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10/30)-清-无垢道人
(本文为《八仙得道》第 10/30 部分)
按下教主这边,却说诛仙网中群仙受灾,文始等四真人都猜不出通天教主用的什么法术,也曾设过种种方法,希图遁出这张怪网,怎奈此网并非真物,完全是通天教主本身筋络炼成,说有就有,说无就无,越是无物,越发没从破坏,倒弄得众仙一筹莫展起来。捱过多时,大家觉得身上似有索子绑缚似的,一回儿又似遍身针刺一般。道行高深的几位还不觉怎样,只慧通、张果、颠颠、飞飞等数人却疼得不可开交,一味哀号嘶唤,恨不即死。众仙越发焦急,铁拐先生忽然记起老君说话来,因高声劝告许多道友须要忍苦须臾,切莫示弱给敌人看,祖师早已料定有此一劫,曾允亲来解救,大约不久可到,须要耐心恭候。慧通等听了,都啼哭道:"师叔道行高深,受不着这等苦楚,却不晓得我们疼得难受哩!"一句话说得铁拐又惶愧又焦急,正在为难,忽听文美真人说道:"铁拐师兄,你那葫芦中别有天地,大可作避难之地,何妨取来一试?那宝贝是祖师亲炼的奇宝,想妖法虽凶,断不能行到这当中去。"众仙听了,都大喜道:"是极,好极,快快拿出来一用。"铁拐先生忙把葫芦盖子揭去,众仙顿见一缕光明从葫芦口中射出,大家争着都向亮处进去,人数本来不多,一下子全都进去,只觉越走越亮,地方也越大,再进一层,后面陈设器具,外边田宅山河,无一不备。大家住在三间茅屋内,果然和外面一般舒适,单只不晓得可否能从葫芦脱险。大家聚议了一会,铁拐先生却断言:"此中只可暂时容身,一出葫芦便入通天教主的罗网,如何可以脱险?"众仙听了,不觉大为失望,好在受伤的诸人一入葫芦,不但免却针刺索绑之苦,而且所有伤痕一概平复,也都不异平时,大众亦颇安心,只坚候老君前来搭救而已。
不晓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外面似有说话声音,大家侧耳一听,好似通天教主的声气,在那里怪声怪语的说道:"我这大法从来没有不灵,也曾杀过许多妖异,就是各洞金仙也都望而生畏,怎么这班人过了时候还不见一点血水;再则,这些东西怎么又都不见了呢?这是什么道理?"不一时,又一人说道:"祖师瞧,这葫芦儿是那跛足贼妖的法宝,那里面可藏几千人儿,难道这班贼道都躲到里面去了吗?"又听通天教主说道:"这也可虑,好在他们无论如何总不能逃到葫芦外面来,待我用三昧真火连这葫芦一并焚毁了去,看他们还有什么方法!"众仙在内听了,铁拐先生笑道:"他要用火来烧我这葫芦,真可算得愚不可及,我这葫芦岂是乡下农人种出来的,可以火焚刀剖,要是这样不济事,里面还有许多作用吗?"慧通笑问:"外面烧起火来,别的可以不怕,只恐内中天气不免要炎热一点儿呢?"张果笑道:"那怕什么,本来这里气候太冷,有他代送火炉,还不舒适有趣么!"众仙听了哄然大笑。又听外面说道:"你们听听,里面有人声,这班东西真个躲在葫芦中呢!"里面众仙听外面这般说了,又相向大笑,都道:"真这玩烦儿哩,他们做了蚌中之妖,我们却变成葫芦中的仙人,似这样相持下去,还不知是蚌壳被葫芦挤破呢,葫芦给蚌壳挤扁咧!"未知葫芦外面的妖人又有什么妙语,却看下回分解。
第32回
斗法术闷葫芦打破生意见蚌壳精归降
却说葫芦中众仙听得葫芦外面妖人说话,都觉得非常好玩,转把自己的危险都忘记了。过有片时,忽然觉得葫芦中的空气一变,果如张果所言有点炎热起来,但也并不觉得怎样难受。文始真人笑道:"张果怕冷,得此热气调剂,真该舒服些儿,但怕再热下去,不免先把你们烤干,怎生是好?"慧通笑道:"不打紧,弟子料通天教主的三昧真火力量也不过如此,但也还算是他老人家究竟一教之主,道力不比寻常,所以有此效验,要是差一点儿,只怕张师兄要他加热还未必能够如愿以偿呢!师伯们不信,可再听听外面人说什么话。"大家见说,都静心贴耳听了一回,却听是通天教主的声气,恨恨地道:"这批贼道倒真个耐得住么?像我这样三昧真火都烧不死他们,可见这班东西也都有些功夫咧!"一句话说得众仙哄然狂笑起来。又听通天教主对什么人说道:"你们快听听,这批贼道还在里面哈哈大笑呢!"又一妖说道:"这家伙儿质地不厚,所以俺们在外面说话他们都听得出,要是不然,俺们又怎能听得他们的笑声呢!"说罢,又是一妖作诧异之声说道:"这也实在奇怪,葫芦如此之薄,祖师三昧火何等厉害,怎么烧不死他们,而且连葫芦也完好如新,一点没有毁伤痕迹,可不是怪事吗?"几句话听得里面众仙益发耐不住要笑出来。
飞飞、颠颠本来生性粗直,早耐不住,大声叱道:"兀那妖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还敢混充什么神仙?神仙两字真给你们骂苦了。告诉你们罢,我们可真是天上金仙,但你们祖师的什么三毛火五毛火烧了半天,一古脑儿伤不得我们师尊的法宝,还想伤我们身体,真与做梦无异了。"一句话传到外面,倒把通天教主以下大小妖精真个吓了一跳。当下有白氏小妖,原系蛇精修成的,因蛇色全白,所以自称白娘子,白娘子对通天教主说道:"启禀祖师,葫芦是老子园中之物,又经他亲自煅炼,自然烧他不坏,葫芦不坏,贼道们怎么能死?依弟子之见,不如带了这东西大家回山,将祖师符咒镇压他们在云峰山下,使他们千年万载不得出头,就是不死,也和死一样了。