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27/33)-未知-笔练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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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27/33 部分)

那少奶奶的确天仙化人,我见犹怜。”王川插嘴道:“你别称赞罢。秦氏门中,那有那东西。从前人说,大观园只有一对石狮子是干净的。他们秦公馆,只有一盏门灯是干净的。”莲渠止住他道:“你说话留神些,谨防属垣有耳。我们和秦公馆无怨无尤,好歹事不干己,去说他则甚?”王川才住了口。莲渠叫西崽喊碗滑肉面来吃了,一问房间帐昨晚已算讫,单给了西崽一块钱酒资。散客又低声问莲渠道:“你昨晚不是约一池女士在这里歇宿吗?未免太性急了,作事不好这样子性急的,总须按部就班做去。古人说:欲速则不达。这男女制造爱情的事,更加欲速不来。”莲渠讪讪道:“我没有叫她一定住下,不过请她坐谈片刻,互通心曲,她望望然不顾而去,未免绝我太甚。”散客道:“老哥你自己转错了念头,她越是有意于你,越是要避嫌疑。昨晚许多人在这里,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怎好教她屏绝左右和你谈心。后来我们一哄而散,怎好教她留恋不舍。老哥未免责人不当。”莲渠默然片晌道:“不知她心中究竟怎样?是否有我在眼里?”散客笑道:“你真是个呆大,她没有这条心,昨晚也不肯到这里来了。她肯来到,苗头已见,你只消慢慢放出本领来,包管她服服贴贴跟你。我是她老师,只好在无形中替你感化。要说破了替你拉拢,于我师道尊严上说不过去。”莲渠道:“那真感激不尽。只是你怎样感化法呢?”散客忖了一回道:“自有妙法,前天我已找出一部石头记,给她开讲了,大约讲到第六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你的婚事一定有望了。”莲渠听说,频频摇首道:“太迟太迟,六回书非一两个月讲不完。那时候只好索我于枯鱼之肆了。”散客笑道:“王道无近功。你不好性急的。”莲渠道:“不对不对,非请你打一针吗啡针不成。”散客道:“不知怎样打法呢?请你自己动手打!”莲渠道:“她住在你后房间,我不便到楼上来打,还是请你老夫子下手,帮帮我忙,我将来喜酒一定用双杯敬你喝。”散客道:“究竟怎样打法,请你说个明白。”莲渠道:“你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只消如此这般一来,不是有速效吗?”散客道:“理会得,东西必须你亲自去弄给我,并且灵不灵我不负其责。”莲渠点点头。
当下三人走出亚东旅馆,往四马路兜了个圈子,回到火车站散客家里。莲渠见了一池女士,觉得面上有些害臊,低低叫声一池女士,一池女士嫣然一笑,莲渠筋骨俱软。一回儿,散客又把《石头记》讲了一段,讲的是贾瑞起淫心,正讲到一半,邓坚也来了,坐在旁边静听。听到讲完,不觉对莲渠瞧了一眼,叹了口气。莲渠问道:“老邓,你有甚么气苦,这样唉声不绝?邓坚道:“我叹世界上贾天祥太多了,非得有一个个王凤姐来制服他不行"莲渠默然。
邓坚又道:“可见一个人淫心是起不得的,一起淫心,便要不得善终。”一池女士好像理会得,微微点首。散客和莲渠,只索不做声。讲罢书,停了一回,娘姨端出饭来,各人围坐吃饭。吃罢饭,散客到楼上换了身衣服,同邓坚先跑。莲渠坐在家里不走,一池女士只管看《石头记》,目不旁瞩。莲渠无所施其技,直到垂晚,莲渠忍不住又到外边走了一趟,回来吃夜饭,灯下莲渠也在袋里摸出一册小书来,陪一池女士阅看,有意把本书,对桌上一搁,去倒茶喝。一池女士无心取来一看,叫甚么《绣榻野史》。莲渠走来道:“女士,你要看么?你看你看。”一池女士只看了三行,羞得两脸通红,搁着不看。莲渠正在表扬那本书的好处,楼上王夫人走下叫一池女士睡罢。一池女士趁势走上楼去,把电灯扭一扭亮,走进后房。刚把个枕子翻个身,忽见一件东西,摺子似的,扯出来有三十多幅小照片。也有两个人,也有三四个人,姿态生动活泼。一池女士细看了一遍,猜到是莲渠弄的狡狯。只是莲渠从不上楼,莫非老师放下的罢。既是老师的东西,不好辜负他一番苦心。当下轻轻脚步,走到前房,将小摺子塞到王师母枕底,退出房来,只管自睡。王夫人下楼收拾一番,知照一声莲渠,叫他当心门户,自己回上楼来安宿。一池女士在隔壁听王师母翻来覆去,只睡不稳,猜到这是小摺子的功效。又听楼下莲渠,也在唉声叹气,很觉可笑。原来莲渠嘱托散客打下吗啡针,专候在下面,静听好消息,心中一厢情愿的,认为这一针,定有奇验。一池见了三十六幅春意图,必定情不自禁。下楼相就,所以只把被子拍了又拍,叠作两人睡的被窝。又找一瓶用剩的花露水,在枕头傍边被子底里乱洒,整理好了一张绣榻,再把自己身上修饰一番,头发梳得光滑似漆,脸子擦得雪白如霜,只穿一套白洋纱衫裤,洒上半瓶花露水,在电灯下踱了几个圈子,又对粉壁上瞧瞧一个影子,觉得身段不长不短,又向面盆里照照一张脸子,觉得皮肤又白又润,心里忖着,一池女士如非是唐三藏投胎,放着我这样一个人在楼梯脚下,不转念头,否则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想到这里,坐向榻上守候,两眼呆呆地望着一张楼梯,一煞不煞。好一会,只见楼梯上也有两只炯炯的目光,对自己一瞟,莲渠欢喜不尽,跨下榻来,正待招呼,一看是只老雄猫,当把拳头对他扬了扬,那只猫迷也乎!一声去了。莲渠又坐在榻上守候,不敢合眼,把楼梯上一根根撑扶手的木柱子,数得清清楚楚,十三加四十七根,数清了木柱子,又把楼梯傍的钉眼数个明白。
