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8/31)-清-吕熊
(本文为《女仙外史》第 8/31 部分)
原来两公素日神交,彼此极其敬慕,只因隔绝千有余里,铁公亦未知景公别有作用也。当燕王造谋伊始,朝廷曾遣景公任北平布政,侦探消息。景公一见燕王,决其必反,返与之深相交结,俟其一有举动,即便擒之。无奈朝中小人,多谤公与燕交通。建文帝初虽不信,然十夫挠锥,众口铄金,曾参大贤,不免见疑其母。即以左佥都御史召公还朝。景公谒帝奏云:“臣能制燕藩之命,不知何以召回?”帝慰公曰:“社稷方倚卿为重,岂可久居于外?燕王为朕叔父,天伦至戚,岂可以兵刃相加?朕当以德化之。”景公嘿然而退。迨燕王既反,王师屡败,铁公倡起义兵,两次告捷,景公密奏:“今日能敌燕王者,唯铉一人,请专以北伐之事畀之。”而朝中多畏铁公,恐成了大功,为帝所柄用,又极力于暗中谋沮,建文帝只命铁公扼住济南中路,燕王遂由大名绕出馆陶,径趋徐泗而下金陵。登极之后,即召景公。公抚膺曰:“我不能存社稷,誓必与燕贼俱死以报我君。”乃诡自归附,入见燕王。王大喜曰:“我故人也。”
升公为左都御史。自是恒伏利剑于衣衽中,委蛇从事,觑个方便。寮漷多有疑公者,所以与铁公绝不交接,以杜人之耳目。
在景公正喜铁公之来,为生死之计,若己一刺燕王,此身必遭屠戮,今有铁公,则身虽死而社稷可复也。大英雄之处事,一柱足以撑天,而忽倾折,能不伤感悲恸乎?
未几,中秋节近,闻赐群臣宴集,公喜曰:“好机会,我当献酒于贼,逆而刺之。”先一夕,钦天监密奏文曲星犯帝座甚迫,其色赤,其人当衣绯,宜为严察。燕王初不疑为景清也。
诘旦,内束滉猊,外罩衮龙,又令心腹侍卫百人列于殿上,方行视朝。遍察百官,唯有景清独衣绯袍,心甚讶之。公见燕王色动,知为所猜,待不得会宴了,遂奋跃而前,掣出袖中匕首,直刺燕王。燕王大呼杀贼,左右卫士蜂拥齐上,扯衣的扯衣,拖手的拖手,抱腰脚的抱腰脚,夺匕首的夺匕首,即时拿下。
清知志不得遂,植立嫚骂。王令以刃抉去公齿,且抉且骂,含血直OK燕王之面。王大惭大怒,立命将公剥皮揎草,以索系于长安门,碎剐骨肉,投之溷厕。既而夷公之九族,又株连乡里,因亲及故,屠戮数百家,名日:“瓜蔓抄”。好些村社,尽作丘墟。越日,燕王过长安门,顾所系之皮,宛似人形,笑而诟曰:“汝犹能刺朕耶?”言未毕,公之朽皮,顿然跃起,绳亦挣断,奋趋数步,直薄燕王。王大惊,左右以金瓜乱捶之。
王亟还宫,即令武士烧公之皮,化杰灰烬。凡举火数人,莫不口吐鲜血,立仆于地。燕王痛憾之极,复又波及公之朋友,而公最寡交,止有青州教谕刘固,与公莫逆,时居京师,遂连坐之,并其弟刘国、母袁氏,一家五口,同日受刑于聚宝门外。
刘固之子名超,年方十五,生有神力,仰天一呼,捆索尽断,刽子手中的大砍刀,早夺过来,左挥右击,斩馘十余人,众皆披靡。监斩宫亟呼兵士四面围住,忽人丛中突出一道姑,袖内飞出一剑,将监斩官砍作两截。刘超见有助他的,又夺一刀在手,纵横旋转,刀光奋跃,如飞霜激电,但见人头滚滚坠地。那道姑的飞剑,飕飕风响,腾空而下,如鹰击兔,血肉狼籍,顿杀百人,余皆四散逃去。道姑收了神剑,同刘超竟奔江口,路上迎着几个汛兵,尽行砍杀。见江边有个空渔舟,道姑便呼超同跳下船,荡起桨来,顷刻抵于北岸。刘超拜伏在地,道:“承道姥活命之恩,独是我一家受戮,今投何处去好?”
道姑说:“有个去处,既可以建功立业,又可以报冤雪愤。”超又拜谢了,道姑就作起缩地法,如飞而去。
明日燕王视朝,应天府府尹将法场上事情逐一奏闻,燕王大骇,命兵部行文各省,画影图形,缉拿刘超与无名道姑二人。
朝罢回宫,猛见景清仗剑而来,王亟跳下步辇,向内亟走,绊了槛,一交跌倒在地。宫女们疾忙扶起,徐妃询知缘由,便奏道:“陛下何不学唐太宗,用猛将把守宫门呢?”燕王道:“不怕外廷笑话?”既而倒在御榻,又见景清掣剑,照顶门砍下。
燕王闪过,跳将起来,浑身冷汗,乃秉烛而坐,拔剑在手,而景清已在背后。燕王大喝:“景清能为厉耶?朕有命在天!”大踏步转身砍去,景清却又在前,即便翻身迎他,而清或左或右,随其所向,面面盘旋。燕王使尽气力,轮剑击刺,直到天明。
从此白昼现形,凡燕王止息之处,清亦在焉,舞刀试剑,直逼将来,阴风飒飒,毛发皆竖,把两三个所幸妃嫔,活活吓死。
又见铁铉带赤金帕头,衣绛红衮袍,指挥猛士数十,杀进宫来。
燕王大叫左右,似梦非梦,霍然而醒,心甚着急。告于徐妃。
妇塞曰。“人言景清、铁铉皆系上界列宿,英灵特异。以妾愚见,陛下赠其官爵,赐以祭典,则气平而精灵散矣。”燕王欲依徐妃所奏,又不肯以胆怯示人,乃密谕胡氵荧、金幼孜等公具一疏,言“景、清、铁铉虽心在建文,然忠烈可嘉,请特旌之,以风在位”。燕王批示曰:“建文时之奸党,均宜夷灭,而铁铉则系外吏,景清是朕素交,据钦天监奏皆上应列宿,姑颁格外旌典,并以原衔加赠宫保,各赐祭一坛,命蹇义、菇王常代朕行礼。”自此以后,方得宫中宁谧。有诗吊景公曰:文曲星芒赤,中宵杀气分。
心能藏一剑,胆直压千军。
十步皮能跃,一灵火不焚。
英魂空杀贼,天意在燕君。
燕王之世子高炽,素性仁厚,向以父亲杀戮过惨,几次要谏,又怕性子利害,惹出事来,不敢启齿。今见褒奖了景、铁二公,略有悔悟之心,遂乘间奏曰:“当日离间宗亲之奸臣,不过数人,皆已族诛。至于遁去官员并殉难之妻女,似可原宥。
