事。”仍旧挨到城隍庙里,向着神道叩头,哀告道:“小人陈隆方才设誓,已是神明鉴察了。但如今银子也没了,板子己打了,只恳求得神明一个报应罢。”于是拜了又拜,果然虔诚。拜了三个多月,神明感应了。
一日,城隍神见陈隆如此恳诉,便叫过掌人间善恶簿子的判官来问,判官禀说:“那李浑做官,只有任性这一件不好,实是不贪财,断的事多有不明白,前后屈人事体甚多。”城隍神随唤鬼判道:“他既不爱财,不可伤他性命,可将他库中元宝摄取四百两,放在我神座之下,待他也受些苦楚。然后将银还与陈隆,使他醒悟,却也不迟。事毕之后,叫小鬼勾取张阿牛速死,以为报应。”鬼判领了法旨,早辰李浑正在升堂,只见一阵黑风过处,往他面前经过,风暗中有许多鬼卒,手拿城隍司三个大金字的黑牌,后面一个戴黑幞头的,手执大簿子一扇,径往他后堂库藏中走了进去。李浑大吃一惊,不敢言语。忽见外面报说:“新按院查盘官到了。”李浑出来迎接坐定,众吏书呈过了文书清册,库仓钱粮、米谷总数,查盘看了,即命开库一一兑过,所缺不多,单单少了额头四百两。查盘问李浑道:“这所少之数,如何解说?”若是未经征收的,这册子就不该开载在上面了。李浑合口不来,叫过库吏亲问。库吏禀道:“兑银上库,是老爷验明,亲笔封贮,如何少了四百,这个库吏不知。”查盘说:“难道你官吏相推就罢了么?是你亲笔封贮,这个不干库吏之事,是你典守自盗,加罪一倍。也罢,我闻你一向做官清廉,不肯爱钱,只是如今少了钱粮额数,却也难说,如今限你三日补完就罢了。如三日不完,就来提参解院,到京拿问。”说毕,打轿去了.
李判官呆了半日,果不知是谁盗去。平日又不贪钱,衙里又没得赔偿,如何是好?随与众吏商议,人人不敢做声,那得这四百两银子上库。李浑入到衙中,将自己衣服首饰、酒器银带,收拾也值三四百金,只三日内如何变得银子出来?到了两日,只得自去查盘那里讨情,告求宽限。查盘大怒:“你分明自己盗用了,典守者要加倍罚罪。若三日内无有原数,三日外就要倍罚,共是八百两了。可知查盘官只要你纸上做数,就白白替你详文回院么?”李浑大惊,明知查盘官也要送礼,只得谢罪出来,连连将家资尽行典卖,也有三百多了。还少些,要库吏凑足,库吏不肯,延挨了一日,已是第四日了,李浑连忙捧了四百两银子,见了查盘。查盘大怒,道:“限你三日,如何第四日才来?我今不究你典守之罪,该问充军也罢了。只倍罚四百两助修塘工,立刻解院,如迟拿究。”李浑吓得魂不附体,另要再凑四百两时,再没有了。数日,查盘不见上来,登时写了一面提牌,单提了李浑上去,问道:“你一向贪污之名,我闻已久了,如何还不自足,还要盗取库中官物?”拶了一拶子,发落大监之内。故意分付狱卒,好生牢固看守,一刻不可放松。监禁了半月,受了许多苦楚,衙中妻儿老小、男男女女,日日悲号,那得银子还官罚罪?查盘又着人来说:“再迟几日不拿出来,就要解上按院,就要加刑比责了。”
李浑听了,越发惊慌。受苦不过,忽然想起数月前,曾断与那张阿牛四百两银子,料他不曾用完,不如借了他的纳罪,日后慢慢还他未迟。因哀求狱官道:“你可松我一松,待我设处银子与你。”狱吏道:“查盘爷分付,不许放松。若果有银子与我,便且宽了你一会儿。”李浑在狱写了一张借票,又签了一张纸牌,就央狱卒传到衙中,着落日前原差,拿到张阿牛家里,立刻借取前银四百两回话。差人急急拿了纸牌,走到城外,见了张阿牛说了一遍,阿牛吃惊道:“银子我用去了,那得来放债?”差人就一把揪住,用索子套了他脖项,道:“库里不见了四百两银子,可可的你家里有现银四百两,不是你偷是谁偷?好好拿出来,救了李判府罢了;不然,就结你去做盗取库银的贼论!”阿牛方才慌了道:“公差莫怪,你且请坐。”诉说前日果是四百两银子,想是那陈隆偷盗库中的,是便是我赖了。如今被地方众人知得,死活定要分去了一半,我妻子又不贤慧,他说亏他回复了陈隆,又拿了一百两到娘家去,我如今只得一百两放在家里,未舍得用,如今拿了去罢。”差人道:“四百两若少一厘也不干事,就是判爷肯了,查盘老爷那里也不肯,只是不拿你到官,也便宜你了。”