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14/30)-清-无垢道人
(本文为《八仙得道》第 14/30 部分)
却说铁拐先生用手一指,把大片土泥卷成一个滚圆囫囵的泥团,好似一个大球,大球之上忽又钻出黑毛茸茸的小球来。众人见了,无不大惊大异,争着往前一瞧,才看出是一个人,头长在泥团上面,自颈以下却都藏在土中,仔细一认,方认清是那助暴作祟的老道人,众人又益发的哄堂大噱起来。老道却还认得钟离权,口中哀求他向铁拐先生恳情,乞赦一死,以后不敢再作歹事,也不敢扶助秦皇,并愿代求蒙大将军即将擒去的张果放出,以为赎罪之地。钟离权笑叱道:"你这厮作恶多端,狂妄已甚,如今该是恶贯满盈,上天降罚的时候。我师尊要赦了你,岂不违了天意,自取其咎么?你说那张果,我师尊自有法子立刻着他回来,何用你蝎蝎螫螫地鬼讨好儿。我们偏不领你这个情份儿。"那老道知道已无生望,不觉仰天长叹了一声,大声呼道:"我一生作恶多端,自知不容于天,所以弃家修道,历尽艰辛,吃尽苦楚,方才得了些小道行。不料误入旁门,又为魔教利用,至今害人比为盗时更多,如此行为,如得长生不死,真个天道毫无了。好,好,既你们说是替天用刑,我也死而无怼,还请你们快快将我杀了,五百年后,有缘相逢,那时再容请教罢。"铁拐先生叹息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听了这人的话,心中几乎软了下来。倒是阿权所说,大足点醒我的迷惑,此辈生性凶顽,既已出家还能迷失本真,可见是难望改悔之徒。你们不听他说的,五百年后还要来找我报仇呢。即此一言,即可证明此人恁地凶蛮,不讲道理,我可断定他五百年后果能转世,为人还是不安本份的东西。既他自己请死,也不忍再给他零碎受罪,我就成全了他罢。"说时再用手一指,那个大泥球儿又在地上滚了一会,再一摆定时,已不见了人头,只剩个囫囵圆溜的大泥球了。铁拐先生对众人叹道:"这便是凶人作恶的下场,怙恶不悛。恃术害人,是上天所最忌,方外所共弃,所谓人人得而杀之。我们看了此事,也大可为自己作个借镜了。"众人听了都竦然称是。
铁拐先生又对钟离权笑道:"你瞧见了么?这不是我那小小泥团已把那么大的一个道人活埋在内了么?其实光是一个道人,真不值一埋,就我这泥团的范围和能力,要装下千军万马也不是难事呢!"钟离权大喜,大笑说:"师父,就把这泥团赐与弟子玩儿不行么?"铁拐先生笑道:"这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似你现在,只重在赶紧用功,勤修大道,倒不必要这等杀人的凶器。等你修道成功,这种法宝随时可以自炼,用不着人家送赠了。再者,我这些东西倒并不像妖人们怎样修炼得来,乃是跟着这无美不具、百物咸备的葫芦而来,这些东西好似和葫芦有母子的关系,子离了母,即使暂时有效,日久终归无用,你要了去,中什么用咧!"钟离权见说,口不敢说,心中却总觉有些丢不下的。仙姑笑道:"师弟发急了!师兄请听我一言,师弟究是小孩子家,就要些什么法宝,也不算怎样玩物丧志,还是请师兄把这妖人留下的剑匣儿赏赐了他罢。"铁拐又笑了笑,即把那剑匣送与钟离权,却切实叮嘱道:"法宝非宝,实是凶器,用之不当,损人害己。你要记得这剑匣主人的死状和他所以致死的原由,不但不敢乱用此宝,并且不敢以此为可宝了。"钟离权俯首应命。当下铁拐先生对何仙姑说:"赶紧把张果去弄了出来,还把孟姜女的后事办理完了,我们也要分头走路了,尽留在此干什么?"仙姑奋然请行,说道:"妹子此来,一无功行,把这小事给我去办了罢。"铁拐先生笑道:"师妹太客气,你的辛苦也够了,打量要把许多事情都交你一人去办,才算你的功劳么?"一句话说得大家一笑。铁拐先生因说:"现在蒙恬营内还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妖魔儿,这等东西修炼起来,也是患多益少。如见他们顽抗,不妨再开一回杀戒,索性除个干净,免留他日后患;要是知难先遁,却也不必作已甚之举,使人家误认我教喜欢逞强好忍。"仙姑口称遵命。此时她也新学会了缩地之法,相去本来不远,施用此法,哪消片刻时间即已到了蒙恬营中,其时天才子夜,满营中刁斗之声往来不绝。仙姑先已知道张果在后营木棚子内,被老道用术锁闭,外加咒封,他的道行本浅,自然无法脱身。仙姑一至木棚,正想念咒启封,忽见几团旋风向足畔绕住,滚来滚去的闹了一阵,只是不散。再望望别处,却一点风烟也没有,心中顿时明白,这便是师兄所言的小妖魔儿,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纯心慈厚和祥,甚不愿再开杀戒,随即低头一瞧,方才认清楚了这几团黑风乃是两三头猪精,一头小牛,还有一只似熊非熊、似狼非狼的东西。仙姑不觉又气又笑,又有些怜悯他们,随即按剑而立,喝一声:"畜生们不得无礼,我奉上界金仙法旨,前来救取张果,你们祖师和两个师父顽强抵抗,都已送了性命,谅尔等么魔小丑有甚本领,可以恃强抗命。我本不必和你们多说空话,只消一剑下去,便再有千百头猪牛都可了却生命,所以苦口训戒者,还是想保全你们之意。