若搜拿紧急,恐人心震骇,激出事端,未免有烦睿虑。孩儿浅见若此,愿父王察之。“燕王曰:”此辈颇有节义,朕原欲用之,乃敢骂朕为反贼,是自取诛戮,非朕必欲杀之也。今依吾儿所奏,凡遁去官员与殉难之妻女,悉免逮解,止禁锢其子孙,不许出仕。“世子又奏日:”前日泗州与临淮,被勤王贼寇杀死大将三员、官兵四千有余,以孩儿之见,当亟加天讨,父皇置之不问,何也?“王笑日:”非汝所知,此乃乌合之众,急之则聚,缓之则散,散而缚之,一捕快之力耳,若急之则必挺而走险,啸聚益众。相传建文未死,人心惶惑,倘有摇动,安能保得中原耶?我已密敕青州守将与登州总兵,伺其消息,聚则讨之,散则擒之矣。“世子曰:”足见圣算周详。“
忽大常寺密本奏云“奉发教坊司罪人妻女若干,于昨晚忽然不见,门户紧闭如故,事出异常”等语。王默然良久,以奏摺付与世子详察。世子奏曰:“据孩儿看来,此必有妖人以邪术摄去,恐即是劫取刘超之道姑,亦未可定。”王曰:“是也。
彼能飞剑斩人,妖术无疑。“世子又奏曰:”泗陵守监来时,儿曾问及贼寇情形。据云中军有女将,号太阴元帅,有金甲神人护持。由此言之,劫法场之道姑,即此贼寇矣。“燕王曰:”报来文书,云系响马作乱,并未言及女将情由。俟朕临朝讯之。“
忽又刑部密奏云:“狱中墙垣不动,门户不启,罪囚逃去无存。”
燕王大怒,令将提牢司狱官吏勘问。世子又婉奏曰:“此亦教坊司一辙,非防范不严之故。大约妖党必与青州响马合成一局,不可不早加剪灭也。”燕王正在筹画,兵部又一密本奏进云:“据青州都指挥使高凤飞报,益都卸石寨中,盘踞响马数千,奉一女将为主,竖起黄旗,招军买马,日盛一日。亟请进剿,以除祸本。”王谓世子曰:“汝之见识良是。”遂飞颁密敕与高风并登州总兵,令会兵合剿。但不知那锦衣卫狱与教坊司忠臣的子孙妻女,是怎样一齐走个没影的,总在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鲍道姥卖花入教坊曼陀尼悬珠照幽狱
前回在法场救取刘超者为谁?乃是一位剑仙,叫做聂隐娘也。到卸石寨去辅佐月君的,路过皇都,适见刘超怨气冲天,满腔忠义,所以拔刀相助。然还没来由,且分明些个。要知道掌主人间劫数,不是仙真列宿临凡,即系魔王出世。如汉高祖为赤帝子,明太祖为娄金宿。魔王如汉之项羽,秦之嬴政,唐之黄巢、朱温,皆至杀人千百万。为之羽翼将相者,真人有真人之部属,魔君亦有魔君之种类,皆应劫运而生。今唐月君是太阴女主,就有一班女仙真,也是数中人物,不期而自至的。
究竟聂隐娘救取刘超性命,也是数该同归卸石寨,不该遭燕王杀戮的,方有这等凑巧之事。按下不题。
且说鲍、曼二师来到金陵,随向神乐观去会王昪.昪惊问道:“鲍道长可是不曾回去,怎来得这样快?”鲍师道:“太阴圣后又差这位曼道兄来,路上遇着了,要同在此干些机密事。”
王昪道:“不敢请问,是何勾当?”鲍师应道:“太阴圣后闻得燕王杀戮忠臣,把妻女发人教坊,甚为可惨,要设法救他几个,暂借这里担阁两日。谅道兄忠于建文的,必不相拒。”王昪道:“难,难!如今忠臣义士差不多杀完了,唯狱中有几个忠孝子孙,重重锁钥,都带着九条铁链,你就是飞得进去,他也不能勾出来。那教坊有几位贞节的夫人小姐,都是窄袜弓鞋,行动要人扶持,就是放他去,他也不能勾走的。昨日有个道姑,在法场上救了刘教官的儿子,一者他有飞剑的神术,二者刘超有万夫不当之勇,杀伤许多兵士,京城内惊天动地,这不是当耍的事!”鲍师也不知是聂隐娘,遂将机就机应道:“这也是太阴圣后差来救去的。只要间僻静房屋,自有救法,管教神不知鬼不觉的。”王昪心上一想,刘青田所托的梦,件件都应,又疑救去刘超就是的姑,将来富贵荣华断然不错,就应承道:“我房后尚有一个夹道,三间空屋,可以安歇数人。如今二位就在我房内下榻,小道暂移别处,日间锁着门,我白有应答人的话。”
鲍姑道:“这极妙,到事完之日再会罢。”王昇别了自去。
曼师谓鲍师道:“我的性急,不耐烦与女人做事,教坊司是你去,狱中是我去,何如?”鲍师道:“我也正是此意。”当下二师各自分头行事。却原来教坊共有四司,虽然门户各分,总有一座大门内出入,每日卖刷牙梳子、针线花粉的,不论男女老少,闯来闯去,从无禁忌。鲍师妆做了卖花粉的老妪,闯到各司。见这些忠臣妻女,分散四司,都另住一房,悲悲切切,双泪横流,像要寻条死路的光景。也有病在床上,痛苦呻吟,觅死不能勾的。鲍师触目伤心,十分不忍,亟回观中书符写咒。
至二更以后,飞人教坊。先到铁兵部的杨夫人住房门首,运动神光,照见两小姐,因母亲有病,坐在床沿,相对垂泪,孤灯半明不灭的。外房有个老汉老妈,悉悉簌簌,未经睡稳。鲍姑遥向他脸上画道符儿,昏昏然鼾寐去了。方在房门上弹了两弹,叫声开门。两小姐道:“他们恐我母子寻死,又来敲门了,不要睬他。”鲍师又低声叫道:“我是远来寄信的,求小姐开开门。”
杨夫人病虽沉重,心却清明,听见“远来”二字,有些奇怪,遂叫小姐开他进来,小姐把灯剔一剔,开了门时,见是个道姑。
杨夫人道:“可是阎王差你来的?我相公定在黄泉路上等我,你曾看见么?”鲍师看夫人是要死的,就朗声答道:“我是南海大士差来的,你家铁相公是上界武曲星,已经升天,而今夫人也是要升天的。但两位小姐还有大贵的日子,所以特来救他。”两小姐含泪应道:“我姊妹二人只因母亲尚在,暂活几日,待母亲去时,总要同去的。说什么大贵,不知你是人是鬼,休来戏弄。”鲍姑又转口道:“我奉大士的命,不独救取两位小姐,还有康安公子,现在狱中受苦,也要同救去的。将来建文复位,尚可报这大仇哩。”夫人听说的公子名字对准,不由不信,遂问:“你也是女流,有何救法呢?”鲍师道:“南海大士与我灵符三十道,把合教坊的夫人小姐并狱中的各位忠臣子孙,都要救去的。”就在袖子内取出两道灵符,说:“一符放在发内,我看得见人,人看不见我。一符系在膝磕子上,可以日行千里,不费厘毫毛力。有个救不得的么?”随把一符塞在小姐发内,暗念神咒,连影儿也不见了。杨夫人道:“也罢,我自寻你父亲去,你两个休得短见。闻得前日救去刘公子也是个道姑,必定有些来历,若得把你哥哥救出,自然有个好日子。”鲍师即权辞应道:“那劫法场的道姑就是我,别无第二个。”杨夫人就叫两小姐拜了鲍姑,问:“几时可行?”鲍姑道:“教坊中数位,要一齐走的。我一夜一处去劝他,尚要等数日,小姐但请调养贵体。”言讫,忽然不见。