张阿牛听说道:“不到官就省闲枝,又省受刑罚,只是一时如何凑得起?”因留住差人,自己到各亲眷人家,将此苦情说了,写了若干借票,也借了一百两:又将身下房屋典戤了五六十两,有些当头田地,登时卖尽,也有七八十两,还少五十多两,要妻子拿些出来,妻子分文不肯。阿牛说:“你若不肯,连你也就卖了完官。”那妻子道:“你如今也是没了银子,卖了房产,变了当头,我如今又苦苦的定要恋着你怎么?我有那一百两藏得好好的,你若卖了我,我就另去寻个作伴,有什么不好?”阿牛大怒,就叫媒婆领去卖了。幸喜年纪后生,有些颜色,也卖得十来两银子。阿牛身怕到官吃苦,只得又将亲生一个女儿,有十七八岁了,也卖与人家做妾,倒卖得五六十两,好有四百之数了。同了差人,拿了银子,走到狱中,见了李判官。李判官欢喜道:“却难为你了!当时亏我断得与你,如今也得你银救急,待我事毕之后,慢慢还你,你可放心!”阿牛忍着变卖的许多气苦,只得叩头谢了一声,自回去了。李浑遂将此银,急急送与查盘,查盘收了,免其罪犯,登时释放。
李浑依旧回到衙中。刚刚进得衙门,到了后堂,只见又是一阵风,前日所见的鬼判,拿着城隍司的金字牌,依旧从库中出来,走到门外去了。李浑又吃了一个惊,道:“是怪事,怪事!我明日须得到城隍庙行香祭献。”即分付礼房书吏,办了三牲猪羊祭物,次日五鼓,到城隍庙伺候。次早,李浑竟到城隍庙来,两行灯烛,进庙焚香祭献,拜了八拜。拜毕,抬起头来,只见神座之下,露出黄缕袱包一个,明晃晃八个大元宝,摆在上面。李浑看见,惊道:“如何这神座底下有八个元宝?”仔细看时,正是库中之物。他连连称叹道:“神明真个灵感。他明知我做清官,道我赔了四百两,查盘官白白要去四百两,如今天可怜见,不知从那里取了这库内原银来,还与我。”就伸手过去,取了一个上手看时,只见银子是库内原银,上面却另有四个大宇,是新凿的.写道:“银还陈隆。”李浑大惊,又取了一个看时,也有“银还陈隆”字样。八个都看过时,都有这一样四个宇。李浑忽然醒悟道:“是我当日错断了那陈隆,误将他打了三十板,反被那张阿牛哄过,倒把那陈隆银子断与了阿牛,如今神明不喜,却显这许多灵应了。如今我已受苦过了,阿牛银子也是照数赔了出来,却好不去寻陈隆交还与他,更待何时?”随即便出差人,去各处寻将陈隆来说话,不可惊恐了他。又差人去拿张阿牛来,也只打得三十板子,一时就打死了。
却说陈隆无日不来庙中拜求报应,这日是李浑来得早,他来得迟,正好走到神前,一眼看见李判官在那里遣差言语,这李判官也早巳看见是陈隆了,等不得叫一声:“陈隆你来!”陈隆沉吟着道“难道再要打我三十不成?不然再要我白白送人四百两银子么?他叫我怎的?”一面思忖,未及答应,李判官又叫道:“陈隆,陈隆,我赔偿你四百两银子在此。”陈隆听说,走过来也免不得跪了下去,道:“老爷有何事故?”李判官将八锭银子,一包袱递将下来道:“神明感应,是我当初错断了。如今还了你的,不可怨我了。”陈隆道:“这是府库钱粮,小人如何敢领去?”李判官又将库中如何失去,自家如何坐牢,又问张阿牛如何借银,如何打死阿牛之事,一一说了:“你可再看这银子上,还有四个字不是?神明叫还你,待还谁哩!”陈隆也暗忖道:“这明明是我终日求神,今朝才得报应了。于是收了银子,向李判官也叩了一个头,又向神前叩头谢了,欢天喜地,拿了银子,回到家中去了。
这李浑只因一时不曾谨慎,任性错断了他人银子,颠倒赔折了自己家私,还亏平日清廉,神明不曾取他性命,只受了一个月牢狱之苦。那张阿牛黑心,赖了好朋友的银子,白把地方众人分了去,自家妻女、房产,私囊都卖了与人,还清了,临了又被一顿板子打死。可见天理昭昭,良心难昧。奉劝世人,只是各安生理本分,求财为官的人,宁可三思而行,临事简点,不可一味任性。正是:
凡事存心要致诚,举头三尺是神明。
一粒一毫皆有主,害人自害不相应。
总批:从古英雄皆从战兢惕厉中来,若看得事体忽略任性,未有不败者。李判花特小小样子耳!有大于此端者,更不可不为留心也。
第九回新丰市名扬豹略
倾盖闻名便好儒,武夫何必自知书。
而今世上怜才者,谁似常何肯下车?