你们要知趣的,可速归去,入山要深,入林要密,苦苦虔修,勿害人民,将来不怕无出头之日;要是不然,我这剑锋没眼,是不识情面的,可怜尔等必有多年功行,一旦完全送却性命,岂不可惜?"仙姑此语,正是一片恻隐之心,哪知这批畜生一听仙姑口口声声斥他们是猪牛畜类,又见仙姑骂他们祖师等一点不留余地,本来这等东西全是野蛮无知的笨畜,一经愤怒,再不能喻以道理。仙姑说完之后,满盼他们接受劝告,让出道路,使自己便于办事,也就罢了;更不料一不留神,忽然足下被许多硬而利的东西四处猛攻过来。幸她见机得快,身子又敏捷机伶,一受攻袭,立时踊身而起,站在半空中,向下俯视,只见这批畜生都已变了样子,一个个化成半人半兽的模样,有人头而畜体的;有兽头而人身的;又有后面还是兽蹄,前爪化成人手,居然能够执干戈以逞兽形的。至于头上双角,却无论人头兽头,无不具备,而且乍乍有光,犀利无比,要是寻常之人遇到他们,只消角儿一撞,没有不穿胸洞腹、破头裂脑的。仙姑饶是有道之体,经他们这么一触,兀自觉得隐隐生疼。先还不解其故,此时认清是炼过的兽角,倒也吓得有些胆战,自己吐了吐舌头,叫声:"侥幸,今儿要不是逃得快,不但身体吃亏,回去哪有面孔去见师兄和阿权这孩子呢?"想了一回,忽又听得下面一阵吱吱喳喳的声气。原来这批东西修道多年,又经妖道们一番教训培植,除了略能变化之外,居然也在习学人言,不过生性太笨,学了几十年,还不过吱吱喳喳,似是而非的一些程度罢了。仙姑此时正是又笑又气,却也再没心思去怜惜他们了。为了好奇心,一时却不下手,侧着她聪明的耳朵,静静地听了多时,又替他们翻译了一回,才有些明白。原来他们正在议论仙姑所说的消息。有的说道:"师父们如此本领,哪里来的什么鬼仙,就能一网打尽的,全给弄死了。"一个说:"话虽如此,我见祖师近来气色不好,有点晦黯的光景,只怕也不见得能够如何得利罢?"又一个说:"若果师父们都已不在,我们还该各自逃生,另外找个去处,寻几个好的女人过些快活光阴,也不枉了修道一场。"一个说:"眼前那个女子不晓是人是妖,看她经得起我们这一场触碰,又能腾云而去,一下子不见了,可见是有本领的,我们怎么打得过她,还是快快逃生去罢。"仙姑听了,心中想道:"原来这批笨妖还不见我站在这里,怪不得人家都说笨牛呆猪,那原是畜中最没知识的东西,偏他们又能知道找女子寻快活,真是好样不学,先学坏样,可见是断断饶恕他们不得。怪不得师兄没曾看见,就断准他们全不是好东西咧。想定主意,又道:畜类本事虽少,却一共有七八头之多,若下去和他们对打,一则费我手足,二则污我宝剑,三则恐被逃散,还是用金针戳去他们眼睛,贯入他们脑袋,岂不省事快当?于是取出金针,往下丢去,一霎时金光炫耀,满地通明,但听得一阵吱喳啊唷之声,仙姑不忍道:"他们便不是好东西,我却何苦定要取他们性命。"当下收了金针,掩住了面孔,急忙落下地来,仍至木棚边,用退锁咒去了封,只见里面躺着个道人。仙姑忙问:"是张师兄么?我何兰仙,奉李师兄之命前来救你。"说了两遍,那人并不答应。仙姑虽不认识张果,料想必无舛差,再近身去,运慧目从暗中细瞧了一回,才知他已被老妖迷去本性,自己又没有解救之法,只得解下一根绦子,在他身上拦腰一捆,拉了起来,捆在自己身上,蹿出棚外。
正要出门,恰恰遇见两个打更的,提着梆铃灯笼,后面还有一个将官,带着四个查夜兵士,各持兵器,迎面而来,一见仙姑背人而走,大家发声喊,围将起来。仙姑背着张果,无心和他们交手,正思脱身之法,忽见那批人好似中了邪祟一般丢了兵器,互相揪打起来,却把大家要打的何仙姑丢在一边,没人理会于她。仙姑好生不解,因急于脱险,不愿再去看他们胡闹,便走至空地上,轻轻一蹿,早已跃入半空,再落下地来,已离大营十余里了。仙姑背着张果,心中自笑:我是一个守贞修道的女冠,对于救人济世之事,原不必避什么嫌疑,但如此背将回去,不免要惹人笑谈,不如丢在门口,请师兄出来将他救治之后,送他进去,便与我无干了。正在带想带走,忽听得耳中有人说道:"既要避嫌,为什么还去救人?要救人,就顾不得自己避嫌不避嫌了。"仙姑一听此言,又不见人在何处,心中一骇,险些把背上的人掼下地来,便把双足一站,再向四面瞧看,仍没些子影踪,不觉呸了一声道:"什么鬼物,敢来开我玩笑?一定是自己想昏了心,耳朵里发起糊涂来了。不管他,还是走我自己的路罢。"正要走时,耳中又哈哈笑道:"倒失敬了,你的本领,原来鬼物都不敢和你开玩笑的,可知我这鬼物和寻常鬼物有些不同么?"仙姑越听越清楚,越是慌得没路子可走,想道:这真了不得,究是什么东西,有恁般大神通?身上又背着这个笨家伙,躲都没地方躲的。想到这里,又听耳中狂笑道:"我先躲在你的耳中,你就躲到什么地方,可不能把你这耳朵割在外面呀!仙姑听了,不觉又急又怒,恨得她把张果掷在一块很密很厚的草地上,自己却站定身子,双手叉腰,厉声问道:"你是何方妖人?敢如此作耍。我是有正经大事,要去救一个人的性命去的,你尽和我胡缠,岂不误了我的大事?若是哪位同道师兄们寻我开心,亦请明白相见,容便请教。"却听耳中又道:"你好没来由!就要和我见面,怎么把救来的人胡乱掼在地下,万一给你掼伤了肢体,岂不是你的罪过吗?"仙姑听了,实在没了法子,只得再三央恳道:"好朋友,快别作难了,你再这样胡缠时,只怕那位张道友不死于掼,却要死于病了。"那人见说,这才哈哈一笑,现出身来,也是一个女道人,站在仙姑面前,口中说道:"何道友大概不认得我么。和你同去见你铁拐师兄去来。"未知此人究是什么路道,却看下回分解。
