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29/33)-未知-笔练阁主人
(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29/33 部分)
正说到这里,小诸在榻上一骨碌跳将起来,对老三拱拱手道:“一刀两段,再好没有。”老三一见小诸,吓得粉腮惨白,呆着说不出话来。小诸小慌不忙,把门拴上,对老三狞笑道:“你干得好事,咒我死掉,说我待亏你,你摸摸胸头良心哪里去了?你跟我三年,三年里哪一件事不使你称心适意?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桩缺乏?你要干这不端事,坍我的台?”老三低着头,只不做声。小诸道:“好了,你有吃饭本领了,你说碰见我时,各走各的路,一刀两段,我今天承认你这句话,一些不难为你,你当初到我家里来时,穿身竹布衫裤,今天请你走路,也给你一身竹布衫裤,你识相点,自己把身上皮子剥下,走你的洋场大路。”老三那时嘤嘤啜泣,泪落如绠。一会儿。小诸不耐烦道:“快些,不要摈时光,你自己不动手,我要叫下面车夫上来动手了。”老三那时发狠起来,当真把带的钻环钻戒钻挖耳手表镯子,一起卸在桌上。又把身上穿的灰鼠旗袍脱下,里面只穿件粉红小棉袄,厉声说道:“你还要我脱吗?”小诸道:“一条棉裤脱下,其他就和一套竹布衫裤抵过。”老三果真把一条棉裤脱下,只穿条法来绒单裤。小诸不慌不忙,把衣服摺叠好,首饰包好,挟了便走。开出房门,只见二宝站在门口,小诸一语不发,同姓杨的跑下楼梯,乘车回家不提。单说老三卸下衣服,觉得寒战,钻在被窝里睡觉。二宝等小诸去后,走进房间问讯,老三在床上带哭带诉道:“今天碰着个强盗,把我身上衣服首饰统统剥光,从此以后,不能再回家里去了。”二宝已在门外听得明白,早知底细,当下很替老三抱不平。老三说天杀的小诸,他哪一件事做不出,刚才不依他,他怎肯甘休,现在罢了,听天由命吧。我亏得身边还留一只金表,一银金练子,你替我去当掉,买身衣服。”二宝道:“此刻哪里买处,今夜你便睡在这里吧。明天我会替你买去,不用你当掉甚么东西。”老三又不免思前想后,哭了一阵。那时隔室马空冀,正和老七俩在壁子洞里,偷看活剧,看得呆呆出神。二宝推进门去,骈着两指,对空冀一戳道:“马大少,你好个半刁子,今天串通小诸,来弄送老三不应该。”空冀正色道:“干我甚事。我和小诸不过一面之交,今天跟他来瞧瞧热闹罢了。”二宝道:“那么刚才我讲起小诸,你怎么不暗下关照我一声呢?”空冀道:“刚才你小诸长小诸短讲得起劲,不是我使唤开你叫老七,不知你要讲出甚么话来,讲得小诸火发,怕不要抓住你打个畅快,你自己想想,还是我放刁吗?”二宝呆了半晌。空冀又说:“这件事,不能怪小诸无情,实在老三太放肆了。好好公馆里姨太太不要做,弄到这般下场,都是自作自受。”二宝道:“天下事情,所以很难,叫化子只想有饭吃,有了饭吃,更想发财。做了发财人,还是个不满足,仍旧要一步步回原返本,这大概也是世界上人情的变化吧。”空冀说:“一些不错,人心终觉得不平,哪有满足时。老三可怜这一失足,永入地狱了。”说着微微叹口气。那老七也啧啧道:“老三家里有吃有穿,为甚也要作贱起来呢?背着丈夫偷偷汉子,还有话说,走这门口,真弗犯着,也叫自己太烂污太胆大了。今天小诸对付她,还算好。碰着凶的丈夫,不放她这样便当,还得送济良公所咧。”空冀对老七抢了个鬼脸道:“当心隔壁第三听得,要结怨你的。”老七披披嘴道:“我真不怕她咧。”空冀笑了笑,当把五块钱给老七,老七和空冀很有意思,捻捻空冀手道:“今天陪你过夜好么?”空冀笑道:“姑爷不敢做,朋友妻不可欺,你和赵大少很要好,我不好剪赵大少的边儿,省得害赵大少见了又要喊起刀下留人来。”老七对空冀斜瞅一眼道:“你只马总是这般瞎三话四,你不要我陪,我不好上你们,那么对不起,明朝会。”说着飘然而去。空冀呷一口茶,正想走下楼来,忽听得三层楼上一片笑声,好像很熟。空冀问二宝上面是谁?二宝道:“一个大块头,和两位少年,第一次来,不认识姓名。”空冀再细细一听,是叶一士的笑声,心想一士自从交易所解散后,好久不见,今天不妨和他谈谈,边想边走,上得楼来。闵大块头一见空冀,招呼不迭。空冀瞧瞧房间里一士以外,更有个诸子潇,也是当初南方交易所理事,海上巨商诸燕山儿子老五,和一士至交,空冀也素来熟悉。当下寒暄几句,坐着谈笑。闵大块头道:“你哪知我们在这里?”