那时候已是不早了。莲渠听得上面一无声息,猜想一池女士,莫非睡熟了么?或者见着这玩意儿,苫块昏迷,不省人事,那倒没有办法。想了一回,究竟色胆虽大,不敢上楼。一梯之遥,好像碧落黄泉。那时候莲渠觉得腹中饥肠辘辘,忽听门外喊卖五香茶叶蛋的声浪,非常清脆,赶忙下榻,开门唤进里面,捡了四个,那卖蛋的拿了钱,塞出门去。莲渠正想关门,霍地闯进一个凶神似的阿三来,胡子猬张,目光闪烁,伸出巨灵之掌,在莲渠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小把戏!好来西!香来西!”莲渠惊得目瞪口呆,正想逃进里面,一只手又被阿三捻住,拉到大烟囱一般的鼻子上,嗅了几嗅,又蹲下身子,捧住莲渠雪白粉嫩的脸子,亲了几个带毛香吻,吓得莲渠只喊:“天哪!天哪!”惊动楼上王夫人和一池女士,听得莲渠呼救,又不敢下楼,只把双脚在楼板上乱蹬,喊着甚么甚么。阿三心里慌着,嘴里还说:“小巴戏!来来看!来来看!”莲渠拚命挣扎了一回,阿三一放手,莲渠奔上楼梯,喊着王师母快些,红头......”莲渠话没说完,阿三把件甚么凶器,瞄准莲渠,扬了扬,吓得莲渠没命的逃上楼去,钻到后房间,伏在一池女士床上索索发抖。王夫人问甚么甚么?莲渠只说强盗,王夫人吓得逃到前房去,把电灯扭熄。等了好一回,听下面没有声息,王夫人喊起娘姨来,陪莲渠下楼,检点家具,一件不少。王夫人很诧异说:“怎么强盗来了,一些没有损失呀?”一池女士在梯上噗哧一笑道:“损失的是孙先生面上半瓶雪花膏。”王夫人道:“甚么话?”莲渠讪讪的说:“来的不是强盗,是个阿三。”王夫人问:“阿三来做甚么?”莲渠道:“我也不知他来做甚么?他进来只顾和我纠缠,只说甚么好来西!来来看!”王夫人听说,羞着扭转颈子,走上楼去。一池女士对王夫人说:“阿三欢喜这一来,孙先生也忒会装饰了,怪不得阿三要看想他,也叫自取其辱。”王夫人笑作一团。孙莲渠在下面如惊弓之鸟,缩到被窝里,吩咐娘姨把客堂里四个茶叶蛋取来吃了,再托他舀一盆冷面水来,洗尽铅华,摸摸颊上,一块红肿,大概给阿三板刷般胡子刺出来的,不觉又羞又恨。一回儿想到借此得和一池女士偎傍片刻,一亲芳泽,又感又喜,辗转反侧了一回,也就朦胧睡去了。
单表王散客这天同邓坚在四马路华文书局坐了一回,径往半淞园游览了半日,走得脚软腿酸。晚上又到城南习艺所看放焰火,在场子里轧散了邓坚,四处找寻,只寻不到,也便无心览胜,走出习艺所,已一点多钟,电车尚没停驶,抢步跳上西门电车,一摸皮夹,不翼而飞,袋里分文全无,心中急得甚么似的,慌忙跳下电车,只得步行走到西门,再从西门走到火车站,一双腿走得麻木不仁,又酸又痛。敲门走进房里,和衣便睡。王夫人醒来,见他这样子气喘疲乏,十分疑心,问他口供,散客含糊其辞。王夫人又不免责罚他一顿,不算数,还摸出那小摺子来问他,为甚么要把这混帐东西,塞在我枕底。散客呆了呆,猜到一定是一池女士,移祸江东,也只好涎着脸不开口。王夫人哪里肯依,结果罚散客对证古本,临摹一套。可怜散客在夫人淫威之下,只临得三四幅,一个人像死去一般,心里忖着,害人自害,大概因果昭彰,不爽毫发。当下一宿无话,等二日早上,孙莲渠起身修饰了一回,直守到十二点钟,才见散客下楼,谈了一遍昨晚阿三接吻的事,笑作一团。散客又问吗啡针怎么?莲渠摇头道:“不见效验。”散客心想,这一针打歪了,你没效验,我正觉得大有效验,昨晚险些死在这一针上咧。莲渠又道:“虽则没有表现甚么特征,我看她神情与前不同。芳心大约已经可可,这一针不能说他一些儿没效验,虽不中不远矣。”散客笑道:“那么你连打一针罢。”莲渠摇头道:“药性猛烈,不可连打,今天还是用和缓之剂的好。”散客叹口气道:“凭你怎么处置他吧,只不要在我这里破戒,触我霉头。”莲渠道:“那个自然。”
当下吃罢饭,散客出门之后,莲渠约一池女士到马路上逛逛。一池并不推辞,出了散客家,一路边说边走,径到英大马路,走进先施公司,东看西瞧,眼花缭乱。莲渠不敢让一池多勾留,引着要走。一池入得宝山,哪里肯空手而回,抢着一打丝巾,问长问短。莲渠心中怦怦跳荡,好容易花言巧语,说得她换了一打麻纱巾,四块八角大洋,莲渠在贴肉天津裤带夹层,挖出个小纸包来,解开一看,摺叠得方方正正一张新钞票,授给店伙,不觉得一只手臂,抖了几抖。一池女士秋波对钞票上一瞄,瞥见个"拾"字,忙堆着笑脸对莲渠说声破费你。莲渠好像哭出来似的,回声这算甚么话。店伙找了五块二角,两人踱出先施公司。莲渠心想这张新钞票,保存到三个足月,今天打破了,索性用个畅快吧。好在自己一向没有用钱机会,今儿对此美人不用钱,再说不过去。打定主意,领一池女士到石路口宝利斯得咖啡店吃冰忌濂。两人坐下一桌子,一池绉绉眉头道:“我生冷东西怕吃。”莲渠苦劝说:“天气这般闷热,喝瓶汽水,是不要紧的。”一池只管摇头,莲渠冲口道:“你不喝汽水,吃客大......”