第47回
仙狐戏弄何仙姑暴兵脔割孟姜女
却说何仙姑被那女道弄得糊涂昏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也不晓她究是何人,因含笑问道:"道友必是哪处见过我的,要是不然,怎么今天又能和我闹这一阵玩笑儿呢?"那女道方才笑道:"你即把这位敝同门张道友仍旧背起,我们一路走一路谈,到了李师兄那里,我们的话可以讲完,你也可以知道我是什么人,更不必再以鬼物见疑了。"仙姑听了,心中甚是惭愧,只得依言把张果背起,让那道姑先行,自己随在后面。道姑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的转弯抹角地缓缓走着,口中却才告诉何仙姑是和张果同出文美真人门下,名叫通慧的便是,和令师兄铁拐先生曾有过那么一件关系,所以彼此都很熟稔。仙姑听了,心下恍然,因笑说:"道友既出文美真人门下,和李师兄是什么辈份儿?"通慧笑着吐舌道:"当你是忠厚人,一张嘴儿却来得紧俏。你说铁拐先生是我师叔,连你老人家也长我一辈子咧,我却不该如此无礼,在你面前开玩笑。这话是么?"仙姑本没此意,经她这么一说,反十分难为情起来,忙笑说道:"道兄不要如此多心,我可没那转弯使巧的心机,道兄神通广大,既能窥测人心。怎么看不出笑的心事来么?为甚偏爱冤枉人家。"通慧见说,又哈哈大笑道:"算了罢,初次见面,玩得你也够了,老实说罢,我师父门下最规矩老成的,要算你身上背着的张果;最滑稽顽皮,不安本份的,要推我这老狐狸精儿,我要是爱了这人,就不欢喜和他客气,一见面就会寻开心、淘闲气儿。我虽没曾见过你,却早深知你的历史,今儿一见了你,又非常的爱你,生怕你喜欢客套,蹈那俗人的陋习,不如先和你玩一下子,免得大家陌陌生生的,见了面还有许多做作。你看我这东西,不该大大训斥惩戒么?"仙姑向来拘谨,所往来的也尽是谦谦一流,的确不曾见过这等放诞怪僻、一味淘气的朋友,但因见她形态端正,神情洒逸,恢谐中仍没些子轻薄相,心中倒很爱她的天真活泼,又深慕她的道行不凡,忙含笑说道:"神仙和西方佛家、东力孔圣不同,原不斤斤于礼节表面之间,和俗人一般,定要许多做作,只恨生来笨拙,不能跳出尘世浮俗的圈子。今见道兄如此潇洒不羁,真不愧神仙正派,此后如蒙不弃,定当执贽受业,学些洒脱滑稽手段,不识道兄可以收留我这愚拙的弟子么?"一席话把通慧说得捧腹揉腰,笑得连呼"啊唷"。仙姑笑道:"怎么样?难道说我是生来苦命,该一辈子受那尘网的羁束,连自己想要稍许活泼一点也不可教训么?"通慧笑道:"哪里来的这许多俗语废话。老实说,你要拜我为师,就得先把这等可废的俗套尽量收拾干净,丢到东洋大海中去,交给张道友的故人龙王替你保守着,陈列水晶宫中,做一件古董儿玩。那么,你这学生我方有造就的法子,要是舍不得这些俗套,那便进不得我的门墙,只好跟随西方佛、东方孔做那世外的圣贤去罢。"几句话说得仙姑又笑起来,说道:"道兄别这么说得人酸溜溜的,我虽不能如你这样洒脱绝俗,却深信道兄这等气派行事最能全我本真,适我天趣,不为一切尘网所桎梏。所以我认定修仙一道,以道兄这等性情行为最为合宜。请问道兄,我这话不见得再是俗套,可以免送到水晶宫中去么?"通慧又摇头大笑了一阵,也不说她的是非,却告诉她自己是奉了文美真人之命,前来救取张果的,真人也知张果必有人救援,他却没料定是铁拐师叔和你,他只着我见机行事,救了张果,还着我去另找一个要紧人儿,我便急急忙忙跑到此地,先打听得你们都在此地,已将三妖诛灭,我便预备救去张果,再找你们谈天去。哪知稍许迟到一步,这场功劳又被你捷足先得。我到大营之时,正见你被一班兵士围困,方才略施小法,让他们自己玩一阵子,让你可以安然出险。"仙姑听了,方才恍悟起来,笑指通慧说道:"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仙人前来助我,原来就是你闹的把戏儿。"通慧笑道:"不是和你这么说起,我竟忘了收法,只怕他们已都打得筋疲力尽了。"说时回转身,对着来的方向,举手一挥,说道:"饶了你们罢。"仙姑问道:"这批人打得如此狠法,不会有性命之忧么?"通慧笑道:"这也在我的指挥,我要他们死时,当你离开它们鼠窜牛空的当儿,一个个都早到了鬼门关上了,还等你这好心人来发慈悲么?只因念到此辈也是好百姓,被迫行役,已经苦到极处,何忍再去伤害他们,只求他们不为我害,不误我事,就得了。所以施法之时格外的容情,你不见他们一个个丢下兵器,空手搏击么?"仙姑点头称妙,十分佩服,因又谈起孟姜夫妻的事情。通慧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正要告诉你,你又问起来了。我们生为女子,对于人间好女子没有个不想爱护她们,使她们无灾无难,平安终身的,何况孟姜女这样苦节守贞,多情多义的女人,焉有坐视她遭难不去救援之理?怎奈我师尊虽把这事告诉我,只力戒我不必管这闲事,自取罪戾。我再三请问,这等好人,为何不救?救人是我们天职,怎又说是闲事,反会陷于罪戾呢?