话说当时有个蜀人陈子昂,满腹文章,真个诗成吐玉,下笔成章,只是半生落魄,不得人知,徒为道旁之鬼所笑。子昂愤怒离家,来到长安市上,有一人携了一张胡琴,乃秦时遗宝,价值万金,若一弹动,使人哀者恐生,乐者忘死。陈子昂这日,行到市上,见那卖琴的口出大言,便对他说:“你这琴如肯卖与我时,便万金我也肯出,只是世人不识,我识得他却无钱可买,你若肯先付与我时,三日之后,偿你银子,你可肯么?”那卖琴的道:“我此琴已卖了十年,无人识货,你只过三日,有何不肯?但你既是个贫儒,这三日后,如何就有万金偿我?”子昂笑道:“只个你休管我。此地长安城西,有个孟尝君神庙,明日乃是孟尝君生日,长安豪门贵客都到那里献寿,你到那里,众人为证,可付与我便了。”真个那卖琴的到了次日,就来庙中相等。陈子昂也来了。只见那庙中,挨挨挤挤,俱是王孙公子、富室豪门,在彼游玩。陈子昂立在高处,大声说道:“他这琴乃是古遗宝物,价值万金,肯借与我,待我鼓一曲,与众人听者。”众人大喜道:“我们都晓得这琴却是宝物,你若会弹时,我们出喜钱三百千为赠。”陈子昂笑了一声,弹了一曲,使众人哭的、笑的、叫的、说的,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只见那陈子昂鼓完了琴,就把那琴向街前石上一摔,摔得粉碎,众人吃个大惊。那卖琴的大怒,嚷道:“如何摔碎我这无价的宝物!”只见那陈子昂大声说道:“天下的人,不知我蜀中陈子昂是个四海奇人,倒说这胡琴是无价之宝,依我看起来,要这胡琴何用?”那些豪门贵客个个心惊道:“他将这万金的宝物,尚且摔碎了,不知他胸中是何等样奇人哩!”于是众人都争相延请这陈子昂到家,都出千金为赠。一日间,就有百万金。陈子昂分文不受,尽数赏了那卖琴的。自此陈子昂名震长安,天子大用,就做出许多治平的事业来。正是:
尘埃宰相何人识,一日知名早济时。
能识尘埃真宰相,先须上赏魏无知。
但是蓬茅中,未常无异人豪杰,总是虚心求贤者少。如今说一个倾盖下车的,乃是唐太宗时山东东昌府博平县,有个贫士,姓马,名周,字宾王,也是才兼文武、学贯天人的。只是时运未逢,做了个失路的相如、穷途的阮藉,一日,客游到汴京浚仪县,却好饮了些酒,题了些诗,满肚皮不合时的肮脏之气,勃郁不堪,都从这酒杯中,一齐发作出来。在这浚仪道中行来行去,歌唱一回,大哭一回,又狂叫一回,又长笑一回。道旁之人,也有说他是疯的、癫的,笑他的,骂他的,再没一个晓得他的。正在那里喧嚷个不了,有人说:“县里老爷来了!”众人散去。这马周不合向袖中取出数卷诗文,呈将上去,要这县官赏鉴。却说这县令姓崔,名贤,是个少年甲第,极是贪鄙之人,诈害百姓,贪酷异常。他自恃少年科甲,妄自矜大,目中无人,是个极不肖的,那知什么爱才下士,其时他轿上抬来,只见马周递上诗文,不曾下跪,他就大怒,把诗文都丢了下来,不看。马周见他不采,自去拾起了,依旧狂歌不已。崔贤见了大怒,喝叫左右拿来。马周大骂道:“你这草迷七窍的赃坯,遇着那盲试官,中了你这样门生,你在此吓这些不识字的愚民罢了!我是个天下的才人,谁敢拿我?”崔贤怒道:“你是天下才人,今日倒要受这盲试官门生的气哩!”也不问他姓名,喝令左右痛责。马周却也力大,与众争扯,死不肯跪下。闹了半日,崔贤叫:“住了。不责也且饶你,左右可将他的衣冠,都扯坏了。”取一张纸,写下四句道:
“好个天下才人,羞得当街叫屈;如今扯去衣冠,好去沿街乞食。”
叫左右的押了马周,把这写的,沿路念与人听,真是气得马周无奈。沿街行了一日,崔贤方才放了。
这马周怒激在心,弃了浚仪,直往帝京走去,也思求取功名,出这口恨气。非止一日,到了秦关陕西地面,就是当日汉高祖入关建都之地。这汉高祖的父亲太公,在项羽军中回来,虽是做了太上皇,他一心只思还到丰沛旧里。汉高祖不得已,就将陕西都城,尽数改了。其中城市街道、店肆里居,照像丰沛的模样,又将丰沛旧住的百姓,一概俱移徙住在城中。人家养的鸡儿、犬儿,也各各认得回去。因此这太上皇见了大喜,就不思东归了。便将此城,改名新丰。马周已是时运到了。一日,行到这新丰市上,果然风流华美,服物整齐,楼阁皇居,人文冠冕,有骆宾王《帝京篇》一首为证: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里崤函谷,鹑野龙山侯甸服。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
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桂殿嶔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
