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11/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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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仙外史》第 11/31 部分)

月君见说得可骇,就支断道:“曼师昨日如龙,今日如晰蜴,已降服了。姊姊留着些罢,妹子要执经问难哩。”刹魔主道:“尔所执何经?所问何难?”月君道:“问三教轮回。与魔家之同异。譬如从魔道中转而为人者何等样?由儒释道转而为人者何等样?如今只就女身论之。”刹魔主道:“问得妙!问得妙!彼儒释道中轮回者,有贵贱、贫富之不同,有强弱、智愚之各异。或男转为女,或女转为男,或转而为禽、兽、虫、鱼。
若我道中出世者,有富贵而无贫贱,多刚强才智而无昏愚庸弱。
其无异类,不待言而可知。男女大概如此。若只论女人,名垂青史,可以历数者,如妹喜、妲己、褒姒、骊姬、西施、始皇太后、夏姬、郑袖、虞姬、吕后、飞燕、合德、梁冀之妻、阴丽华、迟昭平、甄后、潘淑妃、张丽华、太真、花蕊夫人、胡太后、萧太后、太平公主、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洗夫人、吕母、貂婵、上官昭容、徵侧、徵发陈硕真,大都色必倾城,才必绝世,其谋猷智略。驾驭丈夫,操纵帝王,不颠倒一世不止也。若有与之争宠夺能者,如吕雉抉戚姬之眼目,而投诸溷厕;武曌之断萧妃手足,而埋诸酒瓮,未有不至糜烂者。彼必败,我必胜,千古同一辙也。若论其淫,必异乎寻常;若论其烈,亦越乎殊类。守节者则未之有,性不能消受冷静之况也。“月君道:”妹子闻一知二,总是三教与魔道适相会合,势不并立也。但或丈夫而同出于魔道轮回者,当何如?“
刹魔主道:“此妹喜、妲己、虞妃之所以身殉其主也。”月君道:“更有请者,如吴王夫差,是由何道来的?”曰:“我道中来。”
月君曰:“若然,西子何随范大夫乎?”刹魔曰:“西施自沉于江,后百余年有渔人网得,颜色如生,曷常从范蠡耶?世之黠者,造此言以笑夫差,遂相沿于后耳!”月君曰:“始皇之母,何以受制于其子?”曰:“彼已亡秦,是将衰之候,且始皇亦由魔道,女固不能敌男也。”月君又问:“甄后何以为曹丕所杀?”曰:“甄氏原有憾于袁熙,熙死而归丕。丕亦由我教中来者,岂能容其私怜子建耶?”曰:“洗夫人又何以故?”刹魔曰:“彼掌兵权,杀戮甚繁,足以消其性气。如吕母、徵侧、徵发昭平、硕真,皆然也。”
月君又问:“然则三教轮回为后妃者,可得闻其略与?”
曰:“观其因,可知已。如薄太后之好黄老,班妃之好佛,邓后之好经书,各有其夙好之因。然而忘却本来,不过为寻常妇人而已。至于我道,则全是煞炁,岂特不忘,且有已甚!
又必有故而出,应运而兴,数完则仍归本位。非若三教日夜轮回,颠颠倒倒。量其功过、善恶而为升降者,“因指着左右侍立的道:”他们前生,总是当权之妃后,次亦王公之夫人。今若转生,依旧如此。其才与福,毫发不爽。其运与数,锱铢无误。是生来夷灭三教的。“月君曰:”世多有大官之妻,而能使丈夫畏之如虎者,不由魔道乎?“曰:”皆是也。是则彼之女婢,其福虽略差,其才却亦不减,是以能行杀戮。即如上官昭容,系阿环之爱婢。大抵婢之至下者,犹得为二、三品之妻,再下则绝无也。“月君曰:”如明妃、钩弋、韦后、萧后、羊后之类,是彼教中来者耶?“曰:”明妃不偶,钩弋无权,韦后被戮,萧羊偷生,我教焉得有此?“
月君尚有欲询,鲍师道:“旷劫奇谈,不可尽泄,且听笙歌如何?”刹魔道:“是何笙歌?”鲍师道:“昆腔子弟。”刹魔道:“好。”即命演来。曼师道:“戏没有点,演恁么?”月君命演《牡丹亭》。刹魔看了一回,笑道:“是哄蠢孩儿的。”
看到《寻梦》一折,刹魔主道:“有个梦里弄悬虚,就害成相思的,这样不长进女人,要他何用?”向着扮杜丽娘的旦脚一喝,倏而两三班梨园都寂无影响。刹魔主道:“恁般虚晃。”遂大笑起身,向月君道:“你若到了月殿,何时再会?”曼师道:“那月儿不从须弥山顶上转么?”刹魔主道:“只这一句,姨娘可谓收之桑榆了,究竟是我道中齿牙。”即呼众魔女曰:“去。”
都冲屋而上。月君忙向窗外看时,但见月色惨淡而已。
月君道:“神仙御风踏雾,都由空处。有能透山石而走者,亦必破裂一道。今屋瓦寂然无声,神通之大,真不可测。”曼师道:“若无神通,何能与如来三清抗衡?我自皈南海,也怕见他。”鲍师道:“怪道你学了太庙金人,三缄其口。”月君道:“这是曼师以大事小之义。”次日后土夫人,五岳圣妃来贺,又四海五湖龙君之夫人,及各山川神女,次第朝谒,到十六日才止。满释奴早传进奏疏一摺,是吕军师留下的。月君览之大惊。那知道王师神速,寂无声,似从天降;更堪嗤番将雄强,陡惊心,恰逢狮吼。要看何事,只在下回。第三十二回两奇兵飞救新行殿一番骑廛战旧细君
建文五年春正月,有塞外俺答,闻知中国内变,燕王自称年号为永乐,便统精骑三万前来,叩关请贡。实系窥伺衅隙,需索金币之意。边报到了南京,燕王这一惊不小,因集百宫廷议。姚道衍进曰:“北平以居庸为锁钥、辽阳为屏蔽,密迩诸部落朝发夕至,脱有疏虞,长驱莫御。我太祖起义在南,故都南京。陛下兴王在北,宜都北阙。今宜迁都于燕,临之以天威,示之以信义,彼必屈而自服。此目前之形胜,万世之良策也!”