莲渠要想请她吃大菜,又忍住了。一池说:“莲渠你身子薄弱,生冷东西也不宜多喝。”莲渠听说,百节百骨顿时松了一松,补足上一句话道:“我不要紧,你吃客大菜吧。”一池女士道:“我吃大菜,那末你也吃大菜陪我。”莲渠吐了口气道:“我那里吃得下,你别客气,吃吧。我吃冰忌濂陪你。”一池不响,西崽走来,莲渠吩咐一客公司菜,一客冰忌濂。西崽答应自去。不一回先送上一客冰忌濂,莲渠一口气吃了,坐着呆呆地看一池女士一道一道吃大菜。大菜来得很慢,好容易吃到布丁,一池女士只吃得一口,搁着铜匙说吃不下了。莲渠咽了口唾沫道:“你不吃讨好了西崽。”一池道:“那末你替我吃了吧。”莲渠不辞,吃一个光。西崽走来,把帐单给莲渠一看一块二角半,当给他两块钱,只找出七毛不洋五个铜元。莲渠骇然道:“怎么大洋变了小洋?”西崽陪笑道:“对不住这里外国规矩,一块钱只作十毛小洋。”莲渠愤然道:“我们中国人不懂甚么外国规矩,你还我一块钱,我给你二角五铜元。”西崽没话说,还给莲渠一块钱,莲渠照数给了,走下楼来。一手伸在袋里数洋钱,还剩四块大洋八个铜元。心想我不和他争,不是要少块大洋吗,足见那些市侩,不能不和他较量。这时一池女士道:“此刻我们往那里去?”莲渠道:“你欢喜那里,我陪你到那里。”一池女士说:“辰光还早,我们半淞园逛一回吧。”莲渠很赞成,喜形于色道:“半淞园我很愿意陪你走走。”一池女士道:“怎样去法呢?”莲渠道:“路径我再熟悉没有,从日升楼趁五路电车到西门,三等每人六个铜元。再从西门趁高昌庙电车到园门口,普通每人八个铜元。”一池女士冷笑一声道:“这样子麻烦,那是我不去了,要去除非雇辆汽车,直达园门口,趁电车转转折折,那是我不惯的。”莲渠听说,心里荡着,只不做声。一池女士又道:“要去早去,好在园里喝碗茶谈谈天,晏去了转一转就走,很乏味。”莲渠想到在园里谈天,不免兴致又提高起来,当同一池走到四马路口一家汽车行一问,说轿车接送半淞园,大洋四元,酒资一元,莲渠摸摸袋里,只不答应。拉着一池道:“我们往爱多亚路叫去,这边来得便宜。”一池跟他走,经过东新桥那里,一池碰见个朋友,站在路傍谈话。莲渠乘机溜到弄堂口一家小押店里,褪下中指上一只金戒指,只押得两块四毛钱,匆匆走出弄来,又在烟纸店买了一匣仙女牌香烟,吸一枝,走到马路上,见那朋友已走。一池正在探头探脑,莲渠唤她一声,同到爱多亚路亨利汽车行,一问价格相同,莲渠也不再计较,扶着一池,塞进汽车里,汽车夫摇一摇汽,开足马力,风驰电掣而去。莲渠生平第一遭坐汽车,一个身子直挺挺躺在车厢里,像死尸一般,心里快乐得说不出。平常羡慕汽车开得快,那时候希望汽车开得慢,好使路人瞧得清楚,自己坐的是摩多卡。或者碰见几位朋友,让朋友看看我坐汽车,好不有面子。可惜不多一刻,已到半淞园门口,只得挨步走下车来,一池吩咐车夫,准六点钟来接。车夫答应一声,开回车行去。莲渠买票入内,两人四下兜了个圈子,便在亭子里喝茶。一回子莲渠想起一张新钞票,一只金戒指,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坐着呆呆不响。一池不免引逗他道:“莲渠,你在那里上甚么心事呢?”莲渠触机着,叹了口气道:“我正在想我自己身世可怜,今年二十三岁了,爷娘死后,飘零海上,觉得没个知心着意的人,扶助我成家立业,心里一块石头,总难放下,最好......最好......”
莲渠说到这里,嘴唇皮颤了几颤,两爿桃花灼灼的脸子上,又像哭又像笑,变化不定。一池女士那会不懂他的神情,低垂粉颈,闭了闭眼睛道:“你的心事,我明白了。只是你要自己忖度忖度自己的生活问题,有结婚能力么?”莲渠道:“女士,你说能力,不知怎么一个界限?”一池道:“换句话说,你的进款够我使用么?老实讲我嫁个丈夫,总想依傍丈夫乐一世,永久不生经济上的恐慌。”莲渠暗想,一池女士的生活程度,和自己卖文鬻稿的进款数目,相差甚远,不觉爽然若失,一颗心冷了半截。一池窥察神情不对,忙下一转语道:“不过我的欲望,也并不过奢,只消有吃有穿,场面上不坍台。”莲渠笑道:“那就容易办了,你允许到我,我总使你称心适意。”一池道:“你能够使我称心适意,我自然答应你的。”莲渠听到这里,一块石放下,欢喜不尽。一回儿又低低问一池订婚的手续怎样?一池道:“这也不过形式而已,两下交换只戒指就算了。”莲渠道:“那么你喜欢甚么样子的戒指?我明儿到杨庆和兑去。”一池忖了忖道:“现在外边通行钻石戒指,你去兑一只,不必过于大,两三克拉重的就是了。”莲渠问大概要多少价钱?一池道:“至多不过二千元,光头推扳一些,还不消二千。”莲渠听说,暗暗抽口冷气,心想二千块钱,卖小说要写二百万字,每天写一千字,差不多七年才写得成,我要等七年以后,方好订婚。订婚以后还要筹备结婚一切用费,哎呀,起码到六十岁才得成其美事。那时候年纪一把,还能生男育女吗?想到此间,不禁万念俱灰,另外想出个新主义来。那个主义,便是叫做独身主义。一池看了看手表道:“辰光不早,我们再去兜个圈子回去吧。”莲渠无精打采,站起身来,陪同一池四下踱了一回。正想走出园去,忽见邓坚独自闯进园来,一见莲渠等,便笑嘻嘻的道:“你们写意,在这里携手同游。”莲渠招呼一下,重新折回里面,坐下啜茗。邓坚和一池,水乳交融似的谈心,早把莲渠气得发昏。一池觉得不好意思,假意对莲渠说:“你去瞧瞧汽车,来没来?”莲渠道:“此刻六点钟已过,怎会不来。”一池道:“你去看了来报告我们。”莲渠只得挨步走出园门,心中恨如切齿,见汽车夫迎上前来,跳进车里便去。这一来,莲渠以为报复一池,其实成全了邓坚,邓坚和一池直谈到太阳落山,不见莲渠,猜到他恨气走了,对一池说:“莲渠岂有此理,不该抛锚放我们的生。”一池愤然道:“他难不杀我们的,我们有两条腿在身上咧。”当下出得园来,邓坚凑趣,雇一辆野鸡马车,径往孟渊旅馆,完成了莲渠未竟之功。第二日早上,一池女士先回到散客家里。见了莲渠,沉下脸一睬不睬,径上楼去。莲渠好不心痛,直到午后,邓坚买了一只不知几克拉重的钻戒,来和一池订婚,不料被一池察出,这只钻戒,是昼锦里货品,只值二角小洋,当下气昏了,把它丢到马路上,和邓坚哭吵起来。邓坚急得无路可走,亏得散客从傍解劝,邓坚才能脱身。邓坚去后,一池依旧闷闷不乐,泪珠双抛。散客只顾好言慰藉。晚间散客夫人忽在楼梯上察见散客和一池相抱接吻,呜咂有声,不觉醋火中烧,跳下楼梯,把一池两记耳括子,驱逐出门,从此一池女士,只好过她的浪漫生活。这里孙莲渠嘲笑邓坚,邓坚埋怨王散客,闹了好几天。据散客说,当时并不是和一池接吻,是替一池舐干粉颊上的泪痕,未知孰是,本书只好存为疑案。