剑履南宫入,簪缨北阙来。声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钩陈肃兰戺,璧沼浮槐市。铜羽应风回,金茎承露起。
校文天禄阁,习战昆明水。朱邸抗平台,黄扉通戚里。
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绣柱璇题粉壁映,锵金鸣玉王侯盛。
王侯贵人多近臣,朝游北里暮南邻。陆贾分金将宴喜,陈遵投辖正留宾。
赵李经过密,萧朱交结亲。
丹凤朱城白日暮,青牛绀幰红尘度。侠客珠弹垂杨道,倡妇银钩采桑路。
倡家桃李自芳菲,京华游侠盛轻肥。延年女弟双凤入,罗敷使君千骑归。
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
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兰灯灯九微。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宝瑟自相依。
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
始见田窦相移夺,俄闻卫霍有功勋。
未厌金陵气,先开石椁文。
朱门无复张公子,灞亭谁畏李将军。相顾百龄皆有待,居然万化咸应改。
桂枝芳气已销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
久留郎署终难遇,空扫相门谁见知。当时一旦擅豪华,自言千载长骄奢。
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黄雀徒巢桂,青门遂种瓜。
黄金销铄素丝变,一贵一贱交情见。红颜宿昔白头新,脱粟布衣轻故人。
故人有湮沦,新知无意气。灰死韩安国,罗伤翟廷尉。
已矣哉,归去来。
马卿辞蜀多文藻,扬雄仕汉乏良媒。三冬自矜诚足用,十年不调几邅回。
汲黯薪逾积,孙弘阁未开。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
马周到了关中,寻个有名齐整客店安下。这客店乃是天下驰名的,就叫做“新丰逆旅”。马周安歇了数日,想起交游寡少,终日只坐在那旅店之中,检着临街的一个阁儿里饮着酒,定要饮到一斗之上,他还不醉,歌呼狂舞,不是“杜浣花沉醉曲江”,便是“李青莲常酣采石”,真个傲然独酌,旁若无人。唐人有诗曰:
马上谁家白面郎,临街下马坐人床。
不通姓字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
不说马周日醉新丰,却说唐太宗自平了高丽回来,有个武臣中郎将,姓常,名何,极蒙宠眷。这常何却又忠心贯日,义气如云,他虽是个武夫,目不识丁,真真最爱的是才人、学士。早间朝罢回来,路从这新丰市上的道旅经过,远远见那马周独酌无朋,神情豪迈,自与凡人迥然不同。他就命从人住了后车,一直走到那酒肆中坐下。那些店中饮酒之人,见个官府进来,都远远的走了开去张望;外面街市行走的,也在那里立住脚,探头张看。只有那马周,独自一个,高吟畅饮,傲然不顾,只是不看见的一般,不觉那饮兴愈豪。常何有心,看了半日,即着人去请那秀才过来共坐。马周谦让了一时,坐在常何上面。先彼此通问了乡贯、姓氏,然后一递一回,讲起文谟定国、武略安邦,怎生样治民,如何的杀贼,最后,常何要求讲那太公的《豹韬》一篇。马周就诵如流水,解若悬河,说得常何心下大悦,遂叫备马,自家骑了,即将原坐来的安车一乘,请马周上车坐了,同回寓中。那些里里外外看的人,一个个都骇然而散。常何回来,重开筵席,待马周为上宾,自居下席相陪,日日如此恭敬。
忽然一时,关中遇了旱荒,六个月无半点雨儿,人民惶惶。唐太宗爱民心切,降下一封诏书来,传与百官看了:不拘文武、大小臣工,务须直言得失,不可隐晦,开陈朕过,弭顺天心,以称朕意。马周遂代常何,条陈便宜二十余条,又上《弭天政要新书》二十卷,献了上去。太宗览之大喜,特旨宣召常何入朝。问曰:“卿乃武人,何知事变详悉如此?朕尝说张蕴古所进《大宝箴》,未免溢美谀辞;卿这便宜二十条,可为明指利病,毫无忌讳,古直言之臣,何以加乎!真良宰相救时之言也。”深加奖赏不已。常何伏地叩头,奏曰:“臣不敢有欺陛下。臣本武人,何能知此,此臣家客博平马周代臣具草耳。此人实系才人,一向沦落不偶,臣不敢狥私,愿陛下择而用之,与臣同升诸公,是臣所愿也。”太宗大悦,立命马周进对,令待诏金马门,随即除授监察卸史,巡历河南、河北、汴京等处地方,一切便宜行事。遇有利益便民,及妒贤嫉能者,任意区处赏罚,然后奏闻。常何有举贤之功,应受上赏,敕赐紫金鱼袋、带刀上殿,宿卫禁中。常何谢恩。马周遂衔命出了朝门,辞了常何,星夜就去汴京上任。
