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传》(1/11)-清-倚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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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升仙传》第 1/11 部分)

升仙传
(清)倚云氏著
题“倚云氏著”。
道光二十七年(1847)重刊本。
又有光绪十九年(1893)孟秋上海书局石印本,小型函装。正文半叶十六行,行三十五字,有绣像。「周贻白藏」
前载光绪十九年倚云主人所书弁言,谓以稗官野史所载济仙等人之事“集为一编,名之曰《升仙传》而付诸石印,以公于世”。可知本书成于光绪十九年。「藏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
目录
弁言
第一回嘉靖爷开科取士济小塘落榜读书
第二回观曲词严嵩动怒救房东小塘施恩
第三回王书手报恩嫁女济小塘择日完亲
第四回柳树精奉命点化纯阳祖度脱济生
第五回念大学化饭充饥宿僧舍许修佛寺
第六回混元鬼赵府作祟开缘簿死者复生
第七回青鱼精戏弄小塘独角龙水淹泗州
第八回西秦王爱财受骗赵知府存仁施恩
第九回当铺中贿通严府琼花观小塘拜友
第十回偷库银承光被擒济小塘结识苗庆
第十一回济小塘回家戏妻遣五鬼混闹家庭
第十二回王玉容怒骂夫主一枝梅偷富济贫
第十三回试遁法苗庆出狱显神通小塘传法
第十四回变戏法大闹严府避捕捉奔往伯州
第十五回李家集小塘点将伯州城金蝉兴兵
第十六回小塘夜造假天书王氏计换阴魔录
第十七回终南山吕祖点化黄河岸鱼精作耗
第十八回得道书小塘辞友遇仙洞苗庆修真
第十九回济小塘折芦过江戚总镇兴兵平贼
第二十回定海城小塘摆阵白鹿洞承光遇狐
第二十一回湿神符承光遇难焚仙洞小塘除妖
第二十二回假道童韩府丧命死乞丐法场受刑
第二十三回山海关小塘遇友总帅府怀古受惊
第二十四回济小塘机房装病搬运神京城运丝
第二十五回韩庆云高中魁首济小塘面辱严嵩
第二十六回磨大王兴妖作祟碾将军领众抢亲
第二十七回焚灵符退除邪鬼索谢银赈济饥荒
第二十八回韩庆云梦里做梦济小塘法中变法
第二十九回韩驸马花园试宝风如虎军前立功
第三十回槐阴下点破奇梦趵突泉演试飞杯
第三十一回高仲举典产求名靠山王图财剪径
第三十二回用木刀立斩丘四演戏术打救高生
第三十三回月英东岳还香愿年七见色起淫心
第三十四回贪钱财李虎害命骂知县仲举受刑
第三十五回一枝梅借宿报信于月英全孝救亲
第三十六回为全节对夫剜目因救友威唬解公
第三十七回王从善仗义报信胡尚书款留年侄
第三十八回高仲举重婚张氏于月英产生丁郎
第三十九回判冤情恩开大汉救孤子雷击凶徒
第四十回徼承光护送孤子小神童辞母脱逃
第四十一回张贤人收留幼子小神童改姓攻书
第四十二回高仲举探妻遭害韩庆云为友访亲
第四十三回一枝梅大闹磁店苏九宫仗义疏财
第四十四回王解公猴洞受难济小塘四川降妖
第四十五回于月英寓所讨饭胡世显金榜夺魁
第四十六回赴酒席年七被捆审众犯陆爷动刑
第四十七回严世蕃差人行刺徼承光怒摔凶徒
第四十八回马猴大闹风流院京城画影捉小塘
第四十九回孙疯子混闹神庙徼承光护守节妇
第五十回吴月莲上吊遇救欧法官煎药骗财
第五十一回徼承光现形装鬼欧老道中魔闹坛
第五十二回哄愚人物归本主做活局治服恶豪
第五十三回怀宁侯闭户躲灾徐夫人细问端详
第五十四回苏九宫侯府卖画怀宁侯纸上遇仙
第五十五回孙疯子当堂服软包察院监禁恶豪
第五十六回王解公当堂投审众奸党从实招认
弁言
古今良史多矣,学者宜博观远览,以悉治乱兴亡之故,识忠贞权奸之为,既以阔广其心胸,而复增长其识力,所益良不浅也。至稗官野史所载济仙诸人,虽事皆奇异,疑信参半,而其扶善良、除奸邪,其足以兴起人好善恶恶之心者,与古今史册无异焉。其较诸世之淫哇新声,荡人心志者,自不侔也。大雅君子宁必遽置勿道也哉!于是集为一编,名之曰《升仙传》而付诸梓,以公斯世焉。
倚云氏主人书于宝月堂
第一回嘉靖爷开科取士济小塘落榜读书
尝谓天下大势,士农工商各居其一,求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农耕于野,以及各色技艺,无不自食其力,大约皆朝夕经营,纷纷仕途。得志者,则意气扬扬,自鸣得意;失时者,则垂首丧气,怨天尤人,甚至寡廉鲜耻,卑屈乞食。孰能看破红尘,抛离乡井,出乎四民之外,不入俗情之中?闲言提过,引出一部《升仙传》野史,说的是济小塘功名未遂立志修行,云游四海之外,受尽辛苦万端,得遇仙人传授法术,广行善事。虽则惹了无限灾殃,终至羽化飞升,提纲叙明。
话说明朝自太祖洪武扫除宇內,位登九五,传至嘉靖皇爷,这位爷原是封为胡席潘三囡,正德祖宗晏驾,无人承统,把这位王爷取进朝纲,承袭天下。真乃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日早朝,文武百官朝拜已毕,分班站立,忽从班中闪出一位官来,手执牙笏口称万岁。天子举目,认的是阁老严嵩,说:“先生今日出班有何事奏?”严嵩奏道:“臣启我主,今乃上元甲子,大比之年,理应开科取士,乞我主定夺。”嘉靖爷说:“先生,朕自登基以来,历科考选举子,直隶八州府县二百三十二处,未见真才,今传朕旨意,此科将辽东宣府两镇的秀才俱赴北京,与直隶学子一同应试。”严嵩领命,答应下殿,知会礼部速行牌票,传二处学子赴北京,这且不表。