燕王曰:“卿见与朕适合。但寇临门户,未遑迁徙。朕今亲率六军,直临关外,相机进战。一面修整宫阙,驻驾北都。卿仍辅佐太子,留守南京,俟平青州,然后北迁。但必得几个威望重臣,以安江南黎庶之心。卿可公举荐来。”道衍与廷臣共荐文臣杨荣、茹常、夏元吉、蹇义、刘竣黄淮、古朴、芮善等,武臣张辅、陈璮、王佐等。燕王准奏,以姚道衍为少师,总理军国大事,夏元吉为户部尚书,蹇义为兵部尚书,杨荣为礼部尚书,茹常为吏部尚书,古朴为工部尚书,刘俊为刑部尚书,张辅为镇国大将军,陈璮为护国大将军,王佐为留守将军,黄淮、芮善为经筵学士,共辅太子。其余文武大臣,随驾北行。
至桃源地方,羽檄报到,登州已失,寇势甚大。燕王曰:“此疥癣疾耳!但恐遁入海洋,结连倭夷,亦为后患。”乃命李远为平寇将军:“汝可统领二万雄兵,为朕踏平三郡。若大兵未经临城,先迎接者,方准纳降;倘敢抗拒坚守,破城之日,尽行屠戮。”李远曰:“此寇起于大盗,多亡命之徒。请选猛将二员,为臣臂指之使,克日便可扫平。”燕王大喜。随拣骁勇番将两员,一名火耳灰者,一名王骐为先锋。自把玉杯,执李远之手,酌而送之,曰:“当日卿救永平,不出一月,建立奇功。今次奏绩当亦如是。”李远曰:“诚如圣谕。”于是叩辞燕王,分路进发,直薄青州。
城中早已整备,开门迎敌。燕阵上王骐,与董彦昇大战三十余合,骐拖枪佯败,彦昇骤马追去。不妨王骐善用标枪,飞手一掷,正中左眼,坠于马下。张伦、余庆两将齐出,舍命救回,伤重身亡。燕军每日索战,无敢出敌。李远便令军士解鞍散甲,裸体辱骂。铁定九年少性刚,按不下心头的火,点起二千将土,飞奔杀出。燕军跳起来,乱窜而走,都穿入山坡、树林内,且走且骂。定九马到林边,恐有伏兵,方欲勒住,忽一声呐喊,定九已连人和马,跌入陷坑。挠钩、套索乱抛将来,活捉去了。林内弩箭如雨,将士不能奔救。火耳灰者又率番骑掩至,二千军逃回城者,不上五百余名。燕兵遂四面围定,昼夜攻打。新附诸文武等,皆欲逃去。李希颜与王琎,朝衣朝冠,哭于行殿曰:“臣向者偷生,只为欲图恢复。今若脱有不虞,臣即抱圣像、玉圭,自焚于行宫,决不为贼子所辱!”于是诸文武皆涕泣,誓死坚守。
飞报到登州,已是二月十二,月君正与女仙真宴会之日。
吕军师传集将士,下令曰:“青州危在旦夕,若有意外,则新立行殿必遭焚燹,难以号令天下。此行即勤王救驾,非同小可。
谁敢先行?“董彦杲、满释奴同声愿往。阶下诸将,个个争先要去。”军师随下令:“董彦杲、宾鸿、刘超、卜克、小皂旗五位大将,尔等于各营中各挑一百名敢死勇士,健马一千匹,限今夕酉刻起身。十三日夜子时,攻劫敌寨,务获全胜。违限一刻者斩!”众兵士皆披软甲,不带弓箭,不执旗帜,手中只用笔管钢枪,腰间只跨两刃钢刀,衔枚而走,马倦即易,砍寨之时,却要人人呐喊,如千军万马一般。追奔不过十里,疾回守城,俟后队兵马来到,别有军令。“董将军等遵命,即结束星驰去了。军师又命阿蛮儿、孙翦、楚由基、彭岑、瞿雕儿五员大将,各领军一千,于十三日卯刻起行。限十六日夜半劫寨破敌,追奔二十里,便回扎营城下。自率大军,于十三日申刻进发。
满释奴见调不着他,大声道:“军师以番将火耳灰与小将有旧耶?不可调遣么?小将与他要决一死战,上报公仇,下泄私愤!只用女兵一百,不必烦动大军!”军师谕曰:“非此之故。
汝乃圣后亲近之人,现掌启奏,未经奉旨,不便私调。今有奏章留于将军转达。“满释奴不得已退去。于十六日清早,方得送进。月君展视毕,赞曰:”军师之断,利于銛锋。“满释奴奏道:”火耳灰者骁勇无敌,小将颇能制之。愿得女兵三十名,前往取其首级。“月君笑曰:”夫妻反目至此!“顾谓聂隐娘曰:”汝可用缩地法,于今日午后,令其交锋。“释奴大喜,与隐娘同去不题。
且说李远亲自督率,并力攻城。自初七日起,至十一日未刻,打破西北角,燕军奋勇齐登。正值新来武将宋义带领数百军士,都拿的乱石头,雨点般打去,皆纷纷坠死城下。两边排着强弓硬弩,射住来军,登时修筑完固。燕兵又攻两日,反多折伤。兵士困惫,皆出怨言。李远只得传令退军二十里下寨。
业已九昼夜不解甲,一闻令下,正如死囚遇了恩赦。到得黄昏,各人拥被而卧。李远又料城中胆裂,断不敢夤夜出兵,随传下暗号,令小心巡更,自己亦觉神思昏沉,归帐安寝。时正二月十三夜三更时分,董彦杲等五将,拔寨而入,人人呐喊,杀声震天。燕军在梦寐中惊觉,有和衣枕戈者,尚能奔逃性命;其脱衣安寝者,惟有伏地受砍,一个也走不脱。那时李远在中军,急得走头没路,扯断缰绳,骑匹划马,望后营而逃。二员番将,随后赶来保护。幸亏青军只有五百,紧紧赶杀了一程,自回青州去了。
李远走到天明,方知后面并无追兵,坐于地上痛哭道:“我自随皇上起兵,百战百胜,何曾如此败衄!有何面目见我主上?”随欲掣刀自刎。二番将亟止之,曰:“黑夜误中贼计,何足为虑,主将何短见至此?”李远曰:“卿等有所不知,此非青州之兵,乃登州之兵也。计算程途日子,止一昼夜工夫,其内必有善用兵者。眼见此城难破,大功难成,不死安待?”
二将曰:“主将高见,虽看得透,然一死不足以塞责。还须招徕兵卒,再进决战。我二人誓不与他干休!”李远收泪谢之。
残兵稍稍聚集,差不多折去其半。李远抚恤一番,休息两日,摇旗擂鼓,大张声势而进。
正遇满释奴、聂隐娘率领三十名女兵,一字儿摆开,当道拦祝火耳灰者见止数十个妇女,一骑马、一条枪,直冲过来。
满释奴舞动双刀,劈面架住,大骂:“反国逆贼,有我在此!”
火耳灰者定眼看时,却是老婆,吃了一惊,随骂道:“泼贼妇!
