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4/32)-清-吴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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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 4/32 部分)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继之到关上去了。此时我想着要寄家信,拿出银子来,秤了一百两,打算要寄回去。又想买点南京的土货,顺便寄去。吃过午饭,就到街上去买。顺着脚步走去,走到了城隍庙里,随意游玩。忽见有两名督辕的亲兵,叱喝而来;后面跟着一顶洋蓝呢中轿,上着轿帘,想来里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那两名亲兵,走到大殿上,把烧香的人赶开,那轿子就在廊下停住。旁边一个老妈子过来,把轿帘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莲步姗姗的走上殿去。我一眼瞥见他襟头下挂着核桃大的一颗水晶球,心下暗吃一惊道:“莫非继之失的龙珠表,到了他手里么?”忽又回想道:“这是有得卖的东西,虽不知他是甚么人,然而看他那举动阔绰,自然他也是买来的,何必一定是继之那个呢。”一面想着,只见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我忽然又想起,龙珠表虽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铜表坠不是常有的东西。可惜离的远,看他不清楚,怎样能够走近他身边一看就好。踌躇了一会,想起女子入庙烧香,一定要拜观音菩萨的,何妨去碰他一碰。想着,就走到旁边的观音殿去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以为他去了,仍旧走出来,恰好迎面同他遇着。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滚的是月白边,那一颗水晶球似的东西虽然已经藏在襟底,那一根链条儿还搭在外面,分明直显出一颗杏仁大的黑表坠来。这东西有九分九是继之的失赃了。但是他是甚么人,总要设法先打听着了,才可以再查探是甚么人卖给他的。遂想了个法子,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买了些香烛,胡乱烧了香;又随意取过签筒来,摇了几摇,摇出一根签来,看了号码,又到香火道人那里去买签,故意多给他几文钱,问他讨一碗茶来吃,略略同他谈两句,乘机就问他方才烧香的女子是甚么人。香火道人道:“听说是制台衙门里面甚么人的内眷,我也不知道底细。他每月总来烧几回香的。”我听了,仍是茫无头绪的,敷衍了两句就走了,不觉闷闷不乐。我虽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向来也不拜偶象。今天破了我的成例,不过为的是打听这件事;谁知例是破了,事情却打听不出来。当面见了真赃,势不能不打听个明白,站在庙门外面,呆呆的想法子。
只见他的轿子已经出来了。恰好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过,我便赁了他骑上了,远远的跟着那轿子去,要看他住在那里。谁知他并不回家,又到一个甚么观音庙里烧香去了。我好不懊恼!不便再进去碰他布尼茨哲学,并同神学目的论结合起来。首次提出哲学应由,只骑了马在左近地方跑了一会。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才出来,我又远远的跟着。他却又到一个关神庙去烧香。我不觉发烦起来,要想不跟他了,却又舍不得当面错过,只得按辔徐行,走将过去。只见同他做开路神的两名督辕亲兵,一个蹲在庙门外面,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打着湖南口音说:“哙!伙计,不要气了,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一个道:“我们找个茶铺子歇歇罢,嘴里燥得很响。”一个道:“不必罢。这里菩萨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们再歇。”我听了这话,就走到街头等了一会,果然见他坐着轿子出来了。我再远远的跟着他,转弯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条街上,远远的看见他那轿子抬进一家门里去,那两名亲兵就一直的去了。我放开辔头,走到他那门口一看,只见一块朱红漆牌子,上刻着“汪公馆”三个大字。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已经不认得路了。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着走。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
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买不成功。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如果是的,还不枉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打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我明白了。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
正是:迷离倘仿疑团事,打破都从一语中。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四回宦海茫茫穷官自缢烽烟渺渺兵舰先沈
话说继之听了我一席话,忽然觉悟了道:“一定是这个人了。好在他两三天之内,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我忙问:“是甚么人?”继之道:“我也不过这么想,还不知道是他不是。我此刻疑心的是毕镜江。”我道:“这毕镜江是个甚么样人?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问问。那天我在关上,看见他同一个挑水夫在那里下象棋,怎么这般不自重!”继之说:“他的出身,本来也同挑水的差不多,这又何足为奇!他本来是镇江的一个龟子,有两个妹子在镇江当娼,生得有几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浑名来:大的叫做大乔,小的叫做小乔。那大乔不知嫁到哪里去了;这小乔,就是现在督署的文案委员汪子存赏识了,娶了回去作妾。这毕镜江就跟了来做个妾舅。子存宠上了小老婆,未免‘爱屋及乌’,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争奈他自己不争气,终日在公馆里,同那些底下人鬼混。子存要带他在身边教他,又没有这个闲工夫;因此荐给我,说是不论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见识见识。你想我那里用得他着?并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会做;要是派个下等事给他,子存面上又过不去。所以我只好送他几吊钱的干脩,由他住在关上。谁料他又会偷东西呢!”