且说关东沈阳城有一秀才,姓济名登科,号小塘,父亲济仰俯,曾做铁岭卫参将,不幸早丧。母亲李氏相继而亡,遗下登科一人,年长二十四岁,尚未娶妻,只有两个家童服侍,终日奋志攻书,真乃满腹经纶,胸怀锦绣。一闻北京开科取士,满心欢喜,连忙打点资财行李,把祖业住宅托付一位族兄料理,雇了牲口,带了两个家童,竟扑北京大道而来。那日进了北京齐化门,寻觅住所,到了肖家胡同,才找了下处。
房主是严阁老的长班,只有两间闲房,每月租银十两。主仆三人一同住下。济登科就去顺天府报名,领了卷子,置买了进场的东西。到了八月初八进场,一连三场篇篇锦绣,堪中得解元,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八月十五天气清明,嘉靖爷传旨,在望月台上摆筵,三宫六院相陪,共赏佳节。这位爷乃是聪明帝王,饮酒高兴,说:“御妻,今当此佳景,朕要做一套《大四景玉娥》,即叫宫女依韵歌唱。不知能尽善否?”正宫郭娘娘欠身离坐,说:“以我主英资明敏,自当音律并美。”说罢吩咐宫官取过文房四宝,不用思想,把头一套春景做完,叫掌宫婆拿去,挑选八个伶俐宫女,立刻念熟,立刻就唱,宫婆答应拿下台去。万岁又把第二套夏景做完。也叫宫婆拿去挑选宫女,宫婆才把夏景曲儿拿下台去,那头班学春景的宫女齐上月台,各拿笙箫等物唱道:
春色娇丽,融和暖气,瞧景物斑斑美堪怜,花开三月天,姣娆嫩艳鲜。草萌芽,桃似火,柳如烟。士女王孙戏秋千。惜伤惨,春归两泪连,恨锁两眉尖。对对蝴蝶穿花把两翅翩,清明上景园,和风吹牡丹,玉楼人醉倒在杏花天。
唱完,龙心大悦,赏了一把紫金豆儿给八个宫女。这一班刚才下去,第二班宫女也上台来,唱道:
端阳节间,龙舟水面上划,锣鼓叮咚响波喳,多采玉兰花,佳人甚可夸。采莲船尽是豪富家,枝叶灵符,鬓边扎着轻纱,沉李与浮瓜,新鲜饮玉茶。水阁凉亭对对佳人把彩扇拿,三伏似火发,薰风透体纱。赏各园开败了梅柳花。
唱完,万岁也赏了一把紫金豆儿。又与娘娘饮了几杯,天已三更时分。万岁爷乘着酒兴要编那秋景,想了一回难以下笔。说:“御妻,寡人欲把四季曲儿做完,怎奈遇着秋景竟是难以措词。也罢!宫官过来,把这春夏二景的曲词拿去,不论阁下、翰林,若能续上秋冬二景,明早进朝,朕自有赏。”
吩咐已毕,转驾回宫。传旨官不敢怠慢,手捧花笺出离禁门,搬鞍上马,一直到了严府的私宅,叫门上的值日官儿往里通报。
这一日严阁老与赵文华等人饮酒赏月,忽见值日官禀道:“圣旨临门,请相爷接旨。”严嵩闻言,连忙将传旨官迎接进去,拜跪已毕,太监开言说道:“严老先生,这是圣上作的《玉娥》即兴词调,只有春夏二景,叫你们阁下、翰林等官若能续上秋冬二景,明早进朝,万岁自有升赏。”说罢,将两套曲词交与严嵩,出门上马而去。严嵩回至后堂,把两卷花笺打开与赵文华等三人一同观看,看了一回,竟是一窍不通。严嵩说道:“咱三人里是在朝,但才学欠精,若有个才子将这两套曲词续上,进与圣上,假称是老夫所作,面上也有光彩。”
言还未尽,忽有一个长班,跪在面前说:“恩主,今乃大比之年,纷纷学子尽在京都,内中岂少才人?不免拿些礼物前去寻访,或者能访的着。”严嵩闻言心中大喜,说:“长班的,你的识见不差,真正中用。你可带上四礼、两锭黄金去访一个才子续续两套曲词,天明回来,重重有赏。”这长班应一声“有”,接过花笺,和年七领了礼物,出府而去。
且说这个长班姓任名有智,就是济小塘的房东。当下出了相府,一路寻思,不知才子在于何处。忽然想道,听说家中住的那个相公一连三场文理皆通,待我前去烦他,或者他能续这两套曲词,也未可知。主意一定,来到自己门首,叫小使开了街门,先到自己房中将两锭赤金交与妻子,只拿表礼花笺往小塘住房而来。小塘一见,说:“房东此时方回,想是朋友请去赏月?”任有智说:“相公,你那知我们的苦处,官府一更不散,必得伺侯一更。今因相爷请客玩月,故此来迟。”
说毕,从袖中取出两卷花笺,说:“相公,你看这两套曲词如何?”小塘接来,打开一看,不禁惊而问道:“这系何人所作?”任有智说:“实不相瞒,这是当今万岁编的,只有春夏二景,三更时分传旨出来,叫阁下、翰林续上秋冬二景。我家相爷因多贪了几杯,且是又没工夫,故此拿这表礼烦个高人续上,好去进与万岁。我看相公高才,何不编上两套,明日进上。相爷奏上一本,相公的解元便稳当了。”小塘听了,肚内说话:想我子乡百里来此应试,三场文字虽好,还不知试官眼力如何,不如趁此机会施展才学,使圣上知道,也是一条门路。想罢开言说:“老房东,在下学疏才浅,恐怕不堪入圣上之目,待我胡乱编上两套,奉与恩相,若是中意,进上之时只求把学生带上个名儿足以够了。这表礼送与房东,当是举荐的谢仪罢。”有智听了喜个不亦乐乎,说:“相公不受表礼,小弟过意不去。也罢,我且收下,待相公恭喜之时,我再作贺敬罢!须要就动大笔方妙。”说罢,叫小使将表礼收了,亲自与小塘研墨。小塘展花笺,提笔便写,登时把两套曲词凑完,与嘉靖爷的原稿包在一处,交与任长班。任长班出门,直奔相府,此时才交五鼓,不用通报,竟至后堂。双膝跪倒,说:“小人访着一个才子,给他礼物,立时将两套曲词填来,呈与相爷过目。”严嵩闻言,接来一看,看到后边写着沈阳学生员济登科续编。奸贼看到这里,心中想道:这人好生可恶,既知是我叫他做曲,就不该写上自己的名姓。一个秀才就敢如此狂为,倘若金榜有名,必定作怪。想罢,遂向年七说道:“你速到贡院向考试官说,如遇济登科的名字,不许中他。”年七答应,出府而去。严嵩拿起笔来将小塘的曲词另誊一张,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姓,把济小塘的花笺一火焚之。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二回观曲词严嵩动怒救房东小塘施恩
话说严嵩焚了小塘的花笺,把自己另誊的一张曲词,并嘉靖爷的原稿袖在袖内,辞了赵文华等二位,吩咐看轿上朝。