有何颜面见我?“释奴道:”你是反贼,罪该万剐!到有颜面见我么?“火耳灰者大怒,挺枪劈心刺来。满释奴闪过,双刀齐下,一夫一妇,大战五十余合。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安立营寨。隐娘道:”我们止二三十人,要防他夜劫,这却须用道术了。“遂令砍伐树枝一大束,剁作四五寸的数千条,暗画灵符,运口气噀去,都变作关西大汉,四围团团守住营外,方与释奴回帐安息。
火耳灰者进禀李远道:“敌人兵止数十,辄敢对立营寨,小将夜半前去,尽斩首级,以献麾下。”李远道:“用兵之道,或强而示之以弱,弱而示之以强,如何料得定?”王骐道:“主将也太谨慎了!眼见几十个泼老婆,就都是一丈青,也杀他个尽情!主将请安守寨栅,我们两个也只各用三十来人就够了。”
李远不能拗他,听其自去。正是十六日夜半,登州来的瞿雕儿、楚由基、彭岑、孙剪、阿蛮儿五员大将,奉吕军师将令前来劫寨,恰好与二番将相遇。火耳灰者见兵马甚多,心中吃了一惊。
只道老婆也来劫寨,拍马挺枪向前杀进。谁知多是生力兵,把六十余人卷在重围之内。二番将左冲右突,脱身不得。正在心慌,忽西北角上喊杀连天,稍稍分开,甫能乘势拼命杀出。乃是李远恐怕有失,亲来接应。月色朦胧,互相混战。青军皆奋勇争先,以一当十。燕兵乃惊弓之鸟,十不敌一,大败而走。
追有三十余里方回。
却见大路上扎下个大寨,寨外都是壮士守着,又无旗帜。
诸将勒马看时,既不是燕兵,又不是自家的人马。昨夜如此相杀,怎不见这枝兵马?心甚狐疑。阿蛮儿便拍马向前,厉声喝道:“是恁么贼兵,敢在此立寨?”连问者三,全然无应。瞿雕儿焦燥,挥兵径杀将去,砍倒了几个,却不见有尸海中军满释奴只道燕兵砍寨,同隐娘飞奔杀出。见是瞿雕儿等,隐娘大笑,询其来由。雕儿道:“我等奉军师将令,来劫燕寨,已杀得他大败去了。请问仙娘何因在此?这些壮士大为奇异!”
隐娘遂收了法术。诸将方知仙师妙用。满释奴又将来由说过,合兵一处屯扎。候至申刻,军师已到。五将备述交战,并隐娘立寨之事。军师道:“满将军报仇心切,随营听战。外有一事,奉烦隐师。”因书数字付之。隐娘看毕,飞跨蹇卫去了。
军师安下营寨,带领数员将士,入城去朝行阙。李希颜、王琎等接着,相陪朝觐毕。军师于袖中取出两函密札,一付与董彦呆,令同小皂旗去行事,一付与宾鸿,令同阿蛮儿去行事。
各照札内所言,须极秘密,漏泄者斩。军师方出朝,别了诸文武回营。诸将佐进禀道:“探知燕军连败两次,兵马折去五停之四。主将李远甚是胆怯,唯有番将恃其骁勇,要来决战。又闻得各处请救兵去了。”军师道:“请救只有济南、临清两处,我旦夕间一鼓擒之,救何能及哉!”随下令将大兵撤回城内,只用三千勇士以骄其气,待他自来送死,按兵不进。
那时李远计点部下兵士,只剩得六千余名。既不敢向前,又不能退兵,又不好埋怨二番将,心下筹思无策。有王骐偏将高强进言:“今上以一旅之师,南向而定天下;主将以二万之众,丧于草寇之手。失律之罪,又乌可逃?与其退守而死于法,不若进斗而死于疆场,尤不失为勇也!”王骐道:“这是好汉子的话!”火耳灰者毅然作色道:“今日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于是李远心中决一死以殉国。安息了两天,大犒军士,贾勇而进。望见青兵营寨,零零星星,兵不满三千,中军尤为单弱。
李远私喜道:“今日胜之矣!”遂在平原列成阵势,下令曰:“若胜敌人一将,看我鞭梢扬起,合力攻其前营。前营一破,余皆自溃!”早见对阵上飞出一员女将,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紫金凤翅掠鬓冠,内衬黑绉纱,包裹着乌云细发;身穿一领蓝纻团鹤卷臂袍,外罩银叶甲,拥护着菱花宝镜。腰细如狼,束一条织就玄丝带,上扣着碧玉连环结;脚大于熊,穿一双辫成黑线靴,下踹着镔铁雕花镫。锦袋内藏着打名将的铁弹子,绣簰中插着堕飞禽的铁胎弓。手执三尖两刃刀,坐下一日千里马。
燕阵上门旗开处,冲出一员大将,便是火耳灰者。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顶兽吞头、乌油亮铁盔,稳簪着两根雉尾;披一件鳞砌体、水磨熟铜甲,牢扣定数缕绒绦。七宝丝蛮带,拴勒的窄削猩红袍,紧紧随身;双珮铁连钱,摇撼的锋棱赭白马,斑斑流汗。左悬一张雀画硬角弓,右插一壶狼牙钅比子箭。
手挺丈二梨花枪,更不打话,径取满释奴。释奴轮动神刀,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但见: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个枪似蟒翻身,点点不离心窝上;一个刀如电掣影,几几只在顶门间。一个要复建文安社稷,谁更念当年鱼水绸缪;一个要助永乐定江山,全不思昔日雨云狎昵。一个嚼碎钢牙,大喝道:“泼贱人!我虽曾床上求饶,今日定然取你首级!”一个竖起剑眉,大骂道:“反贼子!我而今战场再胜,夜来定然吃你心肝!”直杀得天地昏霾日月,尘沙飒飒乱风云。
两个之中,早输了一个,原来是释奴知道武艺半斤八两,拨马佯输而走。火耳灰者待要追赶,忽想起老婆铁弹利害,返勒马跑回。释奴亟背翻身一弹,打中火耳灰者铁盔左侧,把个盔打歪在半边。火耳灰者又恼又羞,正欲回马再战,王骐大声道:“将军且祝待我拿来凭你处治!”一骑马飞出阵去。刘超舞动大刀,叫道:“满将军暂息,看我斩这贼颅!”释奴见不是丈夫,遂让刘超迎敌。两将在阵前各逞威武,斗有三十余合。
王骐虽勇,如何敌得刘超?只自尽力支持,被刘超卖个破绽,大喝一声,神刀落处,夹左脖子连右肩胛,削去小半个身子。
燕军见王骐被斩,个个齿噤股栗。这里军师羽扇一挥,三千猛士,如烈风卷将过去。燕军谁敢接战,唯有弃甲丢盔,抛旗撇鼓,各自逃生,把个阵势如灰尘一般的散了。
李远见此光景,只得与火耳灰者带着中军百余骑,向西南奔走。早见旌旗招飐,两员大将当先,大呼:“休放走了李远!”