孙莲渠无妄之灾,把一张新钞票换了张新当票,半腰里给邓坚一凑,全功尽弃。不过邓坚那晚也化到十三块六角,买得一池两句评语,说邓坚笔下的文章,仿佛新闻记者做时评,一味轻描淡写,不着边际。这评语,气得邓坚投笔而起,从此不敢妄想。这是闲话,撇过不提。单表王散客自从一池走后,每天又空出一个钟头讲《石头记》时间来,格外觉得空闲无事,不免在外征逐。一天晚上,马空冀来访,同往新利查吃大菜。又请了两位客,一位沈衣云,一位古禹公。席间又叫了爱琴、琴第两个局。琴第来得很晏,到新利查,各人已吃罢大菜。空冀问琴第哪里转过来?琴第道:“此刻在白克路朱公馆来,所以累你等够了。”空冀道:“你不来我们要到你房间里找你了。”琴第道:“很好,我们一同走罢,认认我们小房间,那是再好没有。”空冀道:“你房间里可有花头?”琴第说:“房间空着没有花头。”空冀道:“那么你先走,我们一定来。”
琴第当真先走。空冀等会过帐,也就下楼径到汕头路,走进琴第房间,一问六小姐还没有到,小房间门帘下着。空冀等便在大房间里坐下,自有娘姨大姐,送茶敬烟招呼着。一回儿,琴第回来。空冀道:“六小姐,你又转了哪里一个堂唱?”琴第道:“便在新利查下面八号里,坐了坐。”说着便引众人小房间里坐。大姐阿珠道:“小房间里有客人。”琴第问是谁呀?阿珠道:“那个有胡子的言大少。”琴第道:“哦,言大少在里面么?”说着走进房去。空冀听说言大少,猜到是言复生,也跟着琴第走到门口,在门缝子里一张,只见言复生站在面汤台前,对着镜子修胡子。琴第一见,连忙把复生手里一柄保安刀夺下,塞到梳装台屉子去。复生道:“怎么!怎么!我只修得半爿胡子咧。”琴第羞红着脸,对复生瞅了一眼道:“这东西可是你用的么?”复生想了一想,不禁喊声哎哟,你怎不早些回来,对我说个明白咧。话犹示了,闯进一个人来。复生见是马空冀,便道:“老马,你哪里来?”空冀道:“我特来参观你修胡子呀!”复生羞红着脸,说不出话来。空冀一阵狂笑道:“六小姐,你那柄保安刀,原来和言大少合用的。”琴第更羞得钻到床当中去,格格格笑个不休。这时外边又走进三位朋友来,问甚么保安刀呀?复生又是一怔。正是:
西子何曾蒙不洁,檀郎深悔奏金刀。
不知六小姐为甚么珍惜这柄保安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恋爱问题两张悬河口拜金主义一块活招牌
话说言复生在琴第房间里刮胡子,一柄保安刀,忽被琴第抢去,说这柄刀,不是你用的。复生一想,不是我用,定是你用,不觉喊声哎哟,糟了。这时马空冀、沈衣云、王散客、古禹公,见小房间里是言复生,彼此熟悉,络续走进房间,和复生打诨。复生只剃得半爿胡子,坐在沙发里出神。空冀对他说:“老哥,你刮胡子也该问问清楚,这刀用得用不得,便不至于触这个霉头。你难道不知六小姐是个有洁癖的人,每宵要把全身汗毛刮过一遍的么?”复生吐口气道:“也是我一时粗心,怪不得谁。”空冀等笑作一团。复生问空冀从哪里来?空冀述了一遍,又提起前天平安公司屋顶的事,问复生怎么一响不响,溜之乎也。复生支吾着。空冀道:“你别瞒我吧,你那天同婉珍女士开房间,可是我已调查得清清楚楚。”复生愣了愣道:“也教没有法想,到那其间,欲罢不能。”空冀笑了笑道:“算你有胃口。只是此人不好惹,润格很贵,毫无情面。”复生道:“对啊,此人真绝无情爱之可言,只把金钱为目的。”空冀道:“你前天一度,怕耗费不赀,一百元出关没有?”复生道:“还好打了个对折。”
空冀道:“算你资格老到,寻常非百元不办。”复生道:“这项便宜货,我下回再不要塌......”正说时,小大姐来叫复生有电话,复生去听了来说,赵凤梧昨天从南京来,住在一苹香十四号,此刻打电话来叫我去。我这副样子,怎好去见他。空冀兄,你同衣云兄去伴伴他罢。衣云道:“他怎会晓得你在这里?”复生道:“刚才我有请客票去招他,他没有来,他见了请客票,便知道我在这里。”空冀道:“复生,你快到理发店去修修胡子罢,我们先到一苹香,你修好胡子便来。”复生道:“也好。”空冀等走出琴第房间,禹公、散客不往,分别回去。
空冀引衣云到一苹香十四号,见了赵凤梧,叙谈一回,已是十一点钟。空冀先走,凤梧留着衣云谈天。衣云问凤梧在南京兴致如何?凤梧道:“现在要算规矩了,酒也不喝,嫖也不嫖。”衣云道:“我不相信。”凤梧道:“的确,我近来觉得神筋衰弱,医生要我戒酒,我只好涓滴不饮。至于酒字下面那个字,不瞒你说,新近又受了一番刺激,实在觉得乏味之极了。”衣云道:“我正要问你,去年新结合的那位洛妃怎样了?”凤梧道:“不必再谈。当初我和你吃醋,很对不起你,现在此人,野性难驯,又琵琶别抱去了。”衣云道:“咦,怎么说法?难道洛妃爱情不专一到如此?”凤梧摇头道:“不可说。我的初衷,一心想提高她的人格,因为她哥哥也是一位教育家,并且和我很要好。妹妹做神女生涯,未免说不过去,当便送她到松江乡间一所公立女校里住读,一切学费用费,由我担任。我在南京每逢礼拜回来望望她,这不是再好没有的事。哪知她过惯了浪漫生活,再不能过学校生活,特地赶到南京来,告诉我校长管理太严,舍监约束太紧,不愿再进那所学校。我逼她去,她哭着吵着,抵死不依。没法,我又送她到上海民主女校,一个月以后,得校长报告,说她时常不告假擅返松江,我还道是她望望兄母,哪知松江有人来报告我,说洛妃新近又和一位姓王的打得火热,叫我不要再做瘟生。我听得这个消息,即忙写信给校长,不容她再到校里。从此以后,她便和我一刀两段,我又增了一层经验,觉得天下女子,骨相微贱的,凭你怎样设法提高她人格,总也提高不来。你要提拔她到天堂里,她挣扎着,只管向地狱里钻,使提拔的人,枉费心机,用力不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凤梧说着,连叹了两口气。衣云道:“照你说法,那洛妃无造就之可能,现在不知怎样了?”凤梧道:“现在听说和那姓王的同居了,谅来也不会久长。”