及至到了朝中,正赶着万岁早朝,他连忙阶前进礼说:“万岁,臣奉命编成《玉娥》曲词两套,呈与万岁过目。”言罢,两手高捧,近侍官接将过去,展放在龙书案上。嘉靖爷先把那秋景曲儿看了一遍,上写着:
七月七,织女共牛郎,一年一度却成双,因何阻隔天河两岸厢。回文织锦,怗赏中秋各欢娱,喜性狂风吹,铁马响叮当。难成行,离人思故乡,对景好凄凉。梧桐叶儿飘飘起飞扬,金风透体凉,佳人恨夜长,赏蒲酒家家庆重阳。
万岁看完又看冬景上写着:
十月节,朔风寒景物悲,绣女停针,怕冷观雪梅,寒风阵阵催,鹅毛庄上飞。暖阁内煨红炉,罗香被独宿,佳人泪暗垂,守寒帏,衾枕共相遂。赏景人儿各各饮三杯,飘飘片片飞,青春再不回,玉人几时归,孟浩然踏雪去寻梅。
万岁爷看罢两篇曲词,龙心大惊,说:“先生真才人也。朕赐你黄金百两,彩缎十端,每年加俸米千斛。”言罢退朝,群臣皆散。
且说八月二十四日乃揕挮之期。济小塘在寓所静坐专候喜信,只等到日出三竿不见动静,心中闷闷,有些不悦,忽然思道:论我场中的文章,虽是不中头名,也不至于落榜,且是昨日作那两套曲词,任长班原许下阁下推荐于我,为何却是榜上无名。自己想了一回。说:“家童。你将房东请来,我有话说。”家童应了一声,往后而去。谁知任有智只因得了表礼,误人功名。不好出来相见,只说是出差去了。家童出来,回复小塘说:“相公,功名有早晚不同,如今也不必后悔,咱早些收拾行李,回家去吧。”小塘沉吟多时说:“家童,我今科不中,也无颜面回家。我欲在京中读书以待下科。只是此处房子太贵,须得另找下处才好。”家童说:“相公,从这街直往东去,小人见那大门上贴着个帖,见上写着闲房三间,每月租银九钱。相公要找下处,何不到那边看看。”小塘闻言满心欢喜,遂与家童走到彼处,见一老者迎面出来。小塘上前,口呼:“长者,学生是不第的举子,想要间闲房在京念书,因见府上有招帖。故此动问。”老者说:“既然如此,里边请坐。”
二人到在院中,老者说:“相公请看,就是这三间倒坐,每月租银九钱,若用家伙须再加上一钱。”小塘看了看房子洁净,正如已意。说:“学生正要用些家伙,待我回去就搬行李过来。”
说罢,就去重回到下处,叫家童通知房东,搬着行李来到新租的下处。老者迎接进去,放下行李,一些使用物件俱从院内拿出,收拾已毕,老者与小塘坐下,说:“请问相公尊姓贵处。”小塘通了姓名,亦问老者。老者说:“在下姓王。名叫王太。在禄米仓当书手,虚度五十三岁,生有一女。”言罢,叫小使端了茶来,随后就是酒饭。二人在酒席之间闲谈了一回。饭罢老者告辞回后宅而去,小塘从此立志念书。住了几日,忽听着院内悲啼,甚是惨切。小塘发闷,叫家童进去打听多时,回来说:“相公,房东原是禄米仓的书手,只因天雨连绵,仓房倒塌,把官米坏了三千余石,价值一千五百银子,叫他五名书手赔补,每人罚银三百。房东折变了一百银子,还少二百,如今被官送在监里,所以家中悲痛。”
小塘闻言动了他一片恻隐之心,说:“家童,你去与王奶奶说知,不必为难,我情愿给他还这二百官银,救王大爷出监。”家童说:“相公,这事难行,如今主仆三人在外,盘缠短少,只顾接济别人,自己使用什么?”小塘说:“唗!好大胆的奴才,我的事情谁叫你管?”家童见主人动怒,不敢再言,只得走到后边把小塘的话说了一遍。王奶奶听罢,说:“世上那有这等好人!既然如此,待我亲自去见。”言罢与家童走到前边,见了小塘,道过万福,说:“方才盛情传说,相公情愿拿出二百银子救我夫主回家,不知此言真假?”小塘说:“在下实有此心,并非伪言。”说着说着走到房中取出四封银子放在桌上,说:“请快去交官,好叫长者出监。”王奶奶说:“相公真仁人也。今日救我夫主,可不知这二百银子日后怎样偿还?”小塘说:“既救人,便不望报,自管放心,请拿去罢。”
王奶奶千恩万谢,拿起银子往后而去。此时他家的小使已竞卖了,只得求家童到北锣鼓巷把他姑姑妹子请来和女儿作伴,亲自带了银子到禄米仓交兑明白。
真正是钱能通神,不多一会把王太放出,夫妻见面。王太问知得出监的情由,感念不尽。来到家中,一见小塘连忙跪倒,说:“多谢相公救命之恩。”小塘用手_扶起,说:“老贤东莫要如此,似此小事何足挂齿。”王太说:“虽然如此,但相公是异地之人,能有多少资财?今日为我垫去二百银子,恐怕日后盘费不足,老汉欲就奉还,却又无可折变,现今还有这处房子,前后三层一共二十一间,原价一百二十五两,待我给与相公为业或卖,任凭尊意;下欠七十五两从容再还,不知尊意如何?”小塘说:“贤东此言差矣,我既慷慨相助,就无望报之心。今后若再言此,就是轻慢学生了。”王太闻言,说:“既如此,老汉尊命就是了。”言罢拱手作别,到后边,把言词与妻子说了。王太的妻子马氏听了丈夫之言,说:“难得这样好人,必须怎样报他才好。”王太说:“我这心中也是如此,但是无法可报。”马氏说:“依我看来,济相公才貌兼全,有仁有义,不如将咱女儿招他为婿,一来报他的恩德,二来咱也终身有靠,可不知娶过没有。”王太说:“此言甚善,待我问问家童,再作计议。”言罢,将家童叫到后边,夫妻二人就将此意说予家童,家童说:“此事有些难成。论来我家相公还未定亲,但是他的功名心胜,不把亲事放在心上,且是他又仗义疏财救了你的危难,岂当成此亲事落个图婚之名!若要成事,除非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也不知家童说些什么言语,下回分解。
第三回王书手报恩嫁女济小塘择日完亲
话说王太受了家童的密计,等到次日早饭以后,走到前边与小塘闲谈。小塘说:“贤东这几日常在家中,外边无有事么?”王太说:“却无什么正事,只因敝友相托一言,甚难处理,我这个朋友与我同姓,年过五旬,只有一女,虽然不是出色,也算是才貌无比,如今年方二八,正宜求聘,不论本京、外省定要寻一个饱学秀才。恩人你说这事如何替他去做?”