师尊才说,他们总是该死的,死了才有好口,早死早得好处,此事该你铁拐师叔办理,你将来会到了他,自然明白。道兄,你虽是才认识我,该已看得出我这个人哪,真是一个最性急爽快的东西,最不愿向着闷葫芦里讨生活。像我师父,别的都好,往往逢到要紧说话,越是我急于要晓得的,越是今天一句、明天半句,慢吞吞地不肯全告诉我,这真使我气闷之极了。但是我也只能在你面前胡说一番,却如何敢诘问师尊呢?当时只约略说了句:"师尊又要我去救师兄,又着我莫管人家闲事!"才说了这两句,师父已变了面色,叱道:"不许多说,你师兄也是多管闲事,才闯出这等祸来,你也愿意去尝试尝试这等牢狱风味么?"这才吓得我不敢再说,只盼望早早会到李师叔,可以早一天知道此事的真实原因。比及知道师叔已先到此地,心中这一欢喜,真比救出孟姜女还来得厉害咧。如今请问道兄,可曾听得我铁拐师叔说那孟姜女夫妇的因果么?"仙姑听到这里,不觉佛然道:"正因我们也只听师兄说他二人都是该死的,却不知有甚因果在内,我们极该再去问他一番才好,但不知现在这夫妻俩怎么样了。"通慧伤心道:"这个我倒全知道了,也都料得定了。我是不怕多嘴的,好在你也是自己人,谈谈何妨。这孟姜女自从随送她丈夫到此,几乎没有一天不是椎心泣血,这是当然之事。不道昏皇欲得孟姜女,想了个恶毒法子,要用范杞良做长城土地,将他塞在城堙内,这事大概你也知道了。"仙姑点点首说:"曾听师兄的徒弟钟离权说过,就是你师兄张果,也因路见不平,劫出范杞良,所以闯此祸事呀。"通慧点头道:"可不是么?但据师尊和师兄们说来,此中莫非真有天数么?要是不然,为什么有这许多仙人帮扶照料,竟不能救他们两条性命呢?如今这范杞良已给蒙恬活埋在城堙之中,听说合版的时候,孟姜女是哭得什么似的,要求蒙恬再赐夫妻见一面,要是不然,本人情愿同死,也决不再回咸阳。蒙恬没了法子,便命工人从泥土中间扶出范杞良的头来,这时他已吓昏,面色也灰白如死,哪里还能说话。孟姜女一见丈夫,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昏绝于地。这边蒙恬恐她醒来再有纠缠,一面命人好生救起孟姜女,一面赶紧把城墙打成。可怜好好一个少年男子,只因讨了一个美貌的妻子,未享闺房之乐,先把性命送在城墙之中。在这等暴君治下,做百姓真是可惨极了。"仙姑听到这里,气得蛾眉倒竖,粉面呈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通慧又道:"如今这孟姜女还在蒙恬营中,以我忖度,这人不久必随她丈夫于地下。以我们的本领而论,别说妖人已死,就使三妖尚在,只我一人足够对付他们,再得你一人帮忙,就可将她救出,何况现在管守者只是一班没用的匹夫。若要救她,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但师尊再三嘱咐,不许我去管这闲事,真令我急死恨死了。"仙姑因说:"令师既如此吩咐,铁拐师兄又那样说过,况据他们说,这一对苦命鸳鸯似乎要死后才有好处,那么还是让他们受这一时的痛苦,反得享永久的幸福。我们要是逞着自己的些小技能造次干事,不但自误,还恐害人,总该谨慎一点才好。"通慧却叹口气,不说一言。
这时已到了铁拐寓处,铁拐先生早和费长房、钟离权二人迎了出来,笑说:"故人远来不易,真是幸遇。"通慧忙上前口称师叔,行了个大礼,又替她师父文美真人致意。铁拐先生一面答礼,一面笑道:"凡事有个定数,张果是你师兄,不道还要在大姑娘手中劫出,岂非可怪?"说时,大家已入内分礼坐定。通慧笑对仙姑说:"你是长辈,张果又是我的师兄,应得我来背他才是,只因这事是你的功劳,我们初交,未便分功,所以始终偏劳,很对不起咧。"一句话说得铁拐、仙姑大笑起来。铁拐又笑道:"我知道你只是贪懒,哪有这些小心眼儿,若果如此存心,也不成为通慧了。"通慧也是大笑,于是又和费长房等相见,谈些道门中的闲话,却让铁拐先生一人取来一杯冷水,喷向张果面上。方说:"张果中的是海中出产的一种最毒的药,我不难将他一唤而起,但他未脱顽躯,恐毒入心脏,将来吃他的亏。所以用这最慎重的治法,不但可以清毒,还能增益精神,大约半个时辰即可醒将回来和你们谈天也。"众人称是。铁拐先生笑对通慧说:"恭喜你功夫大进,居然也能测度人心,把我们这位师妹捉弄得几乎要命。"通慧大笑,长房等不解所谓,仙姑把上事告诉他们,二人也大笑起来。铁拐对他们说:"这不算稀奇,凡是仙人都要能够知道过去未来之事,但过去易晓,未来难知,知未来者,又以时期的长短分程度的高下,像我和文美真人都能料到数百年之事。但一望而知或心感即悟者,仍不过眼前之事,以后却非推算不可。如你通慧师兄,她就能料测人家心事,百不失一,又能变化大小物类。师妹是忠厚人,自然要被她蒙住了。"说得仙姑和通慧又相对一笑。铁拐先生正要再说,只听张果大喊一声"闷死人也",立刻醒悟转来,立起身,睁眼一瞧,见了铁拐、通慧,心中大疑,只当还在梦中。通慧忙去安慰他,又把奉旨救他以及仙姑先将他救出等情,一一告诉了他,张果才向他们道谢,转身再问铁拐先生叩拜。铁拐先生忙止住他,大家仍旧坐地。铁拐先生因问通慧道:"令师可曾责张果冒昧么?"通慧笑而答道:"正要请教师叔如此如此一桩事情,师尊说见到师叔自然明白,还求师叔指示才好。"铁拐先生叹道:"仙家神通,能知过去未来,若是口舌不慎,胡乱出口,岂非违逆天数,自取罪孽。尔等初学,总怪作师父的不肯将未来之事尽情见示,安知此中大有出入,断不能信口乱谈的,同是一句话儿,有今天可说而昨天不能说的;有彼此都知道的事情,我所能言而他不能言的;甚至听言的人也有能听不能听、许听不许听的,此中都有缘份、有定数,其理甚微,而界限极严。但此时无暇详述,还须先去救那孟姜女的魂灵,顺便还得把她丈夫的魂魄一起收了来,迟得片刻,即害他们多受片刻的痛苦,非仁人之用心也。"说毕,便对通慧、仙姑说:"你俩就同去走走来。"