认旗上,一是“先锋小将小皂旗张”,一是“左军大将军董”。
两骑马,两条枪,搅将进来。李远便从刺斜里向南而逃。诸将合兵追赶,燕军罗拜求降,拥住去路,李远方得脱身。走至酉刻,已近齐河地方,距济南止四十多里。又饥又渴,方欲下骑暂息,忽林子内早丢出纸炮五六十团,都是十个一束的,轰然大震,马皆辟易。跳出一员步将,却是宾大刀,向着李远马头就砍。那马直立起来,把李远掀翻在地。火耳灰者疾忙举枪来敌,李远跳起,抢匹马先奔去了,火耳灰者亦随后逃来。其残败兵马,被这数千纸炮打昏了。跌下地的,都被踹死,下得马的,尽遭砍杀,跟得上主将走的,只有十余个。忽见又是一将当前,舞动大刀喝道:“反贼!认得阿蛮将军么?”后面追兵看看又近,李远自忖被他拿去,张信是个榜样,即拔刀于马上自刎。火耳灰者见主将已死,跃马来战阿蛮儿,只一合,奔路而去,单身走脱。阿蛮枭了李远首级,与宾鸿合兵一处,连夜回来。次日即到大寨。各献功毕,满释奴见说只走了火耳灰者,怒气更增一倍。
看书者,要知道董彦杲、小报旗统领的止二百名马军,伏在背后,邀其归路,赶他南向的。宾鸿、阿蛮儿,各统的一百名步卒,是截其去路的。恐被燕兵探知消息,所以在朝内授计,各带着暗器,悄然前往。又恐步兵难胜骑卒,所以用纸炮夺其惊魂残魄,且以壮己之威势。军师当下计点将佐军士,一个也不少,只受伤的有二、三十名。外有新降的燕将高强一员,兵卒二千余名,分散各部。随申表奏捷,并请以张伦暂摄青州将军,仍兼护卫行殿。
忽报高军师来到,忙出寨相迎,入帐就座。咸宁举手道:“前圣后驾过莱郡,早料及青州有虞。原奉命交代之后,即行入卫,不期林知府染病来迟。小弟闻知围城信息,正在集兵赴救,沿路报来,已有大将五员,奉先生将令,星飞前去,谅必克敌,所以中止。今有一策,候尊旨裁夺。”吕军师道:“且不必说出。各写一摺,看是何如?”遂各背写了,互相递看,两军师鼓掌大笑道:“英雄之见,大略相同。即今言别罢了!”咸宁仍故返青州,却悄然于夜间潜向济南,自去行事。吕军师随传董彦杲、宾鸿,授以密计。然后下令曰:“各营军士,于三月朔起,操演一月,听候起兵。”一面发表奏请出师日期。到第五日亲下教场阅视。
巳牌时分,忽探马飞报,济南大兵前来攻打青州,接连两次。军师大喜道:“正好来送死!”即传命就此起兵。弓强马壮,人人擦掌磨拳,向大路进发。行够两日,并不见济南军马。又有探卒飞报,燕兵三万,已在济南城外七十里,下着三个大寨。
看书者,要知道此信方是真的。大凡用兵者,两边俱有间谍及缉探之人,若明示三月初五日发兵,则济南探知,城门戒严,就要盘诘奸细。高咸宁已往济南,若有差池,将何是了?所以军师先令操演一月,故示缓局,无非待咸宁入济南城也。然又恐忽而发兵,则号令不信,将佐或有后言。所以先授计于董、宾二将,密遣心腹健卒,佯报燕军来袭,即于教场发兵。一以释军心之疑,一以鼓赴敌之忾。兵不厌诈,不特诈敌人,并以诈自己将士,此因时制胜之道。且看下回。第三十三回景公子义求火力士聂隐娘智救铁监军
前回书说吕军师的人马已到济南,此处要接着如何相杀了,而竟不然。譬之乎山,虽断而亦连;譬之乎水,已分而复合。山川之根本既大,其衍而为别派,发而为别干者,盘旋回顾,总是龙脉所注,结成灵穴,乃自然之势,亦自然之理也。
当日佥都御史景公讳清者,与教授刘固为素交。公有少子名星,抚于刘固之家;固有次子名超,亦继与景公之夫人为子,即聂隐娘救归卸石寨者。景公被难,夷及九族,固之兄与母,以在京邸,并遭杀戮。唯原籍临清,尚有一孙与妻氏及景星,幸皆得免于祸。然恐官司捉拿,日夜忧惧。景星展转筹思,定了主意,跪请于教谕之夫人曰:“儿向承太夫人视之为子,今者父罹毒刑,继父亦遭显戮,此仇此恨,骨化形消,终难泯灭!
儿今已一十八岁,略通文武,即于明日拜辞母亲,前去为父母报仇,为九族泄恨。太夫人膝下有孙,可无虑也。“刘夫人痛哭道:”燕王势力能夺天下,儿茕茕一身,怎样报得仇来?我意待汝终丧之后,结得一门好姻眷,以延景姓宗祧。若虑有风波,改名易姓,潜迹乡村,料无他事。报仇一语,岂不是汝孝思,但恐枉送了性命!“景星泣道:”具见母亲深爱之意。但儿在于此,保毋有逢迎燕贼、暗暗首告者。况我父亲一生清介,忌嫉者多,谁肯说公道良心的话?若到缇骑一至,儿即为杌上之肉矣!且伯父止有幼孙,倘若因我干连,岂不两家同时尽绝?
