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仙笑》(3/3)-清-天花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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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云仙笑》第 3/3 部分)

此时,刘福通连连破了河南数郡,驻扎在南阳府。张义打听的实,竟到南阳来禀见。刘福通就请曾珙相见。两人欢喜,自不必说。连李和尚也领来见了。福通见和尚人才出众,一定了得,就复名李老四,也收用了。曾珙拜做行军参谋,就拨张义做参谋手下将佐。连李老四也带个虚衔,待等随征立功,另行升赏。
其时刘福通得了河南一省,就想要定江淮地方。差了先锋贺文虎,领兵三千,曾珙做了参谋,张义、李老四做了偏将,领兵攻打泗州、邳州、徐州、宿州等处地方。颖州原是刘福通的家乡,先已平定久了。如今淮上一带州县,闻风瓦解。早有军前探事人员飞马来报,报说反了淮安山阳县。曾珙听说吃惊道:“你可晓得备细么?”探事的道:“小的打听得人说,山阳县有个黄平章,为官清正,只因恶了朝中宰相,罢官在家。
年岁饥荒,他便发心赈济。不知为甚不斋僧道,恼了个和尚——那和尚原是西番僧伽瞞真国师部下,就在淮安府廉访司出首,道是黄平章假托济饥,买服民心,图谋不轨。那褚廉访见是谋逆的事情,就会同本处兵官,差兵快捉那黄平章。不想这些百姓受过黄平章恩惠的,闻知此事,顷刻就聚集起来。就中有个什么刘黑三为头出力,竟把这〔些〕兵快杀伤,又杀了山阳知县,救了黄平章,当真的反了。如今褚廉访知道,征了两府的兵将,合同剿灭,不知胜负若何。小的打听得此事,特来报知。”曾珙听了,大吃一惊,高叫道:“刘黑三是我活命恩人,如何忘了他一饭之德。天幸提兵到此,须要作速去救他。”就请贺文虎来商议进兵。只见李老四跳起身来,道:“不用商议,咱家自领人马去救他。那刘黑厮是个孝子,若死了他,天也是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的了。”曾珙道:“你莫慌,行军大事,大家也要商议,方可行得。”贺文虎道:“参谋大人讲得有理。
山阳县原是大人的本乡,极该去救的。只是隔着许多州县,未曾下服。兵马若要过去,〔须要打下〕这些城子才妙。如今军马又少,事关重大,须要禀知千岁爷,方可行得。”曾珙听〔了〕,〔寻思〕半晌道:“将军说的是,明日再作商议。”
李老四见二人不便发兵,心上纳闷,回帐睡到半夜,想道:“山阳县原是个土城,钱粮又少,如今大军围〔困〕,一定打破。好笑那老曾,既说受了黑三什么活命〔的〕恩,不想去救他,还要请什么旨意。等你请旨发兵,那刘孝子岂不死了,还报什么鸟恩。罢了!我只一个去救了刘孝子出来,也羞这老曾一羞。”计较定了,爬起来。也不去禀知曾珙,竟跨口腰刀,带了干粮,做个〔军〕家打扮,独自个去了。只为大路上恐有兵马厮杀,不便行走,遂抄小路,往山僻去处,昼夜不停的赶来。
到了白羊岭,前去便是山阳县地方。那时,日已□山,行人断绝。走到半岭,已是更深时候。只见一钩新月当头,乘着微微月色,奔上岭来。脚高步低,望前只顾走,不料树林中刺斜里,忽地伸出两把挠钩来,将衣服带个祝抢出几条大汉来,把李老四横拖倒拽的捉来绑了,解到山顶上一所古庙中来。只见小喽啰去报知,里面〔走〕出个黑脸黄须大汉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拿的人在那里?”李老四等不得喽啰答应,大叫道:“咱家便是拿来的行货。你这千刀剐万刀剁不死的活强盗,想是要取咱家的心肝下酒哩!走的不算好汉;只是没有救得刘孝子,咱家死的不瞑目。”那汉道:“你这厮要死,也不是这样。你想救什么刘孝子?”李老四道:“你这样鸟汉,说来你晓得甚的!就是山阳县的事情,亏你倒问咱家救什么刘孝子。”那汉点头道:“是了,可是救黄平章的刘黑三么?如今官兵打破了城子,连黄老爷都拿了,要解到京里去砍头哩!