我道:“这么说,我碰见的大约就是小乔了?”继之道:“自然是的。这宗小人用心,实在可笑。我还料到他为甚么要偷我这表呢。半个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将近奉委做芜湖电报局总办。他恐怕子存丢下他在这里,要叫他妹子去说,带了他去。因为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结他,却又无从巴结起,买点甚么东西去送他,却又没有钱,所以只好偷了。你想是不是呢?我道:“大哥怎么又说他将近要走了呢?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芜湖电报局了么?”继之道:“就是这话。听说前两天札子已经到了。子存把这里文案的公事交代过了,就要去接差。他前天喜孜孜的来对我说,说是子存要带他去,给他好事办呢。可不是几天就要走了么?”我道:“这个也何妨追究追究他?”继之道:“这又何苦!这到底是名节攸关的。虽然这种人没有甚么名节,然而追究出来,究竟与子存脸上有碍。我那东西又不是很值钱的;就是那块黑铜表坠,也是人家送我的。追究他做甚么呢。”
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上来回说:“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来求见;说是姓陈,又没有个片子。”继之想了一想,叹一口气道:“请进来罢,你们好好的招呼着。”门上答应去了。不一会,果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是浑身重孝的,走了进来。看他那形状,愁眉苦目,好象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见了继之,跪下来就叩头;那小孩子跟在后面,也跪着叩头。我看了一点也不懂,恐怕他有甚么碍着别人听见的话,正想回避出去,谁知他站起了来,回过身子,对着我也叩下头去;吓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样才好。等他叩完了头,我倒乐得不回避,听听他说话了。继之让他坐下。那妇人就坐下开言道:“本来在这热丧里面,不应该到人家家里来乱闯。但是出于无奈,求吴老爷见谅!”继之道:“我们都是出门的人,不拘这个。这两天丧事办得怎样了?此刻还是打算盘运回去呢,还是暂时在这里呢?”那妇人道:“现在还打不定主意,万事都要钱做主呀!此刻闹到带着这孩子,抛头露面的——”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那眼泪便从眼睛里直滚下来,连忙拿手帕去揩拭。继之道:“本来怪不得陈太太悲痛。但是事已如此,哭也无益,总要早点定个主意才好。”那妇人道:“舍间的事,吴老爷尽知道的,先夫咽了气下来,真是除了一个棕榻、一条草席,再无别物的了。前天有两位朋友商量着,只好在同寅里面告个帮,为此特来求吴老爷设个法。”说罢,在怀里掏出一个梅红全帖的知启来,交给他的小孩,递给继之。
继之看了,递给我。又对那妇人说道:“这件事不是这样办法。照这个样子,通南京城里的同寅都求遍了,也不中用。我替陈太太打算,不但是盘运灵柩的一件事要用钱同一个东西从自在阶段到自为阶段的发展,是由低级阶段到,就是孩子们这几年的吃饭、穿衣、念书,都是要钱的。”那妇人道:“哪里还打算得那么长远!吴老爷肯替设个法,那更是感激不尽了!继之道:“待我把这知启另外誊一份,明日我上衙门去,当面求藩台佽助些。只要藩台肯了,无论多少,只要他写上一个名字就好了。人情势利,大抵如此,众人看见藩台也解囊,自然也高兴些,应该助一两的,或者也肯助二两、三两了。这是我这么一个想法,能够如愿不能,还不知道。藩台那里,我是一定说得动的,不过多少说不定就是了。我这里送一百两银子,不过不能写在知启上,不然,拿出去叫人家看见,不知说我发了多大的财呢。”那妇人听了,连忙站起来,叩下头去,嘴里说道:“妾此刻说不出个谢字来,只有代先夫感激涕零的了!”说着,声嘶喉哽,又吊下泪来。又拉那孩子过来道:“还不叩谢吴老伯!”那孩子跪下去,他却在孩子的脑后,使劲的按了三下,那孩子的头便嘣嘣嘣的碰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继之道:“陈太太,何苦呢!小孩子痛呀!陈太太有事请便,这知启等我抄一份之后,就叫人送来罢。”那妇人便带着孩子告辞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本来要进去请安,因为在这热丧里面,不敢造次,请吴老爷转致一声罢。”
说着,辞了出去。
我在旁边听了这一问一答,虽然略知梗概,然而不能知道详细,等他去了,方问继之。继之叹道:“他这件事闹了出来,官场中更是一条危途了。刚才这个是陈仲眉的妻子。仲眉是四川人,也是个榜下的知县,而且人也很精明的。却是没有路子,到了省十多年,不要说是补缺、署事,就是差事也不曾好好的当过几个。近来这几年,更是不得了,有人同他屈指算过,足足七年没有差事了。你想如何不吃尽当光,穷的不得了!前几天忽然起了个短见,居然吊死了!”这句话,把我吓了一大跳道:“呀!怎么吊死了!救得回来么?”继之道:“你不看见他么?他这一来,明明是为的仲眉死了,出来告帮,哪里还有救得活的话!”我道:“任是怎样没有路子,何至于七八年没有差事,这也是一件奇事!”继之叹道:“老弟,你未曾经历过宦途,哪里懂得这许多!大约一省里面的候补人员,可以分做四大宗:第一宗,是给督抚同乡,或是世交,那不必说是一定好的了;第二宗,就是藩台的同乡世好,自然也是有照应的;第三宗,是顶了大帽子,挟了八行书来的。有了这三宗人,你想要多少差事才够安插?除了这三宗之外,腾下那一宗,自然是绝不相干的了,不要说是七八年,只要他的命尽长着,候到七八百年,只怕也没有人想着他呢。这回闹出仲眉这件事来,岂不是官场中的一个笑话!他死了的时候,地保因为地方上出了人命,就往江宁县里一报,少不免要来相验。可怜他的儿子又小,又没有个家人,害得他的夫人,抛头露面的出来拦请免验,把情节略略说了几句。江宁县已把这件事回了藩台,闻得藩台很叹了两口气,所以我想在藩台那里同他设个法子。此刻请你把这知启另写一个,看看有不妥当的,同他删改删改,等我明天拿去。”
我听了这番话,才晓得这宦海茫茫,竟与苦海无二的。翻开那知启重新看了一遍,词句尚还妥当,不必改削的了姚际恒(1647—约1715)清学者。字立方,一字首源。安,就同他再誊出一份来。翻到末页看时,已经有几个写上佽助的了,有助一千钱的,也有助一元的,甚至于有助五角的,也有助四百文的,不觉发了一声叹。回头来要交给继之,谁知继之已经出去了。我放下了知启,也踱出去看看。
