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10/11)-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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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五美缘》第 10/11 部分)

大人吩咐带陈有武氏上来。武氏唬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答应一声,报门,来至丹墀跪下。林公点过了去,只一看,这妇人生得十分俊俏。大人问道:“陈有可是你原配夫妻么?”武氏道:“小妇人是后婚嫁与陈有。”林公道:“你先前丈夫得何病症而死?棺材在哪里?”武氏唬了一跳,禀道:“前夫是痨病而死的,棺材是火烧了。”林公道:“守几年孝后嫁与陈有?”武氏禀道:“小妇人守了四年孝,吸因家业凋零,又无儿女养活,因此嫁与陈有。”林公问道:“头顶金针致命之伤是你教导陈有报出伤来的么?”武氏道:“是小妇人说的。”林公把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骂道:“你这泼妇,还在本院面前支吾。把从前之事:与何人通奸,谋杀亲夫,从实说来,如有半字虚言,本院刑法利害!”武氏禀道:“没有此事。”大人大怒,道:“上拶子,拶起这个泼妇。”众役一声答应,拶起武氏。武氏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个时辰醒来,叫道:“大老爷,小妇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林公问道:“你前夫叫什么名字?”武氏禀道:“前夫叫做王齐,是个木匠。是因早出晚归,家中无人。隔壁有个张友,与他往来。只因夜间不能常会,因此张友陡起毒心,将金针害了亲夫性命。”林公道:“张友如今在那里?”武氏道:“只因与小妇人来往数年,得了痨病,去年死了。小妇人才嫁陈有。”
林公听了,沉吟半晌,想:“张友已死,不必究问。”叫上陈有,道:“你这妻子不是良善之人。谋害亲夫,本院不究,宽恕他了。量责几板,与你领回去,小心待他。”陈有叩头谢道:“大老爷开恩。”林公吩咐将武氏松刑带上来,道:“本院要问你个谋死亲夫之罪才是,本院姑宽免究,饶你的性命。你与陈有做定夫妻,务必须要改过,莫起歹心。倘若再犯在本院手里,难免刀下之苦。”伸手向签筒内抓住六根签子,往下一掼,“责你几板,禁你下次不许如此。”众役一声吆喝,将武氏拖出仪门,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死去还魂。带至丹墀跪下。林公道:“你知自己之过么?从今以后,休起不良之心害你丈夫。去罢。”武氏叩头,谢过大老爷。陈有领了妻子武氏回去不表。
大人正欲再问别事,听得辕门外人语喧哗。大人传出〔话〕,问何人喧哗。中军官忙忙走出,只见许多百姓拥挤在外。中军官问道:“所为何事,如此喧哗?”百姓禀道:“小人们是海州的百姓。因有护国寺内来了一个奸僧,名唤水月和尚,是万岁爷的替身,住持本寺。这个奸僧淫人家的妻女,内里起造土牢,无所不为,因事没有,四处找寻。百姓受害,因无处伸冤,望大老爷与万民伸冤除害。”众人随将公呈递与中军。
中军拿了公呈呈上,摆在大人面前。观看良久,林大人摇头道:“哪有此事?”忽然想起本院下马宿庙,曾梦见一轮明月映在水中,莫非水月就是这个和尚,叫做水月和尚?向中军道:“把这些递公呈百姓为首的叫几个上来,待本院问他。”中军走出,叫了几个百姓进来跪下。林大人问R91道:“据你们公呈上说,这和尚如此凶恶,难道地方官不知么?”百姓跪禀道:“因他是皇上御替身,故尔地方官不能管他。”林公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今待本院细访,如果然是真,待本院替尔等百姓除害。”众百姓叩头而去。
大人吩咐带那出殡的妇人上来听审。也不知审出什么口供,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林公严刑拷淫妇崔氏受刑吐真情话说林公叫带那妇人听审。崔氏战战兢兢进来。外边报门已毕,带至丹墀跪下。大人点过名,问道:“你是何氏?丈夫叫什么名字?你与何人通奸,用金针害了丈夫性命?从实招来。”崔氏顺口答道:“丈夫叫崔有怜,小妇人叫沈氏。丈夫抱病身亡,并无奸夫,不知金针之事。”林公大怒,骂道:“你这泼妇、奴才,本院明明二次开棺,验出金针之伤,还在本院堂一支吾。”吩咐左右拶起来。众役答应,将崔氏拶起。崔氏大叫地声“疼杀我也。”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咬定牙关,只叫冤枉。林公大怒,道:“这个熬刑的淫妇。”吩咐左右打撺。又加了几十撺,崔氏依旧不招。这是沈廷芳与她料理,叫她莫招。