衣云道:“那么老哥失诸东隅,还想收诸桑榆吗?”凤梧道:“以后再不敢作非分之想。便是逢场作戏,也要换个宗旨,随手拈来随手舍去,不给情丝袅着。”
衣云道:“那么你此次来沪,还想寻寻乐趣么?”凤梧道:“堂子我再不要逛。
除堂子以外,有甚么秘密窟,观光观光,倒也不妨。”衣云道:“堂子以外,除非肉林。这种地方,我也去过好几回,只没有留恋过。”凤梧道:“你认识,何妨引我去广广眼界。”衣云道:“那么我同你到一百十四号走一批吧。”凤梧鼓着兴致,同衣云走下楼来,各叫一辆黄包车,径到云霞路二宝那里。二宝见了衣云,已想不大起。衣云道:“你还记得一天同马先生来,和楼上姓王姓邓的争吵,险些打得落花流水这回事吗?”二宝想起道:“你原来是沈大少,二层楼请坐。”衣云同凤梧上楼,二宝陪笑问凤梧尊姓,凤梧说了。衣云道:“二宝,现在小阿囡彩云那里去了?”二宝道:“阎王伯伯牵记去了,苦的尸骨也没还乡。”衣云道:“是不是同一位姓王的客人斗气去的。”二宝道不错,便是那天认识的,叫甚么王川。王川替他赎了身,小房子租不到三个月,便给王川老子知道了,吵得北斗归南,后来彩云恨气,跟人到广东,不料死在路上。衣云道:“这一番书我已完全知道,不必再提,现在不知可有好货?”二宝道:“好货真多,看在我眼里,肥也好,瘦也好,长也好,矮也好,不知你们合意不合意?”衣云道:“你叫来再说。”二宝道:“现在坐庄的没有,统要外边去叫来,不知你们喜欢哪一派?”衣云问凤梧道:“你喜欢甚么样子?学生派呢?闺秀派?还是倡妓派?”凤梧道:“我一无目的,随你们拣好叫来便是。”二宝道:“那么我替你们叫两个清水货,人家人来。”衣云道:“很好,你只管叫来。”二宝下楼吩咐娘姨叫去,不一回来了个身段苗条,脸儿瘦削的姑娘,低着头,只不做声。衣云道:“这里坐呢。”那姑娘只管站着。娘姨走来问道:“这位好吗?”衣云道:“好不好还没细看,你叫她坐坐再说。”娘姨便拉那姑娘,坐下衣云一傍。衣云和凤梧两双眼睛钉了一下,说功架还不差,可惜太瘦削,少丰韵,未免楚楚可怜,姑且叫娘姨留下。又命再叫一位出色当行的来。娘姨答应自去,衣云问那姑娘叫甚么名字?那人道:“我叫爱媛。”又问她住甚么地方?她说:“住九亩地。”衣云拉住她手,和她腻了一阵。房门外又来一人,一张瓜子脸,在房门口透了透,便想缩出去,给凤梧一眼瞧见,迎了上去,叫道:“咦,你不是从前民和里谢绮娟老七吗?怎会也到这里来呢?”老七绯红了脸,低头不语。凤梧老实不客气,将她一把拉了进房,按她坐下一并。娘姨问那人好吗?凤梧道:“好极好极,你把我五年前的老朋友都找到了,哪有不好之理。”娘姨笑了笑,走开去。衣云问凤梧当真老朋友么?”凤梧说:“谁哄你,五年前她在民和里叫谢绮娟,我叫了她一节工夫堂唱,很要好的。”衣云道:“那么此行不虚,真所谓他乡遇故知。”凤梧道:“倒不是啊,几年以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今宵得来全不费工夫。”老七听说,只不做声。衣云又问凤梧,从前发生过关系吗?凤梧摇摇头道:“不瞒你说,从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未曾一亲芳泽,今宵在这里相逢,却也意想不到。”衣云道:“照你说法,今天一面,不容易得,那么你尽管真个销魂,尽此一宵未了之缘吧。”凤梧没有答应,老七猜到有八分留意,心花怒放着,和凤梧旧事重提,滔滔不息的讲谈,凤梧问她怎会弄到走这个门口,老七摇摇头道:“一言难尽,总之年轻时候,不懂什么,吃小白脸的亏,不知不觉,弄到这步田地。”凤梧奇怪着,问问她怎么吃小白脸的亏,不妨讲我听听。老七道:“说来心痛。当初和小白脸心热的时候,只讲甚么爱情,甚么义气,全不顾着金钱,一到爱情失了爱,义气也就没了义,只剩气,说不定半世要受金钱的压迫,这也叫自作自受,不能怨恨别人的。当初我在马上,要讨我回去的,也不知有多少,我不是嫌着老,便是说没有爱情。后来有个汽车行小开叫金老二,天天来做花头,和我亲热要好。这当儿他差不多肯割下头颅来给我做溺器,我的一颗心,也就给他收买了去。要好到不满一年,我便无身价无条件嫁了他。那知他只想我的首饰存款,我二三千银子东西到了他铁箱里去,他就此换了一副面目对我,气得我一场大病,他把我送进医院,趁我病重的时候,把家里一切东西拍卖干净,卷了现款,不知去向。你想讲爱情,讲义气的结果,原来这样。人家只说妓女卷逃,妓女浴,现在翻了个身,怕天下世界少听见的吧。”凤梧道:“确有这种事么?真岂有此理。”那时衣云叫的爱媛,叹口气道:“这种情形,上海真多真多。便是我也害在小白脸手里。”衣云笑道:“你们都是过来人,今儿讲讲各人的身世,倒也有趣。”凤梧道:“你别打断她话头,让她讲下。”