次日,鲍师又向教坊剔探。夜阑时,到的谢御史夫人住处。
夫人正坐在床上,抱了个十来岁的小姐,在那里啼哭说:“我儿,你姊妹三个先去了,我为母的,只待你同到黄泉路上寻你父亲,一家儿好相见哩。”鲍师想,这个门是敲不开的,不免径自进去,站向床前,朗朗的说道:“南海大士令送仙丹在此,救小姐的玻”谢夫人吓了一跳,便道:“我母子今夜该毕命,鬼也来了,咳,正是早一日好一日。”鲍师道:“夫人休苦,看我手内的灵丹,可是个鬼呢?”夫人道:“是鬼不是鬼,我也不怕,只是我母子要同死的。你好不晓事,难道这个所在,是有志气女人活着的么?”鲍师道:“夫人未知贫道的来意,救好了小姐的病,原要连夫人并狱中的公子总救出去,一家母子团聚。到建文皇帝复位之日,御史相公尚有追赠,公子拜了官爵,夫人别有封诰。若说救活在教坊司,倒是坑陷夫人了,那有此理。”夫人听说公子在狱,心上愈加悲酸,吞声问道:“你如何知我的家事?”答道:“我是观世音的弟子,凭是吉凶生死都晓得。”夫人又问道:“那建文皇帝真个还复位么?”答道:“近日山东有位女真人兴起义师,大败燕兵,只在来年迎立旧君,多少忠臣的怨恨皆泄了。”夫人见他说话明爽,不是鬼怪,遂下床来谢道:“我是女流,纵能救我,也不能勾出去。若还再被拿住,不如不走为妙。”鲍姑就将灵符的话细细说了,把手中丹药递与夫人道:“明晨以姜汤凋服,小姐病可立愈,稍等几日,我来接取各坊的夫人小姐们,一齐隐形而去。”说毕,拔开门闩,走向房檐,腾身半空而去。谢夫人始信为真仙,静心等候。
从此各忠臣家眷处,鲍师一一随机应变,都说得信服了。
乃密谕王异道:“今夜四更月上时候,你可开观门等着,救的夫人小姐,都要到此。”王昪允诺。有顷,鲍师飞人教坊。众人刚刚睡觉,就送了个魇禁的咒,都像死一般睡去了。然后到各房去,看这些夫人小姐,皆在妆束等候。除铁兵部的夫人与牛景先的妻妾、黄子澄的妻女及妹,并郭侍郎的一位小姐,数不该救去,先已死了。现在四位夫人、六位小姐,鲍师各与安置灵符,引出大院子内。院门是落锁的,鲍师喝声“开”,锁即脱落,就一齐出去。鲍师又喝声“锁”,那大院门竞像有人关锁好了。领着各眷属竟走,一路上的狗跟着乱吠。可笑仙家隐形之法,瞒不得狗眼,鲍师以咒禁之,寂然无声。又见栅门口有巡更打锣的,鲍师遥向他吹口气,便一个个体软筋麻,浑如醉倒。将到观门,王昪正出来迎,见鲍师问道:“没曾救得么?”鲍师道:“都在此。”正昪想,莫要是鬼魂,且掩了门,随到卧房。鲍师教将灵符去了,整整齐齐,共是十位。王昪大骇。鲍师向着众夫人道:“这位是住持王道兄,当日建文皇帝是他救去的。如今有此一番,观中不可住,也要同行的,夫人们不妨相见。”王昪心中正要随去,以应梦中富贵的话,便恭恭敬向上作揖,各小姐都背立,只四位夫人还礼。鲍师向王昪道:“你救建文皇帝的船只,如今要取来救夫人小姐了。明日这个时候下船,放到水关口,黎明便可渡江。”随向卧榻里取出碎银五十两,递给道:“这是前路的盘费。”王昪道:“盘费该我备,也要不得这许多。”鲍师道:“自有用处,你且收着。
再有一根青竹送你,临起身时将来盖在被内,这是壶公授费长房的替死法,岂不去得干净。“王昪心喜,自去暗暗收拾行装。
夫人们正要拜谢鲍师,忽一阵风响,曼尼落在庭中,便道:“道兄事早完了,我还有一日,然只怕倒是我先回去哩!”鲍师对着众夫人道:“这位仙师,是往狱中救公子的。”张夫人道:“两位仙师请上,受贱妾们一拜。”礼毕,引到后房坐定。鲍师问曼师是怎样救了狱中诸公子,曼师道:“我还未问你是怎样救这些夫人。”鲍师遂细述一遍,曼师大笑道:“这是我容易了。我生平不会与女人做事,道兄实有干材。”鲍师道:“休得谬赞,且把狱中如何救取公子说来,夫人们也好宽心。”曼师道:“我第一夜先去探探,见这些公子个个身盘铁链,手有铐子,脚有镣子,逼立直押在柙床上,就是鼠子来挖眼珠,只得由他,动不得一动儿的。也没有一点灯,黑珮珮地,竟是阿鼻地狱。我就回到无门洞天,取了那五颗夜明珠来,乘他合眼时,各处挂着一颗,并托个好梦与他。将近五更,有一个说道:”那悬挂明珠照我们的,定是个大慈大悲菩萨。我才得一梦,是要救众人出狱的话,不知可有这样造化?‘我便应声道:“有造化,有造化,大家出狱骑天马。骑天马,走到青州卸石下。列位公子休害怕,我是南海大土差来救拔你们的。’即教他诵句宝号,那镣铐锁链登时尽脱,共有九个,都跪在地上?哀哀说道:”若菩萨不救我等,尽愿就死,把个冤魂带出去,强似沈于牢狱。总是求死不得,所以活着,我们父母想在黄泉路上眼睁睁的盼望呢。‘我说:“若不是救拔你们,到这里做恁么?独是京城严固,关了九门,千军万马也杀不出。须要学我的道法,便可遁去。你们日里照旧锁铐,二更以后,我来传授,尽心演习,只消九日功成。若有学不会的,也是各人的命。’从此每夜去教导,今已第七日了。我用个你们仙家壶中天的法儿,这样小法术,只好在这个地方用着哩。”鲍姥道:“胡说,此乃壶公的妙法。只隔堵墙,就在里面厮杀,外面也听不见。不知被你几时盗去的,如今救出公子来,将功折罪罢。”