空冀道:“我自有本领找到你们。”一士道:“空冀你单枪匹马,孤军深入,大概已把敌人杀退,将奏凯旋么?”空冀笑道:“不瞒老哥说,这里无非乌合之众,不屑一战,我不过来视察一回阵线罢了。”一士道:“我们第一回来送他们几个钱,仿佛是劳军。”闵大块头道:“像方才叫来那种呻吟初息,残喘未已的姑娘,莫说谈不到作战计划,简直不忍目睹惨状,我们不是来劳军,简直像红十字会救护队,到阵地上来收抚伤兵残卒。”说得一室俱笑。空冀道:“一士兄,你现在住哪里?”一士道:“我住城里,每天总到新康里八十四号,你有空不妨到那边谈谈,那边仿佛是个俱乐部。西山和尚、孙清岚、罗忠荩、钮铁汉几位至交,每天必到,你来了更加热闹。”空冀道:“那么我明天一定来望你们。”一士等又坐了一回,二宝引进个姑娘来,闵大块头细细一看,对二宝摇摇头道:“不行不行,送她四毛钱罢。”二宝道:“那么喊不出好的了。”闵大块头道:“喊不出,只好改天再来,我们行吧。”说着一起下楼,走出一百十四号香巢。诸子潇道:“这里场面小,货品少,一时叫弗到好东西,改天我们还是请教白大块头想法子。”空冀道:“白大块头那里,非你老诸去,叫弗到好货,改天请你引导吧。”子潇道:“此刻怕有十二点钟,我汽车停在一苹香门口,失陪了,明天新康里会吧。”说着,叫黄包车到一苹香。这里一士、空冀、闵大块头三人游兴未阑,又到同春坊沿马路花桂云房间小坐,花桂云老六刚巧出堂唱回来,走进房间,闵大块头一把拉住她的手。老六道:“慢慢叫,让我脱了披肩呢。”闵大块头瞧她身穿一件墨绿软缎的骆驼绒披肩,亭亭玉立,妩媚动人,当下搀了她玉手,一同走进小房间里。老六道:“断命裁缝,一粒钮子做得格末教紧,害我解杀解弗开,光火得来。”闵大块头道:“新做总是紧的,紧末好,弗要光火,我来替你解。”老六当真叫闵大块头解了颈子里一粒钮子,把披肩卸下。闵大块头摸摸披肩里面,觉得一片温香,笑道:“毛里暖热得来。”老六道:“长毛骆驼绒呀,现在弗时哉。”闵大块头不肯舍却披肩里一股温香,了一回,又把它反穿在身上,走出小房间来,娘姨大姐等,大家吓得叫姆妈呀,快点一只骆驼来哉。空冀、一士也吓了一跳。正是:
温馨一片销魂味,恨不将身化骆驼。
不知马空冀等何时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六三亭名士醉香醪五九节车夫弹冷泪
话说闵大块头在花桂云房间里,反穿着一件长毛骆驼绒披肩,走到外面大房间里,把众人吓了一跳。空冀笑道:“你们看一只肥肥胖胖的骆砣,倒着实好卖几个钱咧。”老六走来抢去道:“人家新做格来,要耐替我撑得蛮蛮大。”
闭大块头道:“新东西末是要撑撑大格。”老六把闵大块头一推道:“浦东苏白,耐替我少说说吧,心煞哉。”一士道:“闵大块头的浦东苏白,倒弗算心,我最要笑,教育会里几位仁兄演说起来,一口浦东官话,那末真正害我听得汗毛根根竖。”空冀道:“我也领教过几回。”老六插嘴道:“我官话也会说格,阿要说两声唔笃听听。”空冀道:“谢谢一家门吧,你们苏州人打官话,更加肉麻。俗语说:"千不怕,万不怕,只怕苏州人打官话"。”正说时,一阵铃响,相帮又在楼下喊花桂云出堂唱。花桂云到里面着披肩,空冀等也走下楼来,各自回家不提。第二日垂晚,空冀同衣云找到新康里八十四号楼上,当真西山和尚、钮铁汉、罗忠荩、叶一士、诸子潇、孙清岚等,统统在上面,见空冀、衣云来,大家欢迎着。空冀一望室内,布置得非常精洁。一间统厢房里,字画镜框,琳琅满壁。一张大菜台,两张写字台,一张红木八仙桌,四张沙发,陈列得井井有条。里面小房间里,一张白漆半床,几件外国家具,更觉位置得宜。当下空冀问一士道:“这小房间,是谁住的呀?”一士道:“清岚先生住的。清岚先生在上海有几天耽搁,因为玩交易所玩得头昏脑闷,特地布置一间精舍,养养精神,疏散疏散脑筋。”空冀当问清岚道:“先生有几天勾留?无锡府上回去过没有?”清岚道:“我已迁家到天津,无锡老宅,没有家眷,此番我想在上海多住几天。”空冀道:“这里不知先生住得惯否?”请岚道:“还好,倒是对厢房那家,日日夜夜叉麻将,牌声不绝,未免太闹。”空冀推窗望望,见个十七八岁女儿,梳条滑辫,坐在窗口独自摸骨牌,当问清岚道:“对厢甚么人家?”一士接口说:“碰和台子。”空冀笑道:“清岗先生有此芳邻,就热闹些也不妨。”清岚道:“老夫髦矣,只有退避三舍,让你们少年享此艳福。”空冀问一士,对厢可有甚么出色人材。一士道:“我没留心,你要问罗将军、闵大块头,他们俩已得其门而入。”罗忠荩道:“我不过一度看花,闵大块头已碰过一场和。”闵大块头道:“对厢只有两朵名花,一五,一三,五黑,三白,面庞还是黑的一位五娘丰腴。”空冀道:“你早有定评,那么别的评语,请你也说些给我听听咧。”闵大块头道:“我只知黑白,别的好处,我还没有尝试,判断不来。”罗忠荩道:“你还黑白分明,我老眼看花,连带黑白也一时瞧不清楚,真好说混淆黑白。”说得众人笑了一阵。空冀道:“我们不管黑白,有此芳邻,尽去逛逛。”闵大块头道:“你有胃口,我陪你过去。”