圣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愿母亲勿复留我!”刘夫人见景星说的话甚是有理,只得允其前去,唯再三叮咛避难为主。
次日景星恐伤刘夫人之心,竟不再辞。收拾行囊,黎明就出了城,望南进发。
到得金陵,寓于西门黄姓之家。身边藏了利刃,每日东走西闯,打听燕王并无出宫之期。住有月余,心中焦燥,对着旅店孤灯,常常流涕。店主人觉着景星有些古怪,假意来问长问短,扣其籍贯、姓名。景星会意,便答道:“姓京,名日生。
因探亲不遇,甚是愁烦。“店主道:”令亲是何姓名?在此做什么的?“景星却不曾打点得,信口应道:”是做过教谕姓刘的。“
店主人道:“刘令亲可与景都御史相知么?”景星便转问道:“我在路上,闻得人说景都御史剥了皮。我想人的皮,岂是剥得下的?老丈是京中人,必知详悉,求与我略说一二。”店主人道:“在下也不是此间人。客官若问起这事情,是人人伤感的!”就把景都御史与刘教谕被害之事,略说一遍。景星不觉失声痛哭,店主人亦堕下泪来。景星道:“刘教谕是舍亲,原有关切,所以悲哀。老丈何故也掉泪?”店主道:“咳!客官既是刘教谕的亲戚,我不妨直说。在下姓王,名彩。有个堂兄名彬,与景公原是同衙门御史,也与刘教谕相好家兄巡按扬州,为守将王礼等所害。后来燕王登极,又拿寒族问罪。在下正在江湖作客,就改姓了黄。不敢回家,倒在此开个歇店。这一番变革,也不知绝灭了多少忠臣义土!想起寒族雕零,又遇着客官也是同病,不禁酸楚起来。”景星又问:“我闻得忠臣义士皆是燕王所杀,怎么令兄却为守将所害?”店主人道:“家兄因燕兵南下,倡义坚守扬州,募得一火力土,如周仓一般的为心腹。那守将不轨,已被家兄拿在禁中。其党羽假传力士母病,把他唤去,就反将起来。家兄一门尽遭屠戮。守将遂献城与燕王了。”景星太息道:“原来老丈都是忠臣一脉!但此力士后来何不与令兄报仇?”店主人道:“他一个人做得甚事?”这句话打动了景星的意,便拱手道:“舍亲既遭荼毒,明日即当告辞。今夜深了,老丈安息罢。”
次日,景星打叠了包裹,算还饭钱,径往扬州。思想着幼时一个蒙师,叫做黄友石,是广陵人,着实有些意气,敢认得火力士。我今且去寻他。到小东关问着了,一直闯进门去。见友石拄了根杖,在堂前闲走。景星便下拜道:“旧弟子远来相访!”友石年近七旬,两眼朦胧,注视久之,道:“我已不相认,请道姓名。”景星道:“想是弟子面容,不像幼年光景了。姓名有些难说。容少顷密禀。”友石察其情形,便引入内室。景星双膝跪下,说:“门生父亲是都御史景清。”友石恍然大惊,扶之起坐,凝思半晌,说道:“贤契只宜远举高飞,以避网罗,何乃至此?”景星含泪道:“老师见教极是。但门生切慕博浪沙之事,是以南来,窥伺动静。”友石道:“差矣!留侯所仗是力士,究未成功,几乎丧命!贤契之才与智,岂在留侯之上耶?”
景星道:“门生有何才智?但学留侯此一举耳!所谓力士,就在老师身上。”友石道:“因何在我身上?”景星道:“此间火力士,闻得素有侠气。老师自必识之,但求指示。”友石道:“此人大可。他也欲为王御史报仇,未得其便。住在乎山堂西火家村。我固未识面也。”景星道:“我就此去寻他!”友石道:“天色已晚,往回不及了,贤契在此过宿去罢。”景星谢了。
明早出城,径寻到火力士住处。见两扇木板门,铁锁锁着,又没个近邻。景星走来走去,问着了个老叟,却是力士的亲母舅。说是京口于太爷家两个公子请去做教师了。景星得了这话,就如飞的转身回家,拜别了友石,取了行李,径渡江至镇江府。
问到于知州家,冒认了力士的表侄,说有紧要事要见表叔。原来火力士有个表侄,就是景星所遇老叟的孙儿。门上人传了进去,火力士出来,左右一看,问:“我表侄在那里?”时景星恐被于家人看破,先已站在斜对门,便应声道:“在这边!”火力士才转身来,景星早趋至前,鞠身弛礼道:“久仰大名赛过荆卿!恐不能拜见虎威,所以借称表侄。请到前边僻处说句话。”
力士见景星体态轩昂,仪容俊雅,不是寻常的人,其来必有缘故,遂同到一个酒馆内。已是残年,无人饮酒,拣个小阁里坐定。景星取一锭银子,递与酒保,说:“不论价钱,但有好吃的肴馔,只顾买来。”酒保去了。景星就跪在地下,火力士连忙也跪着扶起,道:“兀的不折杀我!有话请说。我这颗头,向已卖与知己,到今未曾送去,还是负心,郎君且勿过礼!”
景星便问:“这知已是谁?”火力士道:“王御史。”景星接口道:“义士非负王御史也!这事小可久已知道。若不为王御史,也不敢千里远来,实实与君是同仇的。”火力士道:“郎君也受王礼弟兄之祸么?”景星道:“非也。这仇有个大主儿,王礼只算是个鼠子。值得甚么?我今要用屠龙手哩!”火力士道:“那大主儿是谁?”景星道:“博浪沙的事,就是今日的事了。”
火力士略识几个字,那晓得这句话?焦燥道:“郎君说话甚是糊涂,我却不晓得什么浪不浪!”景星道:“恐有人窃听,所以说个隐语。”遂把子房结识力士击秦皇的故事,备述一遍。力士道:“这个我做得来,就是这样做罢。但我尚未知道郎君姓名,因为何事,发此大念。”
景星正要对答,酒保已买了风鸡、酒蟹、黄雀、熏蹄、板鸭、羊羔,各种野味、海味之类,堆满一桌,并高邮皮酒一坛。
景星分付酒保取个风炉来:“我们自会暖酒,不用你伺候。”酒保将各件肴馔装起十来个盘子,送上炭火,就走去了。景星温起酒来,斟一大杯送与力士,自己小杯相陪。力士说:“你把你的话说完,我吃酒也快畅!”景星就说出真名字,并父亲被祸的情由,细细告诉。力士道:“原来郎君是景大老爷的公子!
我的故主王御史,与尊公大人是同寅,又是同年,平素极相好的。咦!我把燕贼一锤,打做个肉饼,拿来连骨都吃在肚里,才解得我心头的气哩!明日是小除夕,我在于府只说回去度岁,就同郎君到南京何如?“景星加额道:”天以义士赐我也!“又下席拜谢。两人开怀痛饮到晚。力士送景星至歇店,然后仍返于家,即告辞道:”家母舅令表侄来接我回家,度了岁再来罢。“
于氏弟兄久知火教师别无家室,不消回去得的,苦苦留他。火力士见情意甚切,想一想,“燕王那厮这几日亦未必出来。我到了过年去,情义两尽了”,遂谢道:“谨依尊命。初三日回去看看罢。”就出来安慰了景星,教在歇店守候。
不期大除夕的夜半,景星头疼发热,大病起来。请个医生诊视,说是犯了隆冬伤寒,又停滞了酒肉,医不得。看看越沉重了,店家甚是着慌,却喜火力士于初四日来到店中,连忙走进房内看时,景星病虽昏冒,心却明白,道:“义士真信人也!”
火力士问店家有医生看过没有,店家说是未曾下药。火力士道:“好个未曾下药!若下了药倒不好了。这些庸医,专惯坏人性命的!常言道:”伤寒以不服药为中医。‘不过熬他几天,自然会好。“从此日每在房中照看。过了十来日,大解了两次,病势已去其半。直至正月尽间,方觉强剑那时早传说燕王到北京去了。火力士道:”错过了好机会也!“景星叹道:”咦,这场病,到是他的命不该绝,天不教我报仇耶!“力士道:”据你说张良的事也是不成功的,我们两人只自做去,莫管他在南在北,少不得有狭路日子。“遂同起身,渡江北上。
行路间,听见纷纷传说,燕兵围了青州府,那个圣母娘娘不知到何处去了。景星道:“一向闻得青州有个女人,会用妖法,倒奉的建文年号。我初意欲去投他,恐事不成,到底是个邪路,岂不辱没了我祖父?所以不去。而今被围,眼见得不济事了。”力士道:“毋论他济不济,我只去于我们直捷痛快的事。
此去北平已不远了,今日可以赶到涿州。“
说话之间,猛听得一声驴啸,震天的响。二人抬头看时,道旁树下,拴着个黑花点白叫驴儿。其大如马,其瘦如狼,好生异样。沙地上,又坐着一个妇人,年纪三旬上下,不膏不粉,自有一种出世的风韵。怎见得呢?