你还要什么黑三黑四。你与他有甚相干,独自就去救他?”李老四跌脚道:“罢了!那刘黑三既拿了,一定是个死。咱家救他不得,也没嘴脸回去,不如快些砍了这伙鸟头去,倒干净。”
那汉道:“你这个人倒也不怕死,一定是个好汉。”叫手下人放了绑,请来坐了,问个来历。李老四遂说个明白。那汉道:“果然是个好汉子。不瞒你说,我就是,叫做邓保,受过黄〔缺九字〕,只(缺七字),差几个人去打探,等了回音,再作计较。你且住在这里,有事(缺四个字)。”李老四欢喜道:“阿哥,全仗住了。”〔明〕日,果然有个探事的回来报道:“打听得黄老爷〔果然〕拿〔了〕。留在这里,恐百姓有变,连刘黑三一同解京,今日就要起身。其余百姓,待圣旨下来,都要洗荡哩!”李老四就高叫道:“阿哥,咱家就与你去路上夺了他两个,这事就撒开了。”邓保道:“解他上京,少不得有官兵防送,还不知从那条路去,须再打听的实,方好行得这事。”就差探事的,又去打听。一面点起手下人,共有二、三百健汉,各执鎗棒,跟随下山。
正走之间,只见又有个探事的来报道:“小人打听得黄老爷解上京去,恐大路有兵马阻隔,打从小路来了。”二人听了,不胜欢喜,就将众人伏在树林中等候。
不上二个时辰,只听得马嘶人闹,一簇的赶过岭来,约有三、五十个官兵民快,押着两个囚车。前面一个,旗上写道:“假济饥荒,谋叛犯官一名黄通理。”后面旗上写道:“叛犯一名刘黑三。”李老四、邓保见了,发声喊,直抢出来,手下二、三百人都一齐杀出。两人手起刀落,早砍翻了几个军快。
慌了的,都撒了囚车就走。手下人四下里追杀去了。李老四砍开囚车,扶了刘黑三出来。
那黄通理早已吓倒。邓保打开囚车,扶他出来,一些也动弹不得。遂唤手下人,连车推上山去。一拥的回到山上古庙中。
邓保扶出黄平章,在中间交椅上坐定,纳头便拜。李老四自和刘黑三讲话,笑道:“老刘,你可认得黄老爷家抢饭的和尚了,只咱家的便是。”刘黑三仔细一认,连忙磕头称谢。李老四又道了备细,就过来见了黄平章。那时黄平章方才开口,讲得话出。问了二人救他的备细,称谢不尽,对邓保道:“我虽一时蒙二位救了,倘官府追捉起来,如何是好?”李老四道:“这个却是不妨,咱家早寻下去路了。目下曾参谋现屯兵马在泗州地方,离这里不远。他正想要报刘老三活命之恩。如今仍把你两个上了囚车,咱们就扮做护送的官兵,路上还怕兀谁来盘问。到了那里,便是安身的去处。凭他皇帝老子来,也要不得你们两个。”邓保道:“此计甚妙。事不宜迟,恐有泄漏,快些就此起身。”顷刻收拾了些财物,把他两个依旧坐在囚车里,邓保、李老四扮做军官,手下的都扮做护送的,一齐起身。
竟打从大路上来,喜得一路〔充是〕解京人犯,又有许多防送官兵,并无拦阻。
〔将近〕泗州,听得人说:“河南刘王,差个贺先锋,同个参谋,领兵攻打盱眙县,竟杀败了。如今退了三十里屯兵,明日还要厮杀,不知胜败怎么样哩!”李老四晓得,大吃一惊,吩咐邓保同众人且住在这里,“咱家先去打听,说知了,再来与你们去。”老四竟奔盱眙县来,问了曾珙的营寨,竟到营门口。
小军见是老四,进帐报知。曾珙慌忙请进。相见了,问道:“你这几日在那里去来?好教我差人各处找你着,想杀了我!”
李老四说了救刘黑三的始末。曾珙连忙作谢道:“好了!好了!
我那个救命的人不死了。你救了我的恩人,你就是我的恩人了。
我那时不见了你,就同贺先锋领兵到此,要去救取山阳县,不想果然不能进兵。昨日厮杀,贺先锋中了冷箭,折了一阵,退在这里。今日喜得见了你,知道了山阳县的事情。只是他们几时到得这里相会?”李老四道:“咱家如今去,就同他们来了。”
曾珙道:“那两个虽然救了,只是山阳百姓必然被害。此是我本乡,如何不去救他。只恨军马阻往,不得过去。〔如〕今我有一计,用着你去,这盱眙县唾手可得。”就附耳分付了计策,李老四会〔知〕去了。
明日,曾珙同了贺文虎,领兵讨战。城中就发出兵马来,两员武将当头,知县在后督阵。两下正呐喊交锋,只见城中烟火冲天,一片声喊杀。知县情知城中有变,急急鸣金收军,回到城门边。早有两员虎将杀出,知县慌了手脚,倒撞下马来,被兵马踹做一堆肉酱。两个武将先逃走了。曾珙、贺文虎催动人马,杀进城来,忙传号令,不许杀伤百姓,救灭了火,竟升县衙坐了。那夺城的两员虎将,前来献功,原来就是李老四、邓保两个。原是曾珙定的计,吩咐老四,假托解叛犯进京,路阻不能过去,入城暂祝见城外厮杀,他两个就放火夺门,赚了盱眙县。
曾珙收军已毕,就请刘黑三、黄平章出来相见。三人交拜,各谢活命之恩。黄平章打躬道:“下官多蒙大人救了性命,只可怜山阳一县的百姓,并下官的家属,必定受戮。”曾珙道:“此事不劳老先生费〔心〕,〔我们大营〕定了这里,就领兵〔去攻打〕淮〔安〕了。”〔分〕拨张义〔镇〕守盱眙。传〔下密〕令,大胁缺两个字〕明日一〔齐〕起身,〔去救淮安〕。
一路风刀〔雨〕箭,铁马〔金戈〕,〔缺两个字〕前来,势如破竹,到了山阳县。这些百姓正怕〔朝廷〕要来洗荡,见了曾珙兵马到时,大乱起来,杀官投献。曾珙出了安民榜。黄平章的家属尚监禁狱中,就放了出来。那刘黑三的母亲,在曾珙出门之后,就病死了,〔没〕受到这场惊恐。曾珙得了山阳县,救了一县的百姓,一面开仓赈济,一面备文申报刘福通。
此时,刘福通已坐了汴梁,推奉韩林儿为帝,国号大宋,建元龙凤元年。得了平定江淮的消息,就差官到军前封赏。拜曾珙为江淮行省左丞,统兵驻扎淮安,贺文虎为左副元帅,领兵协同镇守。其余李老四、张义、刘黑三、邓保等,俱拜领军都统之职。独有黄平章不肯受职,辞还诰命。