爱媛喝了口茶,慢慢讲道:“我从未踏进堂子门,当初在嘉定家里,爷娘死掉,剩我们姊妹两人。妹妹年纪还小,我也不过十六岁,不知不觉,被隔壁一位十八岁的少年诱惑了,领到我上海,住了一个多月。我心里热得不得了,好像一天不见他,便不得过去。当时硬硬手段,把妹妹送到外婆家去,自己卷了细软东西,重到上海,和那少年同居一年多。吃完用完,那少年见我没有开销,便溜回嘉定。可怜我拆了这个烂污,不能再回家里,那时亏得有个二房东,把我介绍给一位广东老做偏房,那广东老性子很好,体贴我到十分,他做土生意的,手里很有一两万财钞,家里又不在上海,一切由我当权,那是再好没有的了。谁知不到二年,广东老死掉,我替他成殓之后,手中还剩七八千现款,假使省吃省用,也很可以过活的了。不知怎样,我又心活起来,姘识了一个新剧家,耗去一半,连忙觉悟,重新姘一个中学堂里的学生,那学生不比新剧家,天天和我讲爱情,讲恋爱,信誓旦旦,生死不渝,我也一心一想的对他,哪知不到一年,他娶了亲,不再来望我一望了。那时我心里火发,一阵挥霍,把所有积蓄,全数用完。用完了钱,没有法想,便做这行生意。现在看穿一切,天下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子口里说的甚么爱情恋爱,他们叫你爱人,叫你心肝,都不是叫你本身,是叫你的银子钞票。你有银子钞票,就够得上做他爱人,做他心肝。用完了银子钞票,你倒转去叫他,他也要趁高兴才肯答应你。”老七插嘴道:“倒不是呀,爱情靠不住,只有金钱,所以我们下半世,再不相信爱情两个字,专讲金钱。俗语说:"有奶便是娘。"我们换句话讲,叫做"有钱便是夫"。只消你有银子钞票给我,不管阿土森阿木林,都是我的恩相好。谁和我讲爱情恋爱,我就翻袋袋底他看,使他哓得我身无半文,瘪了肺管,不来和我胡调,你道这句话对吗?”凤梧、衣云听得呆了。凤梧笑对衣云说:“这几句话,说得入木三分。本来妓女无情,然而不论那个妓女,决不肯直截痛快发表,她们俩竟和盘托出一个金钱主义来,好算不可多得。”衣云道:“痛快,算得骂尽一切。爱情两个字,一到她们嘴里,便觉可鄙可叹。照此看来,简直一辈子无耻少年,假着爱情两字,在那里行骗,莫怪要造就她们一个金钱主义来。”凤梧道:“她们今天那番话,假使给一辈子讲恋爱问题的朋友听得了,一定要气得个半死半活。好在我们此来,不讲情爱,专为发挥肉欲的,尽管她们不讲爱情好了。”老七道:“赵大少的话对啊,真正是原谅我们到底了。我们最讨厌有一批酸溜溜的朋友,到这里来,化掉拾块八块钱,死活要讲爱情,肉麻不出一度之后,下次再来,便喁喁切切的要问,这几天里可想念他,可惦挂他,我气不过了,对他说,想你的,你不来我要生相思病咧。他缠错了,以为我真的想他,顿时一颗心七上八落,放不下来,可笑不可笑。其实我们对于一度两度的客人,莫说隔几天,只消房间里出来,走到马路上,已不认识了,哪里有这一副好脑筋,记得起客人的面长面短,至于说要想念他,那还想得一想,无论如何,没有这回事情,所以客人要和我们讲爱情,是客人的根本差误。”爱媛道:“有一批客人,自己根本错误了,还要骂我们只讲金钱主义,不讲神圣爱情,玩着一无趣味,我听了他这几句话,反诘他道:你是讲爱情的,你夫人大概也讲爱情的,爱情贵专一,你怎么肯辜负了夫人的爱,来移爱于我呢?你夫人这样纯洁的爱你,也不曾得你还爱,莫说要我们杨花水性的人来爱你,我们个个要爱,爱不得一爱,只有把不专一的爱,去对付不专一的人。他们听我的话,竟没有回答我。我又道:你说我只讲金钱主义,我最好不要你们金钱,可是爱情不好当饭吃,不好当衣穿,平日要吃要穿,不好不讲金银。你以为我要了钱,便非真爱,便觉没趣,那么你家尊夫人,不要你钱,真心爱你,怎么你也觉没趣,要出来寻花问柳呢?他更没有话回答我。”老七道:“总而言之,客人用掉几个钱寻寻开心,我们拿客人几个钱,引客人开开心,其余都是假的,甚么爱情,都是骗骗人罢了。”凤梧笑道:“你们一搭一挡,自拆衙门,倒也拆得利害,不怕客人不上门来吗?”老七道:“我们这里,不比长三堂子,简直不用把爱情来做野人头卖,装甚么幌子,好在客人到这里来讲爱情的,究竟少数。这里硬碰硬,讲爱情是这样,不讲爱情也是这样,好算得老少无欺,货真价实。”衣云听得,笑作一团,笑定了道:“老七你们一张嘴,倒也可以的了,着实弗推扳。”老七道:“不是这样,也不能走这个门口。走这个门口,第一要嘴讲老,第二要身体好,第三要招子亮。”衣云道:“像你老七件件俱能,这里好算得是个领袖人物。”凤梧这时,翻觉得赧赧然不敢问鼎。衣云拉凤梧到外边,问他去留。凤梧道:“留的规矩,不知怎样?”衣云道:“我也从来没有留过,只听空冀说,这里比平常肉林高一级,留宿一夜,至多不过十块钱,也尽够了。好在主政二宝,晓得我们是马先生的朋友,决不会敲竹杠,你有意思,留下何妨。”凤梧还迟疑不决道:“照今天这般巧遇,非留不可。只是万想不到她堕落到这般田地,我当初在长三上,想不到手,今儿在这里吃现成食,未免太没面子罢。”衣云道:“我不这般想,她在生意上搭架子,到这里来,应该报复。这里不报复,再没有机会了。”凤梧道:“好今天决计留下,不过军饷不充,要乞诸邻国。”衣云道:“我有十块钱,你用了再说。”
凤梧接了,胆为一壮,先进房去。衣云叫娘姨来,给姨娘两块钱,打发爱媛回去。又命留下老七,赵先生给她十块钱,大概差不多吧。娘姨笑道:“很好,十块钱她不会争了。”衣云责任已尽,走进房去,对凤梧说知,便想告辞。凤梧道:“你且慢去,老七要回去一趟再来,你陪我片刻。”衣云只得坐着,老七掠掠鬓发,飘然而去。衣云和凤梧谈了一刻钟,听得楼梯响,老七换了身家常衣服,走进房来,对凤梧嫣然一笑。凤梧拉她坐下。衣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好就此歇宿罢,我失陪了。”说着走出房门。凤梧送到楼梯旁边,问衣云住那里?衣云道:“定一里十七号,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便是。”凤梧道:“理会得。”衣云走下楼来,出一百十四号,见马路上已冰清水冷,黄包车也没一辆,只得步行着,一路慢吞吞踱到法大马路,忽见凤梧也在后面赶来。衣云惊问道:“你不是凤梧吗?怎么还不睡呀?”凤梧嗫嚅道:“我还有件未了之事,不得不去干一干。”衣云怪问有甚么紧要事,值得辜负香衾,在风露中奔走咧。
凤梧道:“我心有所危,不能成梦,非去干一干不安。”衣云道:“你究竟到甚么地方?此刻半夜已过,还能干甚么事?”凤梧半吞半吐道:“找一位朋友,做医生的。”衣云更加疑惑道:“此刻决非访友时间,你找他究竟有什么要事?”