一面烧把火把那田螺壳焚毁,我们已算完全胜利,何必再在此地多留时日。明儿老君来了,少不得还有一场血战,虽然不怕他们,却也犯不上算。祖师以为何如?"此话一入葫芦众仙之耳,颠颠先跳起来,向慧通、张果说道:"师兄们听见么?这白氏小淫妖儿想出来的计策确比其他妖人厉害得多,万一通天教主听了他的计策,将我们锁禁山中,这一辈子还有出头之日吗?"慧通正笑他虑得太深,却见铁拐先生喝道:"不许胡说,你知道什么?我已算定祖师必来搭救我们脱险,只在两个时辰之内。大家耐性儿再等一下罢。"飞飞、颠颠等听了也是惊喜参半。却听外面通天教主果然赞许白娘子的主张,吩咐白娘子带小妖三十名前去捣坏田螺壳,撵逐罗圆等人,事情一了,可即来云峰山见我,不得有误;又命吼空居士、牛魔王等再去海面巡风,如有那边的贼道过来,可即前来报告;又命老蛟断后,防龙王夫妇等追赶,可与抵敌一下,却须败不必胜,一路向云峰山败来,看他们可能追至本山。分派已毕,通天教主便命凌虚子、通玄子等捧持葫芦。谁知这等分派办法,里面众仙也都一一听清,几位上仙都已断定祖师必来相救,不久定可脱灾,心中都非常泰然,其他道行较差的见他们如此镇定,也能安心乐意,不生畏惧之念。此时,忽然觉得所住的房子又似乎稍有摇动,文始真人笑道:"光景那两个什么子什么子的奉了他们师父法旨,在那里捧弄我们的临时寓所哩!"因与文美等四真人共使个重身法,把葫芦压得结结实实,比泰山还来得沉重。凌虚子等哪里还碰得动,拼命推了几下,宛如蜻蜓摇石柱,一动也不动。到底是通天教主厉害,一见如此情形,忙笑喝道:"他们使了重身法咧,凭你们这点小小力气中什么用?"说罢念念有词,拔出宝剑向葫芦一指,便把山岳般重力完全解去。他那大弟子胡山海上去轻轻一提,把葫芦提了起来,翻来覆去的翻腾了一下,倒把里面众仙翻得接连打了几个筋斗。文始真人勃然大怒道:"可恶妖狗们,敢恁般无礼么?"即请铁拐先生施术,把葫芦尽量放大。铁拐先生接连念了七八个"大"字,那葫芦大得比一间房屋还大,吓得胡山海连忙丢下。铁拐先生又接念"高、高、高",葫芦又高得比一座山还高,一下子功夫越高越大,越大越高,大到无限度,高也高到无限度,看看这个蚌壳真要给挤破了。蚌壳内众妖只被压的压、撞的撞,一霎时弄得走投无路,哭声震天。通天教主却顾不及这批妖人,慌忙使个咒,要把他那诛仙网儿收紧。谁知葫芦力量不下于网,外面的压迫力和里面的扩大力勉强只成个平手。可怜一座蚌宫已被葫芦塞得满满的,蚌内一切物件俱被损坏净尽,小妖数百完全压死,稍有法力的妖人也多被压伤撞坏,动弹不得,伏地哭号。通天教主忙取出丹药,先替他们医好了伤痛,然后使出手段,把一座蚌宫也照铁拐先生的葫芦一般快快放大起来,笑对众妖道:"你们放心罢,凭那跛贼如何厉害,他有本事把葫芦大得遮日蔽天,我还有手段把这个蚌老的壳儿扩到天外去,他们要想利用这点小术冲破蚌壳,真是做梦哩!"放了一回,看了葫芦渐又缩小下去,又笑道:"大概这批笨贼也知道幻术不灵,不敢再来骗人了也。"众妖大喜,称颂教主道法无边。
通天教主正要说什么咧,忽然蚌壳外面露天一声大响,通天教主不觉失色道:"这是老君的掌心雷,难道这老道真个亲来和我作对么?"一语未了,接连又是轰轰两声。通天教主顿足道:"罢了,我不该派他们去巡什么风,那吼空、牛魔二徒法力有限,怎能顶得住这等雷火,这番一定断送了他们性命。还不知白娘子到了螺壳又是如何景象,不晓可能逃得此劫?"说罢默运神思,推算眼前之事,因即点头说道:"还好,还好,白娘子倒已逃出水面,有个渔人将她捉去,但不久另有人买去放生,此物将来倒有些造化,不必管她。最可惜的便是牛吼俩白白送命,岂不可怜?"一语未了,又听蚌壳轰然大震,打破了几处地方,那老蚌含泪忍悲跪在教主面前叩求救命。通天教主此时又羞又怒,又是发急,见老蚌如此狼狈情形,越发触起他的火性,喝一声:"畜类无知,胡缠些什么?该你不死的,你便寻死也寻不到;要是该死呢,苦苦哀告中什么用?"说毕,一足踢开老蚌,自己仗剑而出,正遇老君祖师骑青牛,执拂尘,前后左右只有四个垂髫童儿,并没带多少兵将,一见通天教主,便呵呵笑道:"道兄身为一教之主,如何不明顺逆之理。那觉先以异类而成正果,现奉他师命聘来道德法师做几天道场,超度从前受害孤魂,这都是极好的事情。老蛟曾为他的儿子,既将生母逼害,已经忤逆之至了,事隔千年,还要前来寻仇,这等理由如何说得过去?你既身为教主,做他们的祖师,对于此等非礼之事早该训斥拦阻才是正理,怎么听了这厮的谗说,贸然兴师动众前来滋事,结果害了你那自己的徒子徒孙不算外,还不晓伤残多少生灵,这不都是你的罪过吗?现在我已到了这里,为念同属方外,又怜你万年功行、教主身份,不忍加诛于你。你瞧我单骑前来,不带一兵一将,就可知我周全之意。听我的话,快回山忏悔去罢。要是不然,你也自己思量思量,你的道行法术还不能对付我门下弟子,怎能当我一击?预备怎样打斗,我凭你吩咐,我决不先为首的。"通天教主被老君这场斥责,禁不住满面绯红,怒发如雷地大喝道:"李耳,你别逞能,你那门下平日太没面目待我教徒,使我徒弟们难堪。趁此机会前来见个高下。现在你那一班高等弟子已入我的网内,旦暮化为脓血,怎见得我便不如你等。你既不带兵将,我也只是一身和你赌斗,谁要人帮助,不算一教之主。"老君笑道:"你打量我那几个弟子都已入你的罗网么?真可谓胡言瞎说。你且回头瞧瞧背后都是些什么?"