二人大悦,一同相随,即用缩地术一下子到了一个所在,前是高山,后临大河,高山之上有大队人马绑缚着一个美人,用利刃剜取她身上一块块雪白粉嫩的肉,将来丢下水去。美人已是早死,当然不觉得怎样痛楚,却把下面看的许多人个个闭住了眼,不忍再观,也有忍泪不住,放声一恸者,一人先哭,众人和之,一霎时哭声遍野,山谷震动。那山上的将官大怒,喝命众兵杀下山来,这一来,只骇得那批人落荒而逃。众兵在后猛追,捉去了几十个。此时通慧早耐不住,更不管三七二十一,回首向地上吹口气,立时天昏地暗,日色无光,砂飞石滚,专向兵士头上打去,吓得兵士们一个个抱头鼠窜。那石子好像认识人的样子,忽然飞起顶大的一块,落在那将官头上,打得他额破血流,捧头跪地,大呼:"老天爷饶命"。那被擒的众人,却早乘机逃走了。铁拐先生点头叹息道:"这等小人狠毒如此,给他们吃些小苦,却也未为不可,但也不必过份。"于是捏诀一指,风平日出,万籁寂寥,只有水中留下孟姜女身上的肉,却还浮在水面,并没被风吹去。铁拐先生和通慧、仙姑暗暗称奇。铁拐先生因说:"先把这些碎肉化成个东西,使他们永留于天地间罢。"伸指画符,口中通诚,喝声"疾",许多碎肉立刻浮在一处,宛如合体。铁拐先生又用宝剑向这聚合的肉绕了几十个圆圈儿,每绕一圈,即散开一圈的肉,化成无数洁白幼小、玉雪玲珑的小鱼,向四处游了开去。划至最后,把这一大块肉都分散了,只见满河中尽是这等小鱼浮游接喋,十分美观。铁拐先生举剑一指,大喝一声,忽然千万小鱼齐把头向着他连点三下,纷纷而散。铁拐先生那一只手却似扯住了什么东西一般,慌忙开了葫芦,塞将进去。未知此是何物,却看下回分解。
第48回
姜女肉质化银鱼孟婆亭中留龙魄
却说铁拐先生施法,将孟姜女的碎肉先凝聚成块,再把它分析开来,化成无数洁白细长的小鱼,齐齐对着铁拐先生点头而散。铁拐先生却伸出一只右臂,向着水中张开掌儿作捞物之状,即有一股极微细难认的白气飞入掌中。铁拐先生慌忙握住手,收了来,开了葫芦,将所收白气塞入其中,笑道:"如今却才了了我一件公案。我们就此回去罢。"仙姑、通慧忙问:"这是什么作用?"铁拐先生笑道:"你们还不明白么?这便是孟姜女的贞魂,被我收在葫芦儿,一进此中,立刻恢复人形,和原身无丝毫分别。我得了此魂,当送她至冥中,着她重下凡尘,早修大道。还有她丈夫范杞良魂灵,当我们初到此地的时候,已经另派鬼卒将他先送往地府去了。"二人听了,非常欣悦。又问人肉化鱼是何道理。铁拐先生道:"这没什么大关系,不过怜她薄命、敬她贞节,横竖人已死了,魂当转世,这等碎肉有甚用处?任意替她留下一些纪念儿。一则显得孟姜女不但下世可以成仙,本生也永久不死;二则使天下后世见了此鱼,便知道是孟姜女的遗骇所化。因为纪念孟姜女之故,又可风示他们勉为节妇,也算是我利用废物借此讽世之心,于孟姜女本人原没多大关系的。"二人都道:"孟姜女以一女子殉夫死节,得此一番表扬,名誉可垂千古,为千万妇女所称道矜式,也不能算没大关系了。"铁拐先生点头道:"那也说得是。你俩可想想,替这鱼儿取个名儿,要不奇怪、不平淡而又深合乎此鱼形质的才好。"通慧笑道:"我没那么细心,还是请何师叔来想一想罢。"仙姑谦逊了一会,方说:"此鱼形色洁白如银,银为贵品,也不屈了孟姜,我们就称为银鱼好么?"二人听了,都鼓掌称善。如今各地方都产有这种银鱼,千古相传,都知道是孟姜女遗骸仗仙法蜕变而生。到后来吕洞宾得道,游至湘水,曾用木屑化成银鱼,供给一班工人作肴馔,其中还有一段惨史,事在后面,不先赘说。
单讲铁拐先生回至他的寓中,把孟姜女夫妻魂魄牒送阴曹。二人身死情长,在冥王前泣求下世仍为夫妇。冥王温谕道:"你二人前生婚姻不遂,来世缘份仍在,不需恳求,自成鸳侣。但铁拐先生牒送你俩前来,自有一番深心作用,只怕另有栽培你们的道理。人生上寿不过百年,夫妻好合最浓情时不过一二十年,怎如跳出情网,归入仙班,夫妻长生,万年常晤,何等不美?你们全是聪明人,这些理由还有个看不透么?如今世上凡人,尽有厌倦红尘,苦苦地求问真仙,希图得些不老仙方,然而千万人中如愿以偿者不得二三,即如现在你们的对头秦皇嬴政,他是何等势力、何等福命,天天说求仙,时时说访道,求来访去,不过弄了几个邪魔外道,奇奇怪怪的闹上一阵也就完了。最后的结果,休说永生难恃,连短命都未必能够寿终正寝哩。可见一个人生来就有仙缘,真乃天大福份,你们有甚大功大德,只因孟姜女一点节义之风感动仙人,破格周全,连范杞良也都得些好处,这正是千万人和帝皇所求不到的事情,你俩倒看得不及一二十年姻缘之福么?"