别的官府犹可谋为人情分上,这个铁面御史哪个敢言一声。林公见打了一百二十撺也不招,吩咐松刑,又吩咐众役把猪鬃取数根来。众役答应下去,不知要了何用。走出辕门,见个皮匠口吃猪鬃,差人道:“老爷要几根猪鬃有用。”皮匠笑道:“大老爷要猪鬃做什么?”连忙拿了几根。差人拿进辕门,禀道:“大老爷,猪鬃有了。”呈上。林公又叫左右把那淫妇衣服剥去,两膀背前绑了。从役一声答应,将崔氏一绑,露出两个白奶子,令人可爱。众役皆笑。林公问道:“奸夫是何人?怎么害了亲夫性命?”崔氏回道:“冤枉!”林公大怒,〔道〕:“若再不招,本院就要动非刑了,看你招也不招。”崔氏道:“宁可身死,冤枉难招!”林公听了大怒,吩咐差人把猪鬃插入乳孔内。崔氏大叫一声,好似一把绣花针儿栽在心里,即里死去。林公叫取井水喷面,半晌,方才哼声不绝。林公问道:“招是不招?”崔氏把头摇了两遥大人大怒,道:“泼妇如此可恶,金针现在头顶取出,这般熬刑。”吩咐:“将猪鬃与我捻他几捻。”众役答应,走来将猪鬃一捻。崔氏昏死过去。半会醒来,裤裆里尿都流出许多,叹了一口气,道:“崔氏今日遇了对头了。”林公问道:“招是不招?”崔氏不言。林公大怒,〔道〕:“与我快些捻!”崔氏唬得魂不附体,叫道:“大老爷休捻,待小妇人招了罢。”林公道:“速速招来。”崔氏道:“求大老爷开恩,拔出猪鬃,待我招来。”林公道:“拔出猪鬃,你又反了口供。你口先招了,然后放你。”崔氏叹了口气,叫道:“欲待不招,又受刑不起,如今也顾不得他。我生生的坑在他手里,只因与他常常聚会,不想今日弄巧成拙。悔不当初依然送了花月传性命。”崔氏此时只得招道:“大老爷,小妇人本是杭州人氏,原配却是魏临川之妻,小妇人是崔氏。”林公〔暗〕道:“魏临川名字甚熟,一时想不起来。崔氏道:“只因花文芳要夺冯旭妻子,叫我丈夫计议陷害冯旭。”林公想道:“在五柳园会见此人,乃是花文芳一个帮闲。”〔问道〕:“你丈夫可代他计议?”崔氏道:“白杀了春英丫头,硬诬冯旭人命。将冯旭充军之后,花文芳陡起不良之心,造成铅银,陷害我丈夫之命,要将小妇人带进相府。花文芳有个书童,名叫花有怜,把小妇人拐了,到得此地。遇见沈府大公子,带进府中。将小妇人强奸占祝原来冯旭在此地招了亲事。花有怜认得冯旭,冯旭认不得他。花有怜见他妻子标致,生得美貌。沈府二公子叫花有怜诱进相府指望强奸。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斧劈死沈义芳。大公子报了山阳县,不论青红皂白,夹打成招,要他夫妻二人抵命。正要典刑,不想遇见大老爷救了,将此案复审。冯旭招出花有怜,如今大老爷要拿花有怜。沈廷芳不肯放出。倘大老爷拷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实,此岂不把相府人命白送了?又闻大老爷拜本进京,倘若奉旨要花有怜到案,那怎么处?沈廷芳当小妇人商议:不如把花有怜害死了,无有对证。因此将酒灌醉,酬替刺死。叫小妇人送他出城埋葬。也是天泪(火厥)了,遇见大老爷,开棺连出场来。此是实情,并无虚言。望青天老爷龙笔开恩。”林公看了一遍,方知外甥果然冤枉。林公问道:“你受这般非刑,为何不招?”“只因沈廷芳差人面嘱,叫小妇人不要招。他代小妇人谋为科里。小妇人是望跟了沈廷芳过快活日子。”林公吩咐淮安府:“将崔氏交与贵府,此乃要紧人犯,小心看守,休要伤了她性命。本院今拿沈廷芳对词。”淮安府打了恭。
林公随即标了票子,即拿沈廷芳,差四个头役。差人惊道:“小人怎么就拿?他乃堂堂相府,小人不能进去。”林公道:“尔等〔见〕有闲人阻拿,一同拿来。”四个差人叩头答应下去。
林公遂发出一支令箭,速到山阳县将沈白清拿来,提冯旭、姚氏,〔将〕按察司差官拿来,次日早堂听审。吩咐已毕,见天色已晚,明日早堂。听三咚大炮响,大老爷退堂。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沈延芳潜身内院宋臬司当堂受刑按下林公退堂不表,且说四个公差奉经略大人之命去拿沈廷芳。四人商议道:“沈太爷是当朝宰相的公子,如今大人着我们去拿他,岂不是个难字,叫我们怎好以入?”内中有一人道:“大人吩咐过的,如有人拦阻,我们就拿他去见大人。”众人道:“我们到相府,见机而作便了。”
四个人来至相府,只见大门已关。此时有初更时分。四人叩门。门公问道:“是谁人叫门?”四人应道:“是我。”那门公把门开了。四人进来,只见门房里有许多人在那里吃酒。那些人问道:“是谁?黑夜到此何干?”四人道:“我们是经略大老爷差来,有要紧话说。”那沈奎、沈高立将起身来,高声叫道:“俺大爷久已进京,到太师府中去了。有什么话说来,我们禀声夫人。”四人道:“我们奉差而来,请大爷的。”二人走至后堂,禀道:“林老爷差来人,请大爷的。”夫人道:“他们四人来,要面见大爷的么?”二人应道:“是。”太太吩咐二人道:“你们回他们,要见我家大爷也不难,只须到京中,就见了。”二人出来,将此话对四人说了。四人道:“既然大爷不在府中,请二公同我去,有要紧话说。”那沈奎、沈高不知是计,即便同行。出了府门,四个公差一同走了半里之遥。四人将铁链向沈奎、沈高项下一套,叫道:“快走,快走。”二人大怒道:“我得何罪,怎敢锁我,这等放肆!”四人道:“你们才回说大爷进京,我们这锁你们去回大人便了。”沈奎、沈高道:“就去见你本官,看他把我们怎的。”四个差人带了二人回去。住了一宿,次日带到辕门伺候不表。
只听得传令开门,吹打三咚,三声大炮,一声吆喝,大人升堂。众官参见已毕,分列两边。只见山阳县报门进来,跪下,道:“卑职奉大人钧谕,将令箭提取臬司差官并提林旭等一案,今已带到辕门伺候。”林公道:“你且起来,站过一边。”沈白清叩了一个头起来,站在一边伺候。
大人吩咐带差官听审。外边一声报门,来至丹墀跪下。林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公差回道:“小的叫做高升。”林公道:“向日前来催斩是你来的么?”高升禀道:“奉本官之命到此催斩人犯。”
