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珠》(7/10)-清-烟水散人
(本文为《合浦珠》第 7/10 部分)
子文沉思半晌方悟道:“是了是了!那郑心如原是衣冠禽兽,此必求谋不遂,即挑弄是非,而鼠牙挑讼,则发难于裴玄耳。”又问相公进狱,曾有使用否。紫萧道:“家主带去资□已匾,幸得赵娘把私蓄五六十金,凡衙门上上下下狱官禁卒,俱已纳贿。顷小人来时赵娘亲到狱中探望。”若虚欢道:“妙女有情,亦不易得。”又谓紫萧道:“汝未可回去报知老夫人,俟我等会了陆相公,另有区画。尔且再去狱前,会着钱吉,察探消息何如,即来回复。”紫萧沐诺而去,二子正在商议间,陆希云已到,毕竟陆生来有何议论,果能救得钱生否,姑俟下回解说。
第五回蠢头颅在寻风月
诗曰:
相见无日期,相思几时歇。
罗帐不同欢,纱窗空待月。
过船决不抱琵琶,谁言妇性如杨花。
君不见赵娘一诺重丘山,至今贞操令人夸。
话说陆希云一到,崔、李即问道:“兄亦知九碗被陷之事么?”希云道:“顷闻自紫萧,弟即往府前侦察,原来是裴蓟州为着友梅之故,恨及九碗,故提出寥老口供,面见抚台,即着太尊发问。第恐中祸已深,卒难排解,二君何以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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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文攘臂而起道:“既在同盟。便宜赴汤蹈火,以急其难,若逡巡畏缩,首鼠两端,非丈夫也。”若虚道:“弟闻中丞公与白下王梅川是同年同门,今梅川亦在魏家门下,与老裴至厚,意欲烦希云到彼一往,倘求得王太常一书,则事当冰解。”希云即起身作别道:“小弟今晚便行,只是在城事体,两兄须要主意。”若须道:“兄自做兄的事,弟辈自做弟辈的事。”希云既去,子文道:“弟亦别兄返舍,即遣小价报知合社朋友,兄于今晚亦须写好公呈二纸,明日辰时,俱在府前相会,一齐进去求恳府尊。”若虚道:“既如此,弟当约了舍侄辈。明晨准在府前候兄。”
原来钱九畹时望甚伟,兼以李、崔首倡,不论府学县学,相知不相知,到了次早,在城秀才,无不毕集,约有二百余人,乃进见陈太尊。太尊推托上台批发,本府不充专主。众人又一齐去求禀狄抚台。抚台看了公呈,不肯批准,子文挺身向前道:“生员钱兰,力学好古,士行无玷,今乃以莫须有之事,而罗织以不可测之罪,致使众论嘘嘘,莫不切齿不平,伏乞祖台为朝廷惜士,超豁无辜,恩均覆载。”抚台道:“钱生既系冤诬,日后自当宽有,尔诸生何须群吁?”子文道:“昔孟轲有云:‘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徒。’况今无罪而陷士?某等实切寒心,岂能袖手旁观、不发一言,以彰公道?”狄抚台见众论晓晓不已,厉声道:“钱兰既到官,其曲直自在官矣,诸生何必强辨,以取抗法之罪?独不见颜佩韦之事乎?”
若虚道:“前时蓼州被逮,犹奉圣旨,况击苑官旗,故佩韦不免于难耳。若今日之事,唯在祖台犀照,便彻覆盆,况生员等既为公举,虽碎首殒身,有所不畏,又安知以佩韦为鉴乎?”抚台见众论不屈,只得准了公呈。子文等遂叩谢而出,复向众朋友一一致谢毕,自与若虚到司狱,问慰钱生,不消细话。
再说郑心如探知钱生入狱,十分中意,乃以探信为由,直至狱中,对着钱生道:“贤弟无辜被陷,惜我绵力,不能代控奇冤,然观裴孝廉之意,不止为那友梅,因闻贤弟家道殷实,故有此举。目今若得三百金送他,在我身上,足保无事。”钱生叹道:“身陷狱中,家母处尚无消息,又何从措办此银?”心如知事不谐,即往赵家说友梅道:“钱老夫人以诱惑恨卿,裴公子复以装病见罪,裴之势焯,卿所知也。若能与我三十金,则我以二十两,密赂裴之门客谷期生,方免不测之祸。其十金,则以委嘱钱之僮仆,庶无驱逐之忧。不尔,则祸不旋踵而至矣。”友梅知其设心驱骗,乃谢道:“承君雅念,为妾深谋,第妾自钱郎被狱,方寸已失,唯冀彼之速脱,又何暇虑及于斯?”
心如乃艴然而出,于中路遇着卖花妇梅三姐,郑向所狎熟也,因询其何往,梅三姐道:“偶进胥门耳。”心如道:“胥门内钱秀才,被妓女赵友梅局骗不遂,暗唆裴公子讼于都堂,都堂即着本府拘审,今监禁在司狱司,已一月余矣。汝经来其家,曾知之否?”梅三姐大骇道:“十一相公自在虎丘读书,哪有此话?”心如道:“千真万真,我岂戏言?”