走到堂屋里,只见继之拿着一张报纸,在那里发棱。我道:“大哥看了甚么好新闻,在这里出神呢?”继之把新闻纸递给我,指着一条道:“你看我们的国事怎么得了!”我接过来,依着继之所指的那一条看下去,标题是“兵轮自沉”四个字,其文曰:
驭远兵轮自某处开回上海,于某日道出石浦,遥见海平线上,一缕浓烟,疑为法兵舰。管带大惧,开足机器,拟速逃窜。觉来船甚速,管带益惧,遂自开放水门,将船沉下,率船上众人,乘舢舨渡登彼岸,捏报仓卒遇敌,致被击沉云。刻闻上峰将彻底根究,并劄上海道,会商制造局,设法前往捞取矣。
我看了不觉咋舌道:“前两天听见濮固修说是打沉的,不料有这等事!”继之叹道:“我们南洋的兵船,早就知道是没用的了,然而也料想不到这么一着。”我道:“南洋兵船不少,岂可一概抹煞?”继之道:“你未从此中过来义相结合的产物。以美国哲学家奎因(WillardVanOrman,也难怪你不懂得。南洋兵船虽然不少,叵奈管带的一味知道营私舞弊,哪里还有公事在他心上。你看他们带上几年兵船,就都一个个的席丰履厚起来,哪里还肯去打仗!”我道:“带一个兵船,哪里有许多出息?”继之道:“这也一言难尽。克扣一节,且不要说他;单只领料一层,就是了不得的了。譬如他要领煤,这里南京是没有煤卖的,照例是到支应局去领价,到上海去买。他领了一百吨的煤价到上海去,上海是有一家专供应兵船物料的铺家,彼此久已相熟的,他到那里去,只买上二三十吨。”我唶道:“那么那七八十吨的价,他一齐吞没了!”继之道:“这又不能。他在这七八十吨价当中,提出二成贿了那铺家,叫他帐上写了一百吨;恐怕他与店里的帐目不符,就教他另外立一个暗记号,开支了那七八十吨的价银就是了。你想他们这样办法,就是吊了店家帐簿来查,也查不出他的弊病呢。有时他们在上海先向店家取了二三十吨煤,却出他个百把吨的收条,叫店家自己到支应局来领价,也是这么办法。你说他们发财不发财呢!”
我道:“那许多兵船,难道个个管带都是这么着么?而且每一号兵船,未必就是一个管带到底。头一个作弊罢了,难道接手的也一定是这样的么?”继之道:“我说你到底没有经练,所以这些人情世故一点也不懂。你说谁是见了钱不要的?而且大众都是这样,你一个人却独标高洁起来,那些人的弊端,岂不都叫你打破了?只怕一天都不能容你呢!就如我现在办的大关,内中我不愿意要的钱,也不知多少,然而历来相沿如此,我何犯着把他叫穿了,叫后来接手的人埋怨我;只要不另外再想出新法子来舞弊,就算是个好人了。”
我道:“历来的督抚难道都是睡着的,何以不彻底根查一次?”继之道:“你又来了!督抚何曾睡着,他比你我还醒呢。他要是将一省的弊窦都厘剔干净,他又从哪里调剂私人呢?我且现身说法,说给你听:我这大关的差事,明明是给藩台有了交情,他有心调剂我的,所以我并未求他,他出于本心委给了我;若是没有交情的,求也求不着呢。其余你就可以类推了。”正说话时,忽报藩台着人来请,继之便去更衣。
继之这一去,有分教:大善士奇形毕现,苦灾黎实惠难沾。未知藩台请继之去有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五回论善士微言议赈捐见招贴书生谈会党
当下继之换了衣冠,再到书房里,取了知启道:“这回只怕是他的运气到了。我本来打算明日再去,可巧他来请,一定是单见的,更容易说话了。”说罢,又叫高升将那一份知启先送回去,然后出门上轿去了。
我左右闲着没事,就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望望。谁知我伯母病了,伯父正在那里纳闷,少不免到上房去问病。坐了一会,看着大家都是无精打彩的,我就辞了出来。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在那里贴招纸,那招纸只有一寸来宽,五六寸长,上面写着“张大仙有求必应”七个字,歪歪的贴在墙上。我问贴招纸的道:“这张大仙是甚么菩萨?在哪里呢?”那人对我笑了一笑,并不言语。我心中不觉暗暗称奇。只见他走到十字街口,又贴上一张,也是歪的。我不便再问他,一径走了回去。
继之却等到下午才回来,已经换上便衣了。我问道:“方伯那里有甚么事呢?”继之道:“说也奇怪,我正要求他写捐,不料他今天请我,也是叫我写捐,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今天可谓交易而退了。”说到这里,跟去的底下人送进帖袋来,继之在里面抽出一本捐册来,交给我看。我翻开看时,那知启也夹在里面,藩台已经写上了二十五两,这五字却象是涂改过的。我道:“怎么写这几个字,也错了一个?”继之道:“不是错的,先是写了二十四两,后来检出一张二十五两的票子来,说是就把这个给了他罢,所以又把那‘四’字改做‘五’字。”我道:“藩台也只送得这点,怪不得大哥送一百两,说不能写在知启上了,写了上去,岂不是要压倒藩台了么?”继之道:“不是这等说,这也没有甚么压倒不压倒,看各人的交情罢了。其实我同陈仲眉并没有大不了的交情,不过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但是写了上去,叫别人见了,以为我举动阔绰,这风声传了出去,那一班打抽丰的来个不了,岂不受累么?说也好笑,去年我忽然接了上海寄来的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是两方青田石的图书,刻上了我的名号。一张白折扇面,一面画的是没神没彩的两笔花卉,一面是写上几个怪字,都是写的我的上款。最奇怪的是称我做‘夫子大人’。还有一封信,那信上说了许多景仰感激的话,信末是写着‘门生张超顿首’六个字。我实在是莫名其妙,我从哪里得着这么一个门生,连我也不知道,只好不理他。不多几天,他又来了一封信,仍然是一片思慕感激的话,我也不曾在意。后来又来了一封信,诉说读书困苦,我才悟到他是要打把势的,封了八元银寄给他,顺便也写个信问他为甚这等称呼。谁知他这回却连回信也没有了,你道奇怪不奇怪?今年同文述农谈起,原来述农认得这个人,他的名字是没有一定的,是一个读书人当中的无赖,终年在外头靠打把势过日子的。前年冬季,上海格致书院的课题是这里方伯出的,齐了卷寄来之后,方伯交给我看,我将他的卷子取了超等第二。我也忘记了他卷上是个甚么名字了。自从取了他超等之后,他就改了名字,叫做‘张超’。然而我总不明白他,为甚这么神通广大,怎样知道是我看的卷,就自己愿列门墙,叫起我老师来?”我道:“这个人也可以算得不要脸的了!”继之叹道:“脸是不要的了,然而据我看来,他还算是好的,总算不曾下流到十分。你不知道现在的读书人,专习下流的不知多少呢!”