林公吩咐带宋朝英进来。外边报道:“犯官进内。”便答应,进来,来至丹墀跪下。林公问道:“相府人犯是臬司令箭催斩的么?”宋朝英回道:“是犯官催斩的。”林公笑道:“好个掌生死之权的臬司,只当俟花有怜到案,质对明白,情真罪当,方可拟抵。况自古以来,从未见臬司出令箭催斩人犯之例,且令箭几于王命相衡,是何道理?贵司可速把催斩情由细细禀时,毋得饰词塞责,本院尚可宽耍如有半点虚言,本院刑法利害。”宋朝英道:“大人在上,容犯官细禀:部文已到,不见山阳且回文,犯官恐误朝廷大典。犯官一时失于检点,令箭催斩是实,望大人详察。”林公道:“好一个一时失于检点,你做臣岂不知朝廷的律例。快把情由从实说来。”宋朝英道:“犯官俱是实情,并无半字虚言。”林公大怒,道:“本院念你是朝廷命官,不肯加刑,叫你实上供来。你今一派胡言支吾,本院吩咐取大刑过来,夹起这个狗官!”众役一声答应,即时扯去袜子,禀道:“大老爷,犯官动大刑了。”林公道:“夹起来!”众役往下一踹,宋朝英早已昏死过去。半晌,方才醒来,心中暗恨沈廷芳:“何苦害我受刑,你修书来叫我发令箭催斩,一时却想不到,发出令箭,今日反累于我受此非刑。欲待不招,刑法难熬。”只得叫道:“大老爷,犯官招了。只因是沈大世兄修书与犯官,要代二世史报仇。犯官见了世兄之情,一时不是,发出令箭催斩是实。”林公笑道:“好一个一时顺了人情,险些误杀两条人命。”吩咐松了大刑。与高升无干,高升叩了头就下去了。林公即传淮安府进来,〔道〕:“听本院吩咐,宋朝英文与贵府,待拿到沈廷芳对词发落。”淮安府打躬退出,将臬司驼出。
只见四个公差跪下禀道:“小的奉大老爷朱票去拿沈廷芳,沈府老太太叫家丁回说大爷进京去了。小的们将他家丁拿来,现在辕门伺候。”大人吩咐带进来,一声报门,来至丹墀,欲待不跪,又见这等事武,只得跪下。大人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沈奎回道:“小的叫做沈奎,他叫沈高。”林公道:“你二人还是自幼在相府的,还是半路上来的?”二人道:“小的是自幼在相府的。”林公道:“你二人自幼在相府跟随主人,必知主人来踪去迹。目今沈廷芳现在那里,快快说来。”二人道:“主人前月进京到太师府中去了。”林公道:“崔氏现今招出沈廷芳同谋用金针害了花有825怜性命,宋臬司又招出写书叫他催斩,怎么前月就去了?你这两个奴才,不打如何肯招出主人情由!”吩咐夹起来。众役答应,即时将沈奎、沈高二人夹得大叫道:“疼杀我也。”沈奎叫道:“大老爷饶命,主人现在府中。”林公吩咐道:“放了大刑。”旋叫山阳县过来。沈白清慌忙跪倒:“小官在此伺候。”林公吩咐:“把这两个奴才带去看守,只待沈廷芳到案清结便了。”沈白清答应去了。
林公道:“尔等差人共有几个?”众役禀道:“通班共有二十四名。”林公道:“本院差你通班去捉沈廷芳到案,限三日。如违,定责三十大板。”众役一齐答应。林公退堂。合班二十四名要到相府捉拿沈廷芳,也不知可捉得到,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天子见表心不悦林公失陷护国寺话说众役出了辕门,商议道:“我们如今想个什么法拿沈廷芳,他躲在深宅大院,叫我们怎么入内?又比不得寻堂人家,他是堂堂相府,怎生去拿他?如今大老爷限我们三日到案。”众人道:“我们四个人前去,你们只在后门等着,前门再着几个。”众人议定,四个公差直奔相府而来不表。
且说沈廷芳听说拿了沈奎、沈高前去,心中大怒,骂道:“这个瘟官,如此大胆,我府中家丁如何拿去。”忙差人到辕门打听。次日回报说:“大爷,不好了。原来昨日四个公差是来拿大爷的。只因花大娘受不住刑法,招出大爷害了花有怜性命。今日又将宋老爷夹了一夹棍,招出大爷叫他催斩。又把沈奎、沈高每人夹了,招出大爷在府。又吩咐全班人役前来捉拿大爷到案才审。”沈廷芳听了这一句话,正是:顶梁门飞去七魄,泥丸宫走了三魂。
半晌方才开口道:“罢了,罢了,这个瘟官倒如此放肆,气杀我也。他还是我爹爹的门生,这等可恶,竟差人来拿我。”走入后堂,将此言语告诉太太,太太闻听,也就大怒道:“这个畜生如此无礼。”叫道:“我儿,休要害怕。你在内院里住着,看什么人进来拿你,自有为娘的做主。”太太与沈廷芳议论定,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四个公差来到相府门在,叫道:“有人么?”门官问:“是做什么的?”差人道:“我等奉经略大老爷差来的,请你家沈大爷说话。”门官道:“我家大爷久已进京去了,不在府中。”四人道:“我们是奉差来的官人,今日之事,概不由己。如今你家大爷不在家府,我们不好回话,只好得罪你老人家,到大堂上回声大老爷罢。”一头说,一头就动手扯那门公。〔门公〕心急,大叫道:“你们少要在此放肆。”
正然吵闹,只见里边跑出沈连、沈登二人来。他二人听得门口喊叫,不知甚么事情,跑到门前观看。沈连向前一声吆喝,道:“你们是甚么人,敢在此处放肆?”四个人见沈连出来,也不作声,扯着门公同沈连就走。沈登见事不好,转身就走入里边。
四个差人把二从拉出相府来,旁边闪过同伙。诸人不由分说,〔将〕二人锁了,直奔辕门而来。那林大人方才退堂。众人商议写了手本投递。林公批示:“还到相府拿人,且等沈廷芳到案对词发落。”众人看了大人批示,又到相府押守,仍去捉拿沈廷芳不表。
且言沈廷芳见又拿了门公与沈连去了,心中好不焦躁,骂道:“这个瘟官,真正该死,怎么乱拿我的家叮”吩咐将大门关了。家丁只得闭了大门。到第二日,又听得后门有人,吩咐后门锁了。真正堂堂相府,弄得关门闭户。众人哪个还敢出来。
话分两头,再表差官奉了经略大人之命进京拜本。这个差官在上面就知是经略之本,即刻传进,莫敢延迟,忙把本章接到御前与内官。内官接了,摆在龙书案上。皇上见了大悦:“朕恩赐林璋出京,许久不见奏章。今见本上有扇子一页,知必是拿的钉犯了,要朕降旨拿他。”于是将本看完,好生不悦,暗道:“林璋乃大才之辈,朕向日赐他扇子,原说王子贵戚不能拿他,将扇子贴一页,朕好下旨拿他。这花有怜一个光棍,也将扇子贴本章,朕就赐他一百把扇子,他也不够用。以此看来,真又是无用之才了。悔朕当日误用此人。”将本搁过一边,也不将扇页搁在心上,这且不表。
再说众差人拿了沈家几个家人,见相府前后门关户闭,无处捉拿,只在前后缉捕。不觉三日限到,众役投了一个手本,求大老爷宽限。林公宽限一次,众差人日夜不离相府缉捉沈廷芳不表。