空冀道:“我要拉罗将军一同去。”忠荩道:“我不去,就在对过,你要两个人陪算甚么?”空冀道:“有你防身将一同去,兴致更佳,不会发生危险。”说着拖了忠荩便跑。衣云也跟在后面,四个人抄到对厢房。闵大块头介绍一声,一位正在打五关的叫老三,长身玉立,二十来岁,面容虽白,微露憔悴之色。坐在床沿上一位十六七岁,胖胖面盘,肌肤虽黑,觉得十分俊俏,便是五娘。五娘天真未凿,说话常带笑容,不脱稚气。空冀问她出身哪里?五娘说苏州落乡。又问她几时到上海,五娘说去年来的。又问她爷在那里,五娘说爷已死掉,娘在北京开堂子。又问她上海可有甚么自家人,五娘说好婆在小花园生意上。空冀笑道:“原来世代娼阀。”闵大块头说:“五娘脾气很和善,随便甚么事,不发火,不生气,总是笑嘻嘻待人。”空冀道:“这样子便讨人欢喜。”说着拉拉五娘的手,觉得肌肉虽黑,非常柔腻。空冀道:“算得一位黑里俏姑娘,有吃没看相。”罗忠荩道:“五娘眉目之间,也非常妩媚,不见得没看相,你马先生提拔提拔她吧。”空冀道:“还是你将军提拔她。”中荩道:“我年老了,吃不消。你看她乡下人样子,战功真弗推扳咧。”空冀笑道:“讲到战功,更非你老将出马不行。你和五娘,正好说得将遇良材。”忠荩道:“不瞒你说,我少年时所向无敌,近来有了足疾,一跷一拐,不良于行,对于此调,不敢再弹。”空冀道:“你不良的是脚,脚以外没有甚么毛病,何妨试试。”正说时,老三一盘五关已打通,走来笑着道:“你们又在那里苦劝罗将军,罗将军脚有了毛病不能再干事,便是干起事来,也没有劲,要像乡下耕田一个样子了。”众人想象那耕田的样子,笑作一团。空冀笑定了说:“真像真像,亏你想象得出。你一爿田,今宵可要请罗将军耕一耕?”老三对空冀瞅了一眼。
那时对厢钮铁汉喊忠荩道:“这边来吧,要吃夜饭快。”忠荩当同空冀等抄过对厢,空冀因另有他约,辞别先跑。衣云吃过夜饭才跑。从此以后,空冀、衣云,又多一处游逛地,无日不到,和孙清岚等十分投契。孙清岚与西山和尚齐名,写得一手好字,写来和华石瑛女士丝毫无二,外人都疑石瑛的字,清岚捉刀,实则石瑛临摹清岚笔法,写来近似罢了。清岚年已五十开外,在汪铭帅幕府十多年,很得汪铭帅器重,算得一位清高派名士。罗忠荩将军近来息影沪上,不问世事,惟钮铁汉壮志未销,还想饮马长江,削平国难。谈吐之间,气贯长虹。一士也想到南方政府供献长策,共图大举。惟诸子潇公子习性,只有看花饮酒,近年因受损友连累,豪兴也减了一半。空冀、衣云好在胸无城府,对于不论何种朋友,统交得来。当时相与了三个多月,天天笑谈一室,樽酒言欢,不知不觉,已到四月初上。那一天叶一士作东,邀请衣云、空冀等叙餐,其时诸子潇反对在菜馆上。一士道:“堂子里也乏味得很,那么换换胃口,我们去尝尝日本料理菜,评评东瀛三岛的名花罢。”子潇道:“这倒很好,你懂得日本语言,要你引导。”一士道:“西山和尚也很熟悉,我们等他来一同去。”
当下等了片时,不见他来,一士又打了电话请个医士朱芙镜来,朱芙镜留学日本时,和一士同学,常在一块儿游逛,回国后设诊所在白克路,生意很旺,对于医道,十分精明。听得一士要他同去吃日本料理,很愿意相从。清岚、忠荩大家说吃不惯,不肯去。一士当同芙镜、子潇、空冀、衣云、闵大块头等六人,雇车往虹口六三亭,到得门口,当把壁上电铃一捺,一扇月洞门,呀然自辟,里面伛偻着身子,有三四个招待员接着。一士等脱去靴子,走进一间八叠席子的大房间,各人圈膝坐在蒲团上,自有青年酌妇,匍匐前来。一士吩咐她六她客料理,酌妇操着日语,问三元菜呢,五元菜?一士说,五元菜。又叫她斟上一壶好酒,酌妇领命而去。须臾托只盘来,放在正中把六副杯箸分派好。衣云瞧那双筷时,两只并着,不像甚么筷。一士把他一分两,等酌妇烫上酒来,各斟一杯。空冀尝尝很淡,一士叫她换过正宗酒。不一回,菜用木碗盛着,一色色送上,觉得半生半熟,鱼不像鱼,肉不像肉,大家说吃不惯,座中只有一士、芙镜,称赞美馔佳肴。一士又叫酌妇喊艺妓来侑酒,酌妇问,你们可有熟悉的。一士说没有,酌妇当送上一纸名单。一士见上面写着二十多位芳名,甚么桃子、柳子、龙凤、二三子,春子,一时无从抉择,操着日语叫酌妇选青年美貌的叫三四位来,酌妇说理会得,即便出房去。须臾屏风边匍匐前来两位美人,一士招招手,两人趋前坐下一士旁边,一士操日语问她们叫甚么?一人说叫蓉子,一人说叫春子。一士打量她们年纪还轻,十六七左右,面上满涂脂粉,同塑像一般,辨弗出她们本来面目的美丑。只觉颦笑之间,丰韵还不弱,当下斟一杯酒给她们呷了,她们也还敬一士一杯。一士和她们娓娓清谈,空冀等只呆呆望着,不懂说甚么话。惟有芙镜懂得,也和春子问话。衣云问一士讲的甚么?一士说:“我在那里盘问蓉子身世,她说也是一位女学生,因为没有学费读书,特地到支那来做票生意,不久便要回去读书。”衣云道:“这话靠得住么?”一士道:“的确如此。日本出名淫卖国,贞节问题,通国人民都谈不到,女子把夜度资充学费,很多很多。他们全国男女,不识字的很少,以为不识字之耻,胜过淫卖妇。所以情愿失节读书。”衣云道:“她中国话懂不懂?”