二人听了,恍然大悟,叩头说道:"小民等实是愚昧,一时见不及此,也不晓仙师牒送冤魂之外还存有如许深心,我等受恩不知,反恋俗尘,真个惭愧极了。但如今又要担心下世以后既有夫妻之缘,怎免得夫妻之事,万一前生的情根未绝,居然匹配和谐,那时又没人来点醒我俩一破色界,修道便难,这却如何是好呢?"冥王大笑道:"好会歪缠的家伙,先时要求做转世夫妻,还在情理之中;此刻又转个向儿颠倒,希望拆鸾凤之好。难道教寡人躲在你等新房之内,等你们鱼水将谐,忽然跳将出来当头喝你一棒么?"冥王这几句话却说得非常滑稽蕴藉,惹得殿上的判官、小鬼、马面牛头以至范杞良夫妇都忍不住哄然大笑起来。当有那判官出位,禀称:"臣有一法,可使夫妻俩不昧本真,一出娘胎便知前生之事,他们果能虔心出家,便可自幼修持,更不用人去点醒他们,自然不得失足;万一尘心未死,前情不忘,那是他们自弃福缘,便教大王率领我辈天天蟠踞在他们的合欢床上,也总有疏虞失察之时,仍可舒舒服服谐他们鱼水之欢的。大王以为何如?"冥王笑问:"卿有何计?"判官道:"那也不能算什么计策,向例投胎阳间之人,须经过一个亭子,那处设有迷魂汤,转世之魂行至那里,必患口渴,进去喝得一盏,立刻迷迷糊糊的把前生之事完全忘却。也有许多生魂秉性倔强,不愿喝那迷魂汤的,只苦口渴难当,脏腑如炙,见有那种清香适口的汤水,不怕他不去喝一口儿。所以自古迄今,转生之人不知几千万,总没一个能记得前生之事者,即因无一生魂受得住那干炙的苦楚耳。今大王既要周全孟姜女夫妇,可着他们先在这里喝饱了汤水,去到了那边,无论如何不致十分干燥,只要捱过此亭,便是来生之路,不受干炙之苦了。"冥王还没开口,却有另一书办笑道:"这话不行,轮回大事,怎得没有规矩,若是吃饱了汤水就可不喝那迷魂汤,那么自来作弊之人一定不在少数,谁愿意把自己前生之事完全忘却呢!何以古往今来很少听得能记前生之事的人呢?"冥王点头道:"此话不错,这等大事当然有个规矩的,但据我想来,这事一定有个可以通融的办法,他们仙人既如此玉成他们,我这里也少不得格外施恩,务要替他想个法子才好。"因即温谕孟姜女夫妻:"可即退去,等到有了办法,再行传谕,召你们前来。"夫妻俩叩头而出。冥司老例,凡是未定发入轮回的鬼魂,都有宫中房舍安顿他们,好似阳世的公寓一般,不过公寓是民人团体所设,这等房舍都由宫中代为预备,这可见冥中优待善人魂灵的一斑。这是废话,不必多说。
单讲孟姜女夫妻就在这宫舍中住了多日,这天忽有冥王派人前来传唤,说:"大王已替你们想好一个办法,快快上殿去候谕。"夫妻俩大喜,随了鬼卒一同上殿。冥王笑谕道:"现在发生了一件巧事,那原管迷魂汤的婆子因误了公事撤职,正想觅-妥当的鬼魂补她的缺。不道又有一桩巧事,你的尊姑,就是杞良的母亲,因知你们同遭不幸,号哭呕血而亡。寡人怜她无罪横死,又查她为人忠厚和善,年轻时候曾因保全一人名节积有重大功德,照例可得一官,如今就着她掌管这个亭子事情。虽然繁杂,也算一件重要职位,况且趁此机会可以料理你夫妻的事情。这不好吗?"夫妻俩听得母亲为了他们而死,心中不由感泣,又因本身之事可了,况老人家又得了冥中职份,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又不觉转悲为喜,谢过冥王。冥王即命召来孟婆生魂,和他们相见。母子姑媳死后重逢,不免抱头大哭了一场,哭得冥王和书判、鬼卒等也代为伤心起来。孟婆愤愤地道:"无道昏王,害我全家,有日命尽到此,少不得找他报仇,也好泄泄我们的冤气。"冥王笑道:"秦皇残暴不仁,荼毒海内,不久也就要到此地来的,生前罪恶死后一点不得折减,少不得按情节轻重、罪孽大小判以相当之罪,足够消你们的怒气。"三人听了,重又谢恩。冥王又温谕了几句,即着他们退去,并命鬼卒不必拘束他们,待孟婆就职之后,可带他儿媳同去任所,何日投胎下凡,也准他们自行指定。此时迷魂亭中已无主管之人,只有几个办事的吏卒。孟婆知道那里可以居住,就同儿媳先行进去,住了一天,次日即照规矩正式就职。从此以后,孟婆就做这亭子的主人,管理迷魂汤之事。所以相传叫孟婆亭,就是这个出典。
孟婆既任此职,孟姜女和范杞良都住在亭中,自然不会受干渴之苦,更不用喝那迷魂汤了。孟婆舍不得同他们分手,便留他们住了许久。后来冥王知道了,便令鬼卒催他们赶紧投生,孟姜女转生在江南临淮镇上王姓人家,名叫月英;范杞良投生在江南蓝姓人家,取名采和,两家都是世代良善。产妇怀孕十八个月也未见生产,两家都慌得了不得,以为必是妖胎。比及生下来,一家为男,一家为女,都是极清美秀丽的好孩子。更喜的是,两家孕妇临盆之前,都梦见一位跛脚仙人手提铁杖,杖端系着一个小小的葫芦,并有两个女仙陪侍左右。跛仙对产妇说,你会产下一个大有根基的孩子,将来造福全家,你等须格外珍惜爱护,切莫慢待轻视于她。在男家说,将来孩子婚姻,需要找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女孩姓王,江南人,你们记着别忘了;要是错匹别人,必有非常之祸。对女家说,孩子要嫁江北姓蓝的,与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两家产妇得了此梦,均先对丈夫公姑说了。不上半天,两家都生了,且都有一种异香从外面透入室中,整天不散。