他记着那浚仪县令崔贤,曾耻辱了他一番。马周想道:“我如今是代天子巡狩,难道去报那私怨么?若报私怨,就是我小气了.但只那崔贤,平日为官,不理贤才,酷剥小民,岂不是个罪吏,我如今也不去报他私仇,却也难废了公论,也只去耻辱他一番罢了。”巡按到了汴京,却有开封、漳德、卫辉、河南、河北的大小有司,府属州县官员,尽来迎接。马周一个个都相见了,俱打发去回任莅事,单留浚仪县知县崔贤一人,改日讲话。崔贤因此就不敢回到地方,就住在按院衙门前,一间民房,等侯了三日,不曾相见。自此每日打了职事,行到按院门首候见,里面只回改日定要面会,却再不打发回县,故此崔贤又不敢回去。按院每日自去行香拜客,行事饮酒,分付左右:“如浚仪县来参,不可与他通报。”崔贤又不能相见,心下又不知是何缘故,自己急了,道:“毕竟是我在那里得罪了他,就把一向在地方上酷诈来的财物、银两,也有万金光景,着人到衙中尽数取来,央挽人情,到马大巡处,求为解释。马周无有不说领教。因此那些讲分上的,都讨了公事钱去了。这崔贤平日贪酷来的银子,白白都送与人去了。
然后一日,马大巡将牌一面,朱笔标说,次日辰刻,着令浚仪县县官,带领阖县吏书、衙役,一并进见,如有一名不到,官参吏究、革役不贷,崔贤也只信是公事已应允,料无甚事,但要阖县衙役见,却又不知何意,心下未免怀着鬼胎。到了次日,这些人役谁敢不到?那崔贤率领众人,一齐进到按院面前。崔贤庭参已毕,抬起头来,也不认得是前日凌辱的马周,平日又做人傲慢,不曾问得他的姓名,梦中也不放那个人在心上,怎生想得到此。只有那些左右皂快,与这马周争扯要打,又押解了他一日,如何不认得哩!因此马周要他认得,故要这些人都来参见,从吏书至皂甲,一名一名,都唱名叩头过了。按院开口问道:“你这一干奴才官吏,如今可认得我么?”崔贤吃了一惊,道:“如何连官也骂在里面?我却何曾认得他?”却有已前辱那马周的,这几个皂甲明明认得,就俱向前叩头道:“小人们都该死了,不敢求老爷饶恕,只求老爷活活打死罢了!”马周笑了一笑道:“你这干奴才,今日才知死了么?本院今日要处死你这一班官吏,值得甚么?我况是个便宜行事的大巡。据你这干奴才当日所为,便杀之亦非无为。但本院如天之量,岂与汝等变不全的蛆类较量么?”喝把这干衙役尽数收监,一名也不放出;喝那县官出去,改日再候发落。崔贤不知来头,气昏昏独自一个走了出来,抬轿的、牵马的,打职事的,一个也没有。没意思,自己走回下处去了。又候了几日,又去参见,按院坐堂理事,崔贤过去跪下,马周只做不见。问了半日的事,一个门子不知来由,跪禀道:“浚仪县知县候见老爷。”马周也不回言,丢下六根签来,两行皂隶按住这门子,打了三十大板,革了出去。马周故意又打发了承差、许多各府牌票,然后叫那崔贤上去。崔贤已是跪得久了,看着打门子,是为他的缘故,好生没趣,只得跪过去。马周也不与他开言,喝令左右,也把他的衣服扯碎,取一面硬牌,也判四句道:
好个聪明知县,不识天下才人,
一味嫉贤贪利,笑杀河南士民。
判毕,就差快手十名,押解他到本县乡绅士民之家,人人看过,然后遍河南省会府县衙门,俱要解去,把作榜样与人看,说他是侮慢贤才之报。崔贤才省得,是当年羞辱他的那一个人,也谁想他今日,倒做了便宜行事的巡按,河南御史。也没奈何了,随着解人,各处走了一遍。这崔贤原是无耻的人,游遍了河南,众人笑骂不已,他只说;“笑骂由他笑骂,好官还我为之。”尚不肯去羞死哩。马周巡历完了,复命本上,带一段道:
谨按:浚仪令崔贤,见钱如血,视士如雠。任蠹役为手足,利其过笼;奉上司如天帝,畏其摘过。辱衣冠而轻士习,罪实其尤:肥囊橐而逐膻途,斯人为甚。臣欲逐其籍,人谓臣之有私,但明上其愆,惟主上之所择。
本上到御前,太宗看毕大怒,立命取来斩首。有赢州刺史卢祖尚,乃是崔贤亲戚,上前保救,太宗恶其党恶,即将卢祖尚一同斩之。
马周又具一本,上奏道:
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盖幽厉常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又如今之笑炀帝也。百姓所以治安者,惟在刺史、县令,贵选得其人。曩如崔贤,所在都有,可以为戒。
太宗闻说是马周上来的奏疏,焚香盥手,然后展看,看了大为嘉赏。随谓左右近臣曰:“以后刺史,朕当自选;县令之官,须诏京官五品以上,各举所知一人,以备擢用。”自此以后,各处县官俱得其人,地方造福,皆马周上疏之力也。