说话时我翻开那本捐册来看,上面粘着一张红单帖,印了一篇小引,是募捐山西赈款的,便问道:“这是请大哥募捐的实用主义者刘易斯所提出的理论。接受了康德的先验论,把,还是怎样?”继之道:“这是上海寄来的。上海这几年里面,新出了一位大善士,叫做甚么史绍经,竭尽心力的去做好事。这回又寄了二百份册子来,给这里藩台,要想派往各州县募捐。你想这江苏省里,连海门厅算在里面,统共只有八府、三州、六十八州县,内中还有一半是苏州那边藩台管的,哪里派得了一百册?只好省里的同寅也派了开来,只怕还有得多呢。”
我道:“这位先生可谓勇于为善的了。”继之笑了一笑道:“岂但勇于为善,他这番送册子来,还要学那古之人与人为善呢。其实这件事我就很不佩服。”我诧异道:“做好事有甚么不佩服?”继之道:“说起来,这句话是我的一偏之见。我以为这些善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以为一个人要做善事,先要从切近地方做起,第一件,对着父母先要尽了子道,对着弟兄要尽了弟道,对了亲戚本族要尽了亲谊之道,夫然后对了朋友要尽了友道。果然自问孝养无亏了,所有兄弟、本族、亲戚、朋友,那能够自立,绰然有余的自不必说,那贫乏不能自立的,我都能够照应得他妥妥帖帖,无忧冻馁的了,还有余力,才可以讲究去做外面的好事。所以孔子说:‘博施济众,尧舜犹病。’我不信现在办善事的人,果然能够照我这等说,由近及远么?”我道:“倘是人族大的,就是本族、亲戚两项,就有上千的人,还有不止的,究的总要占了一半,还有朋友呢,怎样能都照应得来?”继之道:“就是这个话。我舍间在家乡虽不怎么,然而也算得是一家富户的了。先君在生时,曾经捐了五万银子的田产做赡族义田,又开了几家店铺,把那穷本家都延请了去,量材派事。所以敝族的人,希冀可以免了饥寒。还有亲戚呢,还是照应不了许多呀,何况朋友呢。试问现在的大善士,可曾想到这一着?”
我道:“碰了荒年,也少不了这班人。不然,闹出那铤而走险的,更是不得了了。”继之道:“这个自然。我这话并不是叫人不要做善事,不过做善事要从根本上做起罢了。现在那一班大善士,我虽然不敢说没有从根中做起的,然而沽名钓誉的,只怕也不少。”我道:“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够从行善上沽个名誉也罢了。”继之道:“本来也罢了,但还不止这个呢。他们起先投身入善会,做善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光蛋;不多几年,就有好几个甲第连云起来了。难道真是天富善人么?这不是我说刻薄话,我可有点不敢相信的了。”我指着册子道:“他这上面,不是刻着‘经手私肥,雷殛火焚’么?”继之笑道:“你真是小孩子见识。大凡世上肯拿出钱来做善事的,哪里有一个是认真存了仁人恻隐之心,行他那民胞物与的志向!不过都是在那里邀福,以为我做了好事,便可以望上天默佑,万事如意的。有了这个想头,他才肯拿出钱来做好事呢。不然,一个铜钱一点血,他哪里肯拿出来。世人心上都有了这一层迷信,被那善士看穿了,所以也拿这迷信的法子去坚他的信,于是乎就弄出这八个字来。我恐怕那雷没有闲工夫去处处监督着他呢。”我道:“究竟他收了款,就登在报上,年年还有征信录,未必可以作弊。”继之道:“别的我不知,有人告诉我一句话,却很在理上。他说,他们一年之中,吃没那无名氏的钱不少呢。譬如这一本册子,倘是写满了,可以有二三百户,内中总有许多不愿出名的,随手就写个‘无名氏’。那捐的数目,也没有甚么大上落,总不过是一两元,或者三四元,内中总有同是无名氏,同是那个数目的。倘使有了这么二三十个无名氏同数目的,他只报出六七个或者十个八个来。就捐钱的人,只要看见有了个无名氏,就以为是自己了,那个肯为了几元钱,去追究他呢。这个话我虽然不知道是真的,是伪的,然而没有一点影子,只怕也造不出这个谣言来。还有一层:人家送去做冬赈的棉衣棉裤,只要是那善士的亲戚朋友所用的轿班、车夫、老妈子,那一个身上没有一套,还有一个人占两三套的。虽然这些也是穷人,然而比较起被灾的地方那些灾黎,是那一处轻,那一处重呢?这里多分了一套,那里就少了一套,况且北边地方,又比南边来得冷,认真是一位大善士,是拿人家的赈物来送人情的么?单是这一层,我就十二分不佩服了。”
我道:“那么说,大哥这回还捐么?还去劝捐么?”继之道:“他用大帽子压下来,只得捐点;也只得去劝上十户八户,凑个百十来元钱,交了卷就算了。你想我这个是受了大帽子压的才肯捐。还有明日我出去劝捐起来学”中的“叔本华”。,那些捐户就是讲交情的了。问他的本心实在不愿意捐,因为碍着我的交情,好歹化个几元钱。再问他的本心,他那几元钱,就犹如送给我的一般的了。加了方才说的希冀邀福的一班人,共是三种。行善的人只有这三种,办赈捐的法子也只有这三个,你想世人那里还有个实心行善的呢?”说罢,取过册子,写了二十元;又写了个条子,叫高升连册子一起送去。他这是送到那一位朋友处募捐,我可不曾留心了。