后来明太祖起兵濠梁,刘福通已死了,黄平章见天命有归,就劝曾珙一行人,都归顺了,竟做了开国的勋臣,少不得封妻荫子。
试看那黄平章只为一碗饭,不肯把与僧道吃,恶了西番和尚,几乎受了杀身灭族的祸,亏得结识了刘黑三、李老四,救了性命。最奇的是刘黑三,借黄平章一碗饭,救了曾珙,救了自己,又救了黄平章,又救了一县的生灵。岂不比那韩信淮阴千金报母,更胜几倍。看官们,切莫把这一碗饭看轻了。假如韩信没有漂母的一碗饭,做了淮阴城下的饿鬼,曾珙没有刘黑三的一碗饭,做了山阳县内的饥鬼;虽然与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在饿鬼域中成了个三分鼎足的世界,那汉朝一统,宋家一代,却靠谁来?岂不是天下关系,也在这一碗饭?佛氏云:“一粒粟中藏世界。”看官们,不必去参棒喝,可就在这句里得悟了,有诗为证:当年一饭值千金,尽道王孙报德深。
试看山阳曾珙事,报恩不数汉淮阴。
厚德报
张昌伯厚德免奇冤
词曰:
财与命相连,昔人岂浪言!有许多生死牵缠,方信钱财宜粪土,衣食外,且随缘。日住屋三椽,竹林一宿眠,又何须累万盈千。可放手时随放手,休得要,结冤愆。
右调《唐多令》
词中“钱财粪土”四字,大有意味。为何今人把来说〔坏了,境道是败家子的所为;殊不知这一句正是成家子的作用。
怎么缘故?要晓得天下第一等养人的东西,莫如土;天下第一等养物的东西,莫如粪。算来粪土两样,乃是生发的根本,活命的源头,直是天地间的宝贝。财为养命之源,是一般解说,但是一件,其功虽是极大,用之却要得宜。譬如种麦的时节,却种不得稼,若种了稼,不惟不能得稼之利,而反有害了麦;种稼的时节,却种不得豆,若种了豆,不惟无益于豆,而且有损于稼,须要按时耕种,自然两利俱收。至于粪,最自有用的了,然有宜于水,而不宜于粪,亦有宜于粪,而不宜于水。总是相时度势,不可执一论〔的〕。〔犹之〕同是钱财,用之阚赌吃着,便为不当用而〔用〕,〔势必至〕流落不肖,玷辱祖宗;用之于济人利物,便为当用而用,不但收厚德长者的美名,抑且享安逸〔掌〕财的厚利。那不知稼穑倾囊浪费的,固不足道,就是一毛不拔十分吝啬的人,到底算不得个成家。这是什么缘故?大凡钱财要流通于世,不是一人刻剥得尽的。若千方百计,得一求十,得十求百,势必至招人怨恨,有家破身亡的日子。可知钱财如粪土这句是教人善于出纳,如粪土之生生不穷,即此便是成家的秘诀。
不然,何不说钱财如瓦屑,如石块,而独取粪土以相比较〔也?〕为何今人不明这个意思,偏把这五个字加在败家子身上,竟当了弃财的别名,讥刺的隐语,竟使这几个字,抱千古不白之冤,甚可懊恨。今在下有一桩故事,善能体贴这句良言,把那下流不肖〔的〕事,早早杜绝;一毛不拔的病根,又已全消,后来到底得了许多便宜,说来与看官们,大家猛省一番,有何不可!
话说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府长洲县地方,有一位官人,姓张名国瑞,表字昌伯,妻室余氏。原〔是儒〕家出身,自他父亲不喜读书,开一个布店,挣起〔富翁,有盛名〕。传到昌伯也便继述父志,比着父亲更〔觉筋〕节,那些家资却又多了几倍。那富翁两字,不消〔说是居之〕不疑了。
一日,坐在店中,只见一人走过,随又转来,站在门首闲看。昌伯正要问他,适有买布的来,忙了半日,便不在心上。
直挤到晚间,做完生意,把店门收拾停当,进去吃了夜饭。算清帐目,已有二更天气,方才脱衣上床。尚未睡着,只听得门外有些响动,心上疑惑,要起来照看。
但家里人俱已睡着,若起来未免大惊小怪,深为不便。况门已关好,料来无事。因此,遂不去睬他。
谁知那响声,再不肯住,竟渐渐弄进内里来了。昌伯听了一会,此时却耐不得。遂俏悄的起来,伏在房门后面。只见黑影里走进一个人来。昌伯手快,一把拖祝忙叫起家人,点〔烛〕寻照。幸喜家中物件一些未失,外面也无别贼。及看那人时,原来就是〔日〕间在门首闲站的主顾。
是时家中大小,个〔个磨〕拳擦掌,要替昌伯出一臂之力,到是昌伯喝住道:“你们众人休得动手,他既不曾取我东西,却又打他做什么?”那人听得知是个肯方便的人,便连忙跪下道:“念小人家有老母,因无钱养赡,不得已做下这事。尚是个无知初犯,望相公饶我,下次再不敢吵闹宅上了。”昌伯笑道:“这样主顾,我也不愿劳动。但你既到我家,岂有空过之理。东西既没有取,酒便与你一两杯,冲冲寒罢!”连忙叫人暖起一酒壶来,摆出两碟小菜,叫他坐下。
那人看见这个光景,不惟有些惭愧,反觉慌张起来,道:“这是怎的意思?他若放我出去,便算好善不过的人了,怎么到叫我吃酒?想是见我打不起,要我吃饱,才可做个受拳的靶子。”心上疑惑,不敢就吃。
昌伯知他意思,便道:“你且放心畅饮,料想不是暗〔算〕你的东西。我若要暗算你,何不就此时难为你一〔番〕,却费了酒食,又来摆布你不成。”那人知是实心行〔善〕的好人,不敢拂他盛意,遂自斟自饮的受用。
昌伯见他吃得自在,甚〔觉〕欢喜,便问道:“你这汉子,叫做什么?在那里居住?看你不象个歹人,怎么不做些生意,干这犯法的勾当?”那人一面喝酒,一面答道:“小人叫做〔缺页〕遂往上附在耳上,把自己要做掏摸的勾当及昌伯留酒与银之事,细细诉说一番。妈妈叹道:“幸喜遇着好人。这便侥幸之极。设被拿住送官打骂,有什么三长两短,教我靠谁?