却说林公在私衙与汤彪商议道:“本章进京,久不见纶音到来,倘得旨意发下,就到相府拿人,虽花有怜已死,若得了沈廷芳,就可以结清冯旭一案。”汤彪道:“再候三日看。”林公道:“前日海州百姓有公呈,说护国寺水月和尚奸淫不法。我想哪有此事。趁此闲暇,同你私访一回,如果是真,必须与民除害。”随叫中军进来,吩咐道:“本院私访海州一案,不可泄漏。尔等常常办事。速备小舟一只,泊在河下伺候,再备大船一只,唤妓女二名,扮作良家妇人,先往海州,候本字到时,自有布置。”中军答应,即时备办已毕。
林公与汤彪在船上说闲谈话,不觉到了海州,见那只大船早已到了。林公过船,妓者迎接。林公道:“你二人只称我员外,到此求子,不可泄露机关。”二妓者答应:“晓得。”随叫了三乘小轿子。二妓者与林公坐了,竟奔护国寺而来。
不一时,到了山门。众徒看见有客来,忙报与水月和尚。林公下轿,与二妓者进寺。方丈水月迎接,见礼已毕,入座。水月和尚道:“尊姓大名?到此何干?”林公道:“在下姓章,表字双木,家住山东。年过半百,尚无子息。闻得宝刹神圣有灵,特带二妾前来,乞求子息。”水月和尚道:“若要求子,必须虔诚,住在小寺,早晚叩求,断无有不应验之理。”吩咐备斋款待。
林公无事,自己散步,走至静室。只见四壁诗画贴满,静悄悄不见一人,随身坐下。见一张香几上摆着一口钢磬,磬锤在旁,林公想道:“此处又无佛像,摆这个做什么?”拿起磬锤子,“当啷”打了一下。只听得“咿呀”一声响,就开了两扇门,走了八、九个女子来。林公一见大惊。那些女子一见不是和尚,齐声叫道:“你这客人,此处不比别处,有性命相关之患,还不快走。”林公闻听此言,唬和魂不附体,道:“你们这些女子为何在此?”众妇女道:“我们俱是奸僧淫盗而来的。”说毕,关门进去。林公欲待再问,只见门已关闭,只得出了静室。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知被水月和尚的徒弟在外听见磬声,连忙报与水月和尚。水月和尚知道,说道:“莫要放走了他,今晚结果他的性命。”又来同他用晚饭。林公也不说破了日间之事。水月和尚道:“请员外与二位夫人在静室安歇。”又叫汤彪在别处歇宿。
林公与二妓者遂同水月和尚来至静室门首。水月和尚道:“就请在此处罢。”林公见有许多客床。水月和尚别过,将门关锁。忙唤徒弟们:快将我戒刀拿来。”便从地窨里上去,来杀林公。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汤彪急调海州兵林璋初请上方剑话言水月和尚带领徒弟从地窖子里上来,大喝一声:“你这匹夫,不是我来寻你,这是你来寻我的,自取其死,你今识破我的行藏。”赶上就是一刀。林公正在思想,见水月和尚一刀砍来,将身一闪,那时把坐的交椅也砍得粉碎。两个妓女者唬得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口称:“师父饶命。”水月道:“我不杀你,你二人也不能出我的寺去。只杀这个匹夫。”林公就跪下哀求师父,说道:“是我不知,一时冒犯虎威。恕我不知,饶我的性命。”水月道:“若留你的性命,除非西方日出。”林公听了,心中好害怕,早知如此,何不急坐淮安。不知此时汤彪在于何处。林公又哀告道:“师父,若不肯饶我,求留我一个全尸。”众徒弟道:“他既然知罪,恕他刀下之鬼,师父又不至破了杀戒,不如把他送到土牢,活活饿死他罢,叫他死而无怨。”水月和尚道:“只是便〔宜〕了。”吩咐将他捆了。众徒弟将他就从地窖子里抬到土牢旁边,开了土牢,将林公往下一推,反手关下土牢,去了。
林公被掼下土牢,恰好遇见钱林先在下。幸喜他腰内带了人参,不然,久已饿死多时了。钱林问道:“你是何人?遇见这个贼秃把你送进来。”林公听见他的声音,慌忙问道:“我林璋好像在哪里会过尊兄,我听你的声音甚熟。”钱林问道:“莫非正国老伯父么?”林公道:“正是。你是何人?”钱林道:“小侄叫钱林。”林公道:“你为什么事也在此处?”钱林道:“小侄因花文芳夺亲,将妹丈冯旭害去充军到桃源县。后将翠秀代嫁过去,不知翠秀杀了花文芳。小侄闻了此凶信,唬走。来到此地,遇见这个恶秃,将小侄陷于此地。”林公道:“我自从在舍甥别过,进京会试,遇见花荣玉点了大主考,不许林木进场,自此一气投水。亏了徐千岁救了性命,做了西宾。今年八月十五日又遇皇爷私行。回宫次日,召我入朝,钦踢进士及第,钦点七省经略。目下正在淮安府。有海州百姓告这水月和尚奸淫,特来此外私访。谁知正遇对头,被他识破机关,要杀我命。再ROO三哀求,方才讨了个全尸。故此将我捆〔壮,掼在这里头。汤彪不知还在那里。”钱林道:“汤兄与老伯一同进来?”林公道:“不知何时才来。”钱林道:“汤兄既然在外,自然要救老伯父出去。不知我妹夫今充到桃源,目下如何?”林公道:“冯旭现在淮安府,做了姚夏封女婿。姚氏用斧劈死沈义芳,山阳县将他二个问成死罪。前日法场是我救了性命。只有拿到沈廷芳,方可出狱。”钱林哭道:“原来妹夫受了这些磨折,好不苦也。”
闲言少叙,言归正传。此时不表林公与钱林在土牢里议话,且言汤彪在外过了一宵,次日早间大便,到了东厕,听见有人说话。汤彪将身蹲下,侧耳细听,只见有个和尚叫道:“师兄,昨日来的那个员外怎样得罪了师父,定要杀他性命?”那个道:“不怪我家师父,昨日来的员外怪他自己寻死。他原不该走入静室,看出行藏。就要杀他,是他再三哀求,求个全尸,收禁土牢。那两个小老婆如今也曾吩咐不许放他出去,今晚结果他的性命。”汤彪听了,心中大惊,想道:“必是大人受了此难。俺还不出去救他,等待何时。”天将初亮时分,随即起身出了寺门,一路问人,直奔海州衙门而来。不一时,走到大堂,提起鼓锤,“咚咚咚”,打了三下,把那看堂的惊醒起来,骂道:“忘八羔子,想是妈妈房里孤着了孤老了,大清早起就来击鼓。”汤彪大喝道:“休得胡言,俺看你本官长了几个狗头。是俺经略大老爷私访,失陷护国寺中。叫你本官出来救护,若还迟延,我叫你本官项上无头。”那个衙役闻得此言,唬得魂灵儿早从顶梁门中跳出,跪在地下,只是磕头,道:“小的该死,不知大老爷驾临。”汤彪喝道:“还不起去速报本官知道。”