通天教主听了,不由转身一望,果不其然,刚才收入网内的一班道教门人,一个个欣欣喜喜,行所无事的立在那边观阵。也不晓老君用的什么法力,这批人是甚时分出来的。通天教主不觉又惊又怒,回身大喝:"李耳,你别欺人太甚,看我用剑光取汝首领。"说毕,张口一喷,突有千百道青色之光飞驰而出,立刻变成千百利剑围住老子,四处攒击。老子呵呵大笑,举手中拂尘微微一拂,那些剑光宛如尘沙一般纷纷散开。通天教主见不是路,慌忙张口收回。正在这时,老君大喝一声:"通天教主也试试我这刀光何如?"一言甫出,万道金光突然飞出,变成万把匕首围攻通天教主。通天教主急把身子一摇,变成一只鹞子,冲天而起,猛向老君头上扑下。老君佯做不知,行所无事的顶门中现出一朵彩莲护住身体,鹞子不得下来,却触恼了老君几个高徒。文始真人大喝道:"通天教主太不顾脸面,只闻禽兽修成人体,没听见身为教主反学禽兽,暗中伤人。似你这等行为,我祖师岂能和你亲身比量。你且睁大了眼睛,瞧贫道法宝罢!"通天教主身在空中,盘旋不已,听了此言大为恚愤,因要看他用甚法宝,不由睁目一瞧。不道文始真人一面说话,一面早已袖发神弩,直向教主双目射去。通天教主出自不料,竟被他射出一乌珠,血流满面,疼不可支,幸得身边带有仙丹,疾忙向南飞逃,一面出药敷上,疼痛立止,可一只眼睛却被射瞎,因文始神弩系在老君丹炉内炼成的金精所制,再加神符之力,若是普通妖人,谁也禁受不住,幸而通天教主修成万劫不死之身,才只伤得一只眼。通天教主吃这一场大亏,心中如何能甘。便从南方绕回东北,仍想回到蚌壳,再召各处徒弟前来复仇,不道蚌精因先受师兄们轻侮,后受教主斥责,怀恨在心,竟已通款于广成子等,将壳中收藏的一班妖魔如数缚献于老君,只剩老蛟见机得早,先行逃脱,却巧在云路中和教主相逢。老蛟哭拜云端,诉说蚌婢反复之事。通天教主仰天大叹一声,自知不能再战,带了老蛟回云峰山去了。
这一场两教斗法,老君门下全亏铁拐先生葫芦藏身,得免杀身之厄,又收战胜之功,这便是葫芦的妙用。世俗相传,有打不破的闷葫芦一句话,就是从此事而出;又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是力赞葫芦的功用。甚言此中种种神秘,又非局外人所能知悉者也。从古相传至今达数千年,还有这句传说。我辈生晚,不及见几位上界金仙的真容圣迹,只凭着这两句古话,也可以想见这葫芦的玄妙了;又因葫芦之玄妙,并可联想到上界天仙的道法无边了。这是空话,不宜多说。诸公且请稍坐,容在下休息片刻,再把何仙得道、钟离出世、孟姜女肉化银鱼、玄珠子造成浙江潮等奇闻怪事,一一续写出来。
第33回
大户竟被妖戏谑土地演说鬼打墙
却说何仙姑自从别过李铁拐,单身独居在衡山石室内整整修炼了一百多年。玄女闻她专心一志刻苦勤修,复亲自降临,授他大道。仙姑得此教训,陡觉知识更晋,进步也越见迅速。玄女临行时,又传她召神遣将之法,如有危险或急难之事,可传他们前来护卫。谁知本山土地系一老年女神,因见仙姑容颜绝美,修持极勤,况又同为女子,愈加来得亲热,从此便常常至石室中访问仙姑,互相谈论些天曹地府的故事、金丹妙道的至理。每逢土地有不解之处,仙姑必择可以传授者指示一些,把个土地太太弄得心悦诚服、五体投地。仙姑因是女身,虽在深山之中,不收一个徒弟。前时附近山洞中不少男女妖精来骚扰,都被仙姑用法驱逐,其中也有服她道行,愿供驱遣者,仙姑概以善言慰遣。自从结识了土地太太,却有两名鬼卒伺应公私事务,每逢仙姑有事,土地必着两鬼代为奔走,仙姑倒也甚感她的厚意。
这天,仙姑正值晚课完了,出洞玩月,独立山峰一块大石上,昂头四顾,意豁神清。蓦听得山后一阵风响,霎时天昏地暗、月色无光。仙姑大惊道:这风好似猛虎,难道是外面新来的?要是不然,何以一向不曾听得,也且不闻土地谈起呢?于是拔出佩剑,向山前后观望了一回,却又不见一些动静,仙姑心中十分疑讶。她是心细的人,既有所疑,哪肯罢手,况存心救人,深恐猛兽袭害山下居民,自己枉自修仙求道,安能见危不救?于是一步步走下山冈,欲究声之所来。一路寻觅过去,不道行未半里,又听得呜呜之声发于身后。仙姑不觉又停步细听,那怪声却又听不见了,只听后面有人说道:"大姑在此作什么?可是为那孽畜的事情么?"仙姑猛然一惊,回头一瞧,不是她的好友土地婆婆还有哪个。仙姑忙笑说:"好土地,你管的什么职司?山中有此怪物,也不想个法子快快剪除了去,留它在此害人么?"土地笑道:"原来大姑还不晓这件事情。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兽类?是否和平常虎豹豺狼一样的东西?我小神虽有守士之责,原没除妖之才,当然管不了它。就以大姑而论,虽然学行三分仙法,存着十分宏厚,但想剪除这怪兽时却也还差个三五百年气候哩!"说罢,又连连向仙姑行礼笑说:"说着玩的,千万不要动怒。"仙姑倒笑起来道:"你这老婆子倒会放刁,什么怪不怪的,大家都是世外之人,都存救世之心,谁有本领就尽力去干,本领不济,大家商量着做,终不成坐视孽畜害人,大家装个没事人儿就算了么?什么责任不责任,见怪不见怪,那全是笑话,现在且丢过一边,得了空,大家说笑去罢。如今且先请教土地,这孽畜究是什么种类,怎有那般本领?照你所说,那不成为畜类,简直成了个法力高强的妖精了,怎么一向也不曾听你说起呢?"