鬓发如云,斜挽两行绿鬓;姿容似玉,浅匀一片红酥。眉字间杀气棱棱,绝无花柳之态;眼波内神光灼灼,浑如刀剑之芒。旧白绫衫,飘飘乎欲凌霞而上;新素罗袜,轩轩乎可御风而行。藐姑冰骨应难比,巫女云情莫浪猜。
景公子原是识英雄的法眼,看这女娘神采异常,就向前恭恭敬敬、深深作揖道:“不知大娘何以独坐在此?”那妇人端坐不动,作色道:“你走你的路!”力土看见无礼,气忿忿的。
妇人指着说道:“你囊中铁锤有多少重?可取出来我看!”力士吃了一惊。原来铁锤裹着棉被,卷在搭连中,从不打开,晚间做个枕头,神不知鬼不觉的。今被这妇人说破,又不好承认,又不好赖得。景公子说:“不妨,可取出来一看。”力士开了包裹,提将出来,说:“重哩!不要闪了玉手。”那妇人接在手中,默念真言,把两个指头夹来,转了数转,向空一抛,有数丈来高,滴溜溜打将下来,又一手接着,笑道:“原来是孩子家顽儿的东西!”力士暗想:“天下有恁般女人!”就双膝跪下,道:“愿闻大娘姓名。”妇人道:“我且问你两人,带了铁锺,要往何处去?干甚么勾当?”力士尚在支吾,景星慨然道:“大娘是侠气中女丈夫,敢以实告。”遂把自己并力土姓名、要击燕王前后情由说了。妇人冷笑道:“螳螂之臂,要当车轴?蜻蜓之翼,要撼石柱?燕王带甲百万,上将千员,你两个不是铜头铁骨,何苦为此?现今有卸石寨帝师娘娘,乃上界一炁金仙,纵要翻转江山,也是易事。其如数会未到,亦只循序而行,何况尔等凡夫耶?公子既是景文曲之后,可知道你表兄刘超在何处呢?”景星道:“也曾闻得有位仙女救去,至今不知下落。”
妇人道:“刘超就是我救的。今在帝师娘娘部下,做中军大将军,屡立奇功。”说话未完,女娘用手指道:“那远远的一簇人马,解的囚车中人,是铁兵部的公子,我奉帝师命来救他。我今先到前路等候,你们慢慢随着他来。看二更天火起为号,你们即来救出铁公子,同往军前,大仇可报也!”遂跨上驴,如飞而去。
火力士与景星呆了半晌,囚车已到跟前。插着一面黄旗,上书“叛犯铁鼎”,有四五十名健军护着,吆喝道:“你两个是什么人,敢在此窥觑?”景星是山东声口,答应道:“就是近处人,因走乏了歇一歇。”军士喝道:“放屁!快躲开饶你!”
景星不敢则声,拉着火力士走开去了。火力士道:“我们打从南来,怎不曾遇着?”景星道:“定是青州岔路来的。我们如今从长计议,还是依着这个女娘好,还是我们自去行事的好?”
力士道:“铁兵部的公子,我们也该去救他。”景星道:“依兄长说,且待救了之后,问个的实,再作道理罢!”力士道:“要救他有何难事?只消一顿铁锤,打死了几个,就救出来了!何用依着这妇人提调?”景星道:“不然。这妇人本事甚强,毕竟日里难行,要夜晚用计。我们虽救了他,或系熬过刑罚走不动的,反被人拿住,连我们受累哩!”力士道:“公子高见极是,我们竟依着妇人做起来罢。”
二人即远远尾着。到涿州南关厢,见他歇了,就也在左首下个小店儿住着。时天色已暝,忽见那妇人返从北来,竟投店中去。店家是个小后生,见了美貌女娘,便带笑说道:“小店下了几十位公差,没空房安歇,怎么样处?”妇人指着店口炕儿问道:“这不是空着的?”小后生道:“那是我睡觉的炕,怎么样好?”妇人道:“我离家不远,和衣睡睡,天未明就去的。”
后生便欣然留下,又低低儿说:“如有人来盘问,可说是我的亲姊姊。”妇人微笑道:“理会得。”景星与火力士都看在眼里。
两人吃了夜饭,掩上门,吹上灯,静静的坐着等候。
且说那妇人是谁?即剑仙聂隐娘也。当下见那后生怀着歹意,就要把他一并了当。故意儿倒在炕上,假装睡着。到更深入静,那小后生只是翻来覆去,渐渐近着隐娘身边。隐娘默念咒语,暗画符印,吹口气儿,小后生霍然睡去,连合店之人,皆昏昏鼾寐,如梦魇一般。隐娘起来,取出所带硫磺、焰硝,在炕内火卒个火,点在一束秫秸上,各房檐下都放起来。把袖子向空一拂,微微风起,前后房屋,拉拉杂杂尽烧着了。先去开了店门,然后踅到放囚车的屋内,叫:“监军,有我在此!”