一士问蓉子,蓉子说略懂几句。正说时,又进来一位年事略长,一士认识她叫绿子,问她你几进来支那的?绿子说,来了二年多。一士快活着道:“难得四年前故欢,今天在这里不期而遇。”忙敬了绿子两杯酒,撇开蓉子,和绿子喁喁谈心。绿子也细诉离情,足足讲了一个钟头,害得不懂日语的几位,如老僧趺坐,屏息而待。子潇忍不住道:“今天没趣,我们来做个哑子,只看别人欢乐,自己插口不下。”空冀道:“倒不是呢,也算平日会说话的一个小小报应。”芙镜道:“你们觉得没兴,那么叫他们唱歌吧。”一士也叫绿子蓉子唱歌,各人到外边去拿了只筝来,绿子第一个拔动三弦,卜东卜东弹了一回,轻启歌喉,唱一折浅草春游歌。一士、芙镜称赞不迭。春子、蓉子两人也各唱了一折,一士叫绿子再唱,绿子唱一折夕阳归来歌,要一士和她合唱。一士道:“我已多半忘掉。”绿子说:“你在东京,唱歌很有名气,和我合唱过好几回,那里会忘掉。”一士道:“我到过德国多年,不唱已久。”绿子强嬲一士同唱,一士只好和她调,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唱个不休。一回儿,芙镜也加入同唱。一室之中,咿咿哑哑,宛如乌鸦晚噪,害空冀、子潇等四人,笑得前仰后合。须臾唱罢,一士说:“这支歌是日本女学生放学归来,一般游蜂浪蝶,调戏他们相悦问答之辞,所以要男女合唱。”空冀道:“我们真像山东人吃麦冬,一懂不懂,只有你们两人开心。”一士道:“你们不懂,那么叫两位舞子来舞一回吧。”说着按铃,叫酌妇来吩咐喊舞子,酌妇衔命而去。不一回,趋进两位十三四岁小姑娘,打扮得十分华丽,对众人参见行礼之后,便在席前扯开一柄泥金摺扇,作种种古装舞,或翘一足如鹤立,或仰全身如鹏搏,腰肢柔软像柳条一般,歌喉宛转像黄莺一般,歌舞一回,妖喘不胜,香汗盈腮。一士叫她们坐一下,各敬她一杯茶,两人呷了辞去。空冀道:“这歌舞的玩意儿,倒还大家懂得。”一士道:“我们改天再来叫绿子作浅草舞。”空冀道:“甚么叫做浅草舞?”一士道:“浅草日本一块地方,这地方多避暑的人,暑天有种半裸体舞,叫浅草舞,委实腻而且荡。”空冀道:“原来如此,那么今天统统见识过了,我们散罢。”一士叫酌妇送饭,这里的饭,白而且糯,资养料很足,中国菜馆无论那家及不来。各人吃罢饭,酌妇跪着送上帐单,一士见开着六客料理三十元,烟酒料四元八角,代艺妓三人,计三小时,每小时二元,合十八元,代舞子二人六元,总计六十元另八角。一士给她七十块钱,余多作赏赐。酌妇跪着谢赏。艺妓也谢赏而去。一士等走出房间,穿上靴子,酌妇三四人,匍匐相送。绿子又和一士嘤嘤讲了几句体己话,一士点点头。各人走出六三亭,其时已敲十一点钟,马路上冰清水冷,黄包车也没一辆。众人走过一条马路,才见电灯光下有四辆黄包车。子潇等一哄跳上,分道扬镳而去。这里只留衣云、空冀两人,依旧慢慢踱去。走过不少路程,只不见有黄包车。心想此刻时光尚早,并不十分夜深,怎么黄包车已绝迹于道。当下边想边走,走过一片荒场,高叫几声黄包车,前面只不见有车夫答应。衣云道:“大概这里荒僻所在,车迹不到。”空冀道:“此地昆山花园附近,人烟稠密,哪里说起是荒僻之路呢。”
正说着,旁边同行的一人道:“今天黄包车夫休息,路上稀少得很。”空冀诧怪道:“不知为甚么要休息?”那人道:“我也不懂,今天不但黄包车夫休息,连各马路店铺子关门休息的也不少,开着的只有几家外国行家。”空冀道:“那也奇了。”说着一路走去,已到北四川路电车路口,两人站着等电车,等了一回,忽有一辆黄包车,在西面慢慢拉来。空冀高叫一声,那车夫好像没听得。空冀连喊几声,只不答应,直等拉到面前。空冀在电灯光下,细细瞧那车夫一眼,不觉怔了一怔,原来那车夫一路拉车,一路流泪,两只眼眶子里,泪珠儿像黄豆一般,连续不断的抛下。空冀好奇心发,又高叫一声道:“喂!黄包车。”那车夫猛听得,连忙迎上道:“到哪里?”空冀道:“到大马路日升楼。再要一辆,你替我叫去。”车夫放下车子,走到空冀面前,忽的双膝跪下,叩头不已。空冀大吃一惊,衣云在旁也慌着,问那车夫你有甚么事这样子呀,快起来。车夫只不起身。空冀又道:“你究竟为的甚么?不说出来,我们要走了。”
那车夫才始哀哀求告道:“老爷们,可怜我江北人,日升楼来不及去了,要交班快了。”衣云忍不住笑道:“你不去要交班好说的,我们又不是硬要你拉,值得这样子装腔。”那车夫道:“我不是装腔呀,肚子里饿死了,今天一天没得东西吃,多谢你老爷舍我几个钱,救我一条命,我永生永世不忘记老爷的恩。”
空冀道:“你原来讨铜钱,我问你,为甚么今天一天没饭吃?难道一天没生意吗?”那车夫带哭带诉道:“你老哪里知道,我的苦处,今天碰着个鬼呀。”空冀道:“胡说,青天白日,哪里来甚么鬼!”那车夫道:“我不骗你老爷的呀,今天早上我在日升楼那里,看看各店家,都关上门,说今天甚么五月九日,国耻纪念节,大家不做生意。因为我要饭吃的,不得不拉人,只管在日升楼那里搭客。那时候来了一群学生,在马路上说话,叫人家别买东洋货,别和东洋人往来,一回儿其中有个学生,叫我的车子,吩咐拉到西门公共体育场,要快要快,我拉到了,他叫我等着,我等了两个钟头,只不见他出来。又等了半个钟头,我去问问别人,里面做甚么事情,有人说开甚么劳工会,有人说学生都在里面演说。我那时又等着他到十二点钟,他出来了,还认得我的车子,跳上车来,手里捏一面白旗,写着甚么字我不懂,我只听他喊着甚么劳工神圣!劳工神圣!我也不懂什么叫做劳工神圣,他为什么这样子起劲,喊着劳工神圣,一概不去管他,只顾没命的奔。他吩咐我拉到望平街一家报馆里,我依他话,拉到望平街,他又叫我等着,我又等了一个钟头,肚子里一些没吃东西,等他出来了,又叫我拉到西门。我那时候,因为肚子饿得发痛,跑不大快,他只管把皮鞋踢我的背心,我怕痛又只好没命的奔,奔到体育场,依旧叫我等着,我要他先付我两毛钱买点心吃,他说身边没钱,要开过甚么会,拉回去付钱。