家童在旁说:“王大爷,这门亲事何不给我家相公说呢?”小塘说:“好狗才,谁叫你在此多言!”王太明知故问,说:“恩人当真还未完婚事么?”小塘说:“实不相瞒,只因功名未遂,苦守寒窗,二十有五载了。”王太说:“相公,你这就不是了,常言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功名虽然要紧,自有迟早不同,以有限之光阴,往再坐废,岂不甚为可惜,不如俯就这段良缘,倒也使的,还请恩人三思。”小塘听罢,心中想道:看来王长者之言皆是正理。我想家中又无父母兄弟,就在此作亲倒也可以。想罢,开言说:“贤东之言使学生茅塞俱开,但恐贵友豪富,不肯招此穷酸耳。”王太见小塘有了口气,乘势说道:“实不相瞒,昨日我出监之后,前去看望敝友,他尊相公为人,就有许亲之言,方才老汉不敢直言,恐相公不允,难收口耳。今若此,待我看个吉日,就下定礼。”言罢拿过历书一看,说:“恩人,明日初七就是下聘的日子,十二日乃嫁娶良辰,事不宜迟,相公快拿聘礼过来,我好送去。”
小塘连忙打开箱子,取出一对碧玉妃块交与王太。王太辞出来,到后边暗把家童叫进去,说;”如今亲事已成,到过门的时候难道还能哄他不成?”家童说:“你老放心,我已筹计停当,到过门的时节,只用黄昏之时,叫我相公上了喜轿,拾出去多绕几条胡同再抬回家来,进门之时放着轿帘,他又从来没进内宅,那里认的?他若要见丈人、丈母,只说京内风俗,头一日忌相见面,等他与姑娘入了洞房成了夫妇,次日见面也就没的说了。”王太夫妇听了心中大喜。
到了次日,煩人写了一张嫁娶良辰,后面写着此日完亲,男者忌见丈人丈母。王太亲自交与小塘,小塘也甚欢喜。转眼之间到了十二,王太在外边雇下花轿、灯笼火把、乐器等类,到了黄昏之时,齐到门前,王太走进书房,看看小塘更完衣服,送在门外打发上轿而去。鼓乐喧天在街上转了几个湾子,复又抬将回来,把轿拾在大门以里,灯笼散去,王太才请小塘下轿,黑夜之间小塘那里认的,跟王太进了内宅,见堂前辉煌,摆着香案。王太说:“相公,岳父岳母今日不宜相见,已经托我夫人主婚。”言罢,叫马氏抚出新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转身而去。
且说小塘与玉容小姐一夜情景难以尽述。到了次日清早,小两口起来桅洗已毕,小塘出了房门,拾头一看,见王太夫妇坐在堂前,连忙上前,说:“老贤东为何来的尚早?”王太说;‘我还未曾出门,这话从何而来?”小塘并不惊忙,复又言道:“老贤东,烦你把我岳父岳母请来,我好拜见。”王太说:“恩人,你那岳父岳母没有工夫,说是叫我夫妇二人替他受了礼罢。”小塘说:“这事如何使的,还是请来为是。”正然间就看两个家童在旁乱笑,小塘说:“没规矩的狗才,在此笑的什么!”正然怒骂,玉容走到跟前,说:“爹,娘,如今不必隐瞒,将此事说明了吧。”小塘听见这话越发胡涂,呆呆的只是等着。王太将那始末情由说了一遍,小塘半信半疑,走到前边看了一看,依旧还是旧的住处。自己不觉失笑,反身进来,说:“房东既要成全此事,何不明言?“王太说:“恩人你曾说过,君子施德不望报,我若明言,此事难成。略施小计才能得报大恩。”小塘听罢倒身便拜,王太夫妇受了两礼,小塘从此安心乐业以待下科。住了月余自觉盘费短少,岳丈又不从容,无奈写了一封家书,叫家童回家折变产业。
这家童去了半载。一日回来,见了小塘说:“小人到家把书信与大爷看了,大爷找了一个财主将地当了五百银子,小人怕路上难走,买了一些人参带了来了。”说罢,从被套里一包一包掏将出来,一共五十五斤。小塘一见大怒,骂声:“不中用的狗才,银子乃是活物,你买这些东西几时打发出去?”
正然骂着,王太走来问知情由,说:“贤婿,咱的时运到了,如今人参卖价很高,这些人参足值三千银子。”小塘听说大喜,遂将参包交与王太。王太叫家童跟着,找着经纪,会了铺家,每两六换,除了花消,净落银子三千。小塘也给家童娶个媳妇,又买了两个使女,王太用两千银子在关东贩买货物,数次赚了五万多两,从此就在肖家胡同开了一座当铺,玉容又生一子,起名财哥。小塘到了丁卯年间连场科举,不料又被严嵩所阻。
那日,小塘骑马走到西四牌楼,见闹闹哄哄,军兵排列,不能行走。不多一时,只见刽子手架着一名斩犯亡命,旗上写着员外杨继盛。这位爷仰面朝天不住大笑,看的人等无不落泪。小塘看到这里心中纳闷。只听众人纷纷议论说,是因他参了严嵩一本,没有参倒,今被奸臣假传圣旨问了斩刑,小塘听到这里,猛然心中一转,起了一点修行之心,把那功名就看轻了。从那人空之中催马出来,回到家里坐了一会,自己出来,走到街上买了一副道家行头,回至书房穿带起来,走到院中。王老者一见,说:“贤婿真会取笑了。”小塘说:“并非取笑,小婿实要出家,就此告别了吧。”王太看小塘的光景非有虚言,连忙说道:“贤婿,我夫妻虽然有些不周之处,也当包含一二。”小塘说:“并无不周,实乃心有所感,自欲修行,今立志已决,岳父不必狐疑。”小塘说了这话,一家大小你说我劝,俱皆泪垂,又有财哥拉住衣服,大放悲声。小塘一见这个光景,自知不能脱身,故意的拍手大笑,说:“我原是试探你们,谁知尽皆当了真了,却惹一场好笑。”家人听说,止住泪痕。马氏说:“姑爷,叫你可骗死我了,快把这宗行头去了罢!”小塘脱了道衣、道冠,交与丫鬟,马氏吩咐排酒筵合家畅饮。这日把小塘灌了个大醉,从此门常上锁,出入皆有人相伴,纵然有翅也不能飞上天去。