梅三姐一闻此信,进得胥门,如飞的走入钱宅,报与老夫人知道。
原来钱生在狱中三十九日,那钱贞每日虽到狱中讯候,却瞒着老夫人,家中大小虽或相闻,俱被老钱致嘱,兼以未知的确,亦不敢轻易乱传。不料那日梅三姐却把郑心如所说,备细说出,吓得老夫人冷汗淋身,半日不能开口,急忙唤进钱贞诘问。钱贞不能隐匿,只得支吾说:“初去时,俱是郑心如诱引,以后惹祸之由,老奴尚未知其详。”
老夫人便把钱贞痛骂了一场,却又放声大哭,秋烟姐在旁在也不住泪如雨点。梅三姐与绣琴诸婢,俱来劝慰。老夫人收泪,向梅三姐殷勤致谢。又唤过钱贞道:“先老爷在日,待汝不薄,及临没之时又再三嘱托‘抚我佳儿’。今乃通同诱引,酿此奇祸,倘幼主少有差失,虽碎割汝肉,不足以偿我之恨!”钱贞亦低头含位,夫人又道:“别样官事亦不足为虑,岂不闻炎炎之势,虽杨左诸君,犹陷于罗网,而况于孤儿寡妇乎?吾且问你经今月余,只管弥缝不露,将幼主沉于狱底,作何了局?”钱贞道:“皆顷崔、李二相公出冤揭,动公呈。若奶奶要知端的,除非请来一问。”
老夫人即着人去请崔、李,又以祸起于赵友梅,便着钱贞唤集僮仆一十余人,直到赵家厮闹。那些家僮巴不得有事,奉了主母之命,少不得哄然蜂拥而去,不题。
却说崔李请到,坐在前厅,老夫人于屏后致谢扶救之力,并问事体若何。崔李便将前后事情,备说一番。因贺道:“恭喜佳郎公出狱,只等抚台病痊,即日无事。但细查祸之所起,皆出于郑心如,俟力畹事平,晚侄辈还要约齐同社,鸣鼓而攻之。”老夫人道:“此皆不肖子自贻伊戚,兼老身失教之故,于心如何尤?”遂具酒饭款待。二子略饮数杯,即辞谢而去。
原来钱生得脱狴犴,因请客贾文华。前在赵家陪饮之后,生赠以数金,贾甚德之,其后贾与裴玄,一面即契,留在寓中。一日闲话,偶及友梅之事,贾文华为生辨剖甚悉,且言疏财好友,做人温裕谦恭,亦兹不曾拜从蓼洲门下。玄闻之,顿悔轻信心如。又值崔子文私赂门客谷期生,期生乘间屡白其冤,于是玄有宽释之念矣。天何希云求得王梅川书至·书中剖悉谆谆,词音恳切,玄乃致书扶台,令其有放。不料生之厄运未满,狄抚台忽然患病匝旬,及至发牌仰府时,又多了十余日。
钱生既释,崔李陆三子俟立于道左,相见之际,悲喜交集,屈指在狱日期,恰野四十九日。忽想起梅山之言,喟然而叹道:“梅山老人,信神人也。”三子亦各嗟异而别。
须臾抵家,老夫人预置一杖,俟生归,当挞之数十,及见生容颜憔悴,手软不能杖下,唯跪而责之道:“尔母德凉,虽不能比数于三迁、画荻之训,然亦费了多少辛勤,冀汝成立,乃不能守身如三,而几啖虎口。虽尔之自作自受,其何以衍宗桃而慰垂白之母乎?”夫人说至此,不觉涕泪交下,钱生亦呜咽不能对。既而夫人又谓生道:“汝之被祸,皆因含沙所谢,今虽幸见,恐斯人尚不肯忘情于汝。金陵范闇然,汝父同年也,其夫人苏氏,与我恩若嫡亲姐妹。日前曾有书来,备说谪官在家。我今晚写下回书,汝明日即往南京,一则有慰年伯,一则在彼攻书,明年乡试,若不得一第,休来见我!”生唯唯受命。
至夜归房,秋烟潜来话别,泣谓生道:“自承爱幸,便已身怀六甲,今官人远行,归其未卜,倘后来生下,或男或女,夫人疑妾外私,而不肯相信,奈何?”钱生乃取罗帕,题诗一绝,留与秋烟为证。诗曰:
瑞叶熊罴梦已通,海棠曾记试春风。
欲知别后相思处,只在秋林烟影中。
是夜即留秋烟同寝。
至晓,遣人密约友梅,欲与舟中一会,不料友梅迁去已久。钱生得报,怆然不乐,只得往请同社作谢,然后起程。恰值崔、李、陆三人俱至,言起金陵之往,皆扼腕不怡。将行,老夫人又握手叮咛道:“竹林之下,愿汝相亲;绮陌之尘,慎勿再践。还有一件,那王太常,虽系年家,他近在寺人荫下,更宜绝迹。”时桂子、红叶诸婢俱随着老夫人送出,独有秋烟泫然欲泣,唯恐夫人审问,先掩袂而归。崔、李、陆买舟送过无锡,然后作别。正是: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客情。
且把钱生按下不题,再表赵友梅。自从钱生系狱,情思恍惚,寝食俱忘,每每问卜求签,更以钗珥施千佛寺,祈生免祸。那一日忽值钱老夫人差人喧闹了一场,赵月儿不胜气苦,又恐裴公子要来寻事,自想安身不牢,即忙雇了船,一直迁到杭州。租一所园房居住,在明圣湖边,岳王坟之左,正当山水胜处,余曾有《西湖十咏》,附录为证。诗曰:
路入西泠照曙霞,氤氲香雾覆晴沙。
孤山月落钟初歇,古埠烟迷柳半遮。
芳草欲迓游子骑,好风将送泛湖槎。
绿窗犹拥鸳衾卧,帘外声声唤卖花。
右《苏堤春晓》
袅袅随风万缕轻,摇空似浪暗藏莺。
只缘梦绿娇翻舌,岂为啼红巧弄丛。
画舫能倾游客耳,香闻解动美人情。
最愁春暮花如雪,老却歌喉懒不鸣。
右《柳浪闻莺》
凉飚蒲院麦秋天,历乱荷开照水妍。
治袖翻红吴苑女,舞衣剪翠蕊珠仙。
花心泻露清销暑,叶底披襟小泊船。
一阵艳香心已醉,夕阳几处送繁弦。
右《曲院荷风》
曲港花阴间柳阴,涟涧拍岸水深深。
有时戏藻金梭掷,忽地吹波玉尺沉。
贪饵恐为渔父钓,穿蘋应避鹭鹚淳。
非鱼虽不知其乐,跳跃悠然是会心。
右《花港观鱼》
嶙峋对立直凌空,南北巍峨势并雄。
玉柱全撑青霭表,莲花共透白云中。
月明黛色垂千仞,雨后岚光积万重。
安得跻攀最高顶,扫开浮翳拥苍穹。
右《两峰插云》
幽然夜色渚烟牧,渺渺湖光漾碧流。
错落培涵三个影,空明月涌一轮秋。
纤云己逐金风扫,灯水遥连玉宇浮。
我欲扣舷歌古调,波心只恐老龙愁。
右《三潭印月》
塔影亭亭挂夕晖,小庐取次掩紫扉。
一峰紫翠烟容达,列壑苍黄树色微。
鸟宿乱随浮霭去,马嘶争惹落花飞。
笙歌半在南山路,多少游人带醉归。
右《雷峰夕照》
云深古刹隐南屏,向夕蒲牢遁远音。
催散玉楼歌舞宴,惊醒客邸利名心。
睐声遏籁天边落,清响随风月下沉。
促得山僧归去急,独携藜杖上遥岑。
右《南屏晚钟》
万顷澄波一派秋,冰蟾皎洁印中流。
风来鹫岭天香远,云散银河兔影悠。
寒照两峰岚翠重,光生千里柳烟收。
扣舷朗咏坡仙赋,直欲凭虚到玉楼。
右《平湖秋月》
一道修梁跨水隈,银沙十里映楼台。
疏杯似剩琼花片,荒藓疑飞鹭羽来。
晴日乍镕新水涨,晓风已捲冻云开。