又取过那知启来,想了一想,只写上五两。我笑道:“送了一百两,只写个五两,这是个倒九五呢。”继之道:“这上头万不能写的太多,因为恐怕同寅的看见我送多了,少了他送不出,多了又送不起,岂不是叫人家为难么。”说着,又拿钥匙开了书柜,在柜内取出一个小拜匣,在拜匣里面,翻出了三张字纸,拿火要烧。我问道:“这又是甚么东西?”继之道:“这是陈仲眉前后借我的二百元钱。他一定要写个票据,我不收,他一定不肯,只得收了。此刻还要他做甚么呢。”说罢,取火烧了。又对我说道:“请你此刻到关上走一次罢。天已不早了,因为关上那些人,每每要留难人家的货船,我说了好几次,总不肯改。江面又宽,关前面又没有好好的一个靠船地方,把他留难住了,万一晚上起了风,叫人家怎样呢!我在关上,总是监督着他们,验过了马上就给票放行的。今日你去代我办这件事罢。明日我要在城里跑半天,就是为仲眉的事,下午出城,你也下午回来就是了。”
我答应了,骑马出城,一径到关上去。发放了几号船,天色已晚了,叫厨房里弄了几样菜,到述农房里同他对酌。述农笑道:“你这个就算请我了么?也罢。我听见继翁说你在你令伯席上行得好酒令,我们今日也行个令罢。”我道:“两个人行令乏味得很,我们还是谈谈说说罢。我今日又遇了一件古怪的事,本来想问继翁,因为谈了半天的赈捐就忘记了,此刻又想起来了。”述农道:“甚么事呢?到了你的眼睛里,甚么事都是古怪的。”我就把遇见贴招纸的述了一遍。述农道:“这是人家江湖上的事情,你问他做甚么。”我道:“江湖上甚么事?倒要请教,到底这个张大仙是甚么东西?”述农道:“张大仙并没有的,是他们江湖上甚么会党的暗号,有了一个甚么头目到了,住在哪里,恐怕他的会友不知道,就出来满处贴了这个,他们同会的看了就知道了。只看那条子贴的底下歪在那一边,就往那一边转弯;走到有转弯的地方,留心去看,有那条子没有,要是没有,还得一直走;但见了条子,就照着那歪的方向转去,自然走到他家。”我道:“哪里认得他家门口呢?”述农道:“他门口也有记认,或者挂着一把破蒲扇,或者挂着一个破灯笼,甚么东西都说不定。总而言之,一定是个破旧不堪的。”我道:“他这等暗号已经被人知道了,不怕地方官拿他么?”述农道:“拿他做甚么!到他家里,他原是一个好好的人,谁敢说他是会党。并且他的会友到他家去,打门也有一定的暗号,开口说话也有一定的暗号,他问出来也是暗号,你答上去也是暗号,样样都对了他才招接呢。”我道:“他这暗号是甚么样的呢?你可——”我这一句话还不曾说完,忽听得轰的一声,犹如天崩地塌一般,跟着又是一片澎湃之声,把门里的玻璃窗都震动了,桌上的杯箸都直跳起来,不觉吓了一跳。
正是:忽来霹雳轰天响,打断纷披屑玉谈。未知那声响究竟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六回观演水雷书生论战事接来电信游子忽心惊
这一声响不打紧,偏又接着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吓得我吃了一大惊。述农站起来道:“我们去看看来。”说着,拉了我就走。一面走,一面说道:“今日操演水雷,听说一共试放三个,赶紧出去,还望得见呢。”我听了方才明白。原来近日中法之役,尚未了结;这几日里,又听见台湾吃了败仗,法兵已在基隆地方登岸,这里江防格外吃紧,所以制台格外认真,吩咐操演水雷,定在今夜举行。我同述农走到江边一看,是夜宿雨初晴,一轮明月自东方升起,照得那浩荡江波,犹如金蛇万道一般,吃了几杯酒的人,到了此时,倒也觉得一快。只可惜看演水雷的人多,虽然不是十分挤拥,却已是立在人丛中的了。忽然又是轰然一声,远响四应。那江水陡然间壁立千仞。那一片澎湃之声,便如风卷松涛。加以那山鸣谷应的声音,还未断绝。两种声音,相和起来。这里看的人又是哄然一响。我生平的耳朵里,倒是头一回听见。接着又是演放一个。虽不是甚么“心旷神怡”的事情,也可以算得耳目一新的了。
看罢,同述农回来,洗盏更酌。谈谈说说,又说到那会党的事。我再问道:“方才你说他们都有暗号,这暗号到底是怎么样的?”述农道:“这个我哪里得知,要是知道了,那就连我也是会党了。他们这个会党,声势也很大,内里面戴红顶的大员也不少呢。”我道:“既是那么说,你就是会党,也不辱没你了。”述农道:“罢,罢,我彀不上呢。”我道:“究竟他们办些甚么事呢?”述农道:“其实他们空着没有一点事,也不见得怎么为患地方,不过声势浩大罢了。倘能利用他呢,未尝不可借他们的力量办点大事;要是不能利用他,这个养痈贻患,也是不免的。”
正在讲论时,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笑道:“你们吃酒取乐呢!”我回头一看,不觉诧异起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继之,还穿着衣帽呢。我道:“大哥不说明天下午出城么?怎么这会来了?”继之坐下道:“我本来打算明天出城,你走了不多几时,方伯又打发人来说,今天晚上试演水雷,制台、将军都出城来看,叫我也去站个班。我其实不愿意去献这个殷勤,因为放水雷是难得看见的,所以出来趁个热闹。因为时候不早了,不进城去,就到这里来。”我道:“公馆里没有人呢。”继之道:“偶然一夜,还不要紧。”一面说着,卸去衣冠道:“我到帐房里去去就来,我也吃酒呢。”述农道:“可是又到帐房里去拿钱给我们用呢?”继之笑了一笑,对我道:“我要交代他们这个。”说罢,弯腰在靴统里,掏出那本捐册来道:“叫他们到往来的那两家钱铺子里去写两户,同寅的朋友,留着办陈家那件事呢。”说罢,去了。歇了一会又过来。