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聊斋志异》(7/12)-清-古吴靓芬女史贾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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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聊斋志异》第 7/12 部分)

妙女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须臾迷乱,针灸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
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盐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乘白雾,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
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同游世间,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病卧,叙先世事。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大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曰:“暂借小女之宅,与世人言语。”其上尊语,即是丈夫声气;善伦阿母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有时酒气,有时莲花香气。后妙女本状如故。一日妙女吟唱,是时晴朗,空中忽有片云如席,徘徊其上。俄而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呼大郎复唱,其声转厉。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清畅不可言。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
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四方相应。如此移时,醒悟肿消,须臾平复。后有一婢,卒染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
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检校,几人于病人身上束缚邪鬼。
其婢即瘥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头上着胡帽子,悉金钿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名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精神时异;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俯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
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待之。
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
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于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甚凄怆。言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往,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于某一红衫子著,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
虽时说未来事,皆无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王梦蛟长乐马某,操布业,妻许氏,中年无子,遂娶王姬。姬身具鳞甲文,其母梦长蛟缠体而生者,名之曰梦蛟,记其瑞也。
归马,年仅十六;未几,生一子,名铎,许氏阳为喜悦,而阴实妒忌,思有以中伤之。王识其心,故防卫惟谨,母子不片刻离也。一日,许谕洗衣。王怀子,持衣登楼,当窗以晾。许潜蹑其踪,自后推其母子坠楼,而作惊讶状。马闻之,趋救,王头面虽伤,其子端坐无伤。马察知其妻不能相容而畏之,遂成悸疾。其伙李某自远方贸布回,生平相与之至笃者。泣告以故,出妾与子,属之李。曰:“知己之托,敢当重任,但某无家室,何以安如夫人也。”马曰:“予筹之审矣,请以王姬侍足下,以存吾孤?”李推之不得。厚嫁之,带其子铎往。逾年,生一子,名之曰马;盖不忘其友之赠妾生子,以志其恩义也。未几,马某卒,而许氏亦颠沛死。李以马赠嫁之资,经营起家,富甲一邑。重聘延名师,以训二子,恩勤兼执。马铎得中永乐壬辰状元,其子李马亦发解。李夫妇大悦,分马铎以家资之半,俾归其宗。
铎泣辞曰:“若非继父,何有今?兹愿以空身守先人庐墓。”
李强与之。铎以财产为弟游扬名誉,且与改名曰骐,以避嫌疑。
戊戌,李骐亦状元及第。未几,李夫妇以寿终。铎欲黜其嫡母许氏,以王姬归葬父所。骐不愿,曰:“若依兄命,则弟为无母之儿,于礼不顺。”不得已,陈情于朝。帝命礼部议,曰:“王氏改嫁,义已绝于前夫,教子成名,理应隆以异数。况李骐不能无母,而马某本自有妻。论妇道之有终,应砭后葬,嘉英才之连育,请锡荣封。事出创闻,后不为例。”议上,封以长乐县君,谕祭葬。
白猿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冞深入深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
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筱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侵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
扪萝引纟亘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
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
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
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大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
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厕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
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
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
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镫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
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
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蕏犭瞿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服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娇红记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入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动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举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出,特起望外。生既至,因入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
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出见何害?”又令他侍女促之。
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之,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縻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伫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
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谙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
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
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日:“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阑无语,徙倚沉吟。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莺数啭,如道人意中事,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生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知鸾声与风声。”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空,见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
知生之属意所在,乃濡笔和其西窗之韵以寄意焉。诗曰:“春愁魇梦苦难醒,日迥风高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朝夕惟求间便以感动娇。然娇或对或否,或相亲呢,或相违背。生不测其意,莫得而图之。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敬,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又继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夜漏之深浅,乃顾生曰:“月已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赡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
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异者,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
娇曰:“兄出此言,应彼此苦众矣,于我何独无之。”生曰:“然则实有也,不然则佳句所谓‘魇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耶?”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邪,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近方得之。”
生曰:“若是,则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举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以遗我,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耶?”