二仙师正好笑谑,王昪早进来说:“船已在后门口,就此下去甚便。”众夫人们出教坊时,只走得个身子,一些行李没有,心下迟疑。鲍姥宽慰道:“一切应用物件都已备下,不消虑得。”夫人们见鲍姥洞鉴衷曲,不胜欣感,就一齐下船。王昪棹出水关,天已黎明,急急转到江口。鲍师就呼阵顺风,轻轻渡到北岸,袖中取一帐,付与王昪道:“雇车雇骡,以及置买被褥梳抿等物,只要吃亏,不要便宜。”王昪问是何故,鲍师道:“与彼争价,就担阁工夫。我在二十里以外蜡神庙等着,务于午刻必到。慎勿有误!”王昪去后,鲍师各给了夫人们隐形灵符,作起神行法,倏忽已到古庙。等不多时,王昪押着车辆来了。夫人们相扶相搀,上了车儿,即向大路进发,中途无话。
却说月君在卸石寨中,日与军师及诸将佐操演兵马,练习阵法,并令制造盔甲枪刀旗帜等物,豫备出师。远近豪杰闻风来归者,已有十余人,总委周缙先登册籍,然后引见,量材擢用。设有女将来投,则系满释奴接待。一切大小诸事,各有掌司,虽小小山寨,纲矩严束,胜似管子治国。一日,忽报有位道姑来谒,叫做聂隐娘,月君知是剑仙,疾忙请进,自起迎之。
隐娘趋上露台,打个稽首,说:“小仙特来效半臂之力。”随命跟着的一个少年,向上叩首,真好相貌:皎皎乎颜如烂银,似方而实圆;炯炯然睛如流电,虽露而能藏。广额修眉,有冲汉凌云之气;重颏方口,具餐霞辟谷之心。燕王杀不得,聚宝门前神威奋迅;道姥救将来,卸石寨中英概飞扬。但看今日的剖露出义胆忠肝,谁识得前生锻炼就仙风道骨。
聂隐娘就将刘超的始末,并法场上救的缘由备说了。月君道:“如此英勇,真虎儿也。”于是军中号为“刘虎儿”。
又一日,赳然有阵大风从东南来,刮得山谷震动。曼师与九位公子,皆跨着天马,从空而下。那马到地,现却原形,悉系青竹。请问这九位公子,是何名姓?一为诚意伯刘青田之元子名璟,一是铁兵部的次子名康安,一佥都御史周讳璿之子小名蛮儿,一谢御史讳异之公子乳名小咬住,一郭侍郎讳任之少子号金山保,一大理寺卿胡公讳闰之公子名传福,一博土黄彦清之犹子小名贵池,一茅都御史大方公之长孙乳名添生;原只有得八位,其第九个,乃是典史金兰。月君见渚公子皆鹑衣跣足,蓬头垢面。令沐浴衣冠而后行礼。
就是当夜二更,飞报鲍仙师也到了。月君亟起相迎,见二辆大车,载着十来个妇女。鲍师逐一引进,说:“这位是侯尚书之曾夫人,次是茅都御史之张夫人,次谢御史之韩夫人并小姐,次陈太守彦回之夫人屠氏,次铁兵部之两位小姐,长名炼娘、次名柔娘,次郭公任之二女,次董御史镛之少女。”都向月君拜谢。其铁公子认着姊妹,谢咬住认着母亲韩夫人,金山保认着两个姐姐,茅添生认着祖母张夫人,自然哀恸伤感,皆不必叙及。诘旦,月君大设筵宴,与诸夫人等洗尘,传令军师暨一班旧文武:“共陪诸公子并新来各位义士,畅饮一宵。来日霜降,汇集演武厅,候孤家点将兴师,进讨逆贼。”只须一旅下齐东,先诛他卖国的元凶;三军临济北,再讨平助纣的余党。胜负如何,且听敷衍。第二十四回女无师延揽英雄诸少年比试武艺
建文四年秋九月越有九日,庚申霜降。月君赴演武场,祭旗纛,考校新旧文武诸将士。那些众夫人小姐,死里得生,到了山寨,见有多少女将,也就不避人了,随着鲍师、素英、寒簧,同到耳房内观看。见月君素绫披风,鹅黄衫子,翠叶云冠,鲛丝鸾带,略似道家装束,端坐在沈香九盘龙交椅上;左首曼陀尼、右手聂隐娘,皆带斜坐着;厅前站着两员女将,满释奴与柳烟儿;阶下两行列着武士健卒。队队的五方旗帜,灿烂鲜明,尽是雀蛇龙虎;林林的十八样军器,闪烁精华,半是戈矛剑戟。各将军皆铠甲兜鍪,或带束发金冠,穿绣花战袄,众谋士皆袍服儒冠,或披鹤氅衣,纶巾羽扇,整整齐齐,都到演武场内向上参谒。满释奴朗声传说:“圣后有令:各文武免礼,旧将士都站在西边,新将士都站在东边,听候将令。”
忽门上传鼓,有探子飞报紧急军情。月君传令唤进,那探子喘吁吁的跪禀道:“探得燕王密敕青州高指挥与茹太守,起兵扫荡卸石寨,定于今日霜降点集将士,杀向前来了。”月君令赏银两,再去探听。随传令与董彦呆、周缙道:“我立的五军,原要每军是五员大将。前者起义不过数人。是以一军只有一将,今日各营都要增人,可令新到豪杰,善武者来试武艺,善文者前陈方略。”
彦杲宣令毕,东边队内早有一儒生,修躯劲骨,白皙微髭,双眸四射,有若春星芒焰,昂然直到檐下,打一恭道:“小可是济南高咸宁,向者参赞铁大司马。燕逆兵临之日,妄言法周公以辅成王,小可遂作《周公辅成王论》以折之,逆贼气沮,不知所对。堰水来灌我城子,小可又献计于铁公,诱令燕逆入城,先悬铁板于门闺,从上压下,不意仅碎其马首,未能成功,至今愤恨。平生熟习周、孔经书与孙、吴韬略,颇识兴亡治乱之机,今投元帅,敢献CK荛,幸采葑菲。”月君问道:“孤今前讨燕逆,先生试陈方略。”咸宁曰:“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随机应变,临期自有应敌之方。但论全局大势,先取青州,以轻骑直捣北平,定鼎于燕,然后南伐,此反客为主之妙着也。”