这小塘原有神仙的果仪,修道之念一起,早惊动了纯阳老祖。这日,老祖正在洞中打坐,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早知其意,说:“柳树精,你速到北京安定门内肖家胡同显个手段,把济秀才领出城来。”柳树精领命不敢怠慢,一驾云头转瞬就到,从那云端之中往下观看。这日小塘与玉容对坐饮酒下棋,柳树精一见收落云头,变了一条板凳放在门前,专等度脱小塘。且说小塘吃的有几分酒意,猛然抬头见门外一条板凳三尺多长,一头青一头绿,并非家中之物,不由心中猜疑,说:“莫非是我出家心虔,那家仙长变化,前来度我,待我暗暗试探,看是如何?”想罢,说:“那条板凳若是仙家点化,你可动上三动。”柳树精早知其意,便往前踮了三踮。小塘心内明白,说:“贤妻,你看这条板凳好哇不好?”玉容往外一看,并非家中之物,不由的心内惊疑。小塘说:“贤妻你不知道,这是我的一件宝贝,你看我变个戏法,你们看着。”
说罢,走到跟前骑在凳上说:“你们都看着,我要上天去了。”
玉容与丫鬟见这光景,不禁大笑,小塘说:“贤妻你休要轻视这条板凳,只因我看破红尘,求道的心诚,所以这板凳前来度我,咱二人的恩爱从今算割断了。”言罢,把那板凳一拍,不觉不知起在空中,转瞬不见。玉容一见,面目更色,放声大哭。一家大小无不垂泪,这且不提。
且说小塘在那凳上旋转多时,落在尘埃。小塘定了定神思,往东一看,波浪滔天,一道大河,河上一座板桥,来来往往都是驮煤的垛子。小塘这才知道是过了运河,但不知是什么地名,回头一看,又不见了那条板凳,心中自己后悔,少不得迈步往西走。到天晚,在店中住了一宿,明日又行,书要简短,绝不可重叙,一连行了几天,一日走到百花山内,游玩多时,忽见有一座洞,门半掩半开,小塘想着洞内必有神仙,遂自侧身而进。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四回柳树精奉命点化纯阳祖度脱济生
话说小塘进了洞门,曲曲弯弯越走越黑,走了半日,里边明亮,只见正中石桌之上放着棋盘,一边一个石礅,棋盘上摆着棋子,推着便动,只是拿不起来。小塘想道:看这局棋,一定是有神仙,或者往后去了。遂又往后行走,走到后边,只见粱上悬着石钟、石锣,石桌上边放着锣箫等件件俱全,只是没有神仙。盼望多会,无奈从旧路出来,又往前走,走够多时,又入一座高山,大涧正中只有一个独木小桥,小塘访道的心胜,并不害怕,就从桥上过去,正走中间,忽听见一阵风响,从林中跳出一只虎来,剪尾摇头,二目如灯。
小塘见了,只管往前行走,并无半点惧色,走过这深林,又有一阵怪风从那石穴之内出来,一条大蟒比碗口还粗,二丈多长,扬头吐舌,迎面而来。小塘扬扬不采,那蟒竟从顶门上过去,转眼无有影踪。小塘越过此山,饥餐渴饮,漂流半年,并不知谁是神仙。
那日到了陕西西安府,又入了一座高山。只见山前一座石楼,楼上横匾写的是终南笫一山境。小塘只知访仙,并不知自己劳苦,一层一层进了深山,那些景致观之不尽。游赏多会日已沉西,就在破庙之中,盘膝打坐,坐在半夜之时,寒风透体,树木皆鸣,整群虎豹声声乱叫,又有无数的妖怪,奇形异状,皆言要吃生人。小塘坐在那里置若未闻,并无退悔之心。天明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出庙又往前走上了半日,肚中饥渴,山中又无买卖,又无庄村,无奈捧起清泉喝了几口,倚着一颗大树歇息。正在困倦之际,忽听得这个说:“将!”那千哈哈大笑。小塘顺着声音仔细一看,只见山坡下有两个人在卧牛石上对坐下棋。小塘说:好了,既有人,必有庄村,待我上前去问。急忙迈步走到近前,留神一看,左边的穿黑,右边的穿黄,原是二位道者。小塘平生爱好下棋,站在穿黄的背后看了一会,小塘腹中并不饥了。
且说这两位道人,穿黑的是钟离大仙,穿黄的是纯阳老祖,他二位原是故意来点化小塘。小塘见那黄袍道人着着占先,穿黑的只是招架,那穿黄的故意的闪了个空,把小塘只急得抓耳挠腮,不由的说:“爷,漏了空了,仔细着炮打。”黑袍道人抬头一看,故意怒道:“走,何处凡夫混乱我们的仙着,还不快走。”小塘见话非俗,连忙跪倒,说:“仙师爷爷度脱了弟子吧!”黄袍道人把小塘推在一边,说:“道友,咱走咱的,莫要管他。”小塘听说越发的急了,说:‘二位仙真,弟子千辛万苦,好容易来到此处,今日若不度脱,弟子就要死了。”说罢就往树上碰头。黄袍道人连忙拉住,说:“你这呆子只管胡缠,你若是肯把我脚上疮脓舔净,我就收你。”言罢坐在石上,脱去鞋袜,露出疮来。小塘一见,正犯思想,道人说:“你这光景,定是嫌脏。我们事忙,各自走罢。”小塘说:“仙师莫急,弟子这就去舔。”言罢蹲身,两手捧疮,用口舔咂,只觉着香美异常,越舔越有滋味,不多一时将疮舔完。老祖说:“你可不嫌脏么?”小塘说:“不脏,不脏!”老祖说:“既然如此,待我度脱了你罢!”遂把鞋袜穿上,从袍袖中取出一张柬帖,又取出一个金色葫芦,说:“济秀才,你如今还不是修行之时,且把这葫芦紧紧收藏,细看柬帖,便知明白。”说罢递与小塘,与钟离祖扬长而去。小塘正要说话,转眼已不见了。自己愣了一会,拆开柬帖一看,上写着:
修行二字容易,惟恐访道艰难,往前进步心要专,须当苦处熬炼。
欲求仙诀妙术,莫辞涉水登山,洒州城内去参禅,三教归一才见。
后而又有一首诗句,说道是:
小小葫芦玄又玄,生来肚大嘴儿尖。
无当昔分盘古日,他比无当还在先。
急往赫家村里去,细观柬帖要心专。
秀才问我名和姓,口口山人闻世间。