马周奉差任满,回京复命,又去拜谢常何举荐之恩。常何有个千金小姐,未曾有亲,常何就许嫁了马周为妻。另与马周治造第宅居住,过了几时,马周要回乡里,常伺又赠数千金帛,同妻回到博平,养亲数年,仍旧到京为官。
只说常何一个武人,成就了马周功名,又完就他姻亲之事。始初只一念怜才,就使马周做出许多事业。崔贤自是马周一样读书之辈,倒不肯荐贤为国,只因世上肉眼的多,那识这尘埃中也有宰相,就不肯加意物色哩。正是:
草野何尝乏异人,当涂谁肯有虚心。
解衣下士真难遇,安得常何口口口。
总批:俗人多口口口礼贤下士,难道如今宰相都肯求贤的么世不乏常使君,政恐莲花幕中,未必皆马博平耳。一笑。
第十回昆仑圃弦续鸾胶
三生石上旧精魂,曾证三生夙有因。
莫说寻常连理树,回生起死更奇闻。
唐时有个探花崔护,一日行到武林西湖之上春游,见一园门之内,桃花盛开,崔护信步行到园中,忽见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来,生得天姿国色。崔护见了,徘徊半日,彼此留情,只是不好交言而别。崔护因上京会试,就此匆匆去了。这女子之家姓殷,自从见了崔生之后,女子行坐不安,常常思念。不觉过了一年,仍旧桃花开放,崔护到京,中了探花。一心只记念着桃花之下的奇遇,且去辞了做宫,急急回到西湖之上来,重访旧游,只见园门深锁,桃花复开,而美人之面不知何在矣.崔护伤心惆怅,题了一首诗,就写在那园门之上。诗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写还了诗,不忍就去,又叫了一只小船,终日往来于园门之外。却是那女子也因此事,已是得其病症,想起桃花开时,遇着那生,如今不知那里去了。因对父母说:“要到园中,再去看看。”父母见其生病,倒也依他,因此这女子同了梅香,到了湖中,上了岸,走到园门边,女子见那园门之上,有诗四句,念了又念,情知是旧年那生所题,不得相见,忽然伤感,就哽哽咽咽的哭起来。梅香不知缘故,急急的开了园门,扶他进去。那女子哭个不住,忽然竟晕死了去。父母闻知大惊,忙忙也到园中看视,救不醒了,只得打点入殓等事。却好那崔生小船,又游到园门来,只见园门大开,里面却有人哭。崔生怪道:“何故有人在内啼哭?”
走上岸来,到邻舍家问了详悉,便走入内来。里面女子的父母,出来相见了。崔护说道:“令爱急促而死,护能医治。”父母心爱的女儿,况且崔生一表人材,便放此生去医,或者医得好时,便许这生为妻,也强如死了。就同崔护进去。这崔生一见那女子,死在那里,只等就殓,情知是为这首诗的缘故,也不能禁止,就放声的大哭。却是喜得缘分到此,不想这崔生眼泪滴到那女子脸上,这女子果然苏醒转来。开眼见了崔生,又流泪不止,父母上前,看见女儿醒转,只道真个救活了,忙忙扶起女儿,说:“亏这先生救活你性命,你可将息病体,好了就嫁与这生罢。”女子低头不应。这崔护向前,就通了姓名、乡贯,说:“我已中了探花,你令爱嫁我,也不为辱。”遂将旧年相遇,今日题诗、救活的事,说了一遍。那父母听了,口口道是天缘。自此殷氏就嫁了崔生,成其夫妇,岂不是个起死回生的奇事么?
还有江淮一个举人,姓卢,名储,入京会试。先将平日做的文字,录了一卷,呈与尚书李翱评阅,这李翱乃是唐时一个才子,就是韩文公取中的高弟,出镇江淮郡。这日,卢储投过了文字,李尚书因有要紧的公事,未及评览,便将这卷文宇放在书房桌上,意思待公事毕了,方来批点。不想这李翱却有个女儿,年方及笄,尚未议婚,乃是个女中学士。自恃高才,不肯嫁凡夫俗子,须要亲自选中文才,然后肯嫁的。这日却好是红叶有情,赤绳曾系,可可的这女子走到父亲书房,看见桌上一本文章,他就展开一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忍释手。大喜说道:“此人文才高妙,今科决是状头矣!”提起笔来,批下一段道:
此文彩色陆离,有台阁气象;联篇云锦,逞月露词华。
取巍科,享荣名,居然大魁天下。材品无双,风流绝世,洵当代人豪也。
批评完了,仍旧将卷子折好,安在砚瓦之下,自己流连了半日,方进香阁中去了.却说那李翱爱才心切,记得早辰有那卢储文卷不曾批阅,就走到书房,拿起那一本看时,却已批点得端端正正了。李翱大惊,看了一回,知是自家女儿的笔迹。他就留心道:“这是我女儿选中意了。”再看他文字,果然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心下也自欢喜。随即差个长随,拿了一个名帖,去请那送文的卢举人来衙中相会。卢储闻说,连忙来到衙中。李翱出来相见,可就开口向道:“足下曾有亲事么?”卢生答道:“贫士尚未有室。”李尚书大喜,即将那本文字取出,递与他道:“此是小女亲笔所评。知足下此行,必夺天下大魁矣。