如何策蹇提边望,半是寻诗半探梅。
右《断桥残雪》
说这武林洵为山水名区,只因赵友梅心在钱生,哪有情怀赏玩,每日间,禁不住两行珠泪,丢不下一片愁肠,不觉香销粉悴,非复畴昔之花容月貌矣。
到得旬余,便引动了闯寡门的清士,耽风月的狂童,怎奈友梅不言不笑,并没有一点温存意态,所以来的,俱含愠而去。本郡有一个宦家之子,姓胡,字伯雅,为人痴顽不韻,人都称为憨公子,也慕友梅之名,同一个门客,唤做常不欺,特来相访。友梅关了房门,不肯接见。赵鸨贪他是个宦家,逼勒数次,只得出来相会。憨公子目不转睛,看了又看,不住的赞道:“妙妙妙,佳佳佳!”常不欺道:“从来佳丽出在杨州,今见赵娘,果然名称其实。”憨公子默坐了一会,忽然问得:“我小弟幼时,尝闻家祖先尚书说,扬州有一个名妓,叫做李端端。今友老也是扬州人,可曾相熟么?”友梅不睬。常不欺便插口道:“说起那李端端,真真美貌非常,前年在下曾到扬州去,与她相好之极。”
赵月儿在内,只闻二人叙话,并不见友梅接口,唯恐憨公子不悦,忙出来寒温道:“拙女只因病后,故懒于言笑,大爷何不与常老爹摆那棋抨,决一个胜负?”憨公子遂与常不期对局,不欺一连佯输了五六盘。憨公子道:“我的棋,比你何如?”不欺道:“大爷这样妙棋,不要说在下不敢争先,便走遍了杭州府,也寻不出一个敌手。”憨公子拍手大笑,整棋再着,常不欺又诈败了两局。
值酒肴已备,摆列出来,憨公子把杯相劝道:“酒是引兴之物,乞赵娘多饮几杯,助助兴儿。”友梅低了头,只不做声。憨公子道:“我们此来,无非取乐而已,若友梅这样敷情而避焉,请勿复敢见矣。”不欺道:“毕竟是才人之口,话出来,无不郁郁乎文哉!”二人且说且饮,只有友梅,不胜烦闷,长叹了一声,不觉掉下几点泪来。憨公子怒道:“一人向隅,满座不乐,这也可厌之极,可厌之极!”即便站起身来,拖了不欺就走。不欺曰:“大爷既不耐烦,不如到吴山脚下,李一娘家里去罢。”憨公子点头道:“有理有理”。遂不终席而去。等得赵鸨出来挽留,则去已久矣。
你道友梅为何不怕赵鸨,这等自由自主?只因生性聪明,那赵月儿爱惜如亲生之女,自十四以至十六,三载之间,所获缠头,已不下千金,故月儿不加诃责,唯冀其改情易虑,其如万般苦劝、委曲开陈,而友梅之心,不可转也。
当晚憨公子不别而去,气得月儿面皮紫涨,忍耐不住,便大怒道:“你这赋淫妇,原不受人抬举,你到我家,虽已识得几个字儿,我却用了无限心机,把那书画棋琴,件件教会。寒时便怕你冷,夏天便忧你热,把你受惜如掌上之珍。这是为何?无非要你兴旺门头,使我暮年安享,谁料一见那钱十一的小冤家,便把魂灵儿落在他身上,终日价不情不绪,没心没想。只恐你有他心,他无你意。他是仕宦人家,少什么金钗十二,要与他图做夫妻,你也忒妄想了。你爱他有貌,我看他瘦削脸儿,也不能赛过二郎神。你羡他有才,只会做几句歪诗,也不能比那七步曹子建。况今生在狱中,犯了裴公子之怒,生死未卜,你还要时刻挂念,只怕你害了失心疯的病了。不要说在苏费用,即迁到临安,日买柴籴米,难道是天上落下来的?我们开个门头,一日无客,一日不话,天幸来了这个憨公子,你又不瞅不睬,使他含怒而去,总不气死我老娘也!”
月儿话到此处,转气得手脚冰冷,直僵僵挺在椅上,只管喘息。停了一会儿,又道:“你这贱人,但知其一,未知其二。若从良是件美事,我做娘的亦不迟至今日了。只因有了丈夫,便要被他拘束,何如春风秋月,散诞自由。若富足之家犹可,设或花费无穷而家私有限,吃的是萕盐,穿的是市素,又何如饫珍羞之味、服罗纨之衣?这还是一夫一妇,若不幸而做了那七大八,动不动被正妻藉辱,骂是娼恨贱妓,其苦更有不可胜言者。况男子汉心肠最狠,始初恩爱,果然似漆如胶,到得后来别恋了新欢,便把你撇在脑后,那时即进退两难,噬脐何及!怎熬得那清宵寂寞,永昼凄其?倒不如今日凭你看中那个俊俏郎君,和他相处几时,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其苦乐又不啻天壤之隔也。汝乃聪明人,亦何俟叨叨细说,只要你依了我,万事全体,稍有不然,汝认得我皮鞭么?”
友梅泣道:“儿阅人多矣,其才情具足,未有如钱郎者,故一言已订,虽九殒无悔,唯乞母亲垂怜其意,不致深诃,则沾德无涯,而报恩有日。”月儿微微冷笑道:“好个自在话儿,我也不与你长舌广说,只问你依也不依?”友梅瞪目应道:“一言已决,何必再问!”月儿不胜忿怒,乃以皮鞭,自肩至胫,挞至五六十,可怜洁白肌肤,寸寸皆青,损伤之处,血流如庄。友梅唯哀声呼痛而已,却绝不改口。月儿再要打时,见她遍体皆伤,无处下手,只得假放手道:“今且饶你去细想,明日若还不知悔悟,我肯饶你,只恐皮鞭也不肯饶你!”因叫侍女劳英,扶她去睡。
友梅到了房中,睡在床上,千思万想道:“钱郎不知生死,冤家又苦苦相逼,你看这样光景,料不能留得此身与钱郎会合,倒不如拼着一死,以报钱郎罢了。”捱到人尽睡熟,竟取了一条长汗中,悬梁自缢。不知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说。
第六回有心人巧窃花枝
诗曰:
自从销瘦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时云髻样,开奴床上镂金箱。
却说友梅命不该绝,恰值侍女芳英起来小便,此时残灯尚明,于灯影之下,忽见友梅似打秋千的,高挂在梁,吓得魂不附体,登时狂喊那赵月儿在梦中惊觉,也不及披衣,赤身来救,即忙解中放下,四肢虽冷,胸额犹温。乃与芳英大声呼唤,徐以姜汤灌进。直至二更,方才甦醒,开眼一看,即转身向里。月儿愈怒道:“汝以死吓我,我偏不怕。”连叫取那皮鞭来,友梅微叹道:“死尚不惜,又何惧乎皮鞭?”月儿虽说,见其肌肉皆伤,还不敢下手。既而友梅长号一声,仍复晕去。急得月儿又连声呼叫,多时而醒,乃泣道:“儿自幼虽蒙恩育,数年以来,所获金帛,亦足以偿母矣。薄命之躯,唯求速死,却又频频唤转,何必相苦如此那?”月儿亦无可奈何,只得回嗔作喜,温言劝慰。