诗后还有一行小字,乃是持受五鬼的妙诀。小塘看罢说:“口口山人”乃是吕仙二字,早知是纯阳祖前来点化我,岂肯轻易放他走了。后悔多时,把柬帖葫芦取将起来,迈步往北,行到赫家村內。只见路西一家人家,门左边挑着纸钱,右边贴着一张殃榜,上写着:“亡夫贺龙年二十三岁,生于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时,不幸死于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妻少子幼无人承管,哀恳仁仁君子问全。”小塘看罢,心中大喜说:吕祖的柬帖原写着让我到赫家村,我这里看他生的年、月、日、时与死的时月,命中犯着五鬼,死后就有五鬼之法。今已到此,我可如何进去收这五鬼?低头一想,说:有了,必须如此这般。主意已定,走到杂货铺内买了两盘纸钱,走到贺家门口,用手把门敲了两下,里边便问是谁,小塘说:“我与贺贤弟原是八拜之交,今日知他辞世,特来吊孝,还有些须帮助。”里边听见,连忙开门,小塘进去,到了灵前,祭奠已毕。贺龙的妻子出来叩谢,小塘说:“弟妹,我看你丈夫死的日期不好,怕犯重丧,取一盅净水过来,待我与你破破。”女子信以为真,亲自取了一盅净水放在灵桌之上,小塘用手端起,左手掐三指诀,将水托住,右手在水中画符,依着吕祖柬帖上的五雷咒语念了三遍,口含法水往灵前一喷,只听着棺盖响了一声,一股黑气往外就冲,小塘一见忙把葫芦取出把在手中,将塞子拨开,连叫三声:“疾!疾!疾!”那股黑气入在葫芦之内,小塘把葫芦盖好,取在怀内。回头一看,见贺龙的妻子昏到在地,遂又含了一口法水把女子喷醒,扒将起来,说:“吓死奴了,方才见我丈夫自棺中撞出,带着五个恶鬼,转眼就不知哪里去了。”小塘说:“那就是重丧鬼,已竟被我破了。”说着从袖内取出一小封银子放在桌上,说:“弟妹,这些许奠礼给你丈夫买点钱纸烧上,表我一点敬心罢。”女子说:“不知大爷贵姓?”小塘说:“不必向我名姓,死鬼心里明白。”说罢扬长而去,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五回念大学化饭充饥宿僧舍许修佛寺
话说小塘出了赫家村又走向大道,要上泗州。无奈盘费已尽,难以行走,正在踌躇之时,忽见路旁放着一个木鱼,贴着一个帖儿,小塘上前拾起,见那帖上写道:
访道何须要装束,儒书亦可化斋粮。
泗洲城内修佛寺,自有拙家玄妙方。
小塘看完把柬帖收在袖内,心中想道这又是老祖的指引,既然叫我念书化斋,我想《大学》乃是圣经,就念这本《大学》罢,主意已定,信步行走上到一个村中。见有一个学堂,他就坐在门外,手敲木鱼,把《大学》念了一遍。小塘正然念着,从里走出来一个学生拍手大笑,说:“这个秀才穷断筋了。”正然笑着,从里面出来几个学生,笑成一团,内中有个姓丁的,名叫丁昆,走到小塘跟前,说:“化缘的先生,我这里叫作伯王店,行恶的多,好善的少,我还有买笔纸的三十六文铜钱奉送,先生别处再去化罢。”将钱递与小塘,扬长而去。小塘接过钱来,收了木鱼,走到饭店买东西吃了,又扑大道,往前行走,一路上饥了念书化斋,晚了投宿古庙。
那日走着,望见一座城池,天色已晚,不能前进,走到一座破庙跟前,但见墙垣皆倒,砖石满地,走将进去到在大殿之中,牌匾上写的是三教主殿,小塘拜了神像,走到后边,见有两间草房,里边露出灯光,上前把门敲了两敲,小沙弥便问是谁。小塘说:“师父,我是出外之人,只因错过店道,前来借宿。”小沙弥听说,将门开放。小塘跟小沙弥进了草舍,见一个半老和尚在那里烤火,连忙近前惶惶陪笑说:“师父,学生有礼了。”那和尚见小塘身上破烂,只还了半个问讯,没好气,向小沙弥言道:“半夜更深,不问张三李四,只管放他进来,要是一个歹人你也不管么?”小塘见这光景恐不肯留自己住下,遂拿出一个小银包儿,约有四钱来往银子,双手捧定,说:“老师父,不要嗔怪令徒,学生因没处投宿,前来惊动,望乞容留一宿。这是四钱银子,请几股好香烧罢。”
老和尚一见银子,当时变过脸来,说:“相公,不是贫僧狠哆小徒,只因敝寺荒凉,时常有友人来往,方才言语莽撞,相公休怪,既要投宿,岂敢不留,何必又赐香资。”口里虽说这话,早把银子接到手中,说:“徒弟,相公想来还未用饭,快忙取斋来。”小和尚领命,不多时把饭端来。小塘也不推辞,立时吃完,说:“老师父,这对面是座什么城池?”和尚说这是南京凤阳府,所管名为泗州,我这敝寺叫作三教寺。”小塘听了心中想道:老祖柬帖上说的明白,叫我泗州城里去参神,又说三教归一,如今已到此处,正好修行。想罢开言,说:“敢问老师父大号?”和尚说:“贫僧法名如本,我庙原当初有六个门头,僧人五百有余,后来寺院凋零,大众俱四处散了,只剩俺师徒二人在此苦熬。”小塘说:“久闻泗州富户很多,何不化些钱粮重修寺院。”如本说:“相公不知,此处人不好善,且是连年荒旱,谁肯施舍。”小塘说:“长老放心,待我与你重修宝刹。”如本说:“相公休要戏言,你看这寺院虽小,也得三两万银子的工资,你非僧非道,不能募化十方,如何包的重修寺院。夜深了,请安歇罢。”言罢各自就寝。
次日,小塘起来梳洗已毕,小沙弥端了茶来,如本陪着。茶罢搁盏,这和尚心中想道:昨晚他说了一些大话,欲要不信,又怕他有些来历,待我问他一问,说:“相公,昨晚只顾闲谈,失问贵姓尊名,仙方何处?”小塘说:“学生祖居关东沈阳,我在黉门,今移居北京,姓济名登科,号是小塘。”如本听了肚内说话:我前年上京募化,听说有个济小塘,乃是财主秀才,原来就是此人,怨不的敢说大话。想罢,说:“济相公,贫僧闻名久矣,今日出门,为何这等行径?”小塘说:“不瞒长老,只因屡科不中,参破红尘,出家访道,云游天下。曾得异人传授,所以昨晚应许重修寺院,不知可有僻静去处没有?”如本说:“后边有个菜园却甚僻静,不知作何使用?”