殿元到手,如不弃嫌,老夫当以小女奉侍君子,足下之意何如?”卢储喜出望外,看了小姐所评,真是文心绣口,品得恰当;字又写得精妙,笔笔是卫夫人簪花格的小楷。连忙谢了出来。李尚书又赠他千金彩帛,以为入京的卷资,待中状元,即归完娶。这卢储欢喜不胜,一路上只将着李小姐的批评细玩,已是到了京师。会试过,中了进士;殿试传胪,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果是江淮郡卢储。唐主大喜,乃命折花一枝,红绫束饼啖百枚,盛以金盒,遣中官二人,驰赐状元。便令戴花收酒,以为荣宠。这卢储才过殿试,径赴佳期,急忙上了一个归娶的本。唐主又钦赐金花银币、宫锦莲灯,又命中官二人,送至江淮李尚书府中成亲。卢储到了江淮,见过了李尚书,李尚书大喜,即延请卢状元,寓在书房。卢生到了书馆,洗尘三日,即作催妆诗一首,命使女呈送孪小姐妆台之上。李小姐拆开看曰:
昔年将去帝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
今日已成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李翱择日,谢了圣恩,遂将女儿与卢储成亲。成亲之后,夫妇两人甚是相得。一个喜说“相公天才,杏林第一”;一个笑说“夫人国色,绝世无双”。自此建治花园,楼阁,日与赋诗论文、赏花咏月以为乐。欢洽了数年,天子爱卢储的才,钦点为河南、河北、剑南、湖东各省主试,考取天下贤才。卢储上奏曰:“本朝策士,纯用诗赋非举贤求治之要。今奏过圣上,乞以诏策、咨访,治术为先。”唐主准奔。卢储谢恩出朝,遂与李氏夫人相别,说:“我此行,各省取士回来,也得一年光景,方得回来,夫人在家,可善自消遣。”李氏夫人不忍分离,因王命不可迟违,只得含泪而别。李尚书闻得女婿出京典试,收揽海内英雄,以为门生,是第一荣显之事,作诗一首赠行。诗曰:
礼闱新榜动长安,九陌人人走马看。
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
卢储谢别了李翱出京,一路风宪,自不必说。却说李氏夫人,因卢储典试出外,含泪送行,心下怏怏不乐,不觉春去秋来,已是半年光景。李氏染了一个心痛之疾,屡药不效,却因与卢储恩爱最好,灯前月下,自处无聊,病势日增无减。看看秋老霜浓,冬深雪积,愈觉凄凉寂寞。展转没情投绪,偶作小词,名《百字令》,以遣闷怀。词曰:
别离情绪,奈一番好景,一番愁蹙,燕语莺啼人乍远,还是他乡寒食。桃李无言,不堪攀折,总是风流客。东君也自,怪人冷淡踪迹。
花艳草草春工,酒随花意薄,疏狂何益。除却清风并皓月,脉脉此情谁识?料得文君,重帘不卷,只等闲消息。不如归去,受他真个怜惜。
自此一病不起,延挨将尽,李氏对这些养娘、侍女说:“我死之后,不可将我入殓,老爷原说一年将满,即是归期,如今已是年终了,只这几日,老爷必然回家,须等老爷亲自回来殓我,不可违我说话。多多上福老爷,说我料道今生不能相聚了。”说罢,哽咽一声,果然死了。真个这些服事的人,不忍违他遗言,哭了一回,先去报与李尚书知道。李翱痛哭不己,就依着女儿言语,不办后事,只分付着众人守管着,以待老爷回来。死了恰好三日,遇着卢储典试事毕,回到家中,闻说李氏因记念得病,已死三日,卢储大惊,也哭得晕去,就如做梦的一般。其魂直渺渺茫茫,游到一个海上仙山,山门上大写“昆仑圃”三个金字,中间坐着的,乃是汉朝东方曼倩先生,左右列两行仙吏,无数香花、旌幢、旛盖,金碧辉煌。这东方先生一见了卢储,便叫道:“鹤羽,你来是为那鸾英的灾难么?汝二人原是我座前的侍香仙子,你是仙童,名唤鹤羽;汝妻李氏,是我仙女,唤作鸾英。因我前到王母瑶池之上,去盗食蟠桃,回来迟了些时,汝二人就思凡下界,成了夫妇。那鸾英又因失手伤了我庭前凤喙,该有这三日亡身之难。我已将此凤喙,和了那东海玉岩山的麟角,制成丹胶一粒,名为‘续弦胶’,可使断弦重续,绝命再生。配炼丹胶,俱非凡物,乃是:
上清之露,天池之水,玉炉之火,蓬岫之薪,
旸谷之精,丹渊之华,配以星魄,合以云砂。