西班一武将,向前躬身禀道:“职乃燕山百户倪谅。当日燕藩未反之先,曾密奏于建文帝,帝止诛其官校数人,以致养成大祸。今彼擅自登基,人心未服,诚如高儒生之言,直取北平,为根本不易之论也。”吕御阳晋言道:“直捣北平之论,似是而难行。晋之王氵睿直取石头城,此势之使然也。魏之邓艾直袭成都府,时之使然也。魏延欲从子午谷直取咸阳,而武侯不许,时与势皆确。所不可也。北平为辽、金、元之旧都,城郭坚峻,胜于金陵,我悬军于千里之外,中间皆是贼党,岂能挽运兵糈?则我之饷道先绝,而坚城难下,若再以一旅之师乘我之后,岂不进退无据?此势不可也。北平东接永平,西邻保定,燕王于此二郡皆屯重兵以为肘腋。张家、喜峰诸口,密迩胡元,诸种部落,岁岁侵扰,又为门庭之寇。无论不能拔取北平,纵使得之,燕王返据济南,则我四面受敌,虽有良、平,不能善后。此时不可也。当日高皇帝封藩,以燕王智勇兼备,故使独当北面,折冲塞外。若我据其故巢,则反为彼御侮,又安保他不输情献币,连结诸部落,以为我患乎?”月君道:“两先生意见不同,且到临期,孤家自有调度。”
只见东班内一少年疾趋至前,深深打一恭道:“小子铁康安,当日随先父守济南时,与儒生高咸宁同参帷幄,又与大将瞿雕儿同捣燕军,再战再捷。目今两人皆投麾下,小子又为元帅救拔,共聚于此。正义士报仇之日,燕逆败亡之秋也。愿为执鞭,以效前驱。”月君道:“令先尊忠盖天地,义贯日月,汝有大志,足绍家声。赐名铁鼎,字曰定九,如何?”铁公子道:“康安两字,原是乳名。蒙元帅更易,顾名思义,勖勉甚大,敢不祗遵。但先君讳铉,字鼎石,小子心有未安。”月君道:“讳不可犯,字则无妨。燕逆闻先公之名,尚自胆寒,孤家正欲犬鼎‘字以为汝名,即如先尊公尚在,使燕逆闻之夺魄耳。”
高咸宁赞道:“元帅期君以定九州,庶完兵部公未了之志,不妨以字行天下。”康安乃再拜受名而退。
时刘超手提偃月刀,鞠躬禀道:“甲胄在身,幸元帅恕其无礼。近日小子新铸此刀,略试丑技。”遂前趋一步,后退一步,左右各一转,开了四门,轮动起来,风声飒沓,真如电掣霜飞,但见刀光,不见人影。宾鸿大加喝采。舞罢,放刀于地。
周蛮儿在人丛中跳出,执刀在手道:“我也舞一舞。”虽然轮动有法,觉得气力不胜,脸红颈赤,勉强完了。月君问宾鸿:“你是有名的宾大刀,比刘超的孰轻孰重?”宾鸿提起来一试,说:“刘将军的刀多重数斤。”月君大喜道:“真虎儿也!”命赐金盔一顶,玉带一束,红锦战袍一领。
小皂旗见月君赞赏刘超,就在班次内涌出,大声说道:“小将能射连珠箭,百发百中。前在淮北,连发两矢,射杀了燕阵上有名的番将。今请在圣后面前小试一试。”月君随命满释奴取出那个龙眼大的铜圈,悬在百步之外,发令道:“将军射过此圈,即授先锋大将之职。”小皂旗随掣雕弓在手,拈取两矢,接连迅发,悉透圈中过去。两行将士莫不喝采。月君赞道:“吕温侯一矢而穿戟眼,不及将军多矣。”即命取先锋金印赐之。
又一新到的少年将军,姓楚,狭面方颐,虎头鹰目,躬身向前,大声嚷道:“步射何足为奇,小将能马上射之。”遂飞跨锦鞍,驰骤两遍,翻身背射一箭,刚刚在圈中穿过。众将士也齐声喝采,月君命至阶前,赐酒三杯,询其履历。禀道:“小将名由基,先父楚智,为皂旗将军陷入燕阵,匹马单枪,杀进重围去救,后无援兵,与皂旗同时战死。”月君问:“汝知皂旗将军有子与否?”由基答应不知。月君道:“适才射连珠箭者,即皂旗将军之子也。”二人相视,执手涕泣,认为弟兄。月君道:“楚将军不愧由基名字。”亦授为先锋将军之职,命刻银印赐之。
西班新将士内,齐齐走出五员,向上声喏。一人黑麻吊眼,姓彭名岑,为北平都指挥彭二之子,燕王在宫中发兵时,彭二斩关人端礼门,格斗而死。一人青脸狼躯,姓卜名克,其父都督卜万,威名震于北塞,进兵遵化,被燕王用反问计,为部下奸贼陈亨所杀。一人虎形无项,鼻若波斯,姓庄名次蹻,其父庄得,双战燕将,为燕王暗射中颊,马蹶阵亡。一人豹眼短须,姓马名千里,乃蓟州都指挥使马宣之于,部将毛遂偷降于燕,宣走至居庸关,力战被执,骂贼受害。一人五短身材,缩腮如猴,姓孙名翦,其父孙泰,与燕兵裹疮血战,奋力陷阵,重创身亡。月君逐名试其武艺,孙翦与马千里枪法皆精,彭岑善使双鞭,庄次蹻惯用双锏,卜克好使浑铁槊,长枪大刀,并皆娴熟,膂力更胜。月君谕道:“汝等先人,皆马革裹尸,为国家忠义之士,须各恪承先志,戮力同心,为君父报仇洒耻。”五将肃然应命。
又一壮年将军,出班前禀道:“小将姓张名伦,官居世职指挥,原在保定左卫,因燕兵势大,力不能敌,计欲领众回南,人卫朝廷。不意燕逆渡江,乘舆颠覆,小将闻得元帅大兴义师,遂复率众北来,径投麾下。虽文不知孔、孟,武不谙孙、吴,但耿耿忠心,惟知报国,愿秉元帅指挥。”又一弱冠书生,白面方颏,身如玉立,目似星流,从容禀揖道:“小子张彤,先父讳彦方,为乐平知县,曾纠义师南下,不幸败亡。燕逆将先父身尸,暴在谯楼半月,面色如生,英魂犹在。小子誓为先父争气,至死靡悔。”又有四少年,一姓张名汝翼,为北平布政司张昺之子;一姓葛名缵,为燕府长史葛诚之子;一姓卢名龙,为燕府指挥使卢振之子;一姓谢名勇,为北平都指挥谢贵之子。
张昺与谢贵,并为燕王赚人宫中,与卢振、葛诚同遭杀害。汝翼遂与谢勇投奔武安侯郭英,英屡战败绩,染病而亡。又走向济南,要投铁兵部时,铁公已经诣阙殉难。适遇葛缵、卢龙,也到济南,四人遂插盟共誓,结为弟兄,图报大仇。闻卸石寨建起义旗,以此齐来投见,都是与燕王不共戴天的。又有东平州死节吏目郑华之弟郑桓,萧县全家殉难知县郑恕之弟郑庄,二人原是同族昆弟,闻得义土归附卸石寨者甚众,先后来奔,不期而会的。或精于文事,或娴于吏治,或长于武艺兵略。月君各加慰藉。
唯刘璟在东班,肃然拱立。月君召至前曰:“子为青田先生之后,家学有传,何其恬然不发一语?孤家曾闻高皇帝云:阿璟凝重,可谓知人则哲。”刘璟进对曰:“先人辅高皇而得天下,后人不能辅嗣君而失天下,更有何言。纵使能读父书,不免有赵括之赧颜耳。”月君大将道:“君子哉若人!”再有狱中救来的黄贵池,识鉴疏通;胡传福,器局弘毅,均有经济之才,小咬注金同保,年未舞象而性好武;茅添生,年方舞勺而善属文。月君并赞道:“真哲人有后。”