凤梧给衣云逼急了,边说边走,讪讪的道:“实不相瞒,我到白克路找朱芙镜医生打针去。”衣云一怔道:“甚么?”凤梧又说,打针,衣云笑道:“你打甚么针呢?”凤梧愣了一愣道:“打打打六零六。”衣云诧怪着道:“你好好一个身体,怎么半夜三更要打起六零六来呢?不是笑话吗?”凤梧站定了脚步,咽口唾沫,郑重其词,告诉衣云道:“老哥,不瞒你说,我的胆子,再小没有。刚才本来已在香梦之中,忽的摸到老七身上,遍体都是累累疮疤,哪里还敢亲她芳泽。想了半天想出主义来,梅毒和六零六对头,待我先往医生那里,预打两针六零六,然后亲近她,她便是有梅毒,也不致侵入我皮肤里来。即使毒菌侵了进来,我有六零六药计抵住他,不是万无一失的事吗,你道我这个主义通不通,这也叫未雨绸缪,先发制人。”衣云听说,笑不可仰,心想天下自有这般一厢情愿的人,笑定了,对凤梧说:“你别发呆吧,你那里传来这个方法。有了这样子取巧方法,梅毒要断种了。无论如何,没有预打六零六的道理。老哥,你快快去睡吧。要打针明天打不迟。一夜工夫,便是有梅毒传染,也决不会发作,你放心好了。”凤梧还迟疑不决,蹙着双眉道:“你说不能预打,那么今夜怎禁得她疮痍满目呢?”衣云笑道:“你怕她疮痍,何妨不要举动,作长夜谈。”凤梧无精打采,冷冷的回声也好,那么明天再见,你明天早些来探我。
衣云道:“理会得。”凤梧返身挨步回去。衣云一路走一路暗笑他,怎么凤梧只会做文章,不懂这些常识呢?这种预打六零六的笑话,堪入笑林广记,不知他怎会想出这个法子来,不能不算他聪明绝顶了。
当下边想边走,回到定一里,敲门进内。一宿无话,第二日清晨,衣云还没起身,霍地有个男佣人送张条子到衣云家里,衣云披衣起身,一看是凤梧写的,催衣云速去,随带番佛十尊。衣云回说即来,佣人自去复命。衣云心想,这位先生,不知又闹出甚么笑话,这样急于星火的催着我去。当下吃过点心,匆匆忙忙赶到云霞路一百十四号,上得楼来,见凤梧正在洗脸,老七还恋着香衾,没有起身。衣云坐在沙发里,问凤梧昨宵接触没有?凤梧笑了笑道:“冒险冒险。”一回儿凤梧同衣云走下楼来,雇车到半斋吃点心。衣云道:“点心我已吃过。”凤梧道:“那么你陪我谈谈。”衣云问凤梧一宵所耗若干?凤梧道:“算不得六零六没有打,耗费比打六零六还大。”衣云道:“十块钱正数我早替你讲明,怎么又添外费出来呢?”凤梧道:“你有所不知,当时我别了你回去,老七还没有睡,同我走出一百十四号,上番菜馆吃点心,耗去三四元。又买一厅茄力克香烟,一块钱。又替她买了些零碎东西,四五块钱,身边拾八块钱,只剩七元,付正数已不够,只有催你速解讨伐费来解围。”衣云笑道:“她难得碰着你位阔客,这地方请吃点心,只消一碗馄饨,外加两个鸡蛋,已算十分讨好。便是香烟,也只消大英牌小囡牌敬敬她。至于零碎东西,决没有送她的必要。假使人人像你这样讨好她,她家里早开了百货公司。”
凤梧笑道:“照你说,我做了瘟生不成?”衣云道:“瘟虽不瘟,当你好户头。好在你本来松江人,俗语说"松江棺材好户头",足下昨宵,简实做了一度棺材。”凤梧笑道:“我实在不懂这里规矩。昨宵还拿对待长三倌人的手面去对待她咧。”衣云道:“这叫阔之不当,我虽没有身当其境,见识比你广了。”
说着堂倌送上两碗蹄子面,衣云只吃了一半,凤梧吃下碗半,会过钞,走下楼来。凤梧道:“此刻朱芙镜医生那里,非去不可。我想先请芙镜验一验血液,有毒没毒,当然立辨。倘已传染,便叫他打下两针,以防后患。”衣云听说,又笑作一团。笑定了说:“老哥,明哲保身,未免太小心罢。那么我们晚上再会。”说着,分道自去。衣云径往后马路正义钱庄办事。下午又往环球书局编辑。垂晚言复生来访,同往一苹香找凤梧,叙谈片刻。复生托凤梧代做一篇四十初度辞寿文,因急于需用,要求凤梧对客挥毫,当把五十元给凤梧润笔。凤梧精神焕发,吩咐西崽端过一只都盛盘来,咬着一枝枯笔,便在征花小柬反面一挥而就,当给了复生。复生邀凤梧到大观楼吃大菜。席上凤梧代请了一位同乡柳一佛来,一佛精神矍铄,依然笑口常开,衣云问道:“老伯,好久未见,不知常在上海不?”一佛道:“常住在大庆里一百念号。”衣云道:“怕不常出门游逛,所以很少见面。”一佛道:“难得新世界喝喝茶,别地方少到。”衣云道:“自从幼凤死后,我松江没有来过,一向少亲近,现在老伯住在上海,当该时常来候候老伯起居,伴伴老伯寂寞。”一佛道:“很欢迎,我寓里陈设布置,也还整洁,你尽管常来谈谈。”说着西崽送上菜来,各人吃菜。吃罢一道菜,复生发起叫堂唱。凤梧反对道:“今天还有紧要事,请你免了罢。”复生才始不叫。吃罢大菜,衣云同一佛、凤梧先走,凤梧低声对衣云说:“芙镜医生那里早上去过,虽没有验血,据说检查不出梅毒征象,大概老七身上疤瘢,当真臭虫咬出来的,不见得生的是疮,也不致有梅毒传染。今天我想再去覆一次,你同去么?”衣云笑道:“你的胆子,真像橡皮做的,能收能放。昨晚吓得要预打六零六,今天索性连一连,你当心真有梅毒的啊。我此刻想到一佛丈府上坐坐,好在你那里已熟悉,我不陪你去了,明日到一苹香望你吧。”凤梧道:“也好,那么你明天早些来看我。”说着先走。衣云伴送一佛到大庆里一百念号,走上一间厢房里,布置得很清洁,一张白漆半床,六把靠背,围着一双小圆桌,沿窗一张写字台,是一佛卖字用的,台上一筒破笔,一个砚钵,砚钵里剩有一片残墨。一只印色缸,六七个图章,凌乱杂陈。有一位学生,年纪十七八岁,正在电灯下练习。一佛叫他玲荪,去倒碗茶来。