到了清晨,转觉身热如火,昏昏沉沉,口中呻吟不绝,进以茶汤,即时呕出,月儿自悔发怒之暴,心下着忙,于是延医看视,亲奉汤药。将及半月,病虽稍可,奈容颜日渐□赢,月儿恐有不起,乃慰之道:“昨有人自姑苏来,言钱郎已脱桎梏,汝宜放宽心胸,以图相会,今后惟汝是依,吾不强汝。”友梅闻说,信以为然,不觉心境顿舒,饮食稍进,又将半月,方得平愈如初。
且说钱塘门外,有一开盐肆的姓程,名必孚,表字信之,原系徽州府休宁县人氏,自祖上移居虎林,已五世矣,年方二十,家累千金,娶妻林氏,姿色平平,而妒悍异常。必孚年少检,颇狎昵于花街柳巷。一日偶至岳庙,闻人说道:“张家园内住的赵友梅,淮扬名妓也。”必孚闻之,心动神飞,即时过访。时友梅病体已痊,丰艳如旧,闻有客来,即掩房深匿。月儿出来接见,留坐待茶,必孚殷勤露其来意,月儿叹道:“只怕程君无缘。”必孚愕然道:“小可但慕芳姿,不惜财帛,孰意老娘这般见弃,却是为何?”月儿乃以誓嫁钱生一事,细细诉说。必孚听了,怅然自失者久之,乃道:“既如此,某亦不敢相强,唯获一面,鄙愿足矣。”月儿进内,曲劝至三,友梅闭了房门,终不肯出。必孚因以厚赠啖月儿,月儿凝思良久道:“翌日午前,妾与之博弃于庑下,君听棋声,即悄然闯进,我便拥持于后,不容趋避,则足以饱君之目矣。”必孚大喜,后谆谆然相约而别。
至次日饭后,友梅不知其故,果与月儿对局于前庑,俄而程生自外趋入,友梅急欲避时,已被月儿双手推往,自面至足,被程生看个仔细。因以挟持而见,变脸断红、泫然欲泪,其怨恨之容,转觉可怜。此时程生,神情飘漾,顷刻难持,正欲向前作揖,友梅已用力挣脱,翩然而逝矣。必孚莫能再睹,惘惘而归,怀念之殷,几忘寝食。
有汪生者,讳见昌,亦徽州郡籍人,入泮于钱塘,必孚之表叔也。偶于途中相遇,汪生深详其销瘦,程以实告,且言姿色之美,目所未睹者。汪生乃历举在杭名妓以拟之,皆曰非其伦。时有薛素之者,名重东吴,汪生又举以为□,必孚摇首道:“亦不如也。”汪生骇然道:“天下信有如此绝色,虽西子王嫱,不足数矣。然彼既有属意之人,吾侄作单相思,亦复何益?”必罕道:“侄有别墅,在涌金门外,意欲图为侧室,不知久后如何?”汪生道:“妇人水性,既归吾侄,凉无终拒之理。只恐赵鸨索价太高,吾当效张仪,为子作说客,可乎?”必孚道:“倘获事成,侄以三十金为寿。”汪生遂欣然别去。
逾数日,即诣张园,向月儿备述其意,月儿正萌脱卸之念,唯恐不成,止索银二百两。汪生归告必孚,必罕欣然领诺,于是择吉成交。至期,月儿谬谓友梅道:“我与你自到临安忽已数月矣,坐吃山空,终非久计,意欲返转姑苏,只不知钱郎果然脱狱否,又不知汝之姻事若何。吾闻关圣签,灵应如响,且去此不远,曷往诉诸?”友梅不知是计,果即梳妆登轿,轿夫先已受嘱,遂由小路,直往涌金门别墅。
必孚预备酒肴蔬菜,焚香燃烛以俟,更觅一能言孙妪,以便临时劝慰。俄而肩舆已至,友梅出轿进门,抬头一看,并非庙宇,只见烛火煌煌,大惊道:“尔等何人,辄敢哄我至此?”程生自内趋出,深深揖道:“多承尊堂厚情,已将娘子嫁于程某。岂娘子有所未知耶?”友梅大怒道:“妾自有夫,君岂无妇?若依旧送归则罢,否则吾以颈血溅尔之衣矣!”孙妪笑劝之道:“赵鸨不仁,岂能遂娘所欲?”今程大爷真实君子也,允与不允,悉凭主裁,倘有商议,不妨缓为之计,何必以彼为归,而视此如仇哉?”友梅沉吟了半晌,乃道:“既要留我在此,必须卧不同床,坐不同席,他日一遇钱郎,即便相从而去。计尔所费,加倍奉偿,并不许异言推阻。”必罕听其言辞刚劲,不能措语,惟鞠躬唯唯而已。
夫妓以色事人者也,且又程生年甫妙龄,家非穷乏,乃立志不移,贞行皎皎,虽传说所称扬娼李娃者,何以加焉?
友梅自归程之别业,因防卫甚谨,兼以利刃刺于腰间,遂使必孚不能相犯。然以钱生急难相会,愁心日益,珠泪时零,往往调玉轸以寄悲,托贞松而咏志。所作诗词,不能备载,姑录其《碧芙蓉》词一阙。词曰:
晚雨浥梧梢,催起恓惶,一声啼鸟。别弦虽弹,此曲谁能晓。西湖水与泪争流,两峰云比愁还少。花枝有主,寄语东风不必空相绕。西楼闲倚遍,难禁入夜清悄。咫尺姑苏,梦也如何杳。甫能够几夜欢娱,拾得来千回烦恼。重门深囿,凭谁寄信,相思宿债应难了。
忽一日与婢女轻红,倚门闲立,只见一个相面先生,生得形容秀异,修髯如雪,头戴方巾,身穿一领酱色布袍,手腕挂一面小纸牌,牌上写道:“五钱一相。”从门首向东而去。友梅暗想:“此人一表非凡,且相价甚高,必非寻常相士”。急令轻红,向前相请。那先生即随着轻红,走进草堂。
友梅深深的道了万福道:“贱妾鼠目獐头,敢辱先生神鉴。”先生道:“老夫相人别有奇术,不比那走方的相士,走把达摩相诀与那麻衣相法中几句说话胡乱哄人,只是一味直讲,娘子休要见怪。”友梅道:“但求直言为妙。”那先生即令友梅立正了,自上至下凝神细看,又把双手轮了一回,乃道:“娘子十岁以前,安稳无事,不消细说。单讲十岁这一年,就该令尊令堂一齐见背,从此萧墙生难,离异祖基,陷身罗网。今年贵庚十几岁了?”友梅道:“妾是辛亥生的,今年一十六岁。”先生又捋十指轮了一回,踊跃而起道:“恭喜恭喜!目下就有异人提拔,虽不能做个正室,也是一位三品夫人。”友梅道:“贱妾运蹇,悉如先生所谕,一句不差。若云命有贵夫,现今身居坑坎,死亡只在旦夕,先生休要见谑。”
先生道:“老夫据相直谈,安肯戏言失实?”友梅道:“妾是淮扬人,细听先生口气,亦像扬州,敢问尊姓大名?”先生道:“老夫果是凤阳人氏,浪游江湖,弃姓埋名已久,贱号只叫做梅山老人。”友梅忽然想起,钱郎曾说,有个梅山神相,莫非即是此翁?便问道:“春间在苏州玄妙观中,有一位梅山长者,可是先生否?”梅山道:“即是老夫,娘子何以晓得?”友梅道:“妾实沦身青楼,与姑苏钱中丞之子钱兰有伉俪之约,彼时钱郎曾经相遇,故贱妾得知宝号,不意今日天幸相逢,并乞先生一言指示,妾与钱郎果有重会之日否?”梅山道:“只凭一点贞心,自然鬼神呵护,命合有期,不须疑问。”言罢即欲起身,友梅慌忙挽住,双膝跪下道:“妾身虽脱勾栏,仍罹机槛,每为狂且所逼,度日如年,自非先生阐破迷途、一言垂救,莫道断钗重接,能诣琴瑟之和,只怕环珮空归,难结鸳鸯之缘。”梅山道:“老夫四海为家,一身流寓,有何异能,脱子于厄?”