那个衙役飞跑进去。不一时,知州慌忙出来迎接大厅。汤彪道:“大人失陷护国寺,城守营在哪里,还不速速唤来。”知州连忙答应,不敢停留,随即着人飞马报与城守营知道。不一时,合城文武官员都来迎接。汤彪吩咐从官多带兵丁,将寺院前后围住,休叫放走一人。众官答应下去。
只见汤彪上马,手执大刀一把,直奔寺院而来。后边游击、守备、千百、把总率领兵丁,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跟到寺门口。汤彪跳下马来,众官随后,见一个捉一个,问道:“水月和尚在那里?”那些和尚喊道:“现在静室与昨日两个夫人睡觉哩。”汤彪大怒,走到静室,见门关锁,用刀砍开。水月和尚两个妓者睡了一夜,正睡熟,听得一声门响惊醒。早见汤彪到了面前,手举钢刀,照定后面打来。水月和尚“嗳呀”一声,从床上滚将上来。汤彪上前,一脚踢倒,吩咐绑了。前后搜捉,众兵一齐动手,前前后后搜了一番,搜出八九个妇女,不见大人之面。
汤彪此刻,心中好不着急,“奈何不见大人在此,难道不曾到此私访?”心中疑虑参半。汤彪仔细一想,计上心来,随即便问道:“你这个秃驴,俺且问你,昨日到你寺中那员外却在何处?快快招来,免得俺动怒。”此时,水月和尚心中想道:“若说来时,量也不能走脱,若不说时,罪在不赦了,此际有不得不告之势。”水月和尚忙说道:“昨日来的那位员外老爷在后园,旁有一土牢,现在土牢里边。”汤彪听了这些言语犹不可,听了“土牢”二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冲,“嗳呀”一声,〔道〕:“好大胆的和尚,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这一个出家人如此肆行凶恶。”汤彪叫水月和尚引路,来到土牢,打了进去,看见林公捆做一团,慢慢扯救起来,见了钱林,一齐救起。汤彪就把绳索割断。合城官员一齐跪倒,口称:“大老爷,小官等该死罪死罪。”要知林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林公火焚护国寺公差受比提廷芳话说林公被汤彪救出,各官请罪,登时更换衣冠坐下。众官参谒已毕,林公吩咐带那恶僧上来。众役答应一声,将水月和尚带上。那和尚立而不跪。林公骂道:“圣上命你来此做个住持,就该朝暮焚香,拜祝国裕民康。因何在此无法无天,强占人家妇女,私造土牢?杀害良善也不知多少了,你这秃驴造下如此罪孽,今日犯在本院手里,就该屈膝求生,尚敢如此抗拒。”水月和尚哈哈大笑,连称:“林璋,林璋,俺是当今御替身,些须过犯,情不可原。俺昨日早知你是林璋,昨晚早将你性命结果作几十块了,怎容今日你作这些威武。”林公听大怒,吩咐取大板子打这秃厮。众役遵令,拿起板子,认定腿肚子上,一连打了几下。水月和尚站立不住,倒在地下。
林公道:“本院没有别的罪问你。”命汤彪取过上方宝剑斩他的驴头。水月道:“你将俺解进京去罢。”林公大怒,吩咐斩讫报来。众役将水月和尚推出庙门。炮响一声,人头落地,可怜当今一个御替身,犯了王法,也不能保全性命。可见为人在世,总要安分守己,不可造孽。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不一时,刽子手提一颗血淋淋人头献上。林公吩咐用木桶盛贮,挂于百尺楼标杆木上示众。又将水月和尚的众徒弟带上来,每人重责四十大板。也不知打死多少,活的边外充军。又将所掳来妇女等,俱亲人领回。和尚田产入官,衣服等件赏济穷民。将庙宇举火毁烧,霎时变成一块荒地。海州百姓无一个不称赞感激。
及到次日,林公动身,百姓们家家焚香跪送。三声大炮,开了船只,直奔淮安而去。林公在船上细细述钱林别后之事。钱林将前后事情说了一遍,汤彪方知杀死花文芳者乃钱家侍女翠秀也。汤彪就将常万青劫法场,并自己和马云劫杀之事亦细说了一遍。三人方知始末根由,如梦初醒。
讲讲说说,不觉已到淮安。众官迎接,林公上了大轿。三声炮响,众役开道,进了东门。不一时,到了察院,升了大堂。各官打躬已毕,分立两旁。林公叫上原差,问道:“沈廷芳拿到了么?”众役禀道:“二次又拿了两个家人。沈府前后门紧闭,小的们不得进去,因此误了大老爷的限期,要大老爷宽限一次。”林公大怒,道:“你〔们〕这大胆的奴才,本院执法如山,先将你等狗腿打断,才得上紧去拿人。”伸手向签筒内抓出四根签来,向阶上一掼,每人重责四十板。众役吆喝一声,打了个灯名叫做满堂红。林公道:“再限你〔们〕三日,如再拿不到光廷芳到案,活活打死你们这奴才。”众役退下。三声大炮,大人退堂不表。
且说众役出了辕门,说道:“好没分晓,我们受这无辜比较。又限三日,如再拿不到,又要受刑法。沈廷芳这个肏娘的又不知躲在那里,叫我等怎么去拿法?不免我们到他前后门乱打乱骂,他听急了,或者出来,也未可定。”众人商议已定,挤到相府,一半在前门,一半在后门,拾了些乱砖乱瓦将门没打,骂道:“沈廷芳肏娘的,你家父亲是个当朝宰相,今日家中关门闭良也不怕人家说。肏娘的,是你自己做的事,凡该自己出来,因何连累我们打板子?肏娘的,你再不出来,我们就拿梯子扒进来了,看你躲在那里去。”众人在前后门骂了一天。