玲荪到客堂楼内,斟上两杯茶来,一佛喝一口茶,吃一粒糖,又拈两粒糖,送到衣云面前,说这是马玉山买的松子牛奶糖,又香又糯,委实可口。衣云吃下一粒,也觉并不粘腻。一佛道:“我最喜欢吃糖,每天要吃三毛钱糖。”衣云道:“这也是研究佛学的人所同嗜。”一佛道:“我此番到杭州,碰见康西山和尚......”衣云道:“康西山,不是万树梅花馆主吗?他的夫人叫华石瑛,是位女书家,很有名望......”一佛道:“不错,康西山算得一位名士,他前年在北京西山檀柘寺受戒,法名显安和尚。只是他的出家,与众不同,他出了家,依然有两位夫人伴着。他一位小夫人,并且不是国货。当年亡命在日本时娶的,也通汉文汉语,写得一手好字。”衣云道:“他现住那里?”一佛道:“在梵皇渡万树梅花馆,上月我在杭州西湖不期而遇,同访净寺浩月大师,那浩月大师,今年已一百十四岁了,当时我问他年龄,他只说四十八岁,原来他已是六十六岁出家的,单说出家以后的年龄,表明他在俗时,不可为训,简直视同隔世。”衣云道:“此僧大概很有来历。”一佛道:“据他说好活二百岁,并无别的秘蕴,只守着清心寡欲两个主义。只是他对于禅理,早参透三昧。当时我同西山和尚去见他,他问我,你名一佛,该懂禅理,请问从此间往西天竺国,有多少路程?要几天好到?我毫不思索回他说:西天竺国近在咫尺,只消一转念便到。他赞我很聪明,有佛学性灵,原来心即是佛,一念之善,便登天国,一念之恶,便堕泥犁,这极浅显的答案,一个人只消修心修到,不转恶意,常存善念,便是西天竺国里一尊佛。世界本没有甚么天堂地狱,全由人心的造境,譬如到一处绮丽繁华的所在,我心境当他地狱,放眼便是地狱的惨状。到一处肮脏卑陋的地方,我心境当他天堂,放眼便是天堂的乐境。天堂地狱,便在我人方寸之间。”
衣云道:“老伯的话,透澈极了。”一佛道:“西山和尚,禅理很高妙,文学也极深造,做的诗轻清侧艳,不减温李,明天我有件事情,要去访他,你高兴陪我同去。”衣云道:“也好,明天午后,我准来陪老伯同往。”一佛微笑点头,衣云坐了一回,也就辞别出门,径回定一里寓所安宿。一宵易过,明日上午,到一苹香一问,西崽说赵先生已动身到南京,衣云只得回正义钱庄。饭后往环球书局,得凤梧留函,并交还二十块钱,知道他已回南京。当下稍事勾当,便到大庆里一佛寓所,那时一佛已雇了一辆汽车,正想出发,见衣云来,便一同下楼,跨进车厢,直开往梵皇渡万树梅花馆。汽车开进花园停下,衣云见园中梅花不多,杨柳种得不少,里面相并两座小洋房,一边是住宅,一边是会客室,后面沿苏州河,帆影掠窗而过,历历可数。两人下得车来,自有仆役通报主人,西山和尚迎了出来,接进会客室坐下。仆役送茶敬烟,一佛替衣云介绍过,西山和尚和蔼可亲,一见如故。衣云打量他中等身材,瘦削面容,两撇小胡子,年约四十左右,身穿中国装罗纺夹衫,十地纱马褂,和一佛谈话,一口无锡白。一佛此来,有所接洽,只为上海地方,新盛行了一种甚么交易所,一佛有几位朋友,新近想倡办一处交易所,托一佛介绍西山和尚加入发起人之列,倘西山和尚不愿加入,只用一用他的大名,送他几千块钱作为权利。
那时一佛还没和西山和尚说明来意,忽听得窗外一片贴塌贴塌的屐声,不觉一怔。正是:
不是春阴寒食夜,何来巷尾屐声喧。
不知一片屐声从何而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英雄谈性欲玉尺量才浪子弄玄虚铁窗堕泪
话说前集书中,写到柳一佛正和西山和尚谈话,忽听窗外一片屐声,很觉纳罕。正想看个明白,跑进一位粉装玉琢的日本妇人来。西山和尚引着向一佛、衣云各一鞠躬,吩咐叫声柳先生、沈先生。那日本妇人,樱唇颤了两颤,西山和尚又道:“这位日本小妾,名叫柳枝,还是前年跟我到中国来,她对于中国语言文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诗能画,聪明绝顶。”一佛道:“也是老哥的艳福,名士美人,相得益彰。”西山和尚笑了一笑,柳枝也便退出会客室去。一佛道:“我此来有些小事奉商,要请老哥趁此机会,做一番事业。”西山和尚道:“我已出了家,再不想做甚么事业,不知你所说的,有甚么机会,何妨说我听听。”一佛喝一口茶,慢慢说道:“机会来得正好。说来话长,上海社会,往往有忽起忽落的一种潮流,潮流所至,足以风靡一时,我们只消迎合潮流,无往不利,发财可以计日而待。”西山和尚心中一动道:“新近起了甚么潮流呀?”一佛微微笑道:“新近起了一种信交潮流。”西山和尚道:“甚么叫做信交潮流呀?”一佛道:“信者信托公司,交者交易所,两种事业,性质相差不多,比较上,交易所发财来得更快。上海本来没有这个名称,都是近来许多投机家新发明的。”西山和尚道:“那交易所不是牛卖办新近开的那玩意儿吗?”
一佛道:“不错,牛卖办好算得上海第一个倡办人。他倡办那交易所,也是仿效日本取引所法子。自从牛卖办倡办之后,追踪而起的,已有了一家宵市交易所。那宵市交易所,营业时间在黄昏时候,更加来得特别。上海地方,办桩新事业,只消法子想得特别,总能够引起人注意。所以那宵市交易所,蒸蒸直上,听说倡办人汪初益先生,一月工夫,已多了好几万。”西山和尚道:“我只闻其名,不懂其实,请你把交易所内容,说我听听,不知怎样一个交易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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