小塘说:“既然如此,你可备下高桌七张,黑碗五个,乌盆一个,香油半斤,黄纸一张,笔砚朱砂,俱各送在莱园。这几件东西就是与你修寺的本钱。”如本听说,心中纳闷说:这几件东西如何会作修寺的本钱?只管诸件给他,看他如何使用。
遂叫小沙弥将破供桌找了七张,其余的东西俱找齐全,送至园内,把小塘领至园中。小塘看了一看,果然僻静,说:“长老,千万莫叫闲人进来,你师徒也不可私自来看。”言罢将如本师徒送出,翻身把门闭上,把七张供桌搭在一处,一切应用物件,摆设停当,到了黄昏之时,除去儒冠,打开头发,上在高桌之上,手托葫芦,将乌盆敲了三下,只见一股黑气冲将出来,鬼哭神嚎,一齐伸手,与小塘要命。小塘虽然害怕,仗着有吕祖的法术,把心秉了一秉,忙把咒语念将起来,五个鬼魂一闻法言,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哀鸣不止。小塘把乌盆揭起,露出灯光,往下一看,只见五个恶鬼像貌奇异,连忙画了一道灵符,就灯上烧了。只听得空中一声雷响,五鬼一齐跪倒,说:“法师息怒,我等愿归正教。”小塘说:“既然如此,领我的符水。”五鬼领命,各自近前端了一碗水去,饮在腹内,小塘说:“听我吩咐,尔等为金木水火土混元五鬼,可要逐处听令。”言罢复将五鬼收入葫芦,塞上塞子,收入怀内,迈步出园,进了草舍,一见如本说:“长老,明日要你出去募化,可不知城内谁是头家财主?”如本说:“本城有个赵绅宦,做过浙江布政使司,算得起头一家财主,但是此人毁谤僧道,不敬明王。”济小塘说:“长老放心,管叫他做个缘簿领袖。”言罢,复到菜园,从怀内取出葫芦,扳开塞儿,叫出鬼头贺龙,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鬼头领命而去。小塘出园来见如本。说:“长者,你拿着缘簿到赵绅宦门首如此如此,管叫他自上缘簿。”如本应从不定。
且说鬼头贺龙一阵阴风到了赵绅宦家,这绅宦名叫赵完璧,正在书房闲坐、只听着帘子乱响,连问几声,无人答应。绅宦说:“好奴才,难道哑了不成?”混元鬼听说,叭的一声将帘子揪落,现了原形。绅宦一见,大喊了一声,忙从壁上取弓搭箭当弦,照着混元鬼连射了三箭,这混元鬼一溜火光冲出房去,忽有一个使女慌张跑来说:“老爷可不好了,老太太在佛堂烧香,忽然咽喉中箭,绝气而亡。”绅宦听说真魂皆冒,跑到佛堂一看,果然是他母亲。正在惊慌悲痛之际,又有一个丫环跑来说:“不好,太太正和公子在楼上玩耍,忽从窗外射进两只箭去,把娘儿两个全射死了。”绅宦听说,急急跑到楼上,定睛一看,果是他妻子身亡,一声还未曾哭完,看门的又报道:“启察老爷,祸从天降,二奶奶光着身子吊死在门前槐树之上。”绅宦听说,咕咚咚又往外跑,跑到外边抬头一看,只见他那二夫人吊在树上,如是一只白羊一般。绅宦一见又痛又烧,只急的他暴跳如雷。正当绅宦忙乱,忽听的木鱼响亮,那僧人高声念道:
舍了罢,大造化,舍不的,没造化;恩爱牵联体悬挂,母死妻没子又亡,心爱美妾高高挂。
休要哭,别害怕,劝君如今舍了罢。若肯把我缘簿开,管叫你骨肉团圓都说话。
赵绅宦听罢抬头一看,认的是三教寺内和尚。不由的心中大怒,说:“好秃奴才,我家遭此大祸,他还在此狂叫,明是打趣老爷。人役们还不与我打开!”如本听见这话,高声言道:“绅宦爷你家现有此祸,还不回头向善,若肯与我做个开簿的领袖,管叫你死的活了,哭的笑了。”赵绅宦听了这话那里肯信,只是喝着家丁快打。有一个家人言道:“老爷息怒,这和尚既说大话,定然有些来历,何不与他开了缘簿叫他救活咱的死人!”赵绅宦想了一想,无计奈何,说:“和尚,你若果有本领救活我一家四口,我就与你做个开缘簿的领袖。”
如本说:“绅宦你若开了缘簿,保证就活。”绅宦说:“可开多少银子?”如本说:“只得一千。”绅宦说:“也罢,我就开上一千,你若没有本领,那时再讲。”言罢拿过缘簿,亲自写上赵完璧施银一千两,如本见赵绅宦开了缘簿,他遂暗念灵文,死尸皆都还原。赵绅宦写完缘簿抬头一看,吃一大惊。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六回混元鬼赵府作祟开缘簿死者复生
赵绅宦抬头一看,见那树上吊的原是一个看家的白狗。正在疑惑之际,忽见老夫人与妻子齐都出来,吓的个绅宦战战惊惊往后倒退,口中只说:“有鬼。”老夫人娘儿四个听见这话,一齐发怔,并不知因何这样。如本在旁哈哈大笑说:“绅宦,这是你的老母、妻子,全都活了,不必多疑,进去看看便知明白。”绅宦听说跑到佛堂看了看,笤帚钉着一只大箭,又到楼上一看,原来是两个棒槌俱中雕翎。绅宦看罢才知和尚佛法玄妙,迈步下楼来在门口,说:“师父,今日我可的服了你了。老管家,你把长老领到当铺兑一千银子,送长老回三教寺去。”管家答应一声,将如本领到当铺兑了一千银子,送归禅林。这如本一见小塘满脸笑,说:“济相公你的法术真正不错,到他家就化了一千两来,不知几时可以兴工?”小塘说:“若要动工,必须一两万银,我还有个妙法,不过三天一齐送来,你还到城内,在十字街前搭棚一个,供上三教圣像,我有灵符一道,你可带去埋在棚前,只管拦路化缘。若有不肯信的,你把木鱼连敲五下,自有妙用。”如本领命,复又进城,不提。
且说小塘打发知本去了,取出葫芦打开塞儿,将五鬼叫出。如此这般吩咐一遍。五鬼奉命进城,这也不表。且说城里那些官宦财主闻知赵老爷有这场异变,齐来压惊贺喜。赵老爷摆席款待,天晚席散。绅宦们走到十字街前,就有认得如本的,说:“这就是救赵先生一家性命的长老,咱们大家何不上些布施,各保平安。”言罢要过缘簿多少不等一齐乱上,内中有不信的,说:“列位,这秃驴哄人钱财自己享用,那有钱财与他,咱们走罢。”如本听见连把木鱼敲了五下,但只见青天白日霎时昏暗,飞沙走石,狂风大作,那舍财的全然无事;不信的立刻昏倒,口吐白沫,人事不醒,各人的家人将主人挽扶回家,俱都是到在家中满口胡言狂笑不止,如中疯的一般。家中人知道得病的缘由,齐到棚内祷告,愿上布施,也有三五百的,也有一千八百的,上了布施回到家内俱各平安。这一番哄动,合城的百姓齐往三教寺来施舍。不过三日,聚了两万多银。小塘叫如本请了两个老者管工,重修古寺,不消半年焕然一新,城內绅宦又另布施建雕,请戏庆贺开光。小塘怕名头显露,躲在河东养静不提。