沈廷芳一句句听得明白,心中好不气闷,欲要出去,心中又怕,欲不出去,又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屈气,左思右想,没有主意。走到母亲房中,叹口气,不言不语。太太问道:“气杀我也。”就把差人乱打前后门,又出言吐骂,还要拿梯子执进了来捉拿孩儿〔说了一遍〕,“我想爹爹堂堂宰相,家中弄得关门闭户,体面何存。不如孩儿寻个自尽,省得受这个瘟气。”太太闻言,大吃一惊,道:“我儿休得如此,为娘的生你兄弟二人,不幸你兄弟遭惨死。我夫妻全靠你一人身,什么天大不了的事就要寻死,你只在我房中坐卧,看那个大胆之人到我房中来搜你。”沈廷芳道:“母亲之言有理,只是孩儿如何出气?”夫人道:“如此说,我着个的当之人送你到爹爹府中去罢,将林璋这番言语告诉你爹爹,好代你出这口气。”沈廷芳道:“此语甚好,但是前后门俱有瘟官那原差把住,怎得出去?”夫人道:“后园门从来不开。自然无人防守,哪个知道?快快收拾行李,夜静更深行走。”沈廷芳闻得此言,心中欢喜,准备今日溜走。
且说众役见门闭了一天,心里暗道:“今日要等到三更,明日又到限期。这个肏娘的躲在那里,他死也不出来。再拿不住又要受比。这个肏娘的被我们闹急了,防他夜间逃之夭夭,赶到京中太师爷府中,再不回来了,我们活活就要被他比较死了。我们夜间要在此防备。”
却说沈廷芳将行李收拾完备,同家人沈登至半夜时候拜辞母亲。太太道:“我儿,你去一路务要小心,到京中速寄家信,让我老身放心。”沈廷芳道:“孩儿知道。母亲在家保重要紧。”母子洒泪而别。同家人开了花园门,如飞而去。
公差道:“花园门从来有开,今日夜静更深,开了此门,其中必有原故。”连忙约齐伙伴,一齐喊道:“沈廷芳,你想往那里去?”沈廷芳闻听此言,只唬得魂不附体。从差人随即赶到面前,想拿住了他,好免明日顶限比较。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沈廷芳逃走被获林经略勘问真情话说众役齐喊道:“沈廷芳,你往那里走?”众人这一声喊,把一个沈廷芳唬得目瞪口呆。沈登道:“休得胡说,沈廷芳是我家大爷,现在京中太师府中。”差人取灯火一照,道:“你们半夜三更出来做什么?你家这花园门从来不开的,你二人到那里去?”沈登道:“你家老爷要拿我家大爷,大爷却在京中。我家太夫人差我二人到京,把大爷请来。因你在此缉拿吵闹,不敢行走,故此晚间开了花园门,好走。”众人道:“为你家公子打紧,带累我们比过几次。堪堪明日又逢比期,我们先把你二人拿去,暂宽一限再讲。”说毕,一齐动手,取了两条铁索,将二人锁了。正是:狱囚遇见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来。
众人将他二人锁了,堪堪天明,事带至辕门伺候。内中有个衙役叫道:“伙计,此人就是沈廷芳,原来扮作书童打扮,指望逃走。快把禀明写上。”
且表街坊那些百姓道:“包管无事,我等听说,这位大老爷是他老子的门生,料然无事。”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那些百姓纷纷向辕门而来。哪知相府有个家丁在外边要进府,门又闭着,不得进府。今日听见这个信儿,飞跑来到相府,打门里听见是熟人声音,走到门边。门里边〔问道〕:“你做什么事的?”那个家丁道:“快去报与老夫人知道,大老爷被经略差人拿辕门去了。”里边人听见,飞跑报与老太夫人知道。
老夫人闻信,大惊失色,道:“如今怎的好?”慌忙吩咐家丁打轿,老夫人央人去说情。即时上轿,来到刘尚书府中。这老爷就是老太太的妹丈。禀过刘公与夫人。刘公听见说沈老太太到了,心中暗想:“早上来此,必有原故。”慌忙同夫人出来迎接,口称:“姐姐,这早至舍,有何要事?”沈老太太听了,流下泪来,道:“妹妹有所不知,因你姨侄沈廷芳被经略差人拿去,今特来央妹丈前去说个人情。”说毕,放声大哭。刘公道:“若说讨这个人情,却也甚难。这是个封宪衙门,又不容情况,且上方宝剑利害,怎生进去会他?我闻宋朝英被他拿来,当堂就是一夹棍。这个人情只好另寻别人去说。”沈老太太听了,哭道:“妹丈不去救你姨侄,还有何人?”刘夫人道:“你不肯去,谁肯前去。”说得刘琰只得依允,说道:“快请几位大乡绅前去。”刘公道:“留沈夫人在府。”即刻写下名帖,上轿去邀太仆寺察瑶,又去邀翰林院朱义、两署总督张成。他三人却不过情,且去走走。又约了几个小乡绅,都到辕门不表。
且说林公正在内堂与钱林讲说,只见中军官禀道:“差人拿着沈廷芳,现在辕门伺候。”林公听禀,叫吩咐传点开门。
不一时,大人升了大堂。众官参谒已毕,公立两边。林公正要审理公事,忽见中军官禀道:“今有合城文武大小官员、众乡绅求见大老爷,现在辕门。”呈上帖子。林公看罢良久,心中明白:这些众乡绅俱是为沈廷芳而来。向禀事官道:“本院多多拜上从位老爷,现当面会,奈有公事在身,容日相见便了。”禀事官答应道:“是。”遂出了辕门,将大老爷言语对众乡绅说了。刘琰道:“相烦再禀一声,我等有公事要见。”禀事官道:“大人回过,谁敢再禀。”众乡绅见不肯再禀,一时鼓噪起来。
林公坐在堂上,听辕门外喧哗,忙叫中军官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中军官道:“众乡绅求见大人。”林公吩咐:“请各位老爷进公馆等候一时,本院审过公事再来相会。”中军官即将此言回复众人。刘琰听了此言,道:“诸位年见,我们一同进去看审公事,审到沈大公子这案,我们大家一齐挤上堂去,也不怕他不依这一份上。”众人道:“说得有理。”大家一同进去,坐在官厅之上。
只见林公发出票来,传山阳县将林旭、姚氏、沈奎并沈高,淮安府带崔氏对词,并提臬司宋朝英到案对词。吩咐已毕,即叫汤彪取了上方宝剑过来。汤彪答应,即时取过。又吩咐中军过来,道:“本院今在法堂剖断曲直,如有闲〔杂〕人等立堂上乱我堂规者,用上方剑先斩后奏。”中军答应,手执上方宝剑走到堂下,高声叫道:“大老爷有令,今日法堂审理公事,如有一人上堂,紊乱堂规者,取上方剑先斩后奏,不要自误性命。”众乡绅听说,唬了一跳。大家无言,面面相觑。