友梅涕泪滂沱,牵衣不放,梅山亦觉凄然,乃安慰道:“子不须掉泪,我有一故人,幸亦云踪暂寄于此,他是英雄剑侠,专肯济困扶危,与钱秀才也有一面之契,我去为子恳求,谅他必能赤手相扶,只在八月311十五二更时分,子其端坐以俟。”友梅便敛在再拜,拔下金钗为谢。梅山坚辞不受,挥手而去。
友梅深幸得遇梅山,然以二更之约,犹疑信相半。忽见一人推帘进来,视之,乃孙妪也。友梅笑迎道:“孙老娘此来!莫非又作说客耶?”孙妪道:“非也,恐娘独处无聊,特来闲语耳。”于是坐谈良久,妪即从容讽道:“老身岂敢为程郎游说,特以娘终身之事筹之,莫若顺从为便。假使程郎萧然四壁,家无担石之储,则不敢劝。即有使家有金穴,而春秋已富,或貌甚不扬,则亦不敢劝。即使富家矣,年少而容美矣,然娘是明媒正娶,不幸而做了断钗破镜,乃守节不移,此是纲常伦礼之正,则又不敢劝。今闻钱公子不过是一言之私订,反不若程郎有二百金之聘仪,钱郎之情重,然以程郎待娘何如?至其家,月余未尝闻用强凌逼,每每市绫罗,购珠玉,委曲以奉娘欢,其情情拳拳,又何深也。若娘坚执不从,万一程郎怨恨,将娘另嫁一个蠢劣凶恶之徒,那时节又怎能保全冰操?此是老身药石之言,唯娘三思,勿贻后悔。”友梅谢道:“仰辱厚情,妾当铭骨不朽,若要土梗盟言,改弦易操,虽使仪木复生,吾志断不能回矣。”孙妪乃不悦而退。
无何已届中秋,程生暗地着人将菱藕芡实,兼灸鹅火肉、鲜鱼月饼之类,陆续送来。将晚又着人送至湖白酒四瓶。友梅以荤肴瓶酒,一半赏与着房夫妇,一半饮于孙妪,自己只吃藕菱芡,烹茶而啜。是夜万里长空,毫无片云遮絮,俄焉推起一轮皎月,清光如画。其杭城赏月之盛,真是家家弦管,户户笙歌,只有友梅凝妆静坐,作《风吹柳》一章,寓意以谢程生。诗曰:
灼灼园中花,讵无桃李姿。
好风是何意,偏吹杨柳枝。
相扶固云陋,贞信恒自持。
莫怨柳情薄,只因风吹迟。
愿为华阴雀,卸环报恩私。
友梅将素帕一方,题诗方讫,忽闻谯楼已打二更,四壁悄然,只有风声即即。友梅叹道:“梅山之言谬矣。”俄而窗外一声桐响,仰首视之,则见一人立于处下,头戴毡笠,身穿箭衣,年可四十,形躯秀伟,进前谓友梅道:“俺承梅山之托,特来相救,玉漏已半,幸勿迁延。”友梅且惊且喜,忽摇手令其勿言,低声应道:“有守房夫妇,寝于外厢,倘被知觉,反为不美。”那人便不开口,背了友梅,踰垣而出。其步履如飞,瞬息之间,到了一个宅宇。
原来那人即在昭庆寺东、卖雨伞的张仰坡隔壁,赁一所厅房作寓。友梅方进仪门,遥见堂上,列炬辉煌,丫环五六,簇拥着两个美姬,出来迎接。友梅见有内室方才放心,那人进去,换了方巾出来,重与友梅施礼。友梅再拜而谢道:“小妾不幸,陷身匪类,仰承君子,仗义相扶,使妾得与钱郎重遇,见出二天。愿闻高姓大名,以便镂之心骨。”那人答道:“俺有姓无名,人但呼为申屠丈,曩与钱郎在虎丘梅花楼上,曾会识荆。昨晤梅山兄,备悉赵娘贞操卓然,徒俺不胜钦敬。至于移花接柳,匡难除凶,乃区区恒事耳,何足沾齿?”言毕,即令摆列筵席,款待友梅。申屠丈自到后房饮酒,只留二姬陪酌。既而斗转参横,将次鸡鸣而息。
次日,梅山老人亦来探望。友梅慌忙出谢,申屠丈因从容问道:“赵娘贞行,虽已略知一二,其与钱郎聚散始末,尚乞赐闻。”友梅便把前后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申屠丈听罢,拍案大怒道:“裴玄那厮,危于朝露,也不必话了。至于赵鸨不仁,若不杀之,难消此恨。”友梅道:“赵母恩养数年,亦不足怪,唯恨恶叔宋钶,将奴哄卖为娼,以致受诸茶毒,真堪痛入骨髓。”申屠丈便问:“宋钶今在何处?”友梅道:“住在广陵新城,因做人凶狠,人都称为宋黑虎。”申屠丈即唤:“真真儿何在?”