我没法,又只好等他,肚子饿,只好捧着肚子坐在车脚板上,可怜我直等到四点多钟,他才出来,那时一大群学生,猛叫着甚么劳工万岁!劳工万岁!我也不懂什么话,他那时跳上车来,叫我拉到横浜桥一所学堂里,我实在拉不动,他偏生要我拉,他说你不拉,就一钱没得,我要他钱,没有法想,只得喘着吼着狂奔,可怜我从西门拉到横宾桥,拉得眼睛前发黑,肚子里发叫,一双脚子,像拖的一般,到得学堂门口,他叫我等着,钱送出来。我又等了一个钟头,只不见送出,进去问问,说里面并没有甚么学生。我那时候急得哭了,硬闯进去找寻,只不见有学生。我哭着吵着,里面走出个先生们,我告诉他的情形,他冷冷的说,不见得有这回事,我们校里今天放学,没有留着一个学生。便是有学生叫你车子,决不会不出钱,我们学生都是规规矩矩的。你那车夫不是看差了人,定是想敲竹杠。那时我和他辩,我说你们没有人坐我车子,我怎会到这里来胡闹。我一些儿没认差。那先生说:“黄包车夫都没好东西。叫当差的赶我出门,我不肯走,他算可怜我,送我两毛钱,我便谢了他一声,拿两毛钱去兑铜元。店里人说,那角子是铅的。我想那先生既可怜我,决不给铅角子,我大概他拿错的。当去向那先生掉换,那里知道校门的铁栅上了锁,我望进里面,正见那先生,和刚才坐我车子的学生,在草地上踱方步。我叫唤时,他们俩只对我笑。我再向他们哭时,他们就走进里面去了。那时天已黑暗,一天到夜没吃饭,哪里再拉得动车子,便在那学堂门口坐到现在,此刻要去交班,只因一点儿没吃东西,肚子饿得要死,求求你们老爷舍我几个钱,让我吃顿粥去。”
空冀听得叹了口气,问道:“你的话真吗?”那车夫磕了个头说:“真的,不敢欺骗老爷。”空冀摸摸袋里,只有四毛钱,便给了他。衣云也给他四毛钱,那车夫连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捧着肚子去拉车。空冀目送他去远,才见有电车来。两人跳上电车,那时头等厢里阒无一人。衣云问空冀:“刚才那车夫讲的话靠得住么?”空冀道:“虽未全真,不为无因。上海地方,所谓热心志士,奔走呼号,大概如此。他们所谓劳工,不过约了许多工人,镇日扰扰攘攘,游行奔走,使他们工人,劳动劳动吧了。又深恐黄包车夫不劳动,所以叫他奔走奔走,也在情理之中。”衣云道:“真有这回事么,太岂有此理。”空冀道:“万样事情,内幕拆穿弗得,一拆穿,谁不岂有此理。便是我们一批朋友,今天五月九日,在六三亭征歌选舞,酒地花天,难道应该的么?平心而论,还有心肝还有血气么?所以我们自己拆穿不得,不好去批评他人。”衣云默然片晌,一回儿电车已到日升楼,两人下车,各回安宿不提。第二日晚上,空冀到新康里八十四号,见了叶一士道:“老哥,你知道昨天甚么日子?”一士回:“甚么日子呢?”空冀告了他五月九日,国耻纪念。一士道:“哦,纪念日,中国菜馆不是要停市的么?那末昨夜亏得径到了六三亭,否则还要扑个空,饱尝闭门羹咧。”空冀不再多响,闵大块头道:“老马,今天我请你到对过老三房间里吃便夜饭,你赞成么?”空冀道:“有得吃,哪会不赞成。”说着,罗忠荩来了。闵大块头当同罗忠荩、马空冀,走过对厢房去。忽见老三坐在电灯下面做拖鞋,五娘睡在榻上蒙头啜泣。各人骇怪道:“五娘,你好好为甚么要哭?”五娘只不开口。老三道:“不要说起,她碰着个凶神。”空冀道:“甚么凶神不凶神,请你说个明白。”老三道:“我告诉了你们,她要埋怨我的。我不说,你问她自己去。”空冀走近床前,见五娘哭声益纵,泪珠滚滚,空冀道:“戆大,你有苦处好说,这样子哭算甚么一出,快不要哭,讲我听,为甚么事?”五娘仍不回言。忠荩道:“我们走来寻开心的,现在这样子变寻烦恼了,去吧。”老三把忠荩扯住,按他坐下,吩咐娘姨装些水果瓜子,空冀又问老三,究竟五娘为的甚么一回事?老三才实告空冀道:“她去年冬里到上海,在好婆生意上做做。因为她太老实,做不来,好婆荐她上人家,做小大姐,荐到一家俞公馆里,哪知这公馆里一位少爷叫小俞,是个无赖,手里家当一些没有,专在女人面上用工夫。那块公馆牌子,简直比矢坑板还不值钱。你想米要吃一升罗一升,另用铜钱,时时断当,名声吃颜料生意饭,实在是个流氓,朝吃太阳,夜吃月亮的朋友。他住着两上两下房子,房钱统出在房客身上,自己只住一间客堂楼。又没父母,只一位嗣爷,在六马路外滩开着颜料行,很有钱。为他无赖,一钱不给他用。他在外面划策到几个钱,便想弄女人,嫖堂子挨他不着,只好专托各处荐头店,用年纪小大姐,拣肥剔瘦拣到一个,便算老婆。等到手里几个钱吃光用光之后,使溜出大门,十天念天不返,他这般行径,已非一回。老五初到上海,便上了他的钓。起初不知底细,当他公馆里少爷,后来他渐渐露出马脚,五娘要走,小俞只不让她走,直到天起西风,各人身上没有衣穿,小俞自己缩在燕子窠里,不回家来。五娘冻不过,只得走出他门口。那时候,就认识了吾,到这里来铺房间,弄这个场面。哪知近日五娘给小俞侦探着在这里,几次三番来要五娘的钱,五娘懦弱不过,一个月贴他三十块钱,他依旧要额外需索。昨天又来向五娘要五十块钱,五娘又不是聚宝盆,哪里有许多钱贴他。他见五娘不依,纠集一批小流氓,伏在弄口,要打五娘,吓得五娘不敢出门,可怜五娘给小俞这样子恫吓,有几位规规矩矩的客人统不来走动了。再闹下去,这里也要站不住,真要给那天杀的小俞剥皮抽筋了,她所以想着苦处要哭。”空冀等听说,很抱不平,当去拉起床上五娘来,问她老三说的话确不确?五娘点点头。空冀道:“你当真贴他每月三十块钱么?”五娘揩揩眼泪道:“何止三十元,四个月里,他几次三番来寻着我,每回拿去三十五十,统共不下二三百块钱。”空冀道:“有你这般好人的呀,你又没卖身据在他身边,又不是他妻妾,你怕他则甚?”五娘道:“他硬逼着要,不给他不肯走,叫我实在没法呀。”空冀道:“那么你昨天见他面没有?”