土地见她这般热心,不觉十分敬佩,忙携了仙姑的手一同走到山坳中土地庙内。鬼卒上来献茶,两人坐地。仙姑又问这事,土地叹息道:"仙姑哪里晓得,此山周围千余里,本来只有一些不大为害的野兽,如狐獾狼兔之类,连虎豹都很少看见,更不用说什么妖精了。谁知近三天内忽然来了一只神牛,色青角亮,善能变化,发声呼号巨如虎啸,山岳为之震动,飞鸟闻而远翔。自前天晚上到这山中,昨儿一天不见回山,今儿午后就有山下吴大户家前来庙中烧香求签,说是大户的娘子忽然被妖物迷住,并将大户用妖风摄去,不知性命存亡等说话。我就派鬼卒前去调查,回来报告说,那晚大户正和他娘子、侍妾等大开家宴,忽然一阵怪风,灯火尽熄,家人妇女吓得走投无路,都向后宅逃遁。吴大户究是男人,胆气稍大,喝命家人赶紧再点灯来,收拾器具。不料家人点上灯火,忽然院中有同样面貌、一般服色的两个吴大户正在那里扭作一团,一个说这是妖人假冒,喊家人快快驱逐,一个也照样说是妖人幻化自己声容,希图作祟,着家人赶紧撵打。可怜一家男女,一个个吓得作声不得,瞪目相看,谁也分辨不出哪一位是真东人,哪一个是妖精幻变的假东人。一真一假,斗够多时,两个都说辛苦得很,要进去休息休息。这一来可更糟了,大户虽有许多姬妾和一位娘子,谁愿意陪这妖人睡觉。大家公议,只有不管真假,暂时一概不陪,庶可保其贞节。不道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怪风,满庭灯火又是完全吹熄,黑暗中但闻妖人大呼:"众位娘子不用害怕,我不惯和女人同睡,今天却去,让尊夫和你们作乐开心,明天再来找他罢。"众人听了,都开心得了不得,以为妖精是有道法的,自然不得贪色,他说回去,一定不会有假,家中留下的自然是真正的吴大户了。于是等得风势一定,再把灯火点上,果然只剩一个吴大户,垂头丧气,像个十分疲乏的样子,坐在室中。众人问他可觉得怎么难过,他只摇摇头说"辛苦辛苦",想睡觉去,旁的没甚话说。大众见他神情有异,有几人便非常怀疑,疑惑这大户仍是假的,那真大户不知被妖人摄往何处,现在生死难知。但多数却深信这人必是真大户,神色虽变,这是实在辛苦之故。结果那怀疑者既不敢明言所疑,不疑的更不消说,大家扶他到娘子房中睡下。大户的娘子本是忠厚之人,自然也无疑虑,服侍这大户睡下。到了半夜时分,阿呀呀坏了,原来那大户凶淫异常。这些事情,小神当着大姑的面我不便说,只晓得大户许多妻妾竟有大半吃了这大户的苦头,想来大户平日决不如此,因此给他们看出弊窦儿来。大家都道这大户定是妖物,众人吃了亏却还不说,顶要紧的,先要晓得那真大户究被他邪术摄到什么地方,有否性命之忧。因此大家等他午睡之时,哭哭啼啼的开了一场会议,最后才着人前来庙中,求小神替他们作主,并要调查他们主人的下落和妖物的来头、驱除的方法。可怜小神尸位本山,平时只知守法奉公,做些应做的事情、能干的职事,几曾学过什么伏怪降妖的本事来?受了他们的请求,当时又不好回报他们说我不管这些事情,那岂不更害他们伤心?因此一面敷衍着给了一张通用的经签,一面就派鬼卒调查。鬼卒回来之时,经过山后一个千人坑,那是乡人弃尸之地,见有一人如醉如痴,昏昏迷迷地躺在树下。那地方本多孤鬼,阴气极重,平日很少人行的。我那鬼卒却也机灵,想道:这个地方怎能随便休息,而且此人衣服又极考究,不像乡间种作之辈,当时就料定必是被妖人摄去的真正吴大户。于是找到一个野鬼,打听了一声。据此鬼说:此人去的时候,正是昨晚二次起那怪风之后,来此已有大半天了,看他像个活人,但不能说话,也不见他动作行走;若说是吾道中新进之辈,却又阳气未绝,在他身旁百步之内似乎有些热气,我们竟不能走近身去,想来这人一定还是有大身份大势力的贵人,若是平常百姓,就是气血刚强,完全醒悟,也没有这种盛气。照这等说话,可见这人必为吴大户真身无疑,因为大户为人颇称好义,这山前后一百多个庄子都奉他为首领,凡是村中大事别人不能解决的,只要他说一句,无论何人,不能不服。他的身份也俨然和一个小小国王相差不多,这也可称得大大的贵人了;而且这许多村庄中全是务农作工的平民百姓,除了吴大户,谁又配得上"贵人"两字呢!因此鬼卒既断定他是吴大户,小神我也深信不疑,说他必是真正吴大户。刚想等到晚上示个梦兆给大户妻妾们,忽然又接到本郡城隍爷的谕札,说本山现有神牛从西方来,查系一位大仙坐骑,不久必有仙人前来收伏。此物六根未净,野性不驯,既至凡间,必为民害,着我等一百多个土地齐齐留心,遇到神牛所至之地,即通知各该管地方民人,大家小心防卫,免受凌辱之患、生命之忧等语。我得了此谕,愈觉恍然,但还奇怪,以城隍之灵,何以能知神牛作祟,而不知神牛之主究是何仙,居何洞府,难道他老人家也有所忌讳而不便明言么?"土地说到这里,仙姑道:"大概城隍正直封神,也不过和尊神一样,有守土安民之责,无降妖伏怪之才。至于推算未来之事,明察变化之机,那是上界金仙的大道,平常仙神的确未必有此道行。况且天上神仙甚多,一时也实实不易查察。以我之见,像这位城隍爷,他能知道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如你我,连眼前些小事情还判断不清咧!"土地点头说:"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我本胸有定见,又奉到这道法旨,立即亲自出庙,会同本山各土地,大众公议了一个通知大众的办法。散会之后,我亲去吴大户家示梦。从吴家出来,又特地到那千人坑,瞧那真吴大户。吴大户仍兀自昏迷不醒,独倚树根,像是熟眠的光景。我恐再有什么野兽害他性命,特把带去的一个鬼卒留在那里,替他尽个保卫之责。好在他既一味昏沉,那饥寒两字倒可不用耽心,等明天一早,吴家众梦皆同,自然会去迎接他的,那时我的责任也算尽了,我的良心也可安了。"