我已经叫厨房里另外添上两样菜,三个人借着吃酒,在那里谈天。因为讲方才演放水雷,谈到中法战事。继之道:“这回的事情,糜烂极了!台湾的败仗,已经得了官报了。那一位刘大帅,本来是个老军务,怎么也会吃了这个亏?真是难解!至于马江那一仗,更是传出许多笑话来。有人说那位钦差,只听见一声炮响,吓得马上就逃走了,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还没有穿袜子呢。又有人说不是的,他是坐了轿子逃走的,轿子后面,还挂着半只火腿呢。刚才我听见说,督署已接了电谕,将他定了军罪了。前两天我看见报纸上有一首甚么词,咏这件事的。福建此时总督、船政,都是姓何,藩台、钦差都是姓张,所以我还记得那词上两句是:‘两个是傅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我道:“这两句就俏皮得很!”继之道:“俏皮么?我看轻薄罢了。大凡讥弹人家的话,是最容易说的;你试叫他去办起事来,也不过如此,只怕还不及呢。这军务的事情,何等重大!一旦败坏了,我们旁听的,只能生个恐惧心,生个忧愤心,哪里还有工夫去嬉笑怒骂呢?其实这件事情,只有政府担个不是,这是我们见得到,可以讥弹他的。”述农道:“怎么是政府不是呢?”继之道:“这位钦差年纪又轻,不过上了几个条陈,究竟是个纸上空谈,并未见他办过实事,怎么就好叫他独当一面,去办这个大事呢?纵使他条陈中有可采之处,也应该叫一个老于军务的去办,给他去做个参谋、会办之类,只怕他还可以有点建设,帮着那正办的成功呢。象我们这班读书人里面,很有些听见放鞭爆还吓了一跳的,怎么好叫他去看着放大炮呢?就象方才去看演放水雷,这不过是演放罢了,在那里伺候同看的人,听得这轰的一声,就很有几个抖了一抖,吐出舌头的,还有举起双手,做势子去挡的。”我同述农不觉笑了起来。继之又道:“这不过演放两三响已经这样了,何况炮火连天,亲临大敌呢,自然也要逃走了。然而方才那一班吐舌头、做手势的,你若同他说起马江战事来,他也是一味的讥评谩骂,试问配他骂不配呢?”当下一面吃酒,一面谈了一席话,酒也够了,菜也残了,撤了出去,大家散坐。又到外面看了一回月色,各各就寝。
到了次日,我因为继之已在关上,遂进城去,赁了一匹马,按辔徐行。走到城内不多点路运动物质的固有属性和存在形式。包括宇宙中发生的一,只见路旁有一张那张大仙的招纸,因想起述农昨夜的话,不知到底确不确,我何妨试去看看有甚么影迹。就跟着那招纸歪处,转了个弯,一路上留心细看,只见了招纸就转弯,谁知转得几转,那地方就慢慢的冷落起来了。我勒住马想道:“倘使迷了路,便怎么好?”忽又回想道:“不要紧,我只要回来时也跟着那招纸走,自然也走到方才来的地方了。”忽听得那马夫说了几句话,我不曾留心,不知他说甚么,并不理他,依然向前而去。那马夫在后面跟着,又说了几句,我一些也听不懂,回头问道:“你说甚么呀?”他便不言语了。我又向前走,走到一处,抬头一望,前面竟是一片荒野,暗想这南京城里,怎么有这么大的一片荒地!
正走着,只见路旁一株紫杨树上,也粘了这么一张。跟着他转了一个弯,走了一箭之路,路旁一个茅厕,墙上也有一张。顺着他歪的方向望过去时,那边一带有四五十间小小的房子,那房子前面就是一片空地,那里还憩着一乘轿子。恰好看见一家门首有人送客出来,那送客的只穿了一件斗纹布灰布袍子,并没有穿马褂,那客人倒是衣冠楚楚的。我一面看,一面走近了,见那客人生的一张圆白脸儿,八字胡子,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来。那客上了那乘轿时,这里送客的也进去了。我看他那门口,又矮又小,暗想这种人家,怎样有这等阔客。猛抬头看见他檐下挂着一把破扫帚,暗想道:“是了,述农的话是不错的了。”骑在马上,不好只管在这里呆看,只得仍向前行。行了一箭多路,猛然又想起方才那个客人,就是我在元和船上看见他扮官做贼,后来继之说他居然是官的人。又想起他在船上给他伙伴说的话,叽叽咕咕听不懂的,想来就是他们的暗号暗话,这个人一定也是会党。猛然又想起方才那马夫同我说过两回话,我也没有听得出来,只怕那马夫也是他们会党里人,见我一路上寻看那招纸,以为我也是他们一伙的,拿那暗话来问我,所以我两回都听得不懂。
想到这里,不觉没了主意。暗想我又不是他们一伙,今天寻访的情形,又被他看穿了,此时又要拨转马头回去,越发要被他看出来,??要疑心我暗访他们做甚么呢。若不回马,只管向前走,又认不得那条路可以绕得回去,不要闹出个笑话来?并且今天不能到家下马,不要叫那马夫知道了我的门口才好。不然,叫他看见了吴公馆的牌子,还当是官场里暗地访查他们的踪迹,在他们会党里传播起来,不定要闹个甚么笑话呢。思量之间,又走出一箭多路。因想了个法子,勒住马,问马夫道:“我今天怎么走迷了路呢?我本来要到夫子庙里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马夫道:“怎么,要到夫子庙?怎不早点说?这冤枉路才走得不少呢!”我道:“你领着走罢,加你点马钱就是了。”马夫道:“拨过来呀。”说着,先走了,到那片大空地上,在这空地上横截过去,有了几家人家,弯弯曲曲的走过去,又是一片空地。走完了,到了一条小衖,仅仅容得一人一骑。穿尽了小街,便是大街。到了此地,我已经认得了。此处离继之公馆不远了,我下了马说道:“我此刻要先买点东西,夫子庙不去了,你先带了马去罢。”说罢,付了马钱,又加了他几文,他自去了,我才慢慢的走了回去。我本来一早就进城的,因为绕了这大圈子,闹到十一点钟方才到家,人也乏了,歇息了好一会。