只听得一声报名:“山阳县进。”又报道:“淮安府进。”山阳县来至丹墀跪下,禀道:“奉大老爷钧旨,提到林旭、姚氏、沈奎、沈高一案人犯,俱已带门听审。”林公道:“起来。”知县站一边。淮安府一到丹墀,行了礼,禀称:“臬司并崔氏俱已带到,在辕〔门〕伺候。”林公道:“贵府站在一旁。”知府打一躬,站在一边。提起朱笔,点了名字。中军叫道:“带各犯进来。”外边一声报道:“带各犯人进。”林旭、姚氏、沈奎、沈高、崔氏、宋朝英俱到堂下,跪满丹墀。林公吩咐将各犯打开刑具,带在一旁。
林公叫道:“差〔人〕上来。”众公差上堂跪下。林公问道:“尔等共拿沈府家丁几个?”公差禀道:“前项拿了一个门公、一个沈连,再后有人又拿两个家丁,昨晚三更时分拿了沈廷芳同一个家丁,现在辕门外,听大人发落。”林公吩咐带进来。众差人答应,飞出辕门外,将沈廷芳并沈府家人带进。只听里边报门:“犯人进。”众役吆喝一声:“进来。”众差人将沈廷芳并家丁带至丹墀跪下。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毕竟不知沈廷芳到堂,可能说出真情话来,不知保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沈廷芳供出实情林经略结清各案却说沈廷芳同众家丁一齐来至丹墀,众人都跪下。惟有沈廷芳立而不跪,口里叫道:“世兄请了。”林公道:“你就是沈太师的公子么?”沈廷芳答道:“正是。”林公问道:“你是个什么前程?”沈廷芳答道:“读书未成的公子。”林公大怒,道:“今在本院堂上立而不跪!”吩咐左右取大棍子打他的狗腿。众役一声答应,正欲要打。沈廷芳道:“莫打,莫打,就跪。”“咕咚”一声响跪下去。林公问道:“当日沈义芳被姚氏砍死,是你面嘱山阳县,教他审作同谋家产的重罪,可是有的么?”沈廷芳道:“世兄,并无此事。”林公吩咐掌嘴。下边答应一声,打了五个嘴巴,打得沈廷芳口吐鲜血,只得改口,口称:“大老爷,没有此事。”林公问道:“林旭可是你兄弟两个慕他妻子颜色,着花有怜诱进相府,可是么?”这沈廷芳口中才吐出一个“世”字,“兄”字还未吐出,林公吩咐掌嘴。廷芳连忙叫道:“大老爷,没有。”林公问道:“本院差人拿花有怜,你与崔氏通奸,用金针将花有怜刺死,可是有的么?”沈廷芳道:“花有怜是得病自死的。”林公问道:“你修书叫臬司行下令箭催斩,可是有的么?”沈廷芳回道:“俱没有。”林公大怒,道:“你这奴才,还要口辩么?本院还你一个对证。”吩咐把崔氏带上来。〔崔氏〕来至丹墀跪下。林公道:“本院前审,你招出沈廷芳与你通〔奸〕,用金针害了花有怜的性命。今日沈廷芳现在堂上,速速供来。”崔氏叫道:“沈大爷,你害得我好苦。你自己怕大老爷拿到花有怜,审出真情,事体败露,人命是假,奸情是真,同我商议把花有怜害死;无有对正。是妾身一时错了主意,依从了你,将我今日弄得出乖露丑,受了多少非刑。今日在大老爷法堂之上抵赖到那里去。”说毕,台下放声大哭。沈廷芳假意大喝道:“我认得你是何人,这般乱说。”林公在上面看见沈廷芳不肯招认,吩咐把宋朝英带上来。臬司来至堂上跪下,口称:“大老爷,犯官叩头。”林公道:“你招了沈廷芳修书叫你用令箭催斩是实,今有沈廷芳在此,可去对证明白。”臬司道:“沈世兄,何苦害我,叫我发下令箭催斩。”沈廷芳道:“世兄,今此话从何而来?”臬司道:“你差人下书与我,是我一时却不过老师分上,发下令箭,怎说没有?现是你的亲笔迹写的书字在此。”沈廷芳也不开看,扯得粉碎,说道:“你这都是假的。”林公道:“看他如此大胆,在本部院堂上将书子撕得粉碎。”吩咐取大刑过来。众役答应一声。那官厅上众乡绅听见要夹沈廷芳,众人着急。〔刘琰〕道:“列位年兄,速速上去说个人情。”众官回道:“我们正该上去,奈大人先有钧令,带出上方宝剑,十分利害。性命要紧,且看审下来再作道理。”刘琰要想自己强行上去,怎奈先有钧谕,又恐经略大人变过脸来,那时要取上方宝剑斩起来,怎生是好,只得答应:“诸位年兄言之有理。”惟有缩头而望不表。
却说林公吩咐取大刑,叫道:“沈廷芳,招是不招?若再不招,本院就要动刑了。”沈廷芳听了,唬得魂不附体,口称:“老爷,还看我爹爹份上。”林公听见,把惊堂一拍,骂道:“该死的奴才,本院奉旨巡狩七省经略,先斩后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院准了人情,也不会三番五次来拿你了!”吩咐夹起来。两边公人如狼似虎,走过十数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靴子扯掉,踹下去,夹起来。沈廷芳大喊一声:“我的娘呀,疼杀我也。”沈廷芳是生长宦门,怎受得这般大刑,即时死去。半晌醒来,叫道:“快快松了刑具,我愿招了。”林公道:“速速招来。”沈廷芳招道:“我们兄弟二人见崔氏齐整,着四个家丁哄进府中奸淫。奈兄弟义芳与我争论,只得又叫花有怜在外寻个绝色美女与我兄弟玩耍。后来花有怜在外瞥见林旭妻子姚蕙兰的容貌俏俊,生得美好。便与花有怜设计,哄进府中,实为奸淫。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斧劈死兄弟。是我面嘱山阳县,叫他审成谋占家产之罪,屈打成招是实。又写书叫宋朝英世兄发下〔令箭〕催斩,并同崔氏设计谋害花有怜性命。俱是实情,毫无假托。”
林公道:“叫山阳县过来。”沈白清答道:“小官在此。”林公大怒道:“食君之禄,理当公平处断,不得曲意徇私。你为何听一面之词,非刑枉断,定成二人死罪?你这狗官,不论民情虚实,一味逢迎,还做什么地主父母官!不与皇家出力,只晓阿谀奉承,成何体制!”吩咐左右将他冠带摘去。众役一齐动手,将沈白清冠带摘下。〔沈白清〕双膝跪下,只管朝上叩头,求大人开恩。林公骂道:“本院请上方剑斩你的驴头才是。”忙叫淮安府。知府上前,打一躬。林公道:“贵府,你将沈白清发配充军。”知府答应,将沈白清领下去。