仙姑听了沉吟道:"鬼卒不怕猛兽,猛兽也见不到鬼卒,幽朋异路,如何能够保护这人呢?"土地笑道:"这层却亏你想到,我当时也早见如此,所以派这鬼卒去保护,正因他身为鬼物,和千人坑中许多狐鬼、兔鬼、野鬼、冤鬼全属同道,果有意外之事,他们即歙不能抵御兽类,却可联合起来,用他们的鬼计较、鬼法术,齐心协力,大家起来把兽类双眼严密遮蔽,使他神智不清,赶来跑去,仍旧跑不到大户身边,走不出鬼界的范围,这就叫做鬼打墙者是也。"说时不觉大笑。何仙姑也听得粲然解颐道:"原来鬼打墙之说真有其事,却不晓这墙又如何打法,今儿听你一说,我才明白。但闻鬼打墙者,必定是那被遮之人阴重阳衰,本尸奄奄一息,尸居余气,方有这个法子;若遇强壮盛气之人,不但没有效力,要是碰到内行之人用齿咬破舌尖,喷血一洒,血着鬼体,其烫如火,非常难受,甚至有因此而消灭其鬼体、散失其鬼魂者。这话可是真么?"土地道:"如何不真,你不听鬼卒说那批野鬼还不敢近吴大户之身,是因惧他气盛么?但这是指人类而言;若是兽类,心灵气血远不及人,凭他如何强壮,都非鬼物所畏。再有,我派去的鬼卒,他在我这庙中服役多年,也似凡人供职衙门一般,他那知识手段也比平常人要狠得几分儿,有他在彼调拨指挥,纵不能抵抗妖精,但守大户肉身却是绰绰有余,这倒不必替人家担忧的。我所疑惑的,城隍爷既说必有仙人前来收妖除怪,如何事隔两天,还不见降临。不说别的,现在吴大户一家人就被这东西害得够了,万一今天没有仙人临凡,明儿大户回去家中,一条性命稳稳要送在妖物手中,这倒是我很担心的事情。此时我也正想去你洞府中,大家磋商一个办法,不道你倒巧巧的走了来了。如今说不得,你既是立心要救人患难,可巧又是我范围以内的事情,你更该出力帮忙一下,才见得你的慈心义气哩!"仙姑笑道:"你虽说得神牛那么厉害,以我想来,只怕有些言过其实。趁吴大户尚未回家,我便跟你同去瞧瞧,如可除得这东西,就顺便收拾了他。万一这厮真有本领,我们弄不过他,未尝不可知难而退,不致遭他毒手。不知尊神以为何如?"土地欣然说:"应当奉陪。"仙姑因说:"救人如救火,越快越好,既然要去,立刻就走,不必再在这里延捱时刻了。"土地依言,跟定仙姑,一同驾起云头,霎时之间已至吴大户家。土地指给仙姑说:"下面黑雾重重,并且有些臊味,这地方就是吴宅,那老牛正在这里逞凶呢!"仙姑向下一望,果然有层极浓的黑气罩住一处大宅,一阵阵的臊味儿触入鼻子,几乎发呕。忙从身边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些药来,和土地一同吸入鼻中,便不觉什么气味了。仙姑对土地说:"尊神在此观望,我去探一阵来。"土地吩咐"小心"。仙姑应声"晓得",一跃而下,落在吴家院落。就听得内室笙歌鼓乐之音并男女嬉笑狎亵一时并作,吹入仙姑耳中。仙姑知道老牛在此行乐,心中大怒,大着胆子,仗着宝剑走进院内。正见一个假吴大户左右两手拥着两个裸体女子,在那里饮酒作耍,形景十分猥亵。此外十余女子也都是一丝不挂的往来承应,虽则假为欢笑,面上却显然露出愁苦愤怒的神情。仙姑见了,越发怒火如焚。正想乘他不备一剑砍去,不道假吴大户早已瞧见,忽然哈哈大笑,推开女子,赤身裸体追将出来,连叫:"美人何来?快陪咱喝杯酒去!"急得个仙姑面红耳赤,一剑飞去,更没工夫瞧他死活,翻身就逃。不料这东西真个厉害,避过剑光,口中吐出一阵青烟。仙姑刚把身子腾空,正被青烟所触,只觉一股腥味,中人即晕,一个倒栽葱掉下地来。假吴大户哈哈大笑,要着人扶仙姑进去,说:"咱要和她开心咧!"未知仙姑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34回
裸群女神牛肆毒放铁砂仙法有灵
却说何仙姑被妖人吐出黑烟,一阵头晕,从云端堕于地下,一霎时人事几乎不省。幸她究是修炼之体,当时虽然禁受不住,俨然和死去一般,但经妖人吆喝,众人将她搀扶起身,一转动间,周身血脉又得以运行,立刻便回复了神思。便睁目一看,见妖人立在一边,督率许多女子,就是方才所见那批赤身裸体愁眉苦脸之辈,将自己身子扛了起来,往后面走去。仙姑只求离开那个裸体妖人,生死一切暂且置之度外,当下见扛她的人有相对弹泪的、有窃窃怨语的,所说的话因发声极轻,不甚听得清楚,但可揣知确是忿恨妖人,咒他速死的意思。仙姑不觉暗暗伤心道:"这批女人倒都是有廉耻的,这也难得了。"看她们扛过堂屋后面,妖人并不跟来,心中宽慰了一大半,忙含笑对众人说:"众位姊妹,不用害怕,不必忧虑,我是来救你们的,不道遭此毒手。你们的主人现被妖人摄在三百里外一个千人坑中,有土地神派鬼卒守护,不会吃亏。"众人听了,不觉一齐吃惊。有那胆大些的问她究是什么人,因甚前来相救,怎知家主在千人坑中,怎生能和土地谈天?仙姑只把自己来历说了一句,忽听外面妖人呼叱之声由远而近,众人慌忙把仙姑扛入一间精致的小房内,将她丢在一张榻上,因恐妖人进来,大家夺门而去,只把仙姑一人剩下,再也没有理会。仙姑恐妖人再来缠绕,趁着室中无人,赶紧一跃下床,见房子外面有个小小天井,便用力穿牖而出,就在天井中升起云中,找那土地时,却已不见。慌忙赶去庙中,向下一望,只见那土地婆婆正对着一个鬼卒带哭带说的,在那神座之下讲说自己被难之事。仙姑心中十分感动,忙按下云头,大呼道:"土地太太,不要替古人担忧,你那好友何大姑娘回来了也。"那土地听说,又见仙姑已娉娉婷婷、机机伶伶的立在面前,不觉转悲为喜,说道:"你这人哪,把人家急得要死,你倒惬惬意意的,还向人说笑咧。"仙姑忙笑谢她眷注之情,随把经过情形报告于她。土地听了不觉吐舌道:"你也忒会闯祸,我原关照过你,那妖不比寻常树精木怪,着实有点法力,不是你我所能轻故。既城隍爷这么示谕,自然必有仙人来救大户一家,偏你那般性急,硬要前去试干一下,可知毕竟吃了亏了。"仙姑笑了笑,说道:"修道人志在济世,那里管得许多。如今城隍说的仙人不知何时可到,而眼前那位吴大户却不免有性命之忧。我的主见还是要去设法把他迁个稳妥秘密所在,使妖人寻他不得,才免得危险。要是不然,那妖知我脱逃,势必疑我去救那大户,大户一条性命不是害在我手内么?"土地道:"那也不一定,你既走了,那妖自顾寻乐要紧,怎见得定去找那吴大户呢?"仙姑笑道:"但愿如此才好啊。我的意思是宁可小心一些,免得救人反害人,增我的罪孽。你有守土之责,不能轻离汛地,我是一无责任的人,即刻就要去看望一下,不管那妖在否,务必将大户移至别处方好。"土地阻拦不住,只得由她自去。