忽一小校疾趋前来禀说:“南山有白额猛虎,伤了猎户,大吼而来,将到此地。”众将士各举兵器耍往逐之。瞿雕儿厉声止住道:“不须列位,小将未试武艺,且去与他赌斗一场,算作考武。”遂大踏步徒手奔出。正逢猛虎已进演武场,雕儿大喝一声,奋拳向前,那虎见有人抢来,便迎面一扑。雕儿向右侧一跳躲过,猛虎扑了个空,前两爪搭在地下。雕儿乘势揪住了猛虎脖子,左脚踏住前胯,左手赛铁箝的两指,用力向虎眼一挖,格擦一响,把两个眼珠子抠出。猛虎负疼挣扎不得,前爪在地乱爬,爬成一个小窝。雕儿愈加用劲,按入窝内,又将两指抠了猛虎鼻孑,向上一扯,两个鼻孔双双尽裂。猛虎前半身动掸不得,只把后股两爪乱爬沙土,又旋了个窝儿,被雕儿双手按住虎项,放下左脚踏地,将右脚用力在虎肋上乱踢,踢得肋骨断折,僵卧不动。将士看者,莫不吐舌。然后放松双手,直起腰来,略觉微喘,就一手举起死虎,走向月君前放下。
月君道:“瞿将军真天神也。”命赐美酒一壶,雕儿立饮而荆又赐龙马一匹,雁翎倭银锁子甲一副,雕儿大喜叩谢。
董彦杲向前禀道:“小将有两个弟兄,一名雷一震,一名朱飞虎,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近在河北放响马回来,愿求考校录用。”二将遂上前叩见。月君看雷一震时:面色晦而青,眼光暴且绿。遍身有青筋,剔起如绳束。腰细三围多,膀阔尺有六。声厉若雷鸣,万夫皆辟易。
看朱飞虎时,形象又为古怪:面皮紫赤厚,身材短阔瘦。双孔鼻掀上,两轮耳反后。眼小若黄蜂,烂烂岩电走。马上太轻赶,如虎飞来斗。
二将不待命令,并取金蘸斧,飞身上马,在演武场中分为左右,各舞一回。军士皆眼花撩乱,赞叹不迭。有词为证:一个开山钺,雷轰轰如玉龙破山;一个宣花斧,风飒飒如素蟒翻波。一个左边驰骤,疑来焦赞前身;一个右首骧腾,猜道索超再世。虽然演武堂前较技艺,便知黄云阵上显威风。
考校已毕,满释奴大声问道:“众位将军,还有射铜圈的么?”诸下无人答应,释奴随向锦囊,探取铁丸在手,连发三弹,端端正正,在圈中飞过。将士齐声和赞,释奴方收了圈子。
月君下令道:“孤家五行阵法,可用大将五五二十五员。今每营止有一员,应先补三五一十五员之数。前营中军大将瞿雕儿,以彭岑、孙翦为左右将军。董彦杲仍主左军,以朱飞虎、雷一震为左右将军。宾鸿仍主右军,阿蛮儿、卢龙为左右将军。董彦暠主后营中军,以庄次蹻、马千里充左右将军。刘超、卜克,任中营左右将军。先锋二员,小皂旗、楚由基。合后二员,张伦、倪谅。左右哨小将军,董翥、董骞。军师吕律,兼行元帅事,统率诸军。高咸宁、铁鼎,为左右监军。张汝翼、张彤,为左右参军。周缙、沈珂,为左右军政司。胡先、金兰,为左右会计司。胡传福掌文诰,黄贵池掌书记。刘璟总督运饷,葛缵、谢勇为副。董彦杲署卸石寨将军,郑桓、郑庄为左右知寨。”
诸将见月君因材器使,设官分授,悉合机宜,莫不踊跃心服。
吕军师进前禀道:“目下燕贼暗发青州兵马来攻,某只略施小计,立取贼将首级,献之麾下,青郡亦唾手可得。”月君问计安在,军师举手,言无片句。直教:稷下书生,同建擎天事业;番中女将,独标振地功勋。且看下回,方知端的。第二十五回真番女赚馘高指挥假燕将活擒茹太守
当下众将土皆侧耳静听,吕军师却以手指满释奴向月君道:“今日大功,要成在这位女将军。”月君道:“是了。”即将兵符印信,交与御阳,除女弟子以外,各营军马悉听调遣,违者治以军法。月君随退入耳房,看军师发令。
御阳将兵符印信供在正案,北向拜毕,立于檐下,朗声说道:“燕逆篡位,圣驾播越,正臣子披肝沥胆、尽忠报主之日。
大元帅特兴义师问罪,谬委某以军旅重任,凡诸豪杰将士,其各戮力同仇,罔或怀私误国。王法无亲,犯者不贷。“遂命军政司将军政条约宣谕毕,乃南向坐下。两班将佐,皆躬身参谒。
御阳传令左先锋小皂旗、右先锋楚由基二将:“挑选精兵五百,各用木棍,老弱兵五百,用些残缺军器,不打旗帜,不带弓矢,向青州一‘路迎敌来将,只要输,不要赢,直诱至寨门相近,汝二将殿后,保护兵马,尽收入寨中,别有号令。”又传令满释奴:“汝选五百健卒,把守寨门,竖立认旗。燕将到时,别有号令。”又传令右军宾鸿一军为前锋,左军董彦杲一军为后劲,监军高咸宁带着刘超并壮士六百,居中调应,分作三军,次第望莱州迸发,日行三十里,截住登莱之兵。又烦刘璟督同葛缵押运粮草,接济诸处。各遵令而行不题。
却说青州都指挥高风,自燕兵南下之日,即先降附。指挥李氵睿、陈恭,旧是燕山卫同知,久已归燕,新升在青州卫的。
太守茹刚,系兵部尚书茹王常之子,亦是新任。燕王密敕,原令候登莱兵到,会合而进。高风自恃善战,遂与茹太守商议说:“这几个响马啸聚山谷,擒之不啻探囊。俗语云‘迅雷不及掩耳’,我们星夜进兵,扫清山寨,奏闻朝廷,这个功劳岂不是青州文武的?又有尊公先生鼎言吹嘘,怕不荣升官爵?若待张总兵来,我们须受他节制,青州成了功也是他的。
况且迟延日子,被这些草寇探知,先有整备,到难为力了。我昨日演兵时,已密传发兵号令,太守公高见以为何如?“那茹刚是个粗暴少年,巴不能勾占此大功,就极口称妙。李氵睿、陈恭,亦欣然应允。高风又说:”青州共有兵五千,挑去五六百名老弱,我等统率三千前进。太守公与千百户,领兵一千五百名,出城五六十里下寨,以防贼寇从小路抄出袭我之后。再点民夫三千,烦各厅官员们紧守城池,便万无一失。“