更怪的是孩子下地即能说话,对着父母叫爹爹妈妈。一时四邻惊为奇事,四处传说。男女两家本只一江之隔,其地又人烟稠密,每天渡口人来人往,这等奇怪的事情,况且两家又都是地方上数一数二的大家,很快就传开了。两家人听了,也各自派人过江去调查对方事情真相,果然巧合。于是托人介绍,又把孩子带同对方见面。两小孩一见,都显出非常欢悦的样子,各伸出小手儿,将对方拉住,不肯放开。男的说:"妹妹,我俩居然又见面了。"女的也羞怯地含笑说道:"哥哥,我俩可别忘了仙师的法旨方好。"这几句话,正合他们母亲梦中的境象,众人这才知姻缘果有天定。更难得的是双方门第相当,即行对此议定,央请冰人,竟于满月这天互结婚姻。两人后事,却待以后交代。原说铁拐先生把孟、范两牒送冥司,又于他们出世之时,借着梦境亲自偕同何仙姑、通慧俩前去点悟了一番,回去之后,方才对着他们把范、孟俩前生之事说了出来。未知二人前生究是何人,因何有此惨报,却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紫霞洞中仙师谈因果娑婆树下雄王变匠人
却说铁拐先生把范、孟夫妻投生之事办了,带领一班师兄弟和徒弟们,同到华山紫霞洞内。飞飞、颠颠二人跪接入内。铁拐先生自居石洞正面一间,却把何仙姑等五人,分男女两间,在左右居住。派飞、颠俩分头招呼。这日,聚集众人,说了一回经义。大众都如醒醐灌顶,十分怡适。先生在正课之后,方对何仙姑等五人说道:"你们屡问我范杞良、孟姜女前生因果。如今可以大略谈谈。"
"当年有个国君后羿,有勇善射,曾得不死之药于西王母,预备择个大好日子,谢过王母,方敢服食。因此把那药暂时交他妃子嫦娥保管。后羿为人残暴阴狠,黩武穷兵,久有侵犯天子、自为帝王的野心。嫦娥屡谏不听,反被后羿视为眼中之钉,恨不能一刀挥她为两段。只因她相貌太好,举世无与伦比。后羿心中实在丢不下她,只好暂且留她一条性命,当作一种玩物看待。那嫦娥本是西王母的侍儿,因过被谪。前生有仙缘的人,自然伶俐聪明,见后羿如此相待,岂有不知防备之理。她心中也很想早早脱离了他,免得将来遭他毒手。乃因后羿提防严密,没法遁出宫门,一天天苦坐愁城,无计自全。也是她不该横死,后羿命不得长生。本来久疏嫦娥,一味和她敷衍了事的,此时不晓怎样,竟把这仙药交与她手。嫦娥一得此药,想道:"管它灵与不灵,横竖自己难免一死,不如吞了它的。若能凌空而去,即便不做真正的仙人,也可逃出这座难关,就不怕他再来加害了。如果仙药无灵,吞下之后,仍不免做他俎上之肉,锢禁深宫之内。那么,他回来之时,查起此药,我还有活命之望么?那时如被他杀死,还不如立刻自尽为妙。"于是把种种可以自杀的家伙,如刀子、绳索之类,摆在身边,预备服药之后,如不能凌举,就要毙命。一切妥当,更不迟疑,取药在手,送入口中。一霎时觉得一股清香沁入心脾,满身愉快,为从来所未有。这药原不过豆子那么大小,早已不得咀嚼,一骨碌滚下咽喉。嫦娥更觉神思清适,精气十倍,浑身似乎不着一些重力的光景。嫦娥心中大喜,便闭目凝神,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又觉一股热气,自顶门达于丹田,播及全身,四肢百骸,无不运到。所至之处,骨节肌肉,都呈一种异常快美的情形。原来这正是西王母在五行炉中,借太阳真火,烧炼起来,再借本身三昧正气之火,收干制成的丹药。后羿这等暴君,正和现在的嬴政一样无道,西王母怎能赠他此等仙丹?老实说,还是她阴阳算准后羿必交嫦娥保守,又借后羿之手,送入嫦娥之口,即行度她上天的。西王母的神算,哪得有错儿?果然嫦娥偷服此药,自有那种轻身遐举之功,飞行上天之效。那嫦娥静坐过了一时,心中忽然想到事不宜迟,要是能走的话,就该快走;不能走,就应早死,免得死他箭下。立刻抽身而起,步出殿庭,仰视天空,正见一轮皓月,高悬空际。嫦娥又想到,这月色如此皎洁,月中景色一定大佳。我若能够飞入月宫,在那里住上几时,就是被后羿追上天来,乱箭射死,也是甘心的。心中这般想,却不料因此一念,又结上一重仙缘。当时只觉脚下虚飘飘地渐渐离了平地,飞在空间。初时飞行甚慢,渐高渐快,已在半天。正在惊喜恐惧交集胸中之时,巧巧的后羿自外归来,无心中抬头一望,见一美人腾身云中,大为惊异。定睛一望,他的眼力本来不比寻常,所以有此神箭的绝技。一望之下,就已瞧清是他爱妃嫦娥。顿时心中明白,不由怒吼如雷,好在随身带有弓箭,引满向空,对准嫦娥,飕的就是一箭。说时嫌迟,嫦娥的云路却快,不道后羿的神箭,比她腾云更快。这是因嫦娥究系毫无道行之人,况系肉体登天,并没多大功力,所以和平常仙人腾云究竟差得太远。后羿的射法,又是非常准的,这一箭上去,哪有不中之理。但听飕的一声之后,接着半空中又是啊唷一声,可怜娇小荏弱的嫦娥,哪里禁当得起。还幸身入半空,强弩之末,力量有限,只伤了她的足趾。可已痛得发晕,站立不住,一个倒栽葱,头向下,脚朝天,骨碌碌翻下地来。后羿大喜,急急地跑过去捉拿嫦娥。嫦娥坠下之处,离后羿所在只有百十步路。后羿放开大步,拼命追赶,可煞奇怪,赶了多时,兀自赶不近身。后羿只疑本人酒醉眼花,即去召集许多兵将,前来擒拿嫦娥。可怜嫦娥伶伶仃仃一个弱女,业已跌得昏晕,哪里还当得这批武夫的蹂躏呢?"