仙姑起至半空,催云急进,哪消片时,就到了那个千人坑。即有奉命看守大户的鬼卒迎住,急急忙忙禀称:"刚才妖人来过,已将吴大户取去。大姑若早来一步,就可会得着他了。"仙姑不觉顿足一叹,问妖人往哪方去了,可曾瞧清?鬼卒说是向东北方面去的。仙姑吩咐鬼卒回去,自己便驾云向东北方赶去。
赶过两座山头,已见前面似有一团黑气,隐隐约约的,随风吹向前方,仙姑知道必是妖人。因他行动迂缓,原想赶在他身后,挥剑刺死了他,免得多费手脚,忽又转想,妖人必是挟了大户同走,所以如此迂慢,我这一剑伤了妖人,岂不将大户丢下地去,一条性命仍是不保,说不得只好努力迫上,大呼:"妖人休走,留下吴大户。"妖人回头一望,不觉喜欢道:"原来又是你这丫头。头先被你逃走,使我大不开心,此刻怎又自己送上门来?"他一面说一面降在一座大山顶上,把大户一丢,向空中招手叫道:"好妹子呀,快来见你哥哥么?"仙姑大怒,飞至山巅,掣剑直取妖人。妖人拔佩刀迎住,刀来剑往,剑去刀迎,战有数十回合,那妖性急起来,就地一滚现出原形,乃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青牛,抱着两只牛角,猛触仙姑。仙姑知道厉害,急想逃走。那牛灵便无比,伸一腿飞踢仙姑。仙姑纵有道术,那经得神牛功行胜她十倍,挨这一腿,便觉站立不定,仰翻在地。那牛又变做吴大户模样儿,笑嘻嘻说道:"好妹子哪,你别怕,爱你的相儿娇,肉儿白,咱今带你回去,大家耍子儿,过这开心无忧的日子。你要顺从了咱,才知道不辱没你咧!"说着,便用力把仙姑掮起。他也不再顾那吴大户,背起仙姑腾云而起。仙姑心中明白,苦的是受这一踢,气力垂尽,幸得佩剑在身,还想拣他要害处奋力刺他几下,比及仔细一瞧,这才叫起苦来,原来那牛浑身上下皮质极厚,以指弹之,作金石声,情知宝剑之力未必能够伤他,看来此番真吃定了他的亏了。心中一急,由不得拼出全身力气揪那牛角,拔他牛毛,再用双足向那牛尻狠踢。哪知牛力真大,牛皮真厚,竟似毫无知觉一般,尽管背着仙姑缓缓而行,口中还不住的唱些不干不净的村歌儿。仙姑闹了一回,自觉再不能和他抵敌,一时香汗淫淫,芳心怵怵,一心想思量个自尽的法儿,想了一回,不觉凄然下泪,高叫一声:"玄女师尊、铁拐师兄,承你等盛意指示修道门径,谁知道行未成,微命先捐,两位师尊可能晓得你那苦命弟子在此受难么?"叫了一会,又痛哭一阵,看看到了吴大户家,便欲拔剑自刎,蓦然回想道:"不可不可!曾听人说,一个人自寻死路是最不中用的东西,非至死在临头,何必轻于尝试?好在宗旨坚定,拼却一死,何事不可为?便要走这绝路,也可缓得须臾,且再看他如何对付我。"想到这里,妖人已到了院中,亲把仙姑送进房去,丢在一张床上,喊起一班裸体女子前来看守,吩咐道:"这是我心爱的美人,你们好好看管,要是再被逃走,尔等就休想活命。"说毕喜笑而去。
女子们见仙姑被抓回,一个个泪承双睫,对她说道:"我们是该死的,弄到如此地步,这也不必说了。你这位姐姐既已逃出性命,怎又落他手中,和我们一样受那妖人凌辱,岂不可痛?"仙姑正想脱身之计,听了这话,也不及和她们诉说。谁知妖人去不多时,又早跳进房来,却把浑身上下剥得个一丝不挂,三脚两步走近床沿,笑道:"好妹子,咱俩该来快活一下了。"仙姑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疾忙推开那几个裸体女子,跳下床来,拔剑在手攻那妖人。妖人手无寸铁,张口一喷,那股可怕的青烟又出来了,仙姑和许多女子皆晕绝于地。仙姑灵性,还不甚迷惑,见那妖人仍幻人形,笑容满面来剥她衣服,看看把衣带都解开了。仙姑苦在心头,浑身发软,毫无抵抗之力,只有流泪干急的份儿。
正在万分危急的当儿,忽听得半空中惊天动地一个大霹雳,震得那所坚固巍大的大厦前后上下四围都岌岌摇动起来。这一来,才吓得妖人大叫一声,急忙忙逃了出去。仙姑却被雷声震醒,蹶然而起,看那班女子却仍是昏昏沉沉,如死如痴。仙姑知道这雷本是凭空而至,必定有些道理在内,很想急于出去,但她心中慈善,眼见一班女子如此受辱,自己不见则已,既然现在眼前,怎能弃之而走?可恨青烟厉害,一时三刻未必能够还魂转来,自己又没法子可以解救她们。正踌躇哩,蓦然一阵金光闪入院内,满院子全是金光,眼睛都被迷住,良久才张得开来,却见一位仙女脚踏红莲站在当中,旁边许多侍女,一个个美秀清华,簇拥着仙女向那仙姑笑呼道:"兰仙还不快走,难道不怕妖人挫辱吗?"仙姑俯伏在地,叩谢救命之德,并问仙乡法号。仙女忙命侍女辈拉起,笑道:"你我同门,只合平辈相待,何敢当此大礼?"因对仙姑说是九天上元夫人,也是玄女弟子,和仙姑只算同学,奉师命知老君祖师青牛被童子放出,跑下凡界,在此肆毒。师尊已知师弟一念仁慈,不量德力,妄思越份行为,其罪难恕,而此心可嘉,因此命我前来相救,并传你除妖之法。着你以后专心用功,不必多参与外事,免得魔生劫动,自取大咎。此番恕你初次,不加罪谴,师妹可即叩谢师恩。"仙姑听了,不觉惊然内怍,跪下去向空叩谢过了。夫人把袖子一拂,众裸女皆如梦醒,纷纷而起,向着夫人和仙姑、侍女等发怔,不知是怎生一回事儿。仙姑正想再对他们说几句话儿,夫人伸手把她一拉,满屋中金光一起,一转眼时,早已出了院子,到了山上。