此胶凡九炼而成,果系夫妇有情,生死不变其爱的,才可与他,救其一命,再得人间欢聚。汝二人为夫妇,未及半世,尚未到九九之数,今赐汝续弦胶一丸,纳入鸾英口中,轻轻叫他三声‘鸾英’,自然能醒,他不欲入殓以待汝归者,为此也。自知仙体不坏,不与那些凡人说破,故耳。汝可速速将去,待九九数终,汝二人同到昆仑圃相会,我仍收留为弟子,度汝成道,毋为情欲所迷,一堕红尘,万劫难转,牢记牢记。”回头又命一仙童,取火枣一枚,交梨一颗,与他食了,即令童子送鹤羽下山。卢储叩头谢了,同这童子一路下山。行了半日,只见满山文禽翠羽,银杏仙桃,丹崖石蹬.各山路径都是,日游之地,相熟的去处。一路玩赏,忘了下山之事。这童子大喝一声道:“你还不走么?”用力一推,这卢储就似在万山顶上,跌下的一般,却好晕了一个时辰,被这童子一推,就跌醒了,看见守着妻子哭哩。卢储定了性,想了一会,一一记得晕去时的光景,及东方先生的言语。所赐的续弦胶,探之怀中,果有一丸,于是心下大惊,不与众人说明,便分付众人避到外面。他一手将这续弦胶放入李氏口里,一面叫:“鸾英,鸾英!”叫了三声,真个李氏慢慢苏醒转来,心下明白,且不言语,轻轻的开眼叫道:“官人回来了么?”卢储应道:“贤妻如何就撇了我去,快些醒来!”李氏遭:“我服了鸾胶,病已好了。”就坐了起来。卢储欢喜,叫众人进来:“看我夫人,幸喜重生了。”众人连忙一齐进来,见了倒吓得木呆了,开了口,合不得,众人慌忙来问夫人怎生样死去的光景,又连连的火急去报与李翱。李翱闻得,也觉骇然,忙来看了女儿,便问卢储道:‘贤婿何处得了异术,能救我女重生?真是可喜!”卢储却不言所以,只说缘分不该就断耳。自此二人重新又做夫妇,好似做了两世夫妻的。过了几时,李翱身故,卢储也做到尚书地位,拜了宰辅,荣享千钟之粟。圣上宠眷不衰,整整又做了二十年宰相,尊到极晶,已是六十多岁了。夫妻却是同年的。
一日,圣上郊祀回来,卢储侍驾,圣上赐了些甘露羹,命他持回食之,发白可转而为黑。卢储持回,同李氏食了,果然发白变黑。李氏笑指着卢储道:‘相公,这可就是仙丹,故能有此灵妙。”说了这一句,就似点醒这卢储的一般,卢储忽然心下醒悟,就对李氏道:“你三十年前死去三日的事,可记得么?”这李氏便应道:“你三十年前梦去九九之数,可记得么?”卢储笑了一笑,即日解了朝服,换了道衣,上了辞官的表章,拜还了钦赐的金帛。李氏也改了羽服氅衣,乘夜间月色大明,两人就私自逃出衙门,出了帝城,一路只望东而行。行遍了天下四方、九州八极,苦心修炼,各处云游,访道寻真,不迷真性。餐松食柏,宿水登山,却也整整游了有二十余年。将已九九数终,两人年皆八十一岁,已行到了昆仑圃的仙山地界。只见一日遇着一个道人,也是鹤发童颜,手持竹杖,从东而来.见了卢储二人,道:“你二人可是卢储与李氏么?昆仑主人着我来引进哩!”卢储夫妻二人点头稽首,道人领到山头,将到半山,只见山顶上,东方生大叫曰:“他二人浊骨凡胎,不可上山秽我仙境,可着他换了凡骨,才许上山。”
那道人听得,便朝上跪道:“领法旨。”即引他二人,又转到一个去处,只见四面高峰插天,下面一道清溪,有万丈深险,数里广阔。这道人不由分说,将柱杖一拂,把他二人都拂了下去。二人落下溪中,就脱了凡世的胞胎,换了轻身的仙骨,就会驾云履雾,始初从西首山上,落到深溪,他就向东首山上驾风上来。正是东方曼倩先生的道院,正中扁额乃是“昆仑圃”三个石青嵌金的大字。但见:
朱门栏槛,画栋雕扉。琪芝异卉,春秋不尽之花:仙鸟文禽,朝夕游行之景。
往来者,俱骖云跨鹤仙班;讲论者,乃不死长生秘要。
果然是:清虚寂寂神仙府,静默玄玄太上家。
两人认得旧时的境界,欢然进到正殿之上,拜了东方先生,又与两行侍从一一相见了。然后东方先生开口问道:“汝二人今日可已满愿了么?”又指李氏道:“汝的道号原是鸾英,若前日死了三日,我不用续弦胶来救你转身,汝就堕落爱河,溺于欲海,今日安得再返仙乡,得成大道?”又指卢储道:“汝的道名,原是鹤羽,不可似向日再要思凡。若再犯戒律,我就永世不来度你,可得再到我这座下么?”于是二人醒悟,一齐又来叩头受戒,立誓再不思凡了。东方先生大喜,命取仙肴、仙簌、仙酒、仙丹,作起仙乐,证了仙班,与他二人庆贺。正是:
姻缘得就是天成,更喜鸾胶续旧盟.
世上关雎情分好,想来也会庆重生。
总批:三复关雎之诗,古人未尝无瑟琴之乐,却惜今人不解此语,苟非溺爱忤亲,必至乖张反目,徒自苦耳。亦曾识静好之致乎?
第十一回申屠氏报仇死节
死节殉夫世少双,报仇杀贼更为强。
闺中有此真奇烈,羞尽人间无义郎。
世上女子,有不幸遭遇强粱,设计谋害,反能死节报仇,也真是难得之人,难为之事,世间罕有的。五代时,有个王凝,妻李氏,乃山东青齐间人氏。王凝去虢州司户参军,病卒于官,凝素家贫,生得一个儿子,年纪尚幼,李氏无柰,携了儿子,负其骸骨以归。东过开封府,止于旅舍,店主不肯与他宿歇,时天色已晚,李氏度前无宿处,勉强借宿,不肯出门。店主遂牵其臂而出之。李氏大恸曰:“我为妇人,而此手岂可为人所执耶?不可因此手并辱吾身。”遂引斧斩断其臂。若论这李氏,真是女中丈夫,可称烈节之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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