早见两人突将进来,叫道:“火起了!隐娘应声道:”快救!“
二人走进,正是景星与火力士。隐娘道:“这个时候,用得着你的铁锤了。”火力士道:“也用不着。”就一手在那囚车的圆洞口用力一扳,扳掉了两块板,引出铁监军,背在背上便走。
景星行李已结束在店房檐下,如飞取了,厮赶着向南而走。回头看那火时,越越大了。有《如梦令》为证:昨夜火炎风骤,鼾卧浑如中酒。试问店家郎,身畔美人好否?烧够,烧够,烧得心肝焦透。
走到天明,差不多有六十余里,在一古庙中歇祝铁鼎拜谢道:“多蒙仙师救拔!”随问:“此二位并未识面,何因同救子?”隐娘道:“这是景都宪的公子。”景星道:“这位是扬州王按君的心腹力士。”铁公子道:“如此说来,多是同仇了。几时归在圣后驾下的?”隐娘笑笑道:“此二位的志向不同,要效法留侯,去做的一击故事。”
铁鼎呆了一呆,说道:“贤兄差矣!莫说帝师圣后的神通,就是驾下曼仙师、鲍仙师,与这位隐娘聂仙师,都是道术通天的,也不能够逆天之运,尚要与他虎斗龙争,以待机会,岂一击可制彼之命?只今教坊司忠臣之妻女,与锦衣狱殉难之儿孙,圣后皆遣人救出,现在卸石寨中。贤兄与小弟是一体的,少不得吐气扬眉,报冤雪恨,表大义于千秋,何月去捋虎须,弄此险着乎?请细裁之。”景星恍然大悦,即拜聂隐娘曰:“有眼不识仙师,幸恕其愚。”隐娘笑道:“也算识得一半。”力士道:“在下有句话问,目今青州被围,胜负如何?”隐娘道:“彼二万人马,若不自来送死,要去寻他到费力。”铁公子道:“这些事,匆匆不能细说,到彼便知。”景星道:“小弟少年性气,几乎身蹈不测,今愿随长兄鞭镫。”火力士道:“如此也好。”
铁鼎向着隐娘道:“尚有商酌。小子误为贼擒,殊觉无颜,今且不返青州,径入济南寻一侠士,是小子故交,与他做个内应,何如?”隐娘道:“二个同心,其利断金,何况有三?你们自行,我先去复圣后之命。”铁公子下拜道:“仙师若去,一者无人通信与军师,二者倘有不虞,没人解救。”隐娘道:“你且说侠士是谁?”答道:“姓高,名宣,是先父的门生,又与副军师为从昆弟。此人忠肝义胆,当今有一无二的。”隐娘道:“这个行得。”
于是四人出了古庙,投大路前往济南。不多日,将次到了。
隐娘道:“我四人一处进城,觉得碍眼。铁公子与我进南关,景公子与力土进东关。约定在何地相聚?”铁公子道:“府署后街兴贤里,大门楼便是他家。不论谁先到,略在门首左右相等。”时当岁试之期,景星扮作个赴考的生员,力士扮作苍头,分路而去。隐娘扮作村姑,骑着蹇卫。铁鼎挽了缰绳,像个是他儿子模样,自从南门而入。两路门军,少不得各盘诘几句,景星、铁鼎皆是山东声口,又都像个文人,因此得进了城。
铁鼎路近些,先寻到府署后,有座栅门,是“兴贤里”三字牌额。隐娘下驴少待,景星二人也来了,遂同入里门。一箭路已是高家大门。门内有个颜额,还是铁兵部书的“君子豹变”四大字。铁鼎见门首有两个人,便向着年老些的举手道:“烦请通报一声,有故人相访。学生与扁额上这位老爷是同姓。”
不待说完,那人就辞道:“我家老爷有些小恙,在庄子上养病去了。”铁公子道:“如此,我到庄子上去求会罢。”有个年少的作色道:“我家老爷近来总不会客,去也是不得见的。莫在此缠扰!”隐娘见他无礼,说:“怎的近来不会客?”那年老的双手一摆,说道:“你是个女人,不害羞,也会我老爷做什么事?”隐娘瞧此光景,料得高军师也来在这里,便厉声发作道:“你们总是该死的!家里现放着卸石寨的高咸宁,兀自嘴强!
我便首告去!“只这句话,竟如当心一拳,两人面色皆变,大嚷着道:”是一班拐带的光棍,叫人来拿他去送官!“那年老的一直跑进去报与高宣。
原来高咸宁正是昨日到的,恐漏消息,所以概不会客。高宣着惊道:“怎的有人知道了?”咸宁道:“此必是我家人”便走去门缝里一张,见隐娘与铁监军在外发话,咸宁急趋出道:“不知仙师驾临,多有得罪!”就拉了监军的手,请隐娘先行,并叫人牵了蹇卫进去。铁鼎道:“尚有两位哩!”即招呼景星与火力士一同进宅。此时高宣已在前厅,便邀入内室。施礼请毕,隐娘向南正坐,余分东西坐下。高宣先与铁公子略叙衷曲,铁鼎便将景公子、火力士来由,与自己的始末说了,举手向咸宁道:“幸军师在此,事可必济。”忽一人掀帘而进,紫面三髯,儒巾野服,二高立起来,笑迎道:“今日可谓七星聚义矣!”那人道:“若然。我是阮小七了!”抚掌大笑。咸宁道:“此是舍弟不危。”隐娘忽立起身道:“君等已安顿在此,大家商议起来。
我去复了军师,以便克日进兵。“高宣道:”请仙师用一杯素酒去。“咸宁代辞道:”到不必,仙师千年不食不饥,一日千钟不醉。我等不敢亵渎。“都送至二门,隐娘道:”住足,外有耳目。“
跨上蹇卫,如飞去了。
出了东关,见大路上有屯扎的燕营,就从小路抄过。遥见自家旗号人马,刚到华不注山下安营下寨。隐娘直造营门,军士疾忙报进。军师亟出相迎,却不见有铁监军,心甚疑惑。方欲动问,隐娘早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不注山前,杀尽了叛主的貔貅军士;济南郡内,激起了报国的龙虎英豪。且俟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安远侯空出三奇计吕司马大破两路兵
当下聂隐娘把路遇景公子、火力士,与救了铁监军,就入济南城,又得会副军师,现今在兴贤里高宣家下,只候军师密信传知,便为内应情由,备述一遍。吕军师闻言大喜,举手道:“请仙师驾返蓬莱,启覆圣后。我这里着马灵通信与他。”隐娘自向登州去了。
却说济南城中文武官员闻知李远败没,早已安设三个大寨,防备青兵。中寨是临清总兵朱荣与参将杨宗,左、右二寨,是两员都指挥,一姓冀名英,一姓刘名忠。三营共有一万八千军马。文官布政司段民、按察使墨麟、参政李友直、副使柰亨,并副将张保、游击锺祥,协力守城。探得青州兵马将到,朱荣等会集商议间,有段布政差官前至营门,说寇敌初临,乘其未立寨栅,击之可以取胜,速宜星夜进兵。冀英立起,即欲点兵前往。朱荣就止住道:“去不得!”冀英道:“却是为何?”原来朱荣虽随燕王经历行伍,却是冒滥军功做的总兵,十分胆怯,反作色大言道:“他们文官不知一枪一刀之事,只会坐谈胜负。
敌人锐气方张,总有关、张之勇,亦未可遽撄其锋。且看他来的兵将如何,或用谋,或用战,自然别有良策。经云‘以逸待劳者胜’,何故反去迎他?“那杨宗又是个武进士,在建文时为广昌守将,降了燕王,升为济南参将,只会咬文嚼字,若说到相杀,便是害怕,也就赞襄道:”元戎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兵贵持重,不可欲速,大有高见。就是诸葛武侯一生,也只‘谨慎’二字为章本。不是小将说要连夜去杀他,请问段布政,何不自己来试试,只差人说句话呢?我等不服他节制,何用睬他?若胜则彼文官攘为己功,败则归罪于我等。不可!不可!“
冀英问刘忠:“你的主意若何?”刘忠道:“他们文官来分付,就是该去也不去!”冀英孤掌难鸣,只索罢了。
次日辰刻,王师先锋小皂旗、楚由基,直到寨前挑战。朱荣登台一望,只有五、六百兵马,就大着胆开营迎敌。问手下谁能先擒此贼,早见鸾铃响处,一将应声出马,却是守备于谅,向为燕府亲信小校,近日升来的。他知道什么利害?挺枪大呼道:“不怕死的前来!”楚由基大笑道:“这等小卒,也来临阵?