林公叫宋朝英上来,〔道〕:“沈廷芳招出有书子叫你发令箭催斩,你R27为朝廷显职,出生入死之门,自己轻易发下令箭,汝该得何罪?”宋朝英道:“犯官知罪,惟求大人开恩。”林公道:“今日本该取你首级,念汝十载寒窗之苦,速速将印献上来。”宋朝英叩谢大人开恩,遂将印捧上来。林公看过,吩咐赶出辕门。正是:任君洗尽三江水,难免今朝满面羞。
不言宋朝英赶出辕门,林公吩咐带姚氏、林旭上来,吩咐道:“本院亲结尔等这案,知县已经发配充军,你二人便得生路去罢。”林旭、姚氏二人齐声谢道:“蒙大老爷天恩,我二人冤已得伸矣。”叩头而去。
林公又吩咐将沈廷芳家丁沈奎、沈高、沈连、沈登四人俱带了上来。众役禀道:“犯人家丁当面。”林公骂道:“你们这些奴才,终日在外闲游,看见良家妇女生得齐整,面见姿色,就在主人面前说长道短,引动主人做些无耻之事。本院也没有什么口供问你。”将签向下一倒,“每人重责四十大板。”众役一声答应,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报道:“已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去掩埋,余下家人一齐释放回家。又叫把崔氏带上来,旋把淮安叫进,〔道〕:“将崔氏交与贵府,带去收监,以俟秋后处决便了。”淮安府答应带下。崔氏哭哭啼啼,进了府监。后来不上半年,得了牢里病症而死。
林公发落各案已毕,吩咐松了沈廷芳的大刑,问道:“沈廷芳,你可知罪么?”沈廷芳道:“小人知罪了,求大人开恩。”也不知林公怎生发落沈廷芳,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沈廷芳杖下立毙刘尚书痛哭姨侄话说林公见沈廷芳知罪,笑道:“汝父既为当朝元宰,就该闭户读书,思想功名,以图上进,替皇家出力,报效朝廷,以继父力。为何纵放豪奴,终日倚势强占人家妻女,硬夺人家田地,滚放利债,盘剥小民,害人性命,无所不为,如同儿戏?本院要问你个罪,看你父亲分上,只此一子,本院今日谅责你几板,警戒下次。”林公抓了八根签子,往下一洒。众役一声吆喝,将沈廷芳拉下堂来。
官厅上刘尚书看见,好生着急,口称:“诸位年兄,快快上去说个情儿。”众人欲待上去,又怕上方宝剑利害。众人叫道:“刘兄悬殊慢,自古道‘板子一□,官事就了。’让他量责几下,我们再去说情。”刘尚书答道:“说得有理。”
且说众役走上前来禀道:“请大老爷发刑。”林公道:“用头号板子打这个奴才。”众役一声答应,提起头号板子,好不利害,认定沈廷芳腿上打下。沈廷芳大叫一声:“疼杀我也。”口中叫道:“大老爷饶命。”不觉打到十板以上,口中只有些微气。可怜那娇皮嫩肉,何曾受过毛竹根子。又打五七板,早已呜呼哀哉。众役禀道:“沈廷芳已死于杖下。”林公道:“给我拉去。”这是沈廷芳一生作恶的一段公案。正是:人犯王法身无主,祸到临头悔已迟。
众乡绅看见沈廷芳打死,人人大惊,一齐下了官厅,出了辕门而散。惟有刘尚书抱住尸首大哭。哭了一会,吩咐家人看好了尸首,连忙报与沈老太太知道不表。
且说林公将案结清,即传淮安府道:“贵府可速往金陵护理臬司印务,山阳县着官署樱本院请旨定夺。”淮安府打一躬,道:“蒙大老爷天恩。”接了臬司印信,出了辕门而去。林公方才退堂。按下不表。
且言刘尚书来到沈府下轿,走至内堂。沈夫人正在吃午饭。沈老太太见刘尚书回来,立起身来,道:“难为妹丈,不知孩儿可曾回来否?”刘尚书道:“不好了,可恨林璋竟把侄儿打死了。”太太一唬,即时昏死过去。唬得刘尚书与丫环、仆妇人等忙取姜汤同来灌下。半晌方醒,放声大哭。哭了一会,收泪道:“孩儿先前怎样说法?”刘尚书道:“我邀了合城文武乡绅前去问他,他道有公事在身,不便相会。是我们在辕门外鼓噪起来,才将我等请进去,内厅坐下。谁知这个瘟官捧出上方剑来,说道:‘今日法堂审理公事,如有闲杂人等搅乱堂规,先斩后奏!’将吾辈禁祝姨侄上堂,立而不跪,他就叫取夹棍过来。又叫了他一声‘世兄’,又被他打了五个嘴巴。后来又将姨侄一夹棍,招出许多情由。又将臬司坏了,又把山阳县发去充军。后来又叫四个家丁上堂,每人责了四十大板,一个个都被打死。次后叫上姨侄,重责四十。可怜打到十板,一命呜呼哀哉。”太太又哭了一常刘尚书叫道:“姨太太不必哭,一则叫人买棺木收公子尸首,二来公同写一字,差人进京报与太师爷知道。”
不讲相府之事,拨转书词,且言冯旭同了姚氏出了辕门,来至西湖嘴,到得家中,拜谢岳父活命之恩。见钱森走来,即时相逢,抱头大哭一声,各诉苦情。冯旭又问道:“不知老岳母在于何处?令妹嫁于花家,将花贼杀死,后来怎样?”钱林道:“那却不是舍妹嫁于花家。”冯旭大喜,〔问道〕:“却是何人?”钱林道:“是我妹子的丫环,名叫翠秀。”冯旭大喜,连声称赞道:“我那翠秀姐姐有此丈夫之志,代我杀了仇人,这也可喜。但不知后来如何?”钱林道:“我哪里知后事。小弟在海州被陷,幸遇林老伯救了。会见汤彪,方知翠秀市曹行刑,亏了常万青劫了法场,救了翠秀,如今现在汤府,夫人收为义女。”冯旭听了,道:“令妹却在何处?”钱林答道:“舍妹同落霞两个女扮男妆,逃到山东家母舅家去了,至今音信不通,不知二人如何。”钱林又道:“林老伯方才对小弟说来,本该请你一会,怎奈耳目要紧。曾吩咐,叫弟同兄进京,求取功名,不可久停在此。”冯旭听了,次日急忙收拾行李,辞别岳丈,进京会试。下回自有交代。
且说林公次日,淮安城文武大小官员、军民人等叩头相送。三咚大炮,吹打三起,开船竟奔广陵而去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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