且说三教寺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在那日,天交午时,佛殿前忽然响了一声,平地冒出一朵莲花,大如车轮,绿叶遍地。众人正然观看,又听的哗喇一声,五色霞光,乱人眼目。不多时,从那花蕊之中现出一个青衣女子,眉如新月,服似秋波,杏脸桃腮,金莲三寸,俨然是一个素衣仙子。众人纷纷议论,据说是善心感动菩萨显灵做众。众人正然言讲,只见那素衣女子启一点朱唇,吐婉转莺声,说:“尔等众人不必多疑,我乃白衣大士,只因此处人多知善,所以降临来度众生,有缘者快上金莲,早入西方佛教,不受阎王的拘管。”众人听罢,一齐念佛,内中有个老者说:“众位闪闪,待我先上金莲,早入仙国。”女子一见,用手招呼说:“那一老者休要前来,你虽好善,吃亏有了年纪。西方路远,难以前去。还是年力精壮些的前来入缘。”一言方尽,就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高叫“菩萨,弟子年力精壮,望乞度脱。”言罢分开众人跳在莲花之上。女子一见满心欢喜,架起妖云与后生俱各不见。众人一见齐声念佛,俱说是造化后生。
谁知这三教寺破旧多年,树多人少,有妖精在内居住,如今寺院复整,他们无处存身,所以就作起怪来。这莲上的女子原是个九尾狐狸,那后生上去,早被妖精提到庙后吃了,只落下一堆尸骨。到了次日,又是如此,一连五日,就害了五个性命。到了第六日,小塘从河东回来,到在庙中,只见人山人海争看观音度人,小塘问知缘由,心中疑惑,要试观音的真假,遂挤到跟前,高声叫道:“菩萨,待我与你上西方去罢!”言罢纵身跳在金莲之上。妖精不知好歹,架起妖云把小塘捉到庙后,离地有三丈多高往下就摔。小塘手脚利便,且是早已有了准备,被妖精一摔,趁势跳将起来,那妖精见小塘有些耿气,即忙复原形,要吃小塘。小塘一见,微微一笑,把左手一撒,说:“野畜着打!”立时着一声雷响,把一个妖精劈了个粉碎。小塘定睛一看,原是一个九尾狐狸。又看了看,地下的白骨共有五堆。小塘看罢,叹惜多时,转身回到寺内,向众人言讲一遍,个个惊异,齐往庙后观看。这且不提。
且说泗州知州姓任名是尚义,听说小塘破了妖异之事,心中欢喜,差人将小塘请进衙门,待为上宾,酒席之间,言语投机,这州官恋恋不舍,要留小塘盘桓几月,遂将小塘送在魁星楼上居住,每日拨人服侍。这本处的一些士绅见小塘有如此法术,知州又如此敬重,遂拜望的拜望,送礼的送礼,终日应酬不绝,这且不讲。
且说九尾狐狸被小塘用雷劈死,他的子孙四方奔逃,内中有个成了气的青面狐狸,乃是九尾狐的儿子,见他母亲死的甚苦,自己又无处可依,遂哭往青莲洞去。这青莲洞在洞庭山下深潭里边,內中乃是个多年青鱼精,称为青莲仙子,是九尾狐的结拜妹子。小青面狐到了洞中,一见鱼精放声大哭,就将他娘死的始末说了一遍,哀告鱼精替他报仇。鱼精听罢,伤感多时,说:“贤甥,我和你母亲里系结拜,情同骨肉,她今死到这样苦处,我焉有坐视之理,待我与你前去,以报此仇。”言罢一齐出洞,架起妖风,往泗州而来,不多时到了三教寺后,鱼精说:“贤甥,你可知害你母的那人姓字名谁?现在那里居住?”小狐说:“愚甥去时心正惊慌,那得知他名姓,待我前去打,听便知分晓。”言罢,变了一个小沙弥,去不多时打听回来,说:“姨母,此人叫作济小塘,重修寺院就是他的法术。现在城中魁星楼上居住,姨母若去,多加仔细。”鱼精说:“贤甥放心,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言罢一阵妖风,来到城內,从空中把小塘一看,说:且住,我看此人像貌不凡,日后有地仙果位,我何不采取他的真阳,成我的正果。鱼精动了这个念头,就把那报仇的事情忘了。等到黄昏之时,变了一个美色女子,走到魁星楼下,正遇楼门半开,轻轻走到楼上,站在小塘背后,故意的咳嗽一声。小塘听见,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绝色佳人,连忙问道:“你是谁家女子,更深夜静,到此何为?”鱼精见问,满腔陪笑说:“相公,奴乃庙东隔壁之女,父亲去世,只有一个老母,自知相公在此独伴孤灯,故不顾羞耻,瞒着老母前来,不知相公肯容纳否?”小塘听罢正容开言说:“小姐,这可断使不得。我济某乃正人君子,岂肯为此苟且之事。请快下去,莫使旁人知觉,议论是非。”鱼精说:“相公,你好不聪明,今已夜静之时,你我的事情还有何人知道?”小塘说:“虽无人知,于心不能无愧。不必多言,快下楼去罢。”鱼精说:“相公之言固是正论,但奴已经来了,岂肯空自回去。相公如果不允,奴但不愿回家,情愿自刎于君前。”小塘闻言,心中急促,忽然想到:且住,我看此女来历不明,妖媚异常,未必不是妖精前来作祟,待我暗念咒语,用掌心雷震他一震,若要是人,自然他不害怕,那时再作道理。主意已定,说:“女子,你果真不下去么?”鱼精说:“奴是不去的了。”小塘说:“既然如此,你可真要后悔。”言罢暗暗念咒,把左手向妖精一张,只听着一声雷响,火光满室。欲知妖精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回青鱼精戏弄小塘独角龙水淹泗州
话说小塘把左手向妖精一张,一溜火光向妖精扑去。鱼精一见心惊,转身便走,小塘那里肯舍,说疾道快,掌心雷又向鱼精打去,鱼精无奈,把身上一领衫子脱下,才得逃回寺后。青面狐迎着,一看见鱼精的鳞甲不全,连忙问道:“姨母你到那里怎么样了?”鱼精说:“厉害,厉害!若非腿快,已死于那人之手。”小狐说:“如此看来,这仇难以报了。”鱼精说:“无碍,我有一位姑舅哥哥是东海龙王十代玄孙,姓敖名叫倒世,九江八河俱称他为独角大王,现住淮河逆水潭中,把他请来便可以报此仇。你可先到青莲洞中替我看管,我今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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