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宫砂》(16/17)-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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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守宫砂》第 16/17 部分)

话表张珏闻徐文亮之言,因曰:“我不是你肚中蛔虫,焉知你肚中妙计?你快说出,大家酌量方是。”文俊一旁笑曰:“小弟昨日思至三更,忽想出一条妙计,真是绝世无双,且与兄长多有裨益。兄长一听,定然乐从。但事成之后,未卜兄长怎样谢我?”张珏闻言笑曰:“如此言来,真个越说越有趣了。李大哥害相思病,大家代他忧虑,也是朋友之义,与小弟有何干涉?忽然令小弟致谢你们,此何哑谜?真令人喷饭。”文炳笑曰:“贤弟可莫要推干净,须知此计真与贤弟有益,贤弟若能应允,我等将此计说明,若贤弟闻此计,不但自愿相谢,必然倒头百拜我等。”张珏口呼:“兄长,非小弟戏谑你,本来你是个好好先生,为何也说出这俏皮话来?”文炳口呼:“张贤弟,我非说俏皮话,其实我是至诚老实,你若允了我,便告诉你。”张珏曰:“我便应允,究竟有何妙计?你说出来罢。”文炳便将文俊所说之言,述说一遍。因道:“这不是两全其美一条妙计吗?贤弟你可择吉预备纳彩罢。”张珏闻言,大笑曰:“我道是什么计?如此这可奇了,为着颦卿与大哥之事,你们没有善策,想出这个主意,令我去娶二婚。果然探花的才学高出于人,小弟可不能应允,还请兄长另筹妙策。”文亮口呼:“贤弟你怎么说出这二婚的话来,须知钱小姐与颦卿虽名为夫妇,其实莫不相关,毫无沾染,终是尔为尔,我为我。而况琼珠至贞至节,如此佳人,亦难再得,何得以二婚相称?愚兄尚有一言,望吾弟容纳,吾弟若娶钱氏,其利有三:钱氏既归贤弟,则楚云必无假辞,楚云无可假辞,他必于归大哥,则大哥之病立愈,其利一也。贤弟既娶钱氏,则钱氏有所依,不牵累楚云,楚云亦得以摆脱,可以一心一意于归大哥,其利二也。贤弟既娶钱氏,贤弟亦有室,而况钱氏有难,系贤弟救出,在钱氏必然乐为匹配,借此可以报德,贤弟亦早免锦衾角枕之悲。而楚太妃见去了一个假子,复承继一个真子,其心未尝不乐。贤弟又无椿萱,也可借此承欢膝下,总比依人门户,孰得孰失?其利三也。有此三利,吾弟试思之,此之谓两全妙计。外面看,似乎处处拿着贤弟作衬子,皆是为大哥而设,其实一半还是为贤弟,难得此天假之缘。贤弟向来是一聪明有见识之人,不意此事竟不自详察,漫然却之,吾窃为贤弟不取焉!”接着文炳含笑口呼:“贤弟不可推却,二弟之言是也。”张珏听了这番言语,低首沉吟所言,皆在理上,也算一举而三全。而况琼珠又妩媚,若舍此他求,未必有如此绝色。何必以矫情之论而失此丽姝,未免可惜,不如应允。主意已定,便笑曰:“前者与大哥纷争,欲夺颦卿为室,那时虽尽管有此言,心无此事,不过嬉笑而已。孰想人事难知,天缘已定,小弟未夺过颦卿来,竟将钱氏琼珠不夺而夺,真所谓李代桃僵,张冠李戴,换去颦卿。天下事不可逆料,竟是如此奇幻,今而后小弟知之矣。”徐氏兄弟听他这番话,知他已是心允。三人喜悦曰:“不日梦稳鸳鸯,情深翡翠,不知你怎样以谢我等月下老人?”张珏笑曰:“定法不是法,且到那时再斟酌。”正说之间,见书童报道:“启公爷:众位公爷、侯爷皆到。”张珏并徐氏兄弟方起身迎接,只见众同盟一齐走来,彼此叙了常礼坐下,便问大哥今日病症如何?张珏说了一遍。徐文亮笑曰:“诸位兄长,不必忧虑,大哥之病不日病痊。”众人问:“你何以知道?”文亮便将以上之事言了一遍。大众闻言,皆曰此计甚妙,于是与张珏嬉笑一回不表。