吃过了午饭,因想起我伯母有病,不免去探望探望,就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我伯父也正在吃饭呢,见了我便问道:“你吃过饭没有?”我道:“吃过了惠子即“惠施”。,来望伯母呢,不知伯母可好了些?”伯父道:“总是这么样,不好不坏的。你来了,到房里去看看他罢。”我听说就走了进去。只见我伯母坐在床上,床前安放一张茶几,正伏在茶几上啜粥。床上还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在那里捶背。我便问道:“伯母今天可好些?”我伯母道:“侄少爷请坐。今日觉着好点了。难得你惦记着来看看我。我这病,只怕难得好的了。”我道:“那里来的话。一个人谁没有三天两天的病,只要调理几天,自然好了。”伯母道:“不是这么说。我这个病时常发作,近来医生都说要成个痨病的了。我今年五十多岁的人了,如果成了痨病,还能够耽搁得多少日子呢!”我道:“伯母这回得病有几天了?”伯母道:“我一年到头,那一天不是带着病的!只要不躺在床上,就算是个好人。这回又躺了七八天了。”我道:“为甚不给侄儿一个信,也好来望望?侄儿直到昨天来了才知道呢。”伯母听了叹一口气,推开了粥碗,旁边就有一个佣妇走过来,连茶几端了去。我伯母便躺下道:“侄少爷,你到床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谈谈罢。”我就走了过去坐下。
歇了一歇,我伯母又叹了一口气道:“侄少爷,我自从入门以后,虽然生过两个孩子,却都养不住,此刻是早已绝望的了。你伯父虽然讨了两个姨娘,却都是同石田一般的。这回我的病要是不得好,你看可怜不可怜?”我道:“这是甚么话!只要将息两天就好了,那医生的话未必都靠得住。”伯母又道:“你叔叔听说有两个儿子,他又远在山东,并且他的脾气古怪得很,这二十年里面,绝迹没有一封信来过。你可曾通过信?”我道:“就是去年父亲亡故之后,曾经写过一封信去,也没有回信。并且侄儿也不曾见过,就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叔叔就是了。”伯母道:“我因为没有孩子,要想把你叔叔那个小的承继过来,去了十多封信,也总不见有一封信来。论起来,总是你伯父穷之过,要是有了十万八万的家当,不要说是自己亲房,只怕那远房的也争着要承继呢。你伯父常时说起,都说侄少爷是很明白能干的人,将来我有个甚么三长两短,侄少爷又是独子,不便出继,只好请侄少爷照应我的后事,兼祧过来。不知侄少爷可肯不肯?”我道:“伯母且安心调理,不要性急,自然这病要好的,此刻何必耽这个无谓的心思。做侄儿的自然总尽个晚辈的义务,伯母但请放心,不要胡乱耽心思要紧。”一面说话时,只见伯母昏昏沉沉的,象是睡着了。床上那小丫头,还在那里捶着腿。我便悄悄的退了出来。
伯父已经吃过饭,往书房里去了,我便走到书房里去。只见伯父躺在烟床上吃烟,见了我便问道:“你看伯母那病要紧么?”我道:“据说医家说是要成痨病,只要趁早调理,怕还不要紧。”伯父站起来,在护书里面检出一封电报,递给我道:“这是给你的。昨天已经到了,我本想叫人给你送去,因为我心绪乱得很,就忘了。”我急看那封面时,正是家乡来的,吃了一惊。忙问道:“伯父翻出来看过么?”伯父道:“我只翻了收信的人名,见是转交你的,底下我就没有翻了,你自己翻出罢。”我听得这话。心中十分忙乱,急急辞了伯父,回到继之公馆,手忙脚乱的,检出《电报新编》,逐字翻出来。谁知不翻犹可,只这一翻,吓得我:
魂飞魄越心无主,胆裂肝摧痛欲号!要知翻出些甚么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七回整归装游子走长途抵家门慈亲喜无恙
你道翻出些甚么来?原来第一个翻出来是个“母”字,第二个是“病”字;我见了这两个字已经急了,连忙再翻那第三个字时,禁不得又是一个“危”字。此时只吓得我手足冰冷!忙忙的往下再翻,却是一个“速”字,底下还有一个字,料来是个“归”字、“回”字之类,也无心去再翻了。连忙怀了电报,出门骑了一匹马,飞也似的跑到关上,见了继之,气也不曾喘定,话也说不出来,倒把继之吓了一跳。我在怀里掏出那电报来,递给继之道:“大哥,这会叫我怎样!”继之看了道:“那么你赶紧回去走一趟罢。”我道:“今日就动身,也得要十来天才得到家,叫我怎么样呢!”继之道:“好兄弟,急呢,是怪不得你急,但是你急也没用。今天下水船是断来不及了,明天动身罢。”我呆了半晌道:“昨天托大哥的家信,寄了么?”继之道:“没有呢,我因为一时没有便人,此刻还在家里书桌子抽屉里。你令伯知道了没有呢?”我道:“没有。”继之道:“你进城去罢。到令伯处告诉过了,回去拿了那家信银子,仍旧赶出城来,行李铺盖也叫他们给你送出来。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住了,明日等下水船到了,就在这里叫个划子划了去,岂不便当?”