原来仙姑洞府即在面前,夫人带领一班侍女,着仙姑先行进了洞府。仙姑万分感激,再三称谢。夫人笑而止之,说道:"彼此同道姊妹,况是师尊之命,何足言谢?"仙姑问起妖牛来头,夫人叹道:"这也是一桩小小劫数,无可奈何的事情。这原是老君祖师坐骑,派定一个童子监守,从前你铁拐道友未成仙道,也曾吃过这东西的亏,后来是文始先生亲去收取上山,才脱了铁拐之厄。彼时老君祖师因童子疏忽,曾拟将他治罪,得众师弟兄力求才免,不料此番祖师因海中螺狮壳内大做道场,魔教中人乘机与我教为难,众师兄已将邪魔打败,不料魔教祖师亲来海底,设下擂台一座,口出狂言,将众师兄用符咒禁住,不得脱身,幸得祖师亲临,方能解围。祖师在海中五天,因用不着坐骑,将青牛留在宫中,不料守牛童子和另外几个童子骑牛赛跑,因牛行迂缓,愤然鞭了他一下,那牛怀恨在心,趁童子疲倦时候睡在草地上,它就脱难而逃,再投凡界。这事发生已有三日,下界自然有几个月了,须知那牛一下凡间,四处乱闯,已在各处闹了许多事情。被东华帝君、真武大帝得知,派人驱逐,方至此地。因吴大户前生是屠牛的,此生又爱吃牛肉,所以受祸之烈,也比别家更甚。如今老君已把童子谪贬人间,另派妥当老成的童子前来收领神牛,大概不久也快到了。再者,师尊说:"大凡修仙人,多立功德乃根基惟一无二的法门。"你此番之事,虽近于不自度量,究竟如此存心,不得有错,命你收伏此物之后,可先学些护身本领,待十年后,可即去山下走走,做些有益人民的事情,到时师尊自然还有嘱咐的话。你只小心用功,等候他的法旨就是了。"仙姑一一应诺。夫人因取出一粒小如芥子的铁沙,说:"师尊命你将此沙携去,与神牛见阵,乘机将此物抛入土中,自有奇验。当心当心,不要误事。我也不同你去,只在此地等你罢。"仙姑拜受了铁沙,却想不出如何用法,如此小小东西,怎能收伏那头强悍而硕大的神牛呢?因夫人更不再说,也不敢多言,怀闷在心,别了夫人就腾云而去。仍至吴大户家,未落云头,就听得一片呼号哀泣之声。拨云下望,只见院中许多柱子上绑着那班裸女,那妖人正在手持器械,逐人抽打哩。情知必为本人脱逃,妖人疑是她们私放马,所以严刑究治。仙姑心中大为不忍,疾忙下落云头,立在院外,手按宝剑,大呼道:"孽兽安得无礼,看剑罢!"一剑飞去,妖人已有准备,因手无兵器,即持庭中一个大石墩相迎,墩被剑削,分而为二,一半堕地,一半仍在妖手。妖人大愤,正想施展妖法。仙姑手中沙忽然飞出,落于地上。仙姑出于意外,叫声"啊呀",忙要去拾,低头一看,不过平地上长出一片沙泥,越长越多、越深、越广。一霎时间,把妖人双足陷入沙中,急得妖人呼喊如雷,左足才起,右足又陷,右足未拔,左足陷得更深。仙姑方知仙家至宝有如此妙用,于是站立空中,仗剑指定妖人,喝道:"兀那神牛,你是老君祖师坐骑,休说寻常畜类没你那么福份,就是人间富贵王侯,要学你的长生自在,也只徒形梦想。你一动物弄到如此地位,一则祖师高厚天恩,另眼看觑,二则也是你自己根基深厚,又有那么久远的功行,这是何等荣幸之事,你正该逐步上进,再求高升,不难列身仙班,怎么自甘下流,一再逃落凡间,贻害民人?如今祖师因你不肖,已将管你的童子谪降凡尘,你的心中何安?你这等行为,头先那个大雷就可将你击死,你晓得那雷是怎样打起来的?乃是玄女仙尊派上元夫人前来救我,顺便发雷儆你。总因你是祖师坐骑,大家都不肯绝手相害,要是不然,你便有一百条性命也早完结了。你明白了么?"妖人至此方才晓得抵抗不过,不觉愤怒全消,桀傲尽去,立在沙中,只是下泪哀求,语语认罪,恳求大仙饶恕。仙姑把手一指,说一句"止",那沙便不再升高,妖人半个身子却已埋在里边,再也动弹不得。这原是仙姑怜悯神牛,胡乱试着止定的,因想:此沙似乎通得人性,既能随心而起,定能遵命而止。果然一试就效,不觉心中大悦,因又说道:"不说别的,只讲眼前的情事。我这一粒神沙就可以活埋你三年五载,看你可还有自全之法?如今暂留你的性命,也不是怜你哀求之苦,仍是瞧在祖师份上。你要晓得,你这一离了祖师,到处都有杀身之患。若能洗心革面,从此安分守己,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利害从违,在你自决。你既通得灵性,能够变化一霎,识得顺逆,懂得好歹,你快自己去想想罢!我要走了,委屈你暂在土中多立一回,好在这几天你也享足了福份,吃饱了肉食,就在此多立几天,也不要紧,大概不多几时,你那新主人也就来带你回去了也。"说毕,又看那批女人,因先被绑在柱上,吊得高高的,都未埋人沙中。仙姑用手一指,各人绳索皆去。仙姑带着她们回到后房,令她们穿上衣服,把上项情事并自己来历一一告诉她们,着她们都望空拜谢玄女和上元夫人垂救之恩。诸女拜过了,又都谢仙姑。仙姑笑而止之,因言:"大户现在某处山中,即刻就着土地设法救回,不必惦念。此次虽吃些亏辱,幸无性命之忧,至于受祸之根,因他多吃牛肉而起,以后最好能少杀生物,自有无量功德也。"说毕告辞而起,耳中只听得神牛哀号之声,仙姑不觉下泪,叹息道:"来时听得女子们哭泣,此时却又听得他哀呼,眼前报应捷于雷电,世人不悟,恣为强梁,岂不可悲可叹!"行至途中,见西方一朵白云,护着一个牧童打扮的如飞而来,情知必是老君派来收取神牛之人,停步一望,果见他落在大户院中,仙姑才放下了心,回去本洞。未知仙姑怎样送回吴大户,却看下回分解。
第35回
何仙姑奉旨入世赵公子纠众调情