唤声未绝,忽见一人,立在阶下,身长七尺,腰阔数围,凤目彪形,黄须黑脸,向前应喏道:“主公有何钧谕?”申屠丈道:“今有广陵宋钶,为人残暴殄义,与尔匕首,为我速取头来。”真真儿应了一声,霎时不见。申屠丈悄谓梅山道:“中原贼星甚炽,将来国祚倾危,道兄夜瞻乾象,亦卜其数之远近否?”梅山道:“只在二十年内,天下便当鼎沸,所恨老夫年迈,不及见君辈匡时之略矣。”
二人闲话,未及两个时辰,真真儿已回,手提一颗人头,鲜血淋漓,掷于阶上。申屠丈令友梅向前识认,友梅举目一观,吓得魂惊心悸,多时不能开口,只把头点。申屠丈向葫芦内,取药一丸,傅在头上,顷刻化为清水。因谓友梅道:“我这真真儿,一日一夜能行万里,俺令他把天下无义汉子,共诛了四十九人,连今日宋钶,凑成五十。”友梅闻说,心益竦然,即敛衽致谢道:“妾承二位洪恩,既拯于陷溺,复雪其大仇,但妾在此搅扰不安,倘即送往姑苏,早晚得与钱郎相会,尤为恩便,没齿难忘。”申屠丈笑道:“赵娘不须性急,那钱郎虽脱囚扉,己被夫人遣往白下,只在冬初更有一场大难。俺今访友燕京,即于便路解救。子留敝寓,自有二妾奉陪。兼以梅山在迩,虽使程生追究,足保无虞。”友梅遂不敢再言,申屠丈忙令左右置酒话别。既而半酣,二姬共联一绝,以当骊歌。诗曰:
阴雨丹枫脱送君,休将别泪染榴裙。
一声清啸却何处,宦背俄惊万里云。
二姬吟毕,申屠丈斟满巨杯,送与梅山,自亦立饮二爵,遂与友梅相别。梅山亦便起身送出。要知友梅与生,何时方会。申屠丈此去,如何救难,且待下回便知分晓。
第七回传情锦字为怜才
词曰:
香闺深掩暮云低,家在凤城西,好风吹起相思梦,因萧史,美玉心迷。潜出秀筛一面,暗将锦字重题。怨归心去逐鹧鸪啼,才子为情羁。客中未及明珠骋,意惆怅,几度沾衣。菡萏花须并蒂,鸳鸯鸟讵孤棲。
右词寄《风入松》
却说钱生,自在无锡,与崔、李、陆三子分袂,带了紫萧,向前进发,一路凄凄凉凉,想起友梅,恩爱方深,忽被一场横祸,以致两下分离,又苦又恨,每每对月长吁,临风堕泪。过了数日,方抵金陵。因天晚不及入城,即向客寓过宿。
次日咨访店主,知范太守住在聚宝门内大街,令紫萧算还饭钱,沿路问至范宅。只见室宇萧然,门可罗雀,那管门的,询知苏州钱公子,不敢怠慢,即忙请入前厅,一面着人进内通报。钱生徘徊细看,果然收拾精雅,中间挂一幅孙雪居写的《山阴访戴图》,上有一扁,是“芝秀堂”三字,乃云间董玄宰先生题赠,瞻玩未完,范公已整衣出见。钱生以年侄,不敢当客礼,再三谦逊而坐。范公见生举止安徐,仪容秀韶,心下十分爱重。寒暄方毕,又将家事一一细问。钱生言辞敏瞻,应答如流,范公益肃然起敬道:“忆自令先尊仙逝,老夫渍洒临吊,一见贤侄,不觉倏又长成如此,询乃宗庙瑚琏,奚啻谢家玉树。”钱生道:“老年伯宏猷硕望,正宜股肱明廷,何乃急流勇退,以寻竹坞花坪之乐?侄恐太傅不起,其如苍生何?”范公道:“老夫蹇材拙运,故历宦二十年,仅至郡守,若再贪恋鸡肋,岂不为邓禹笑人?况西河抱戚,老泪几枯,益觉紫霞念长,红尘计短矣。”
钱生唤过紫萧,取出回书,双手递上。范公亦即传命,请出夫人相见。少顷,苏老夫人出来相会,钱生备致老母谴候之意。夫人亦殷殷致问起居,拆开回书,与范公看毕,范公欣然而笑道:“若得贤侄在此下帷,使老夫朝夕得聆珠玉,尤为深幸。”于是置酒款待,延生进内,饮于凝芳阁中,夫人亦出来陪叙,命侍女红蕖行酒。钱生偷眼视之,轻霞晕颊,秀发齐眉,如有几分姿色,想起秋烟,不觉情意凄其,几欲泪下。范公酒量甚宽,见生能饮,其兴益豪,乃以巨觥对酌,直至更阑,痛醉而散。即以阁之东厢,为生寝室。
方生饮酒时,见绣帘边,云发半露,娇艳非常,时来窥觑,钱生意是公之腾。及归房,红蕖以茶捧至,因以讯之,红蕖道:“此乃小姐珠娘也。”钱生又问芳春几何,答道:“十六。”复问受聘未,红蕖摇首含笑而去。钱生既已酩酊,又值心绪不佳,渐觉酒涌上来,和衣睡倒。俄而红蕖复至,唤醒生道:“小姐恐郎君酒后口干,特奉凉瓜以沁喉吻。”生笑谢道:“承小姐投我以木瓜,愧无瑷琚之报,烦小娘子为我多多致谢。”红蕖既去,钱生独坐,悄然把残灯剔亮,见几上有花笺一幅,乃吮毫作词一阕。词曰:
昨夜碧纱窗静,拾得相思一枕梦。忽到罗浮,却被红儿推醒。心耿心耿,不见玉梅花影。
右词寄《如梦令》,盖寓怀友梅之意,折为方块,置于砚匣之下。至晓起来,与范公相见,同吃早膳毕,谓公道:“家叔虽任山东,荒茔在选,欲去一拜。”范公欣然遣俨引道。
钱生去后,忽王太常遣使,邀赏荷花,公不能辞,午前即去。原来范公讳耿,止生一子一女,子名朝瑛,已在开封任上,患疾而亡,故公有西河抱戚之语。其女性敏慧,工琴书,真有班妃、易安之才,生就沉鱼落雁之色。因夫人初孕时,梦见仙女授以明珠一粒,故以梦珠为名。及年三岁,有道人见之,谓乳媪道:“此子异日敏巧绝人,有以明月珠为聘者,方可妻之。”言讫,已失道人所在,公益奇之,是以遴选东床最难惬意,既要才与貌兼,又须夜光照秉,虽巨族名门,屡求庚贴,而公莫之许也。
其夜钱生坐在席上,珠娘潜于帘缝窥之,退谓婢女莲香道:“天下倩美之士,复有如钱郎者乎?”既而红蕖来备述钱生所问之语,珠娘笑道:“郎真狡狯,岂亦觊见我耶?”复令红蕖送瓜以观生。及次日,钱生既去探茔,范公亦即赴席,珠娘瞒了夫人,与红蕖悄悄的潜入生之卧房,见其琴剑书筒,文房器玩,无不珍美。忽于砚匣边,有花笺微露,取而观之,乃《如梦令》一阕,讽咏数四,知其别有寓托。然时方季夏,不能喻:“玉梅花影”之句,乃展开花笺,楷书二绝于后。
诗曰:
静几明窗日到迟,牙签相伴下帷时。
江郎莫贞生花笔,留向春闺学画眉。
其二:
菡萏初开香满池,何须更忆玉梅枝。
彩笺词比琴心怨,借问相思为阿谁。
写毕,仍折为方块,藏于砚底而出。
至暮生归,记起前词,恐为范公所见,将欲藏于筐中,展开词尾,忽见小楷数行,字画端劲,真有颜筋柳骨。及细味其诗,则又暗托芳情,并寓观讽,心下狐疑,竟不知是何人所作。俄而红蕖以瓜李送进,钱生即以笺诗问之,红蕖笑道:“昨夜令妾送瓜的是谁,则做诗之人,从可知矣。”钱生惊喜道:“既是小姐的佳句,小生当珍为至宝,饥则以为食,渴则以为茶,坐而哦、睡而讽矣。”红蕖戏道:“见了诗句,就是这样寒酸,若见了小姐的花容,只怕郎君还要嚥许多馋涎哩。”言讫,带矣而去。