部署已定,高凤自为前锋,杀奔卸石寨来。正遇着小皂旗、楚由基两将,带领着三五十名马军,余下都是步卒。高凤大笑道:“原来是小小窃贼!”遂令众军士雁翅排开,当先出马,大喝道:“尔等无知草寇,可惜送了性命,早早投降在我高将军部下吃分粮儿,还有个好日子,若说半个不字,目下就做无头之鬼。快快跪接天兵,饶汝性命!”楚由基更不答话,轮刀直取高凤。不五六合,由基败走。小皂旗接战,数合亦走。高凤举鞭一招,大军掩杀上去。两先锋且战且走,兵士们身无甲胄,腰无弓箭,甚觉轻捷,四散乱奔,燕军追杀一程,却不曾杀得半个。高凤又大笑道:“真是乌合之众,动动手儿,就没命的跑了。”随收军下寨。小皂旗招集军士,相距十里安营。楚由基道:“以我二人之武艺,何难立斩高凤,何故军师必要诈败,妆出多少丑态?”小皂髓:“你还有所未知。太阴圣后是能上天人地的活神仙,自然用的不错,我二人只是依计而行。”又分付军士和衣枕戈,提铃喝号,不得懈弛。
燕营内指挥陈恭向高凤道:“我看来将颇亦骁勇,恐是佯输之计。”高凤道:“佯输必有奇兵接应,你看这个光景,兵先走了,那将领就有三头六臂便怎的?我今乘他丧胆之时,前去劫营,保管杀他罄荆”陈恭道:“诚恐今日之败,正要诱我劫寨。”高风道:“似你这样懦怯,怎么当个将官?我自前去,你二位守寨。”李氵睿道:“陈将军也是揣摩来商议的话,那有不同行的理。”三更前后,各领六百精兵,火把齐明,杀人小皂旗寨内。时二先锋尚未睡熟,听见敌人来劫,忙绰军器上马,向前死战。众军士惊醒,幸是不脱衣服的,起来容易,各自逃生。二先锋亦拨马而走。燕军追杀数里,然后回去。小皂旗又退至三十里以外,天将明了,查点军士,杀伤一百余人。楚由基道:“诈败诈败,倒弄得真败了!军师明见万里,何不算到劫寨呢?”小皂旗道:“这个不是我们的罪。今日再战一场,明日奔人寨内,由他施设罢了。”
高凤回到营内夸口道:“如何?难道他也是诈败?”二指挥齐声道:“将军高见,非某等可及。”次早正要进兵,有伏路小卒报道:“贼人连夜退有四十多里,杀得魂都没了。”高凤呵呵大笑,传令军土缓缓而行,明日一鼓擒之。那时张、楚二先锋等候交战,直到傍晚,远远望见燕军已经下寨,又退十数里以防夜劫。高凤向李氵睿道:“此去离卸石寨不远,贼人一败,必遁人寨中。来日我当其前,两将军攻其后,务使他片甲不归。”
计议已定。好个小皂旗,于诘旦整兵迎敌时,猛见燕军两路分开,乃向由基说:“彼将袭我后也。乘其将发,可分一半军向前邀之。看我败时,汝亦亟走,合力殿后,防其冲塞。”由基领三百军士,接住李氵睿、陈恭,小皂旗接战高凤。甫交兵时,众军先走,二将且战且退。看看相近卸石寨,高凤大兵将合拢围来,二先锋又冲一阵,与众军士都退人寨。时满释奴已受密计,闭门坚守。
小皂旗与楚由基同见军师,具言劫寨真败之故。御阳道:“极好,汝二人就带回来军土,伏在寨门内左右山坳。看十五夜燕兵尽行进寨,便放纸炮三个,在他背后杀来,用的器械,都要大刀。”又传令卜克、庄次蹻、马千里三将:“领骁勇军士三百,从东山僻路抄出,等燕军进我寨后,杀人他营内,活捉守营军士,若有逃去的尽行追杀,不许放走一人。”又命董彦焉、谢勇:“汝二人领军百名,从西山小径抄出,在大路上四散把守。如有逃回败兵并伏路探望小卒,杀个尽绝,不许漏过半个。”又传令董彦昇、张伦、倪谅诸将:“率领军士,各用短刀团牌,伏在寨内大路两旁,用牌护身,但砍马蹄人是,不取首级。”又令前营瞿雕儿等三将:“带领勇士五百,伏在九仙台两帝,听纸炮为号,向前杀出。其卸甲降者,不许擅杀。”
各将得令去了。军师带着小将董翥、董骞,到演武厅等候报功。
却说高凤进兵至卸石寨,见山口险隘,不能攻打,乃自领数人寻路登山,瞰望虚实。只见寨口内一段,依稀有条窄路,其外万山包裹,林木蓊郁,无一些踪影。遂于山僻四处,搜拿了两个乡民。却不知是吕军师教导了他的话,差在外边做细作的。带回营来,赏以酒肉,问:“你二人是山内百姓么?”应道:“正是。祖上住在此间到今五百多年了,只是种地为活。”
又问:“这里必有小路直抵卸石寨内,你们可引官兵进去,擒了盗首,有大大的赏赐哩。”答道:“小路虽有,都是樵柴汉走的,隔着千山万岭,弯弯曲曲,一日也走不到他寨内。昨日出去砍柴,看见沿路有人守把,去不得的。”又问:“闻得有个女将,有多大本事?这些强盗怎的都服他。”答道:“我们从不进寨,不知详悉。但闻得这个女将,有些符咒法术,救好了一个大盗女儿的病,因此奉他为首。近日又来了个女将,倒是绝好的武艺,要夺他的寨主做,着实有些不和睦了。”高凤说:“是真的么?”应道:“也是他们小军传说的话。”又问:“共有多少强盗,多少粮草马匹?”随应道:“我们乡人那里知道。”高凤令养在后营。
当夜,报有伏路军士拿了四五名女人解来。高凤唤进,为首一个将官装束,立而不跪。高凤骂道:“你这几个浪泼妇,也来做细作,还敢大胆不跪么?”那女将厉声道:“我的诰命,比你的职衔也差不多,怎么跪你?”高凤随问军士:“是何处拿来的?”军士说:“我们哨探到寨口,看他从寨内悄悄出来,就跟在他背后,约会了前边伏路兵拿来的。”高凤大怒道:“这不是来做奸细,还敢嘴强!”喝令斩首报来。那女将也大怒道:“你斩了朝廷的命妇,少不得永乐万岁爷也砍你的头!”高凤又喝问道:“你现从贼寨中来,就是命妇,已做了贼的老婆。
你且说个明白,看我杀得你,杀不得你?“那女将就在怀中,取出官诰,向上一掷道:”你看了快杀!“高凤看时,是番骑指挥火耳灰者之妻,洪武时诰封的。高凤随教放了绳索,请坐了问道:”你的丈夫,与我也会过两次,如今皇上甚是重用,为何夫人却在贼营内呢?“答道:”我的丈夫,向在平安都督部下,与燕王战败被执,那时平将军亦被生擒。我带了几个婢女,逃至临淄地方,不意被强盗拿了,他要强奸我,我就与他赌并。