五娘道:“昨天他约了五六个三光码子,守在弄口,专等我出门,拉住我卖到野鸡堂子里去,你想我怕不怕?我晚上刚走到弄口,亏得眼快,见他正在对弄指指戳戳,叫帮手拉我,我连忙逃进来。今朝打听弄口小店里,说他昨夜等到一深黄昏咧。”我想这桩事情,终准讨好,让我死掉罢,不要这样子活在世界上受罪了。”五娘说毕,又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得连罗将军也一时心软。闵大块头愤然道:“天下真有这般不平事吗,岂有此理。男子汉大丈夫,要用非亲非眷一个女子卖淫的钱,荒唐不荒唐?”忠荩道:“这种事情,可是只就上海社会有得听见。五娘你只管哭也是没用,我看托马大少想想法子罢。”空冀这时,正坐在床沿上转念头,忽见五娘走过来,揩干泪痕,要待行礼,空冀慌忙拉住她手道:“这算甚么,我可以帮你忙总帮你忙,不用这样子。”忠荩又敲着边鼓道:“老马,你向来出名护花使者,此番做做黄衫客吧。”空冀道:“要我帮他对付这们不可理喻的无赖却很讨厌。”忠荩道:“你姑且把正理对付,明天托大律师写封信给小俞,问他对于五娘有甚么关系,敢屡次来需索,等他不瞅不睬,再定方针。”空冀摇头道:“怕不生效力的咧。我看还是写信给他嗣爷,责成他管束嗣子。他嗣爷有身家财产,或者理会。”忠荩道:“也好,你迅速替他办。他有倒悬之厄。”空冀点点头,当下闵大块头见他们有事未了,请客只好作罢。空冀又详细盘诘五娘一番,觉得说话之中,并没漏洞,当晚回去,打定主义。第二日去见一位褚大律师,那褚大律师也是空冀好友,听空冀一番叙述,一口应承,替五娘办理这案。隔了一天,褚大律师来见空冀,说:“小俞的嗣父亲自到事务所来过,声称小俞早已脱离承继关系,于二年前已登过各报,小俞在外一切举动,与本人无涉。现在小俞在外不法,尽管送警法办,他决不干预。这件案子,我看还是直接交涉罢。”空冀道:“怎么交涉法?”褚律师道:“第一步只有写信去警告他,等他不理再说。”空冀道:“也好。”又隔两天,褚律师把小俞复信给空冀,信中否认有这回事,并且否认这个人,一切推说不知。空冀笑道:“他既情虚否认,也就不必深究,只消他否认到底,以后不到新康里和五娘纠缠便是。”
褚律师道:“他吃了这一吓,大概不致再生事端,姑且看他后效罢。”空冀心中放下一块石头,过得三天,又往新康里,告知五娘交涉情形。五娘道:“不对呀,他昨天仍到这里来,说我有钱请律师,海外他面上,他现在更加要和我不过去,声言要送我到济良公所去,事情终难的了。”空冀发火道:“甚么话,天下有这们冥顽不灵,蛮不讲理的东西吗?你是他甚么人,他好送你济良公所去,你放心就是。”五娘依旧暗暗垂泪。空冀心中很抱不平,抄过对厢,和忠荩说知,忠荩愤然道:“他不讲理性,只有蛮干。”正说时,老三蹑手蹑脚走过来道:“马大少,小俞又来了,正和五娘在对厢吵闹,硬要拉她下楼,五娘抵死不依,这们闹着,总没好结果,我想就此收场了。”空冀道:“你别寒心,我们总要替五娘想法的。”
忠荩这时,走向小房间里打了个电话。空冀问他打给谁?忠荩道:“打给一位姓蒋的朋友。”老三拉空冀到对厢小房间里窥听,只听得小俞汹汹怒詈,五娘嘤嘤啜泣。一回儿小俞和五娘平讲,最低限度,要五娘拿出三十块钱。五娘说一个钱没有。小俞发狠起来,把五娘拉拉扯扯,拉到楼梯口。五娘哭吵着,只不肯下楼。空冀听得真切,心头火发,正想挺身干涉,对厢抄过一位梢长大汉来,拍拍小俞肩膀道:“喂,吵吵闹闹,为甚么一回事?”小俞怔了怔道:“没有甚么事。”大汉道:“没事吵闹甚么?”小俞道:“我吵闹干你甚事?”
大汉道:“不由你便,那女人是你的谁?”小俞道:“是我老婆,她在外面胡调,我拉她回去,不用你费心得,你别弄错,我小俞也不是好惹的。”大汉狞笑一声道:“你原来便是小俞,我正要找你。你不是写信给褚律师说,不认识这里五娘么?今天怎么又说她是你老婆?你这笔帐,大概自己也弄不清楚,我同你到行里去弄弄明白吧。”小俞一听话头不对,正想滑脚,大汉一声慢走,拖住小俞叫五娘别慌,跟我行里作证。五娘只得放大胆子,跟那大汉一哄下楼。这里空冀老拍手拍脚,说痛快痛快。老三问空冀那大汉是谁?空冀道:“大约罗将军的朋友。”抄过对厢一问忠荩,果然姓蒋的特别包探。空冀欢呼着道:“毕竟老将奇谋一出,小丑丧胆。”忠荩道:“这也是他送上门来,自钻圈套。”老三快活不过,对忠荩说声谢谢你。一回,五娘回来,说小俞关起来了,明日要上公堂。空冀道:“你到堂上,照实而说便是。”五娘胆小,免不得又哭了一阵。老三也惴惴自惧,怕小俞吃下苦,将来中伤。空冀安慰一番回去。第二日到新康里,五娘迎上说好了,小俞判押三个月,逐出租界。空冀道:“那么你安心吧。”五娘忽又抽抽咽咽,哭将起来。老三始初劝五娘别哭,后来自己也偷弹冷泪。空冀弄得左在为难。老三道:“我们怕的,三个月后,他来报复。你马大少又不好一径来陪我们的,我们又不好一步弗到外边去的。”空冀道:“那就难了,我帮你们忙,变成害了你们,怎生弄法呢?”当下三人相对默然。
空冀涉行,又苦苦安慰了两人一番。从此以后,空冀无日不到五娘那里,清谈娓娓,水乳交融。一天空冀在五娘面前说起要到杭州避暑,五娘问住居哪里?空冀说:“大约清华旅馆。五娘问要几天回来?空冀说:“大概一两个月。”五娘默然片晌,忽的别转头去,泫然垂泪,泣不成声。空冀心中一怔。正是:
深惜春光成晚,沾泥残絮有沉哀。
不知这一哭哭出什么花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湖上寻芳骚人遣兴公庭对簿市侩寒心