钱生复将二诗吟哦了数遍,叹息道:“吾则道天下有才有色的佳人,只有一个赵友梅了,谁知又生一个范小姐,使小生获睹此诗,好不侥幸也。”当夜无话。
朗日公谓生道:“昨日王梅川邀请工部主事吕玄卿赏荷,并来邀我,偶在席上,谈及令先尊,他因说贤侄与裴孝廉有隙,前日特为写书劝解。如果有此事,贤侄既在敝居下帷,须去面谢,此老虽不可交,然礼亦不宜疏阀。”
钱生虽受母戒,然以公命,即往投刺。只见门第赫奕,僮仆如云,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等候了半日,方得进去,坐在厅上,又有一个时辰,方见梅川科头跣足,手摇羽扇,慢慢的踱出来。及见钱生,又假意说“快取巾服”,钱生一把拖住,梅川便拱手道:“溽暑中衣冠久废,只得欠礼了。”钱生婉款伸谢梅川,唯略叙寒温而已。须臾茶毕,钱生起身告别,梅川亦不挽留。才下庭除,即一拱道:“幸恕亵衣,不及远送了。”钱生意甚怏怏,殊悔多此一来。
归之语公,公哂道:“此乃小人得势之态耳,何足介怀?”正在慨叹间,忽见一个长老进来谒见,公即降阶而迎,相待之仪,十分恭敬。顾谓生道:“此位乃清莲庵寂如上人,戒律清恪,予方外椒兰也。”钱生见其修眉方耳,萧然有出世之姿,亦钦然起敬。那寂如长老,讲起妙谛,滚滚如贯珠,真能使天花乱坠。临别袖中出一缘薄道:“小庵新塑一尊送子观音,尚少数金,乞檀越助成善事,功德无量。”范公欣然允诺,又留吃素斋,然后别去。
自此钱生日在窗下,唯把友梅所寄之书,时时展诵,诵毕,又将梦珠二绝,又复吟哦。一连十余日,送茶捧饭,俱是小婢山茶,而红蕖久不见至。钱生闷闷不悦,作诗一绝,以抒幽怀。诗曰:
欲寄相思少便鸿,新愁更比旧愁浓。
罗帏咫尺犹难见,何况行云无定踪。
却说梦珠小姐,自那日窥见钱生之后,刺绣浑慵,怀忠不置,有时雕闲斜倚,脉脉无言;有时鸾镜半窥,悠悠凝想,不觉眉山锁翠,金钏俄松,唯有红蕖深解其意,乃劝慰道:“小姐是千金艳质,老爷又选择门楣,怕没一个风流快婿?何乃注念钱郎以致憔悴至此?”珠娘喟然长息道:“是非尔所知也。我尝诵诗,至桑中淇上之约,未尝不丑其行,岂肯躬蹈之乎?只因世人,有才的未必有貌,有貌的未必有才,如钱郎之貌,固不待言矣,前日爹爹尝把他的课艺进来,我细细览阅,文辞秀雅,格局高华,黄钟大吕之音,白雪阳春之调,以此出战,诚探巍科而有余。若钱郎者,所谓昆山之壁,价值连城;北海之鹏,程搏九万者也。我每欲潜出一会,以观其意,奈夫人严于拘束,跬步不离。虽婚姻之事,主在椿萱,然可托终身亦须斟酌。当此之际,诚不能不为之耿耿耳。”红蕖道:“小姐敏心卓识,信非奴辈能窥,但夫人拘管虽严,何不潜赋一章,待红蕖送去,以探钱郎之意何若。”珠娘凝思良久道:“汝言亦是,乃以薛涛笺,赋七言近体一首。诗曰:
倚遍雕栏每倦唫,近来愁压黛眉深。
花源已泛刘郎棹,银汉休孤织女心。
讵谓蓝田无美壁,可能烟岛拟文禽。
玉人若喻诗中意,莫吝琼瑶惠好音。
红蕖接诗欲行,珠娘又叮嘱道:“切须谨慎,不可漏泄与夫人得知。倘钱郎有甚话说,急来回复。”
红蕖乘间走出凝芳阁来,钱生正在倚柱咿唔,见了诗笺,即展开细看,叹道:“吾固知小姐情深,若得为比翼之鹣,连理之树,余之愿也。但有一腔心事,必须当面诉闻。小姐既不吝瑶篇赠我,更不知有须臾之间,使鄙人得睹芳容否?”红蕖道:“郎君要见小姐,何不也做一诗与我捎去?”钱生即取碧筠笺,次韵一首,折做同心方块,付与红蕖。红蕖得了诗笺,即忙回报珠娘。珠娘接来视云:
书幌凄其久废唫,粉垣虽隔两情深。
欲援绿绮闻芳耳,难托青鸾诉苦心。
萝蔓抵惭依玉树,云衙何日效鹣禽。
彩屏肯自瑶台下,重倚朱栏诗好音。
珠娘又问道:“钱郎还有何言?”红蕖道:“他道有一腔心事,必要与小姐面谈。”珠娘笑道:“我亦欲图一见,以决终身,其奈夫人何?”红蕖笑道:“我有一计,只要用着莲香,不知小姐以为何如?”珠娘道:“汝有何策,第为言之。”红蕖道:“明日老爷约定吕工部,要到牛首山、燕于矶诸境随喜,想必信宿而回。乘此机会,何不令莲香假充小姐,与那钱郎一晤?面上虽有了几点麻儿,只须多擦些粉,金莲略大些,把那绣裙放下,也可隐瞒。小姐欲诉的衷肠,说与莲香念熟,若钱郎说甚心事,只消含糊答应,以待小姐自己主裁,虽行回话。只要把夫人陪住在房,待红蕖伴着他,悄悄出去,此计何如?”珠娘莞然而笑道:“不谓汝倒有陈平之智,只怕莲香不肯。”红蕖道:“以小姐之命,谅他不敢违拗。”珠娘即时唤过莲香,以此语之,莲香点头微笑。于是红蕖复至书房回复。
次日清晨,范公果别生而出,将及黄昏时候,珠娘把那珠衫绣裙重熏兰麝,换与莲香,妆束齐整,宛然是个闭月羞花的小姐。红蕖跟着,袅袅娜娜走出东厢来。
钱郎凭栏凝盼,但见月上梧梢,犹未见至,怅然道:“岂谬耶?”俄而闻竹屏之外,足音跫然,则见红蕖随着小姐,已翩翩而至矣。钱生喜跃趋迎,深深一揖,坚欲迎迓入书馆,莲香固推道:“即此共误片晌罢。”遂拂石而坐。即莲香原有几分姿色,兼以星月之下,转觉婉丽动人。钱生笑谢道:“小生以蓿帏之命,觐候尊亲,不意缘契三生,遂获帘边半面,然自料弇末之夫,何足以配仙质。忽承小姐贶以瑶笺,使鄙人喜出非常,感深五内。”莲香述小姐之意以对道:“妾闻婚姻之事,冰人言之,高堂主之,非儿女子所当私议。但以君子惠中秀外,学究天人,信乃旷世难逢,何可失之当面。故不耻自媒,辄敢以芜蔓之词,竭其鄙诚。倘君子不弃,葑菲结以秦晋,妾得躬执箕帚,幸莫大焉。”钱生太息道:“过承小姐错爱,岂不欲即求偕老,但心有隐忧,未也轻许。”莲香道:“郎君有何心事,不妨为妾言之。”