我听了不敢耽搁,一匹马飞跑进城,见了伯父,告诉了一切,又到房里去告诉了伯母。伯母叹道:“到底婶婶好福气,有了病,可以叫侄少爷回去;象我这个孤鬼——”说到这里,便咽住了。憩了一憩道:“侄少爷回去,等婶婶好了,还请早点出来,我这里很盼个自己人呢。今天早起给侄少爷说的话,我见侄少爷没有甚么推托,正自欢喜,谁知为了婶婶的事,又要回去。这是我的孤苦命!侄少爷,你这回再到南京,还不知道见得着我不呢!”我正要回答,伯父慢腾腾的说道:“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亲好了,好歹在家里,安安分分的读书,用上两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不然,就捐个监去下场。我这里等王俎香的利钱寄到了,就给你寄回去。还出来鬼混些甚么!小孩子们,有甚么脾气不脾气的!前回你说甚么不欢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训你一顿,可见得你是个不安分、不就范围的野性子。我们家的子侄,谁象你来!”我只得答应两个“是”字。伯母道:“侄少爷,你无论出来不出来,请你务必记着我。我虽然没有甚么好处给你,也是一场情义。”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问道:“你几时动身?”我道:“今日来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动身。”伯父道:“那么你早点去收拾罢。”
我就辞了出来,回去取了银子。那家信用不着,就撕掉了。收拾过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关上去。又到上房里,别过继之老太太与及继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话,不必细表。当下我又骑了马,走到大关,见过继之。继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个病来!”我道:“但我所办的书启的事,叫哪个接办呢?”继之道:“这个你尽放心,其实我抽个空儿,自己也可办了,何况还有人呢。你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点出来。这一向盘桓熟了,倒有点恋恋不舍呢。”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读书的话,述了一遍。继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憩了一会,述农也来劝慰。
当夜我晚饭也不能不咽,那心里不知乱的怎么个样子。一夜天翻来复去,何曾合得着眼!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呆呆的坐到天明。走到签押房,继之也起来了道中国哲学范畴。①本义为人走的道路,引申为规律、原,正在那里写信呢。见了我道:“好早呀!”我道:“一夜不曾睡着,早就起来了。大哥为甚么也这么早?”继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你这回只剩了这一百两银子,一路做盘缠回去,总要用了点。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么样,一切医药之费,恐怕不够,我正在代你踌躇呢。”我道:“费心得很!这个只好等回去了再说罢。”继之道:“这可不能。万一回去真是不够用,那可怎么样呢?我这里写着一封信,你带在身边。用不着最好,倘是要用钱时,你就拿这封信到我家里去。我接我家母出来的时候,写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号叫伯衡的,代我经管着一切租米。你把这信给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气。到你动身出来的时候,带着给我汇五千银子出来。”我道:“万一我不出来呢?”继之道:“你怎么会不出来!你当真听令伯的话,要在家用功么?他何尝想你在家用功,他这话是另外有个道理,你自己不懂,我们旁观的是很明白的。”说罢,写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颗小小的图书,交给我。又取过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三枝土术,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带在身边,恐怕老人家要用得着。”我一一领了,收拾起来。此时我感激多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怎样才好。一会梳洗过了,吃了点心。继之道:“我们也不用客气了。此时江水浅,汉口的下水船开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罢。我昨夜已经交代留下一只巡船送你去的,情愿摇到那里,我们等他。”于是指挥底下人,将行李搬到巡船上去。述农也过来送行。他同继之两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还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辞谢。继之道:“述农恐怕有事,请先上岸罢。我送他一程,还要谈谈。”述农所说就别去了。继之一直送我到了下关。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轮,巡船摇过去。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这洋船一会儿就要开的,继之匆匆别去。
我经过一次,知道长江船上人是最杂的,这回偏又寻不出房舱,坐在散舱里面,守着行李,寸步不敢离开。幸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栈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泾浜谦益栈住下。这客栈是广东人开的,栈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我托他打听几时有船。他查了一查,说道:“要等三四天呢。”我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没法的事,成日里犹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却说这洋泾浜各家客栈,差不多都是开在沿河一带,只有这谦益栈是开在一个巷子里面。这巷子叫做嘉记衖。这嘉记衖,前面对着洋泾浜,后面通到五马路的。我出得门时,便望后面踱去。刚转了个弯,忽见路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着一个铺盖,地下还放着一个鞋篮。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那里哭。我不禁站住了脚,见那男子只管恶狠狠的望着那妇人,一言不发。我忍不住,便问是甚么事。那男子道:“我是苏州航船上的人。这个老太婆来趁船,没有船钱。他说到上海来寻他的儿子,寻着他儿子,就可以照付的了。我们船主人就趁了他来,叫我拿着行李,同去寻他儿子收船钱。谁知他一会又说在甚么自来水厂,一会又说在甚么高昌庙南铁厂,害我跟着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哪里有他儿子的影儿!这会又说在甚么客栈了,我又陪着他到这里,家家客栈都问过了,还是没有。我哪里还有工夫去跟他瞎跑!此刻只要他还了我的船钱,我就还他的行李。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你看此刻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中饭还没有吃的呢。”我听了,又触动了母子之情,暗想这妇人此刻寻儿子不着,心中不知怎样的着急,我母亲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还急呢。便问那男子道:“船钱要多少呢?”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够了。”我就在身边取出四角小洋钱,交给他道:“我代他还了船钱,你还他铺盖罢。”那男子接了小洋钱,放下铺盖。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钱,给那妇人道:“你也去吃顿饭。要是寻你儿子不着,还是回苏州去罢,等打听着了你儿子到底在那里,再来寻他未迟。”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我便不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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