话说光阴荏苒,已是春去夏来,海上人烟稠密,尘嚣十丈,炎威所至,热度较高。要找一片清凉世界,好说没有。书中马空冀,素性怕热,一过端阳,即向局中总理告假两月,同一位褚律师,到杭州西湖避暑。且说那褚律师,官印斋,表字箜篌,原籍嘉定,在杭州交涉使署当过三年秘书,精通法律,到上海执行律师职务有年,办理案件,精细勤恳,尤能不畏强御,不贪金钱,事无钜细,必定十分审慎,为人亦很圆到和气,在上海社会交际广阔,声誉很佳。空冀和他多年老友。如兄若弟,不拘形迹。当下同车到杭,便在城站雇车,径投湖滨清华旅馆歇宿。两人开了个十六号双榻房间,第一天休息,第天早上,雇艘划子,往南湖一带游览。空冀觉得水色山光,清幽照眼,凉爽扑人,尘襟为之尽涤。正午回到旅馆吃饭,吃过饭,骄阳逼人,不能下湖,褚箜篌便去探视他的如夫人,原来箜篌这位如夫人,还是当初在交涉公署时纳娶,湖滨一位小家碧玉,曾经带到上海,瞒着夫人,另营金屋,在清和里,日常教她入校读书,每逢星期,箜篌陪她游逛。初很相安,日后箜篌胆子大了一点。有一天公然同乘汽车到半淞园游览,归途给夫人一位兄弟瞥见,侦悉处所,急急报告老姊。褚夫人得讯,正待用非常手段对付箜篌,亏得箜篌手段更加敏捷,一知消息,同如夫人连夜乔迁,明日害夫人扑一个空。从此以后,夫人立下戒严令,不许箜篌外宿。箜篌于阃威,那敢反抗。他如夫人见箜篌多天不到,独居寂寞,便迁回杭州家里住宿。过得半年,箜篌正室下世,要想把如夫人扶正,尚未得老母亲戚之许可,有愿未酬。此番到杭,正想宝扇迎归,完成大典。当下别了空冀,径往探视。空冀独在旅舍午睡,直到垂晚,始见箜篌引着如夫人飘然而至。箜篌介绍见过空冀,三人一同下湖游逛,直至新月上升,湖烟四起,才始倦游归来。当时箜篌另开了一间十九号房间。空冀推进十七号房间,忽榻上睡一女子,不觉怔住了。再细认时,并非别人,便是新康里的五娘。空冀诧怪着,问她怎会独自到此?五娘只管笑笑了一回道:“我特地来找你呀。小俞昨天听说放了,我怕他来复仇,所以偷偷地逃到这里来找你。你在上海,天天和我谈谈讲讲,我就不怕。你一走,我不知怎么胆子就小起来,不敢再住新康里。只是我除掉新康里,别地方没跑处,想起你在湖上逍遥快乐,便来望望你,陪你白相相。”空冀那时思潮起落不定,心想此番弄巧成拙,做了一回黄衫客,一件黄衫,就此脱不下来。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当在明媚的西湖上,对此明媚的西子,谁不动情。只是五娘此时,正像南飞之鹊,无枝可依,我一惹情丝,决难解脱,这如何是好?当下呆呆出了一回神。五娘笑道:“痴子,你见了我呆瞪瞪则甚?”空冀只好向她强笑了一笑,又问她来时可有他人知晓。
五娘说:“一个都不知,在老三面前,也推说到好婆那里住几天。”空冀道:“那么你想在这里逛几天回去呢?”五娘对空冀一瞄道:“随便逛几天,你要我陪时,我只管陪你逛。你叫我回去,我便回去。”空冀听得,又默默地叹息,心忖这番一惹情丝,不知又要惹出几多烦恼。只是事到其间,没法可想,一回儿走向十九号里,冷冷的对箜篌道:“今天你这里春生一室,我那边未免太凄清了。”箜篌笑道:“你嫌独宿不成梦么?那很容易,湖上不少佳丽,尽你剔精选肥,停回只消你吩咐茶房叫去。”空冀笑了笑道:“弗必费心,已有一人不远千里而来。”箜喉道:“咦,甚么话?”空冀把详细述了一遍,箜篌道:“哦,原来你心上人已追踪而至,那再好没有。”空冀道:“好是好了,饮鸩止渴,后顾堪忧。”箜篌笑道:“天下寻快乐的事,后顾不得,后顾茫茫,都是烦恼,只有随手拈来,随后撒去,寓目赏心,便是快乐。”空冀默然半晌。当晚空冀引五娘见过箜篌夫妇,一同晚膳。吃罢饭,又各偕所欢,往湖滨公园一带草地上纳凉散步,直到黄昏过后,四人回寓安宿。这一夕,不消说得,空冀和五娘发生关系,便是做书的要替空冀包瞒,也一时包瞒不来。因为有褚大律师当场作证,从此以后,两对伴侣,真像蜜月似的双飞双宿,无日不在山巅水涯。每当夕照衔山,或凉雨初过之后,一叶扁舟,放乎中流,荷风送爽,山翠扑人,觉得烦虑全捐,飘飘若神仙中人。有时泊舟桥洞中,四人猜谜赌胜,不中,叩玉掌示罚。有时傍舟柳岸,掷骰争红,把青莲子计胜负。每每不到月上,不肯归来。五娘更喜欢拂晓落湖,往往不及梳洗,携梦登舟,把天然的圣湖和明镜,把环山作妆台,照水掠鬓,风度云鬟,丝丝飘拂,一阵阵暗香扑人,直令马空冀心骨皆醉。
这般好日子过得很快,忽忽已到七夕,天气也凉爽得多,四人便浩然有归思。空冀对五娘道:“今夕天上牛女,是相会之日,我们俩却是分离之日。”五娘黯然道:“这算什么话?我们到上海,不是仍旧好厮守在一块儿的吗?”空冀微微叹口气道:“怕不能这样子形影不离吧。”五娘听得,顿时一个身子瘫软似的,跌到沙发里,秋波闭上一回,泪珠儿便抛到胸前。空冀心中荡着,把块帕子,替五娘泪。五娘带哭带诉道:“你上海去要抛撇我,那是我不回去了。”
空冀道:“不回怎样呢?我是要回去的。”五娘道:“那么你抛我在这里,我也不放你回去。”空冀笑道:“你真是小囡脾气,两人在这里好喝湖水过日子的么?”五娘道:“那么回去仍旧要陪我住在一块儿的。”空冀默然,心想烦恼来了,只好安慰她道:“准陪你居住。”五娘道:“你说话靠得住么?”空冀道:“到上海再说。”五娘又哭着道:“我不来,你说话一句进一句出,是靠不住的。你不答应我,我随便怎样不放你回去。情愿同你饿死在西湖里。”空冀弄得一颗心摇摇不定,只得答应她道:“算数,答应你同居,你别哭,我最怕女人哭。”五娘收了泪。十九号里箜篌过来道:“我们中车走吧。”空冀道:“也好。”
一回儿吃过饭,空冀见五娘靠在沿阳台,对湖上呆呆地出神,空冀问她你转甚么念头?五娘道:“我舍不得这般好山水,今天以后,不知哪一天再来湖上。便是他年现再来时,不知你还肯来陪我么?”空冀笑道:“你痴了,你要我陪时,我总肯陪你的,何用思前想后。”五娘摇头道:“怕你口不应肚,心里靠不住。”空冀涎着脸道:“靠得住之至。”五娘道:“怕在这里清爽,一到上海就要浑淘淘。你说心里靠得住,请你对着西湖赌个咒。”空冀笑问:“怎生赌法?”