这样没本钱的生意,我就饿死,也不要你做的。你下次不许如此胡行了。”朱恩道:“我也是无〔计〕所奈,故此做下这一次。难道喜欢做这下流不成?从今以后,依着妈妈就是。”从此合家欢喜。
等到天明,遂去置下一副担子,又买些三牲祭品,献过财神。吃了些酒饭,因心上无事,到门首闲立。
忽然天色阴晦,下起雨来。正要开门进去,只见有人走过,向他檐下避雨。他一眼瞧去,见衣服已是打湿。此时因有了本钱,未免宽怀,一时间又存个济人的念头。连忙邀进坐下,生〔个〕火盆与他,烘干那些湿衣。随即问道:“尊居何处?要到那里去,却遇了雨?”那人道:“学生姓乐,表字公济,住在胥门街上。今早望了亲戚回家,不想遇雨,到搅扰你们,甚是不安。”便问朱恩名姓。朱恩也把自己的名姓及向年开行,为官司客帐累穷的话,说了一遍。又问道:“我前日到胥门去,见有选日合婚的牌子,都是尊号在上,不知可就是台相么?”
公济道:“这个正是学生了。实不瞒你,我向年原是代人书写词状,那些衙门人从没一个不认得。近因年纪已大,算来那一张纸上,不知破过多少人家,害过多少性命,须不是积德的勾当,故此改这行业。但是一件,学生写的状子与别人不同,凭你那里衙门,只消三言四语,再没有不准的。今日虽是改过行业,那寻我的却也不少。我又一时不好推辞,只得将就写几张。
再过一年半载,我自有合婚选日的生意,尽可度日,便立誓不写了。”朱恩听说,知是刀笔中的豪杰,不敢轻慢。渐渐话得投机,早已有纳交的意思,要借他做个泰山之靠。
此时雨尚未祝心上想道:“既是要与他酬酢,那早上献神余下的福物,何不请〔他暖暖〕寒色,也是个人情。”遂进去叫扶氏整备停当,〔自己摆〕出,留公济坐下。公济看见,面上虽有些跼蹙,〔但正〕饥渴之际,也不多辞谦让。两个一宾一主吃了。天色已晚,雨声将次住了。公济起身,要辞下泥滑,不好行走,心上踌躇未定。朱〔恩明白他的〕意思,便道:“这等湿地,怎好去得。待我借〔双木屐与你〕,送你回去。”
公济道:“这个极感盛情,但怎〔么就〕好〔劳〕动?”朱恩〔道〕:“怎说这话?我们日后正要往来,〔到〕是〔休要〕嫌我贫穷便好。”公济谦逊两句,遂向朱恩道:“〔只得有劳〕。”
朱恩因自己没有,转向邻家借来,与公济穿。〔朱恩〕寻一双敝而不堪的,自己着了。遂进去与母〔亲〕说了一声,又叮咛扶氏,叫他收拾碗碟,却同公济出门,要送他回去。公济道:“天色将晚,怎敢劳步?”朱恩道:“一来趁今晚同去,识认宅上,省得明日相候,又多一番客套话头;二来那双木屐子是借人家的,顺便带还了他,恐怕他家也要等穿。”公济道:“这等累及,却把什么相谢?”朱恩道:“恁凭尊意了,我那好科派得。”两个互相笑了一声。在路上一递一答,颇不寂寞。
不多时,已到了家中。大家说个不敢奉揖,各自坐下。此时,天尚未黑。朱恩瞧看摆列得甚觉精致。但见:红黝门窗,粉泥墙壁。挂一幅名士画图,非新非旧;粘几张乡绅笺诗,半假半真。案上残编,看破大明律法:几头订简,抄成七政通书。笔尖虽秃利如刀,墨色常新浓似漆。
那时,朱恩坐了一回,吃过一杯茶,取了木屐,起身告别。
刚出门,见了招牌,遂顿住脚道:“怎么有这等便,忘却了一事,不曾相求。”公济道:“忘了什么?如今说来,也算不迟。”朱恩道:“实不相瞒,目下坐食,甚是艰难。思量明日做些小生意,只不知明日可是个好日,因此要相烦一看。”
公济道:“这等请坐,待我把《通书》一查就是。”当下遂取历日看过,便道:“明日不是个上吉,还要等过两三天。到十七日,却是个上好无往不利日子。”朱恩受教,各相致谢而别。
这两日已过,更无别话,看看又到生意日期。朱恩趁早起来,烧些汤水吃了。停当担子,要去贩卖些东西,吩咐扶氏关好门户。自己望着月光,一步步的走将过去,恰又到昌伯门前。
偶然抬头一看,只见有人靠在他门首。心上吃惊道:“想必也是个掏摸东西的。但此时天色将晓,便不该还在这了。”随即喝问两声,不见动静,遂硬着胆去一扯。他忽然满身寒颤,开口不得。原来是:压头颅,摸去可能抽瓦;砖堆脚趾,伸来尚是无泥。忽惊平地之高升,疑是青云之得路。本非道士,胡学步虚之仪;不是佳人,竟效秋千之戏。可惊可骇,欲知此事何如;是鬼是人,且看下文便见。
当下朱恩一扯,但见那人把身子团团的转起来。连忙定睛看去,却是悬梁自尽的。伸手去摸他的身上,已是毫无气息,不知死过几时了。心下十分惊骇道:“这等好人,不知有什么冤家与他不合,走这条门路去害他。”思量要报他知道,又恐怕敲门打户,未免惊动邻里。欲待走了过去,做个不干我事的局面,却又放心不下。”他既救了我的难,我怎么不去救他的难?”思想一回,除非把这死尸离了此处,或者省些口舌。算计已定,遂把些砖石衬高了脚,站上去,解将下来。也不辨他是何等样人,驼着就走。约有半里多路,到一桥边放下。又将项上索子解开,把块石片捆在他身上,轻轻弄下水去。随即转身运开砖石,挑了担子,自去做生意。有诗为证:已将小惠济饥寒,不使偷儿冷眼看。
只此救人还自救,如何尘世善缘难?