却说仙姑回洞,把收伏神牛之事报告上元夫人。夫人笑道:"恭喜之至,此虽小事,也算师妹初次出山第一件功劳也。"仙姑笑谢道:"不是师尊和姊姊垂救,一条性命老早归到地府去了,还有什么功劳可言呢?"说罢相与一笑。仙姑因先去土地庙,着土地派鬼卒们送回吴大户,又给一丸丹药,令交大户吞服,可以回魂健体。土地领了法旨,自去遵办。仙姑又回洞府,方从夫人受了许多防身之法。她是绝顶聪明之人,一说便会,一会便已记得。夫人大喜道:"贤妹如此灵悟,了道之期不远也。愚姐谨在天曹恭候指日高升。"仙姑感激拜谢。夫人命侍女去吴家收回铁沙,因见仙姑再三赞扬这粒铁沙,因慨然奉赠道:"此后如遇强悍妖精,即可用此物制他。"仙姑越发大喜,便问此沙何名。夫人道:"论这沙质,说来不值一笑,真正就是那寻常所见的铁沙,不过经我一番炼制,才有那些小小变化,其实真没什么价值的。"仙姑笑道:"仙家至宝,尽有不值一文的,若都如师姊所言,计货评价,那都变成旧货摊上的物品了。"夫人也微微一笑,于是叮嘱了几句,告辞而别。仙姑送过夫人,仍在洞中修道。先把夫人所传各种法术练习得熟而又熟,转眼之间,又过有十年光景。玄女果然带同上元夫人等几个弟子降临石室,又传了她许多变化之法,仙姑都能领会。玄女吩咐:"可即下山一行,现在是秦朝天下,秦皇嬴政十分残暴,不久群雄纷起,四海骚扰,帝位将归刘氏,真命天子已出在沛县。尔师兄李铁拐、张果等都已奉师命下山救人苦难,点化有缘之人,并有一人谪降尘世,亦将修成正果,你此番下山都可相会。还有许多事情,该在你手中成就的,总该用心办理,不得大意,也不用胆怯。这是你自己功果前程,所关重大,你要格外当心才好。"仙姑一一领旨。玄女又赐她丹砂十粒,功能回生起死;玉瓶一个,可以装人魂魄;金针一枚,能立化成千万,刺人眼目。又坚嘱道:"三件法宝惟丹砂是救人仙丹,如遇有缘之人病在危急或身受重伤,甚或死已三日,但如身体不烂,只消半粒下去,立能还魂祛病,伤痕痊愈,再进半丸,可以回复康健。但也不是人人可以赠送,须知人之寿算都有一定,除了有大阴德、大功行的善男女,一点不能展缓。所谓阎王注定三更死,决不相留到五更也。我说这话并非专指丹砂而言,也是教你行德救人须先考察那人是否当救,救了他能否不违天意。可见行善两字也并非容易之事啊!要是不然,天下之大,每天都要死去几人,你纵有万分慈悲之心,岂能人人援手,使他益寿延年;再则何处去找这许多起死回生的丹砂呢?"仙姑听了,觉得此话为平时意想所未到,也知玄女垂训之意,因本人心大热、性大慈,往往有不问事实的是非利害,但凭一时悲悯之怀,不惜牺牲自己幸福搭救人家,即如上次吴大户家之事,前据上元夫人劝戒之言,正是一个例子。玄女此训自然还是对症而下的要药,不过借丹砂之用处隐约示戒罢了。当时上元夫人侍立一旁,听到这几句时,不觉对着仙姑抿嘴一笑。仙姑益发深信玄女之言有为而发,因即稽首有声,默默恻恻地说道:"师尊法旨,弟子安敢违忘。此番下山,自当格外小心在意,时时刻刻把法旨放在心头,不但为非作歹之坏事万万不敢胡为,就是济人利物的好事,弟子也务要审慎再三。弟子功行浅薄,虽不能断定谁当助、谁不当助,谁应救、谁不应救,但以一己良知为准,参以天理人情,处以不即不离、不卑不亢的办法,敢则师尊也一定可以嘉许弟子的。"玄女见她如此诚挚,不觉喜笑道:"如此很好,我的公事太忙,不能时时下凡指点,但遇紧要关头,我必未卜先知,如须指正去处,定着你师兄辈前来指导于你,你倒可以不用担忧了。"说罢,又承上面言道:"头先所说那丹砂之用宗旨只在救人,救人不得其当,虽然违天有咎,究竟天心最仁,凡遇为善之事,纵有处分,决不甚重。若所赐瓶、针二物,那是完全害人杀人的东西,不管事之是非,当你施用之时,自己必先有了杀人害人、惟怕人不能受你杀害的念头,那是一定之理,此等念头总之称为恶念。我修道之人本以救世济难为本,若因安良之故,不得不先除暴,在事虽然有功,在你自己良心上还是不能不先引咎自责的,何况举动偶乖,杀害过当,甚或伤残正正当当的君子,那么负罪之大更不消说,真是为善不能相抵的事情。一旦身遭天谴,就是我也不能相救,你看可怕不可怕呢!所以这等东西可以不用,总以深藏为是,如至万不得已或是你不害人人必害你,彼此相持,生死存亡间不容发的当儿,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拿来一用。然而心中还要时时存着得放手且放手,宜解冤莫结怨的主见,能留一分余地也未尝不是你的积德。如遇有道之士或妖精已成气候,不少苦功之辈,更须念他修到此等地步不是易事,如可成全,不但不许杀害,还当苦口婆心导之于正或者就收在身边,做自己的徒弟,未为不可。但有一言交代,收徒传道更是非常危险之事,徒弟行为的好歹,存心的邪正,都得你师父负其责任,不是胡乱干得的,这层更该深切注意才是啊!"一番话说得仙姑心惊神变,拜伏于地说:"弟子年幼学浅,作事全无经验,承师尊鸿慈高厚,恺切指导,才知修道门中,除却本身苦行,还有多少危险可怕之事,真使弟子战兢戒惧,益发不敢胡说乱为,自取罪戾了。"玄女即令起来,笑而慰之说道:"修道人第一要大胆,胆小之人恶固不为,善亦难成,吾辈立身天地外,须把天地间应做之事尽量放到自己肩胛上去,一味畏葸,便成懦夫,反不是修道人行径了。总而言之,处事要慎重,逢到使用法术之时,尤其要十分小心。但所谓慎重小心,决不是教你畏葸怕事之意,似你这样聪明,此中道理还有什么不懂?不过我想,因你初次下山,不但没有当过大事,实在连人世上许多小事,其中不少机械变诈的,你也没曾阅历过,如何能够完全勘透?稍一疏忽,就会上当不轻。所以一再告诫于你,也是格外慎重,特别小心之意。你既懂得此理,还望能够施之行事,不要口中说得好,心里想得好,到做起来时就完全忘了这些关系,那就吃亏太大了。"玄女说一句,仙姑应一句,说完了,仙姑又恭恭谨谨的叩了几个头,玄女便带着众仙和侍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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