五娘指着雷峰塔道:“你说要抛撇我时,除非等他倒掉。”空冀依他话道:“我要抛撇你时,非等雷峰塔倒后。雷峰塔不倒,我们俩永远爱好。”五娘快活着道:“对哪,我也是这们说。雷峰塔不倒,永不变心。”空冀拉她进房,坐在沙发里接了个吻。一回儿五娘又道:“这座雷峰塔,不知造了几多年?”空冀笑道:“二千年快到,现在下面塔砖已给游人抽松,塔根不牢,怕靠不住啦。”五娘对空冀斜睇一眼,嫣然微笑。看官杭州西湖山明水秀,每当春暮,游客如云,其中有不少情侣恋人,到湖上定情,当一颗爱心热辣辣地时,也和空冀五娘一般,指着雷峰塔盟誓,等到爱情一淡,大家心里巴望雷峰塔倒,可怜一座摩空千云的雷峰塔,变了情人眼中一根刺,大有不能不倒之势。所以他很识相,便在十三年上,长啸一声,化为瓦砾。这一倒,成全了不知多少怨偶。闲言休表,单说马空冀和褚箜篌,引着两位恋人,乘中车到上海。当下先行投宿旅舍,空冀打听新康里老三,早已凤去台空,没法摆布,只得信守誓约,同箜篌合租一宅金屋,在新马路延庆里,东西两厢房,各住一厢。空冀买了一房间西式家具,布置得花团锦簇,五娘也非常满意。过得几天,这消息传给新康里几位朋友知道,大家来奉贺,说空冀患难姻缘,空冀很觉惭愧。就中罗忠荩、闵大块头兴致很高,送了两只花篮。孙清岚先生,也手写四幅冷金屏条,送给五娘。五娘深荷盛情,择日手煮几色菜,邀孙清岚先生等集宴。那天记得已是八月初上,在下做书的,和空冀也有一面之缘,碰得巧,恭逢其胜,曾见清岚先生写的一手灵飞经小楷屏幅,四首诗也是清岚近作,在下还记得一首,题目是"丁巳九日扶姬人泛横塘有忆",做得轻清侧艳,也算本地风光。原诗录在后面:
减尽腰围瘦不支,又闻箫鼓日斜时。闲云野鹤逝将老,落木哀蝉有所思。
空复殷勤接桃叶,可怜憔悴泣杨枝。石湖烟水微芒甚,恼乱吴娘月子词。
以下三首,不能记忆,还记得落着一颗图章,叫甚么"孤山片石存。”空冀后来在这颗图章上,又新认识一位朋友,引出一件趣事来,这是后话不提。单表马空冀自从组织了这一处小公馆后,费用日大,烦恼日增。家庭方面,马夫人见形迹可疑,也时常出来明查暗访。书局方面,总理见空冀不大视事,也微有不满。空冀到中秋节上,便辞掉职务,同沈衣云、尤壁如、钱玉吾、汪绮云等合资,在小公馆附近介眉里四十五号组织一处出版部,作为开书局的准备,抵当出满百十种书籍,正式开办一所书局。出版部牌号便叫"大公"以示无私,一切共同磋商,斟酌妥善,资本第一次集合一万块钱,等正式开书局时,再集一万元。那时公议推定空冀主任,衣云助理,璧如、绮云、玉吾不过股东性质,也不大来顾问。光阴迅速,已是秋去冬来,大公出版部书籍渐出渐多,开场几部学生参考书,和消闲的小说杂志,登报试卖,风行一时,所以事务日繁一日。空冀心力交瘁,又添聘了两位办事员,一位叫章有恒,一位叫顾东白。有恒书业出身,二十多岁,原籍海宁,作事勤恳,经验充足,空冀便把营业部全权交付给他,自己只管出版方面。到得年底,结算红帐,很有盈馀。开春,空冀、衣云等益加振作精神办理,无如上海书业大半操纵在许多书贾手里,那批书贾,心计独工,往往垄断制,不让新同行一出头地,其尤甚者,影戤剽窥,统做得出,你新出一种书,风行一时,他们连忙赶出一部大同小异的来抢你生意。譬如你出一部单行本叫《中国文学史》,他便放大范围,出一部《中国历代文学大观》,把你罩住。假使你出的大部著作《中华全国名胜志》,他摘取菁华,出一部《中华名胜要览》,你卖三块钱,他只卖三毛小洋,报纸上广告登得比你大,牛皮比你吹得足,你就给他打倒。这还算正当的竞争。其次你倘出一部《诸葛亮全史》,他跟出一部《孔明全史》,你文言他白话。你倘出一部《武侠大观》,他跟出一部《武侠巨观》,你定价二元,他定价二角。更有你叫《公民书社》,他叫《百姓书社》。你叫《上海书局》,他叫《海上书局》。你叫《大光书局》,他叫《太先书局》。说不尽形形色色,怪怪奇奇,你先出版多时,他跟着你出了登报时,反而郑重声明说:“近有无耻之徒,出版同样书籍,在市上鱼目混珠,务请阅者注意。”你的原本,给他们抄袭了,他们登报翻说:“请注意翻版抄袭,在外混售,男盗女娼,雷殛火焚。”这样子光怪陆离的招摇,使看书的人一时目迷五色,无所适从。更有虚抬价格,非常谦价,半卖半送,特别大便宜,花样繁多,往往一部书,定价五元。预约半价,十天以内只收一元,两部以上,只收五角,附送书券三角,人人有得赠,个个不落空。这样子大便宜特便宜,人家预定的,一定以为书坊老板,和老板娘娘斗气,不惜牺牲,要蚀掉他。谁知买来一看,只有十七另三页,里面不知说的甚么话。那时你懊丧已是没用。书坊老板非但没有蚀掉老婆,并且在你们众人身上讨了个小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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