钱生道:“实不相瞒,小生与淮扬妓女赵友梅曾有夫妇之约,今虽风流云散,相会无期,然言犹在耳,若即寒盟,是乃鲜情薄倖之徒,不唯友梅罪责,即小姐亦必我尤矣。然执守前言,以负小姐一片美情,则又眷恋不忍,际此两难,故欲面商之耳。”莲香未知小姐之意,不敢妄对,但唯之而已。红蕖惟恐夫人呼唤,连声促回。莲香临行,复谓生道:“门客许翔卿,与家尊至契,郎君若以作伐求之,则姻事可谐矣。”言讫,琼珮珊珊,翻然而逝。
钱生伫望久之,黯然魂失。因莲香语意含糊,唯怕好事之不成也。乃以衷曲恳于翔卿,翔卿即转达于范公。范公道:“钱郎才貌绝佳,可称快婿,但弱息幼时,曾经异人相道,有以明珠为聘者,方是夫妻,故求婚虽多,者夫唯恐不是姻缘,未敢轻诺。若钱郎果有明珠,老夫无不依允。”翔卿又以公言复生,钱生虽系宦家,然火齐木难,世不常有,闻之殊觉怏怏。
俄而节届中秋,范公设宴,以请吕工部,亦邀王太常相陪。吕玄卿自恃少年科甲,睥睨一座,旁若无人。然生亦轩轩霞举,雅言隽语,辩若悬河,范公又欲显生之才,授以纸笔,令生作诗。钱生承命,即书二绝。诗曰:
长河澹澹碧云收,秋色平分月到楼。
莫谓胜情唯瘐亮,于念不数晋风流。
其二:
遥空群籁静无声,云外天香满凤城。
可惜清樽虽共赏,嫦娥应笑未成名。
初时王梅川待生甚倨,及见诗,方卓然奖异,遂欲以女妻生。次日亲来谢宴,即俛公作伐,公欣然应允,述以告生。钱生坚却道:“烦老年伯善为侄辞,此事断难从命。”原来公与夫人,爱生才貌,甚欲得生为婿,因以明珠一言,犹豫未决。及见钱生不允梅川,心中大喜,过了数日,梅川又遣人致书,公拆开视云:
弟初见九畹,以其年少轻佻,意甚忽之,及叨盛宴耳,其灿花之论,使弟爽然自失。以彼其才,异日燕台市骏,诚良乐之所急也。小女标梅待赋,欲托红丝,唯借年兄执柯,则钱侄必无推阻。前已面抒鄙怀,未审鼎言转致否。肃此再读,伫俟回音。
范公回书,不与生看,即便写书回复。
又过了两日,正与钱生讲论经史,忽见门公慌忙报说,工部吕老爷来望。公谓生道:“玄卿此来,之为吾侄姻事矣。”钱生道:“若为姻事,全仗老伯委曲回之。”范公点头而出,与玄卿相见,各叙寒温毕,玄卿道:“王老先生有一淑爱及弃,欲招年侄九畹为婿,特请老先生作伐,此乃美事,何老先生回书推托?梅老十分不悦,念又央某进宅相求,唯老先生玉成为妙。”范公道:“此因敝年侄以不奉母命为辞,在仆岂能专主。”玄卿道:“既如此,可请九畹面谈。”范公即着人请出钱生相见,邀玄卿到书房待茶。玄卿踱进书房,靠窗案上,有红笺一幅,范公急欲收拾,已被玄卿看见。范公笑道:“此乃小女看月之作,不妨请政。”玄卿接来观之,乃七言律一首。诗曰:
碧梧金井暮烟收,露濯清辉炤入楼。
灵药又逢银兔捣,尘思不起素娥愁。
罗衣借帘鉴须倦,团扇翻题句自幽。
看到夜分人静处,塞鸿遥送一声秋。
玄卿诵毕而赞道:“令爱有此诗才,不在班谢之下矣。”言未既,钱生肃容出见。玄卿道:“九畹兄高才绝俗,王小姐美貌无双,此乃天付良缘,九畹兄不可固却,以负王老先生一腔美意。”钱生答道:“谬承王老年伯厚爱,晚生焉敢推辞,但老母在堂,未曾请命。晚生自幼又发一个痴想,不弟春闱,誓不聘娶。况因先君早丧,家业飘零,虽有观巢之思,实无白璧之聘,今以王老年伯,高门鼎族,何患无乘龙佳客,而必以某之学疏才浅,子然琐尾之士哉?”玄卿道:“既是年家,又是太常公门第,也不为辱没了兄。况闻春间被狱,若非王老先生出书解救,吾兄岂能安然无事?今以好意联姻,故作客谈推却,且下梅翁起服北上,不惟魏公待以腹心,又与裴司马桥梓至厚,吾恐拂逆其意,祸不远矣。”钱生道:“诗不云乎:‘娶妻知之何,必告父母。’今王老年伯,国之大臣,岂不欲令人克全伦礼,而忍以威势劫之哉?”玄卿见生不允,又见范公默默无言,遂勃然变色而别。
钱生退入书馆,低首自思:友梅不知下落,珠娘姻事难成,欲归无颜见母,欲留又恐梅川寻事加害。左思右想,闷闷不悦。忽见红蕖走至,以片纸付生道:“小姐所命也。”钱生接来一看,不觉变愁为喜。要知范小姐纸上写的是何言语,下回便见。
第八回触怒权奸因却婿
诗曰: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右《酌酒与裴迪》
话说钱生正在忧懑不悦,忽值梦珠小姐差红蕖以数行持至,钱生接来细看,那纸上写道:
前夕晤君,闻已许聘赵氏,若然,妾愿居其次,因家君燕子矶回,云在关帝庙中遇一申屠丈,天下异人也。子若竭诚往谒,或者明珠可求。至于王太常,品行不端,但宜婉曲辞婚,慎勿直遂,以取其怒。自今以后,妾之身,付在君矣。幸亟图之。
钱生览毕,不胜欣悦道:“小姐不仅深情,且有敏识。曩时申屠丈曾说:‘倘有缓急,不妨谋诸我。’那梅山老人又道:‘遇珠则圆。’这段姻缘想有几分可就。然非小姐裁示,几乎忘矣。”遂带了紫萧,直往燕子矶关庙访问。
庙祝道:“相公莫非姓钱么?”钱生问之,庙祝道:“申屠先生临去时,嘱咐小道云:‘三日后,有一位姑苏钱秀才来访,可对他说,须到东昌相会。’”钱生大惊道:“申屠丈可谓神矣。”想起堂叔钱一鹤正做东昌府知府,不如乘此机会,到彼省候,便可以从容寻问那申屠了。主意已定,回到书馆,请见范公道:“不肖执意辞婚,梅川年伯必然见罪。今有家叔莅在东昌,意欲暂往省谒,俟王年伯服满进朝,再当趋侍左右。”范公大悦道:“贤侄所见不差,但途中须要保重。”
遂即庀藻作租。至夜席散,钱生方进卧房,把那行李收拾。只见红蕖潜至,持一锦囊付生道:“小姐闻君远行,无由面别,特俾妾来,以此不腆为赠。”钱生谢道:“烦乞小娘子致意小姐,小生此去,倘或得了明珠,不时定聘,乃不可为着小生,忧损花容。”乃捡视囊中,只有纹银一镒,其余俱是金珠,约值三四百金。钱生把那琴剑书符,留在其内,只把小姐所赠之货,并要用物件,俱放在皮匣中带去。晓起别公,出门之际,回头频望,魂断意迷,不觉潜然泣下。珠娘一闻生去,玉怨花愁,其相忆之情,不待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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