如今放过朱恩的话,且说那死人的缘故。原来昌伯对门有个光棍,姓刁名星,表字德甫,最喜无风起浪,诈人钱财。久仰昌伯是个富厚长者,要领他些盛惠,只是没有妙计。适值昌伯为了朱恩到家叫喊时节,那合家大小都起来帮助。有个做饭婆子,年纪七十余岁了,是时未免随行随队也出来瞧看。不料年纪已大,吃了一惊,又冒了些风寒,竟头疼身热起来,两三日的光景,早已告殂。昌伯因他没有亲戚,竟自买棺入殓。且念他在家已久,平昔最是勤俭当心,不忍将去焚化,思量要埋在祖坟空地上,到上坟的时节,也去烧块纸,报他辛勤的意思。
那刁星知了风声,心上欢喜,已有算计他的机括。只是一件,也得个人来与他寻闹,才好画策,于中取事。终不然没有先锋,做军师的自己去上阵不成。踌躇了一回,选不出个可当大任的人,只得要寻个相知,与他商议。
刚走出门,忽见个卖鸡的乡村人过去。他便叫住,要买他的鸡。讲定价钱,已自拿了进去。谁知鸡便拿去,再不见拿银子还他。等了一回,连人影也不见半个出来。他心头焦躁不过,只得进去催讨。叫唤三两声,才有人出来接应。及至接应之后,到底不曾有银子。不惟没有银子,连身子也不肯放他回去。总是推辞有事,叫他略略等候。
直到点灯时分,那刁星方才出来,满口赔下不是,殷勤留住道:“我料你不是城中朋友,你实住在那里?”那人道:“住在娄门外。”刁星道:“既如此,你归家不及,不如住在我家,明早回去如何?”那人道:“官人不要取笑,只求见赐银子,急急赶去,或者还可出城。”刁星道:“岂有此理!我已耽悮你的归程,若不留你,心上也觉过意不去。若一时走不及,岂不两头脱空?还是住下的好。”那人见他说话谆谆,不敢拂他盛意。况且归去,实是天晚,遂致谢两声,安心住下。
刁星见他肯住,忙叫进去一个侧厢里坐定,唤小使点起灯来。袖中摸出银子付与他道:“这是还你的鸡钱。已依你的价,一毫不少。”那人打开纸包一看,见是足纹,心上甚是欢喜,把来放好。正要问个寻睡的所在,只见早已摆出酒饭,且是丰盛。刁星陪着一面吃酒,一面闲问道:“你的姓名叫做什么?”
那人道,“我叫做虞信之。”刁星道:“你可做些生意?”信之道:“只种五、六亩田,别无甚么做。今为钱粮要紧,把这鸡卖来凑纳。”刁星道:“五、六亩田须不是聚宝盆摇钱树,那里济得饥渴!今日有这个鸡卖还好,明日没有鸡却把什么去抵偿?终不然上官见你没鸡,便不要你拿粮么?”信之听到此处,便觉愁闷不过,无言可答。刁星知是可以利动的,便道:“你也不须烦恼。我今有一项钱财送你,你可要么?”信之认是戏言,遂带笑问道:“多谢相公美情,但不知送我多少?”
刁星道:“我是实话,并不哄你。这也是不费之惠,原不在我处取出来的。那多少也要看你的机缘。”信之道:“最感相公扶持。只是我乡里粗人,干不得什么事。”刁星道:“原不要你干什么,只要你说几句话,便可以到手。”因把张婆子致死缘由,细细述过。遂替他算计一番应对的言语:“认做婆子的亲戚,到张家寻闹,我从中说合,少不得弄些汤水出来,可不是白白受用的一注大财?”信之听这篇议论,那利心早已掀动,也不及致详,竟欣然允诺。当下吃完夜饭,各自安睡不题。
且说信之到明日,依着刁星的教导,望昌伯家里走来。那昌伯在店看见,问其来意。信之道:“我有一个姑娘,在宅上帮工,我一向在别处去,不曾问候得,今日特来看他一面。”
昌伯疑惑道:“他在我家住了二十余年,并不见有个亲戚往来,如何才死了,忽有什么亲戚?这也未知真假;心生一计,遂把那婆子年纪来历,细细驳问。
信之却一时支吾不来,未免有些惭愧之色。昌伯看见这个光景,已猜是火囤的腔调,竟不去理他。那些家人,又你一句,我一声,抢白了一常信之见不是易哄的主顾,转身就走,心上想道:“自己见不透,怎么听一时之言,讨这场没趣。料想不义之财,原不容易强求的。”也不去回复刁星,竟急急的要回家了。
谁知那刁星正在门首打探,看见信之走过,连忙叫住,问其缘故。信之道:“这项银子得不成了。只是一件,银子得不成,也还小事,那条街上却不好常来走动。我这面皮竟削去一半。”刁星道:“他曾说了甚么?这等利害。你且述个详细,待我再与你计较。”信之也不敢隐瞒,把那些盘驳抢白的话,细细述了一遍。刁星道:“你这人真是个扶不起的。怎么为这几句,就怕他起来?且不要忙,我还有话与你商量。”竟一把拉他进去,不肯放出。
直至夜间,依旧摆出酒来,比着昨夜更觉丰盛。信之心上甚是不安,向刁星再三致谢。刁星道:“这个算得什么!我毕竟要扶持你一番,也不枉了相知。”当下两个吃了一会。刁星遂道:“你被张家骂了一场,为今之计,你还是怎的意思?”
信之道:“这个原是歪缠的事,怎好认得真,只索罢了。”刁星笑道:“你怎么这等扶不上树?我今有一条妙计,依着做去,万无一失,只是要做得稳当。”信之道:“难得相公如此费心,但不知怎样做法?”刁星道:别无他法,你今夜须是死在他门首,便好说了。”信之吃惊道:“相公不要取笑,这怎么使得!”