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贽!”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置花于地。
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置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
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不能着体,夜更苦长,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
予每见于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岂可不解世事,而为是沽矫哉?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后日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起,因出迎舅,娇乃返室,不可再语。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矣。”娇曰:“君果诞妾邪?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
娇曰:“今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縻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縻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援笔书之,可写怏怏之怀。
词曰:“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视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
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是极意慕恋,然终于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
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娇知生之疑已,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
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
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屋,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玻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玻“生回顾无人,因前牵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见于颜色。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锤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余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达堂后,数百步至荼縻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寻路得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固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扶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时正夜分,月色如画。生视娇。
体态艳媚,肌莹无暇,飘飘然不啻娥之下临人间也。娇谓生曰:“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就枕矣。”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入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曰:“妾年幼,殊不谙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见怜。”生曰:“不待多言。”一晌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自兹失矣。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衣袖。
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
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视生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惧他人之耳目长也。妾,女子也,情牵事惑,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妾之托君,亦无憾矣。”生辞,愧喜交集。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屋,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
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冫甫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
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再世之盟,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
兹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诉此以布腹心。幸相与媒之,临风以俟佳音,家居无聊,偶思佳丽夜别之言。缀《永遇乐》一词,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加保卫。“生写书毕,并录前所作《永遇乐》词。缄封私付媒媪。父母不知也。媒得书,即往见舅妗,且以生父命告之。舅为之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
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娇时侍立妗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媒左右顾视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情人邪?厚卿有手书。令我私致于子。”
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从身畔取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
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老夫罪戾也?尔勿复言,此决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之为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也。”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
媒既归,街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之,乃新词《满庭芳》一阕,娇制也:“帘影筛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悉。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
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者,极相厚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乡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至成都舒怀,遂同至怜怜之家。生既入,怜不胜欢喜,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生不得已,因与同席,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
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燥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鬃,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亲见其人,即是此女。”怜曰:“宜子之视我如土壤,子之所谓真天上人也。妾常入视,伫目不能去,第恨不见其身。
今后至彼,愿求旧鞋丐我。“生诺之,明日遂同陈仲游同归。
抵家后,生因怅恨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因令人询问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怪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难,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人回报,生亦欣快,随觉病差愈,父母以为得计。及期,生既戒行,病亦向安。于时,莺转簧声,百花竞发,园林锦绣,夺目争妍。
生至舅屋,及门,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入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壮丹,至暮方归。姑至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摄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灼,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
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渝,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人室。生至其旧馆,窗儿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生怅然自失。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有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住数月,情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谒生曰:”安用敝履为哉?“
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
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常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目。
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
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
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怀。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飞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青玉案》词也:“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儿欲问,梁间燕。”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
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再挽之,方来。娇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辩,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
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徘徊亡限意,空作断肠诗。”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移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
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
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也。”
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
君能同妾企祠大誓,则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华,携手而归。自后娇与生情好深笃,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生自此亦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遂与娇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睛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其实欲妗一行,袭败娇之踪迹也。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行于此畔亭,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返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故致为妗所觉,无以自释。越二日,生自知其迹不宁,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归时展视之,即如妾之侧矣。“
言终而去。词云:“豆蔻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别归,父母以生久在外,荒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词,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暄阗,送者络绎于道。
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诗一首赠生:“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娇于袖中又出香一枚,上有金锁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间消永日,无不泪零,晨窗夕灯,学业儿废。间为词章,无不寄与娇红之语,他不暇及。一日赋一曲,以示兄纶,皆寄其意于言词之外,未尝斥言也。词云:“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儿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鸟,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兄见之,抚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如拾芥,以显二亲,夫何流连光景。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
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于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颈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思恨之极,作为此词,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纶谓曰:”三年灯火辛勤,决以此举,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学业高远,危中必矣;劣弟荒唐僝陋,孙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后,无面目回乡也。“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
逾数日,秋闱拆号,生与纶俱在高眩兄弟联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受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逐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
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亦不可违,长孙克家,弟固当祝”于是,生欣然领命,即日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且曰:“别后喜审吾甥兄弟俱擢危科,与有荣华。”生谦谢再三。又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等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而不入。纵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乐,徘徊久之。一日,生晨起入谒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妾别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尝少息。喜审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能不弃,不以地远来临,妾何以得此?
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
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死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竟何益也?予将归矣。“娇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住,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以明烛,倚床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在亭中。每为妖崇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门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
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惧,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幸无见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为,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入何干!”
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方一入中堂,左右问之,以他事对。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娇自生再至,益屈已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而赠之。锦绣绫罗,金银珠翠,惟红所欲,人皆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
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于红,语娇曰:“娘子,通判之女,贵人也;飞红,通判之妾,贱者也。奈何以贵事贱,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今生远来已久,我不能与之一叙间阔者,盖阻于此耳。苟不屈已以结红之心,或者与生胥会能保其无语乎?我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吟毕,因泣下。
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儿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之所大不晓者。况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赡,名闻于时久矣,当今少年才子咸愿一见而不可得,苛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而不来,问之而不对,谅必有他意也。
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负我,必得生而后己。“慧知娇眷恋申生之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后感娇之结己备至,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尽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
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眷恋之极,情不能已,与红曰:“我别申生,动经一载之余。今咫尺天涯,对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于地。红扶之而起,良久方苏。红见娇失意,惧妗有疑,乃诳妗曰:“娇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娇虽憔悴,不疑也。红一夕至娇所,娇方掩泪独坐,殊不胜情。红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岂有人心者!妾近见申生,屡以实情告之,往往不顾。且其神思昏迷,况彼所居之地,名娼艳女甚多,想年少不能自持,它有所耳区,宜乎寡情于娘子,何自苦乃尔。
试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为矣。“娇见生之相弃甚也,因红语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前,见窗内灯明,慧因穴窗细视,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娘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与飞红同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鬼魅,谅必此类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视之。时夜深,门守甚严,不复可出,遂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不过;再四召之,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傍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
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实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
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
红乃以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妫妗疑之曰:“安有是理。”
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娇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虽与之对坐,心惊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入,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红抚窗,鬼遁灭迹,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
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名师符水,以与生饮。
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
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相别后,能念妾勤心否乎?“生无言,但掩泪为别。
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动嗟泣。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迎宿留住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及也。”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
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鸾凤并翼。或时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呕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唯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之才,能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拜贺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贺?”红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明灯达旦,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曰:“生意无不可也。”遂立媒遣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许,且曰:“此固所愿也。”择日遣聘。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一入帅府,至西书院,所书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闻此子已入画者,未能模写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能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来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
娇夜持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辏生每以为嫌。至是,生不请,自歌词《一丛花》云:“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四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侍侧。
生从容问曰:“尔来眷我,何遗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恸。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呜咽不语。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惜也。”
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至此闷闷,作事颠倒,语言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瘳,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
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义,岂不知失身之为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待时而动,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也?或者小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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