内有个为首的女强盗劝解道:“你若肯归顺,我便保你节操。‘想起来,这班草贼,少不得官军来剿,伸冤有日,因此假服了他。我平昔性气高傲,这些小贼都不看在眼底,他们就传说我要夺他寨主做,因此那个女贼头也有些疑惑,拨我看守寨口,是相远之意。不知我若杀了他,一者仰报国恩,二者夫妻完聚,放着五花官诰的夫人不做,到做这个贼头,这不是他们下流的见识么?”高凤连忙下席谢罪。就问:“如何可以破寨,夫人必有良策。”满释奴道:“即在旦晚,便可荡平。只要将军为我表奏明白,使朝廷知我衷曲,不加罪谴,感恩不浅了。”高凤道:“这个在小将身上。”满释奴道:“寨中新到了个道姑,明日十五夜,女贼头请了众贼头的老婆,陪这个道姑在九仙台上赏月。说我管着寨门,不便请去,送桌酒来,那些强盗都要大家畅饮的。我想这个机会凑巧,所以潜身来见将军,做个里应外合之计。”高凤道:“你部下有多少兵?不要漏了消息好。”
答道:“止有三百名小贼,起初是他的羽党,后来知我丈夫现居高官,我又用好言抚慰他,说顺了朝廷,都有官做,因此成了我的心腹了。明晚一更以后,只看红灯为号,我便大开寨门,将军统领大军直入,我当先引路,抢至九仙台上,生擒了这些女贼。只怕不消杀得,都便投诚了。”高凤道:“妙哉此计!”
命军士斟羊羔来酒奉敬夫人,满释奴一饮而荆“李氵睿问道:”看他前日两个小贼无甚本领,为何在淮上胜了官军,坏了大将。“满释奴道:”有个剧贼宾大刀,骁勇不过,今犯伤寒,病得要死了。其他总是月囊包货,上不得场的。“又再三约定而去。
次日戌刻,高凤自统一千,李氵荧、陈恭共领一千五百,余者守寨,各各饱餐战饭,马摘铃,人衔枚,行至寨口。早见红灯挂起,寨门已开。高凤策马先人,满释奴迎着,便为前导。
走过了窄狭的山口,遥见九仙台上,隐隐有女人数十在上饮酒。
满释奴指点道:“只这高台便是。”忽听得寨口放起纸炮,台上亦将纸炮掷下。高凤问:“因何放纸炮?”满释奴霍地勒回马道:“是要斩你的脑袋!”高凤头已落地。四面喊声齐起。九仙台下瞿雕儿等五百勇土,都是长枪,直前乱搠。后面寨口小皂旗、楚由基等都是大刀,从背后排头砍来。左右两旁围牌滚进,但砍人足马蹄,纷纷都倒。李氵睿、陈恭已知落在炉中,遂下马同众军卸甲投降。
月君在台上笑道:“今夜吕生初出茅庐第一功也。”军师传令:“拿了将领,解至演武厅发落。”其军士尽发后营,将号衣军器缴验。满释奴先献了高凤首级,各将士解到李氵睿、陈恭。
小军禀道:“圣后有令,说此二人势穷后降,决非真心,可腰斩示众。”二将跪求道:“倘得饶命,愿效微劳,断不敢负军师厚德。”吕军师道:“汝能从我行计,当在圣后前保你。”
二将连连叩头道:“愿遵将令。”于是命解其缚,以礼相待。
不多时,卜克等三将来禀道:“奉军师将令,守寨军士,杀的杀、拿的拿,一个也不曾走脱。”并献上都指挥银印一颗。
军师遂传令前营瞿雕儿、彭岑、孙翦三将统领二千军士,尽穿了燕兵号衣,尽用的燕将旗帜,选一人有似高凤面貌者,一般装束,督同氵睿、恭二将,出寨三十里外下营。密付印文一函,附耳授计:“如此而行,了事之后,径行前打青州。”雕儿等遵计,在小军内挑出一名远看与高凤无异,将高凤原来衣甲与他穿了,即率兵出寨。见燕营空着,就便屯驻。令健马飞赍印文,递至茹太守寨内。
茹刚验是都指挥印信,亲手拆阅,内写贼势穷蹙,约在某日投诚,请太守,公赴寨,文武面同受降。茹刚大喜,带领五六百兵土,疾驰而来。早有李氵睿、陈恭接着。二人原是假降,意欲漏个消息,怎奈彭岑、孙翦等都扮作燕军,紧紧挨着,没个空儿,只得说声:“高将军寨中拱候。”茹刚就策马前行,将近营门,遥见高指挥下座来迎。茹刚忙纵马进营,那高指挥却闪在人背后,喝声拿下,众武士把茹刚横拖倒拽的绑缚了。
彭岑、孙翦各一刀,取了李氵睿、陈恭的首级。跟来的五六百军兵争先逃命,瞿雕儿向前追杀,正遇着董彦暠、谢勇二人巡拿伏路兵回来,截住逃兵,杀得罄尽,瞿雕儿遂与彭岑、孙翦统领军马,向青州进发,董彦暠自回缴令。
吕军师正统大兵出寨,闻知大喜,即率诸将星夜赶到青州。
见城门紧闭,雕儿等喝令军士在城下辱骂。军师笑道:“他怎敢出战。”令取长竹竿十数根,挑着三个指挥的头,并四纸榜文,又将茹太守绑于军前,喊与守城人观看。这里军士把榜文搠人城垛,早有人扯去,送与同知等官员。榜曰:玉虚敕掌杀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阴圣后大元帅唐,示谕青州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前者起义勤王,一战于泗州,再战于临淮,杀燕军二万,斩猛将数员,兵声已震于江南。其临江不渡者,只因建文皇帝出亡,不及返虞渊之日,所以暂回山寨,招纳豪杰,共建义旗,先定中原,迎复旧君。何意茹刚、高凤等助纣为虐,反肆鸱张。本帅未张一弓,未发一镝,已皆枭首军门。
尔等如有忠于建文者,即开门纳款,官仍为官,士仍为士,本帅方藉同仇之谊。若以旧君为弁麾,愿作燕孽之臣民,可速开门一战,以决雌雄。慎毋徘徊歧路,首鼠两端,以致荆山被火,玉石同焚。特谕。
建文四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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