刁星道:“不是取笑,却是实话。我原叫你假死,不叫你真死。
如何叫做假死?你今到他门首,要做自缢的模样,我便出来,一面解救你,一面叫破地方,那怕他不设处些银钱与你。除非这着,还可行得。”信之听罢,乘一时酒兴,料刁星必来与他做主,也不更自斟酌,竟向刁星讨条索子,一径闯到张家门首。
此时,已有三更天气,月色明亮。寻个可挂索子的所在,做好圈套,爬上去。不消半个时辰,早已向鬼门关去了。
可怜未与妻儿别,已化清风泣夜怜。
从此泉台多〔饮〕恨,何年再作卖鸡人?
却说刁星哄信之去后,自己远远立着。看他诸事了局,然后闭门进去,向妻子水氏,说知就里。水氏道:“好是好了,只是忒觉难为了卖鸡的。”刁星道:“当今之世,若顾恋别人,自己却失了便宜。我一向有心要弄昌伯,不料今日,才借卖鸡的性命,完成宿愿。不惟上天凑趣,也亏我谋画奇妙。”当下又打点些恐喝吓诈的局势,说合收拾的话头,为明日取银之计,方带衣倒在床上,养养精神,好与张家对垒。谁知身子困倦,一觉睡去,天明不能得醒。
水氏催他起来,慌忙奔出门前。自道有了先锋,那军师便可稳坐中军帐了,不想打探消息,毫无动静。昌伯店中依旧热闹,就是地方邻里,并不见有人说及。心上老大一个惊呆道:“怎么没有一些声息?甚是奇怪。想是张家知道,早已藏过。”
只因自己有些缘故,又不好问得别人。只自懊悔不曾当时声张,致使失脱一注大财,反又折了两顿酒饭,甚是恼恨。从此这条心肠,越放不下,时时缉探,要根究着实,又好增他一个擅自移埋之罪,不怕他不来买嘱。及至过了数日,并没影响。
刁星虽是焦躁,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自己纳闷而已。
此话按下,且说朱恩自从那日做些小生纪,颇可度日,心上感激昌伯不及。一日,做完生意,天色尚早,有心想到昌伯门首去观望一番。不知前日的死尸,作何结局,也要把这个风闻,送他知道。虽不是有邀功的念头,亦算图报恩情的意思。
正走到桥边,只见有许多人围住说话。朱恩挨上前去,见有一个尸首横着,却正是前日弄下水的,已捞到岸上了。此时,也有些忧疑,仍恐牵缠到身上。不惟也要问个不应擅移之罪,连前面盗贼事情一并发作,这就当不起了。及自再去细细端详,更自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乃姑娘所生的表兄虞信之。他的父亲叫虞伯勤。当初虞氏祖上本是个乡间富翁,传到伯勤不善经营,又有些差徭户役,家计已是十去其七,及至信之,竟是十分狼狈。朱恩与他一向往来,原是密切,只因两家萧条之后,未免疏失。当下朱恩看见,一点凄惨之心按捺不住,不觉恸哭起来。那些看的人知是尸亲,少不得把个姓甚名谁,居住何方,同来细问。朱恩正在那里回答未完,只见内中一人连忙扯住道:“且到舍下去,与你商量。”朱恩回头一看,但见:三纹纵额,皱时使尽尖酸;两眼悬珠,闭后便成谋画。怕己穷,偏生怨恨,忧人富,必要平分。白地风波,青天霹雳。
毒〔计〕可成,不顾乡邻远近;虚词常控,何知官府食廉。变乱是非,混淆黑白。果然笑里藏刀,一〔片〕生成不烂舌;真个腹中置剑,满腔尽是杀人心。
是时,朱恩随着那人到了家中,便道:“小弟姓刁,贱字德甫。这里一带的地方,今年轮着小弟该管。适才捞着死人,没处寻个尸亲。恰好要写张报单,报知官府,兄来得极妙的了。
那令表兄致死情由,料想兄已晓得。如今怎么一个主意,说明白,小弟好替兄行事。”朱恩道:“前日他家来问信,道是出去了五、六日,不见回家。我也不在心上,却那里知道死在这里。”刁星佯惊道:“令表兄被人弄死,不信一毫不知。这个凶身,就是对门开布店的张昌伯。他恃了富翁的势,不知为什么争论,把令表兄毒打痛骂。今忽然告殂,纵不是打死,料他也不得辞其责。”又道:“看起来,也不象个溺死的,竟是缢死的模样。为今之计,竟去告了他。那份丧葬棺椁之费,不怕不来料理。这是小弟路见不平,一片热肠。凭兄尊意怎么裁夺。”
此时,朱恩心里明白。想起前日事情,这些说话量是真的。但受过昌伯的盛惠,一时不好忘恩负义。更是一件,虞家既无人,少不得要他出头。万一遇见,说出自己勾当,也是一桩利害之事,心上踌躇不定,只得权词回复道:“我也做不得主,须要寻我表嫂来,得他出名,这样方为妥当。左右今日已晚,到明日计议罢!”刁星思想一回道:“若得妇人出名,这个手脚越好朦胧。”遂对朱恩道:“你的话也说得有理。只是明日同令嫂早些过来停当,方为先发制人之计。若迟慢,不惟张家弄了神通,便没处翻冤,万一官府得知,反道现总不报,那时更有些费手,不易处分了。”朱恩领命,分别回家把此话说与母亲丘氏知道。便问母亲:“如今还是怎的计议才是?”丘氏听得,哭道:“不道虞家表兄死得这样苦!然你也不可造次,须要缉访着实。你的性命全亏张家留〔下〕。若前夜拿住送官处治,不要说你一人,就是阖家也都饿死了。那时不惟放你回来,又赠你盘费,目下颇可过日,俱是他的恩惠,怎么不思量报答,反要出名首告,心上也过不去。依我看起来,这样好人,料想不是行凶的主顾。那虞家表兄,也不是不安分,遽肯拼命诈人的,其中必然别有缘故。”朱恩听罢,方才定了主意。
忙到张家,与昌伯相见。先谢其救命之恩,然后把信之的事,细问根由。昌伯茫然不知。只因信之到家时节,不曾通得名姓,故此一毫不剩思想一回,才记起道:“是了,想必这个人了。”遂将信之如何来与我家婆子认亲,我如何盘问他,他便如何的没趣而去,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家婆子,其实为你下顾,吃惊冒风而死。他在我家二十余年,并不曾说有亲戚。你今问及,是怎的意思?”朱恩道:“这等说起来,我的表兄不知受何人撺哄,把性命白白的断送了。”昌伯惊道:“怎么说?”朱恩便把信之缢死门首,自己看见移弄开去,今刁德甫要叫我控告人命,我因不肯,特来说知的意思,也细细说了一遍。昌伯听过,不觉毛发直立,半晌不能发言。
只道:“从不认识的人,怎么诈害我起来?虚者自虚,实者自实,少不得有辨白的日子。”朱恩道:“当今之世有什么真假!到辨白的地位,家资已去大半了。只是我承相公照顾,自然替你周旋。不消忙得。”昌伯再三致谢。
朱恩别过,出门。一路想道:“信之那有亲戚在人家做工?