铁拐先生谈到这里,那听讲的众人,都替嫦娥不平,尤其是通慧和仙姑、飞飞,究是女人家,心肠比男子来得软弱。替她不平之外,更都握紧拳头,各人捏着一把冷汗。通慧性急,等不得再听下文,慌慌忙忙地问道:"师叔,难道这嫦娥竟被那昏君弄死了么?难道神仙的领袖瑶池王母也会拿假药哄人么?"铁拐先生未答,只见钟离权嗤的一笑。铁拐先生却不答她的追问,先是笑微微问钟离权道:"阿权,你笑什么?"钟离权笑道:"弟子笑这师兄问得太呆,性子却比弟更急,也不等师父谈完,就冒冒失失问出这等笨话来。岂不闻月里嫦娥之称,嫦娥至今仍在月宫。如果那时真被后羿一矢而亡,死后不能入那月宫,哪里能够至今还在月宫里呢?"铁拐先生听了,不觉大笑点头道:"你的议论,固自可取。通慧之问,似呆而也有理由。要知世上最清华者唯月,月中境界,比海外蓬莱,海上仙山,尤其来得清幽。凭你嫦娥如何美丽,怎样雅洁,究竟她这肉身,还是一副俗骨,又是已嫁之身,曾为暴王之妃,这等身体在月宫中,要算得最不干净的了。你们虽然未成大道,可也知道太阴星君是月宫之主。她是玉帝第三公主,处在玉帝身边,哪些儿不如意,还有谁人比得上她的高贵呢?谁知她性质迥异常流,看得天上人间,总没一些清雅之气,身处天宫,如居犴狴,终年无展眉适志之日。虽经玉帝查问,天上人间可有绝顶清幽明秀之处,可供三公主税驾,拟替她特选几所非常考究的邸第,供养静修真之用。无奈三公主自己却只拣定月宫一隅,最合心意。除此以外,人间因无干净处,天上也少清雅地,横竖都是不适居住的。玉帝没了法子,只好封她为太阴星主,赐月宫为邸第。公主才得安心乐意的住在月中。这位公主的孤高雅洁,如此厉害,嫦娥纵也十分高雅,哪里比得上她那一尘不染,万缘沉寂之躯呢?不过嫦娥浊处,只在曾为羿妃。若论她的品性,究比常人不同,也自具有清幽拔俗之概。况她生平酷好明月,便在患难之中,尚思归宿月府,大有一偿夙志,虽死不怼之意。只此一点,可算和星君是同志同情了。"
铁拐先生接着说:"凑巧星君正从天宫省亲而回,路过此地。恰遇嫦娥一点诚心,蓦然感合,由不得低下头,隔着万重云烟,运神目,向凡土观察了一下,便见嫦娥徘徊怨慕之状。星君略一沉思,已知其事,却鉴其爱月之忱,怜其命途之厄,颇欲援拯入宫,随侍左右。但是,一则嫌其身子污浊未除,又怕王母面上交代不过。正沉吟间,嫦娥忽然突飞而上,看她由徐而疾,迳向月宫飞来。星君刚在疑虑,未测真相,又见后羿弯弓已满,把嫦娥射下地去。星君见了,倒欢喜起来,看她急忙伸出食指,向下一划,把后羿和嫦娥相距的路子,伸长了三四里。一面对她侍从的仙吏笑说:"我欲收嫦娥回宫,嫌她身体太污,又怕对不住王母。如今这一跌下,身子一定跌坏,魂灵也定然出窍。尔等可赶紧把她生魂带来见我。至于她的顽躯,虽然污浊,也不必再落后羿之手,即用神风将她摄至人迹不到之处,用火焚化了去。回来再替我到瑶池去见王母,向她说明一句。仙官领了法旨,忙作起法来。一面瞧着嫦娥神魂出体,一把将她拉住;同时起阵大风,把嫦娥顽躯吹往海边一块空地上,召来当方土地,将她焚烧成灰,更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嫦娥坠地之后,因她曾服仙丹,只略一昏晕,并没跌毙。若没星君拉去生魂,马上可以醒转,那时却定再吃后羿的亏,真个要弄得求生求死都办不到了。幸得仙吏携去生魂,又给星君把路子拉长,后羿虽狠,连她尸体都捉不到手,却被狂风起处,摄去海边。后羿也只得跌足懊恨,怏快回宫而去。"
铁拐先生说到这里,通慧方笑起来道:"原来嫦娥这人,是要身死之后,方有好处咧。师叔不早点说明一句,白白害得我们替古人干急这一阵子,真是冤枉。"铁拐先生笑道:"本来一个人不经过一点危险困苦,如何得成人才?何况神仙性命的道理,岂是胡乱可以得来的么?"钟离权笑道:"依弟子看来,王母的丹药,究竟还不算十分灵异,明明说是不死之药,怎么一逢神箭,就会昏晕过去?假使没有星君替她伸长路子,赶紧派人收住他的生魂,只怕迟早仍要死于后羿之手。岂非丹药无灵么?"通慧、仙姑皆笑道:"这是你说得太过了。王母灵丹,焉有不灵之理?如你所说,她以凡人之体,如何到得太空?怎么毫无道行之身,也可以追随星主,位列仙班?若说遇难横死,是又一件事情,和药的功效无干。难道说,服了此丹,就可以任性而行,刀剑水火,都害她不死么?那不成了长生仙丹,简直是避凶避难的如意珠了。"铁拐先生听了,笑而点头道:"如今有许多蠢人,妄求仙道,不知修养,甚至养了许多方士邪人,烧汞炼丹,以为有此好处,尽可长生不老,何必再做好事,自寻苦恼。这等人的心理,可谓愚到极点了。殊不知仙丹只能锻炼筋骨,助你修道之功,不但于天仙事业无关,就于修心养性之学,也没多大关系。所以服丹之人,一面正须赶紧加力的修持,使所受丹力,与所持的功夫,互为感应,始能相得益彰,事半功倍。若如权儿所言,不但决无此理,要是服丹之人果然如此想法,因而有恃无恐,任意妄为,休说丹力无效,难道还保得不干天谴么?难道上天之力,还不能使她横死么?"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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