杀你当不得什么,可教你主将来献首级!“于谅大怒,劈面就刺。由基用戟一隔,枪已撇开了五、六尺远,随手一戟,直透咽喉,死于马下。朱荣着急,只待要走,冀英拍马出阵,大喝:”狂贼休走!“小皂旗大叫:”楚将军小息,待我取他首级!“
由基遂勒马回阵,看他二人鏖战:一个用的是銛浑铁绿沉枪,却似黑蛟掀大浪;一个用的是銛银梨花枪,犹如白蟒搅狂风。一个玄甲玄袍,背插皂旗,人称为皂旗张使者;一个白马金盔,项缠红帕,向号作白马薛将军。正是棋逢敌手难饶着,战到垓心不自由。
二将战有四十合,那冀英是燕王部下宿将,却也敌得住,皂旗就佯败而走,冀英道是少年胆怯,骤马追来。皂旗一掣两箭在手,先放一箭,冀英侧身躲过,就那侧身里连珠一箭,早中眉心。坠于马下。由基飞马赶上一枪,结果了性命。朱荣、杨宗等大骇,亟回身紧闭营门。二将也不来冲杀,扎住了人马。
军师大队已至,闻得两位先锋得了头功,各加奖励。诘旦,秣马蓐食,进兵搦战。燕营将士,面面厮觑。只见帐下一弁,出身抗言道:“小将不才,愿请出战!”杨宗看时,是把总王有庆,随问:“你有何能?”王把总道:“小弁向来叫做王铁枪,虽及不来王彦章,也不把这伙贼人看在眼里!”朱荣道:“你若能胜,我当保升参将;若不胜,便怎么?”王把总道:“割下卑弁的头去!”朱荣即教选匹好马,并将自己有余的衣甲赏了他,大开营门,出到阵前。军师下令斩了此贼,就踹其营。右军内朱彪飞马而出,更不打话,即便交锋。战有十多合,王有庆拖枪而走,他善会使的流星锤,能百步打人,所以赚朱彪去赶。看看追近,左手在怀里探锤和索,向后觑得较亲,劈面一掷,朱彪忙躲不及,已中了颏左骨上,负痛跑回。铁枪骤马来追,董彦杲大怒,举手中蛇矛,纵坐下骊朐,当前截住,大喝:“鼠子敢弄伎俩!”蛇矛早到心窝。王有庆虽然招架了,觉气力不敌,打算略战几合,便要用那话儿。彦杲见他枪法,是江湖上一派虚幌的,没有多大本事,卖个破绽诱他,王铁枪刺了个空,和身扌颠入,彦呆就马上一手抓住勒甲绒绦,将脚尖儿把他马一蹬,脱了雕鞍,活擒过来,掷向营前。众军士挠钩乱下,拖将去了。吕军师羽扇一挥,七营上将奋呼冲杀过去。
朱荣、杨宗,拍马先逃,刘忠挥兵迎敌,早中了楚由基神箭,翻身落马。各军无主,登时溃乱,势若山崩。王师奋勇掩杀,燕兵倒戈横戟,死者相压于路。
那时段布政正在城上,望见败得势头不好,亲自督军出援,武将张保、锺祥也随后来救。朱荣、杨宗等方得进城。段布政即敛兵先退。张保正迎着满释奴,一铁弹打瞎眼睛,被女壮士活擒而去。锤祥一军,为宾大刀截住,杀得心惶胆碎,无路进城,从刺斜里向北逃了。军师挥兵直抵城下,传令并力亟攻。
限在五日内要破济南。又密遣马灵,夤夜到高宣家,定在二十三日月上时内应。忽探马连报,燕兵十万前来救援。军师道:“济南不应破在三月耶?”便问诸将,谁能在此独当一面?董彦杲、刘超皆应声敢任。军师道:“刘将军别有用处。董将军可留下本营,并左、右哨军马结营于此,昼夜更番休息。遏住城中人马,使彼不得出城袭我背后,将军之功也!北来兵将,必是燕王拣选,非同小可,我当亲往破之。”命小皂旗、楚由基暂充左营,当夜悄然撤兵,向北迎去。
次日巳刻,早望见燕兵人马,漫山塞野而来,真个军容威壮,有诗为证:愁云滚滚,旌旗闪日月无光;杀气腾腾,鼙鼓震山河失色。
弓弦响处,几多归雁坠长空;鞭影挥时,无数惊猿啼古木。萧萧班马长鸣,似和铙吹之调;稳稳雕鞍斜倚,预歌奏凯之音。
旌旗旂炁,如流空五彩云霞,显出龙虎龟蛇之状;矟戟枪刀,似照胆千行霜雪,扫尽魍魉魑魅之精。正是:奇兵十万出胸中,大将三人来阃外。
原是段民早将李远全军覆没情由先已飞章奏闻,所以燕王特简足智多谋的名将安远侯柳升为大元帅,第一勇将丘福、朱能为左右大将军。二人武艺皆万夫莫敌。又命番骑骁将二员,一名哈山,一名帖木耳为先锋,又挑选六卫指挥毛遂、蒋玉、梁明、宋贵、周长、武胜,皆久历战阵之员为裨将,统率雄兵九万,铁骑三千,杀奔前来。出京之日,燕王亲自饯之。
柳升负荷重命而来,不但是救济南,全要踏平青、登、莱三郡,过了禹城地方,早遇着王师列阵以待。柳升大笑道:“好!
好!省得我到济南!“摆开军马,直临阵前。朱能纵马挺枪大呼曰:”天兵到此,尚不速来跪接,要待剁作齑粉么?“南阵上瞿雕儿出马,认得是朱能,大骂道:”叛国之贼,不认得我父子斩进彰义城门?“朱能定睛一看,猜是瞿能之子,即骂道:”无知小子!在此偷生,我今取你驴头!“两马相交,兵器并举,大战百合,不分胜负,各鸣金收军。柳升扎下营寨。朱能进前道:”元师休小看了此寇!他的阵势整严,队伍清肃,内必有知兵者。“丘福笑道:”朱将军亦怯耶?看我明日破之!“
柳升道:“再战一次,如不克胜,本帅别有良谋。”
次日,丘福出马,单搦瞿雕儿交战。楚由基大呼一声,飞马直前,丘福见不是雕儿,喝道:“小丑速回!杀汝恐污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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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仙外史》(10/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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