即此一节,不消说与张家相干了。但信之怎么不察的实,受人局骗,把性命这等不值钱?”又自想道:“事体或者是假,因争论而致死,这却是个真情。终不然死在门首,也是假的么?
如今〔既〕他死了,不过尽我报恩的念头。只是衣衾棺椁之物,无处措置。”心上忧愁,愈觉苦楚。走了半里多路,忽然又一念道:“我自错了主意。乐公济自有识见,怎么不去与他商议?”遂一径走到乐家,寻着公济。
此时,已是掌灯时候,不暇更叙寒温套语,便把信之的〔死〕,刁星的话,一一叙与他知道,要他商量个调度之法。
〔公济道〕:“这等说起来,到是刁星的缘故。明日竟告了〔刁星〕,少不得明白了。”朱恩道:“怎见得是刁星的缘故?”
公济道:“水中捞起死尸,仓卒之际,为何他晓得是缢死的,别人却又不知?即此一节,情弊显然了。”朱恩方才〔醒〕悟道:“此言有理,我却想不到。但如今怎的去告他?”公济道:“我一向晓得刁星是个无赖光棍,专要诈害良人。今不过告他刁唆杀命,希陷平民的意思。你便做了报告,不怕他不偿命。
你表兄可有儿子,表嫂姓什么?先说与我知道。”朱恩道:“他没有儿女的,表嫂艾氏。”公济道:“你明日,一面同令嫂早些来,待我教导他见官的话,我一面先去进状,使他不及提防,方是上策。”朱恩应允,辞别归家不题。
且说刁星到明日,拱候朱恩,共议大事。不料等得不耐烦起来,心中焦躁道:“这等不堪抬举的!他既不来,我是地方,竟去报官,看〔他〕认帐不认帐。”正要去写报单,忽见有几个公差早〔来相〕邀了。刁星吃了一惊,不知为着什么事。及至索看牌票,并非别故,却就是信之这桩事。原告艾氏,报告朱恩。刁星看过,恼恨起来,对公差道:“我又不是凶身,又不是应审人犯,他告我不识有何主意?”公差道:“我们不过奉命而来,是凶身不是凶身,我却那里得知。兄该到官府面前辨别明白才是,与我等说也不相干。料想这几句,算不得银子用。我等差钱酒饭,少不得要借重拿出来的。”刁星道:“这项使费,自有人出,我却不能代缺。到明日我诉出那个凶身,他是富翁,把来总成列位,何如?”公差道:“这句话,到说得好来。我们是拘票上有名的,不认得什么富翁。虽承盛〔意〕,但放马步行,断断不敢领命。”刁星道:“可又来,列位〔照法〕票拘人,不曾说奉票取银子,为何要我差钱?”公〔差忽自〕大怒道:“正是,我们错了,得罪休怪,就请同行。〔你若〕到官听审,诉出别个凶身,我们便不敢上门了。”〔遂把他扣〕着就走。刁星笑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料不到偿命的地位,同去也不是难事。”竟随着公差,一径走到县前。
看见牌上已编了明日的起数,遂要归家写个诉呈。那些公差怪他不肯使钱,不容回去,竟关在一个皂隶房内。
这为什么缘故,众人替朱恩这等出力?原来都是公济面上推受来的。公济与衙门中朋友,没一个不相好。凡担当事体,四面周到,〔需要〕银子去处,再不缺少分毫,所以言听计从,迟速〔无不〕如意。
且说是时长洲知县姓滕,讳云霄,两榜出身。〔极〕有风力,不惟清廉可敬,颇有片言折狱的才调。〔到了〕明日拘着一干人犯,当堂审鞫。先叫艾氏,问道:“你的丈夫怎么就晓得是刁星谋死?平日可有仇么?”艾氏道:“丈夫虞信之,因少粮折,无从措办,卖鸡偿纳,到今二十多日,不见回家。昨日朱恩报说被刁星谋死,小妇人情急,故此投告老爷台下。其实也没有什么仇的。”县尹叫他跪在一边,随叫朱恩,喝道:“你有何实据,知他谋死?既知谋死,怎的是时不即来报官,直到今日,才来告状?显见你欺诳上官,诈陷平人了。”朱恩道:“小人与刁星从不识面,何故诈陷他起来?前日小人偶然走到桥边,有一个尸首横着,却是水中捞起来的。细细一认,不想是小人的表兄。彼时众人都在那里,不晓得缢死,他独知道,说是缢死被人〔溺〕水的。只这个情弊上,便有可疑之处了。”县尹又叫跪在一边,方唤刁星,问道:“你怎么样谋死虞信之?从实招来。”刁星道:“爷爷在上,这是他们冤枉小人,小人与信之,若说谋财,他是个穷人;若说报冤,又无仇隙,为什么平白地谋死他?只为有个缘故,数日前小人见他与开布铺的张昌伯争闹,被昌伯痛打。小人再三劝解不从,以致信之愤恨而死。他们怪小人是个地方,现总不行救护,故此诬告小人。”县尹道:“失足溺水也是常事,你怎么知他是愤恨而死?”刁星道:“见他项上有绳索的痕,却是缢死的模样,故此知道。”县尹一面抽签,立拿张昌伯赴审,一面带人犯亲去检验尸首。不一时,唤齐仵作人等,一齐到了桥边,叫人去看,可有什么伤损,验实来报。那仵作人,验了一番,遂回复道:“别无伤损,只项上有一条缢死的索痕”此时县尹心上已有五分疑是刁星的刁唆,尚有五分疑是昌伯的启衅。
当时依旧回衙,等候昌伯,便好定夺。恰好昌伯拿到,当堂跪下,便问道:“你是张昌伯么?”昌伯道:“小人便是。”
又问道:“虞信之与你争论是几时逼死的?快快说来。”昌伯道:“小人薄有家资,颇知礼法,怎敢威逼死人。”刁星就接口道:“你前日与他斗口,他料你有财有势,敌你不过,愤恨缢死。你怎么欺诳老爷?”县尹喝住,不许多说。又问道:“他为什么与你斗口?”昌伯遂把婆子病死之后,他忽来认来,因盘问不过,没趣而去的话,从头至尾,细诉一遍。又道:“彼时刁星不在,何由看见?”刁星道:“纵不曾见,情是真的。”县尹道:“你既是地方,见他死了,就该报官,为何直到今日等人告发?”刁星道:“原该当时报知官府。因昌伯藏匿尸首,小人又无处缉访,没有实据,所以不敢妄报。只这擅自移尸,就有一个罪名了。”县尹喝道:“胡说!他藏匿尸首,你若知道,就该喝住,不许他移开了。”刁星道:“他要藏匿,教小人那里得知。”县尹大怒道:“你这奸险奴才!在本县面前,尚敢巧言乱道。你既不知,怎么擅自诬人?”刁星支吾不过,不敢开口。县尹知他心虚,喝教左右夹起来。那两廊皂隶正恨他不肯使钱,未免加力奉承。刁星虽然是个光棍,却从不曾受刑,一时熬不起,只得把卖鸡始末,引诱致死情由,一口招承。当下放了夹棍,录了口辞。更又问道,“是便是了,那个尸首为什么又弄开去,希图要增他一个移尸之罪么?”刁星道:“小人初念不过借此要得他几两银子,原无仇恨要他偿命的心肠。既已弄死怎肯又去移开?求老爷详情。”县尹便叫昌伯对他道:“这固不消说,是你避罪之计了。不用刑法怎么肯招。”喝左右也夹起来。朱恩看见忙上去禀道:“这是小人的缘故,不敢妄害平人。”县尹道:“为什么到是你的缘故?”
朱恩不敢隐讳,遂把自己的勾当及昌伯赠银,如今改过自新,感他恩德,始而不知〔是〕表兄,故此移开的话,一五一十,尽数禀明。县尹见他老实,慷慨任过,也怜念他,不十分追究,责他几下,以完这一案。
张昌伯虽是不曾威逼致人死地,却是因他起祸,罚银二十两,与艾氏葬埋养身之费。刁星设心不良,陷害人命,问成死罪,监候处决。艾氏与朱恩等一齐发放回)家。*那乐公济在门首迎着,与昌伯相见。朱恩道:“这就是乐相公,大号公济。
今日的事,多亏指教,方得明白。”艾氏、昌伯遂再三致谢,各自归家。
后来刁星竟死在狱中,妻子水氏又嫁人去了,可见天理昭彰,不容人算的,有诗为证:本是贪财姑弄假,谁知弄假却成真。
心机使尽成何用,受尽孤凄杀自身。
且说这场官司,亏了朱恩。那张昌伯虽费二、三十金,不曾十分受苫,到破家地位,心上甚是感激,遂备两桌酒,邀朱恩、乐公济,一同款待,少尽私情。酒至半酣的时候,昌伯忙向袖中取出三十两银子,送与朱恩,道:“兄拿去做本钱,开个小铺,也可以将就度日,不须在路上吃苦了。”又取出二十两送与公济。公济谦逊一回,也便受了。朱恩却再三推辞道:“此等事,可是冤枉得的?一来相公厚德,上天庇佑,二来官府清廉,又蒙乐相公指教,我有何功,敢受厚赐?”公济道:“恭敬不如从命。你们相知日子正多,那里不是报德之处,还是受了,彼此相安。”朱恩听说,便不敢再辞。遂更衣入席,尽欢而散。
朱恩从此依旧挣起行业,竟成富室。公济又为两家执柯,联了婚姻,世世往来不绝,至今亲谊甚笃。
在下这回小说,总是劝人为善。那劝人为善的〔义〕意,是教人不可贪财,即如虞信之略起贪念,早已身亡;刁星一动贪心,遂至家破。不惟别人的不得到手,连自己的都已送去,那银子真是作怪的东西。看官们有羡慕爱惜的,请放下些肚肠,不要十分看重了。然财不可过贪,却又不可不爱。怎么缘故?
假如托轻财好施的虚名,弄到衣不充身,食不充口,也非美德。
就是一钱不使,两钱不费,虽不去惹祸招非,究竟有聚必有散,何苦守了钱财,自甘淡泊。此等人仅可叫做吝惜,不可叫做爱惜。必要用一两,当得十两,用十两当得百两,人人感激,个个知恩,在我所费不多,在人受恩不少,岂非极浪费之中,却又不曾浪费,此等方谓之爱惜。设使当时张昌伯不舍得这三两银子,朱恩怎肯将身卫护?朱恩不因这三两银子,怎得复起行业,那银子真又是作怪的东西。看官们,有挥金不顾的,请留在有用的去处,又不要十分看轻了。我这些说话,不但是劝世良言,直又〔是〕新翻的一部致富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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