且言那范氏楚翘,史氏锦屏、白氏艳红三位夫人走入东府,即将文俊所设之计告知李太妃。太妃心中欢喜,令丫环去请洪氏王妃。洪王妃见英武王病沉,闻听钱琼珠不放颦卿于归,无计可施。一闻太王妃着人来请,说是徐府三位少夫人立候有要话相商。洪王妃不知何事,急忙来到中堂,只见徐氏三位少夫人同太王妃谈话,又见太王妃面有喜色,不由心中纳闷。暗想:莫非颦卿回心转意,肯于归王爷,三位少夫人得着消息,是前来送信?便进了中堂。徐府三位少夫人站起,彼此行了常礼。未等洪王妃相问,太王妃将徐文俊所设之计,他三人前来约洪氏王妃一同往楚府劝解楚云并钱琼珠的话言了一遍。洪氏这才明白,遂向徐府三位少夫人致谢曰:“承三位贤妹费心劳神了。如果事成,王爷痊愈,愚姐当再叩谢。”徐府三位少夫人一同口呼:“贤姐,话说那里去了,我姊妹皆不是外人,为何如此客气。”范楚翘曰:“我那表妹太为骄傲,以致如此。我若见了他,当痛痛责备他一番。”史锦屏口呼:“姐姐切不可如此,这个时候只要劝解他回心转意应允为妙。等到了过门后,再责备他却也不迟。此时将他弄翻了,更难劝说了。”白艳红曰:“二姐姐之言甚合妹意,就此一同前去便了。”范氏曰:“须候张公爷允否,再到楚府也不迟。”洪氏曰:“着人到前面去探听便知允否。”方要着人去问,却好徐文炳走来,见洪氏王妃在中堂站立,却不便进去,向范氏曰:“张贤弟已经允诺了,你们姐妹四位到楚府劝解去罢。”言罢,向外书房去了。
洪氏王妃便约同徐府妯娌三位携手同行,穿曲巷,绕回栏,不一刻到了楚府。当有楚府丫环报进去,楚太王妃闻报,迎接出去。四位佳人进内室,与楚太王妃请安。楚太妃让四人坐下,便笑问曰:“四位贤侄媳,甚风儿吹了过来?”四人同回答曰:“侄媳妇等一来请伯母安,二来要见见颦卿与琼珠妹妹说几句话。此时他二人必在室内了。”楚王妃问:“与他二人有何话说?”范氏便将以上之话言了一遍。楚太王妃曰:“老身也是时常相劝,可怪他只是一片胡言,说什么要待我死了,他便削发为尼。就是琼珠也是同他一样心志,劝不回心。不知他二人究竟存着何意?今得四位贤侄媳同来劝解,这是好极了,未卜他二人回心转意否。”遂命侍儿引导,洪、范、史、白四位王妃夫人辞别楚太王妃,太王妃曰:“请四位贤侄媳自便罢,恕老身不陪了。”四位佳人口称:“不敢劳动。”侍儿前引,望楚云、琼珠室中而来。不移刻已到。早有碧梧、翠竹两个侍儿通报进去,楚云闻报,心中暗想:奇怪了,他们来此有何事呢?只得同着琼珠出房迎接。侍儿打起暖帘,洪氏王妃瞥见一位藩王迎了出来,不由心中一惊。因低问侍儿:“此是何人?”侍儿笑答曰:“这就是忠勇王爷。”洪氏闻言,心中暗笑,他已现了女身,为何仍是这样打扮?一面想,一面进了绣房,彼此见了常礼。惟楚云还是长揖,四位王妃夫人心中更是暗笑。钱氏琼珠让他四人落座,侍儿献茶。钱琼珠便口呼:“四位姐姐是难得到此,今日甚风儿吹来的?”洪氏王妃先答曰:“特有一事,因来请教。”不知洪锦云能否将钱琼珠说得回心转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口似悬河善陈利害心非铁石默悟良言
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
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
话表钱琼珠见洪锦云有话请教,遂问:“有何见教?敢乞明言。”洪氏王妃曰:“我四人所来,是因忠勇王乔装一事,既蒙天子赐婚与我家王爷为室,乃传闻贤妹再三不肯放彼于归,竟言可守闺中白头偕老。若如此行为,令人可笑之极。须知云妹是我王爷的结发首妻,贤妹定欲霸占为夫,却是何故?倒要请教有甚理解?”钱小姐不听犹可,一闻此言,登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气不可遏,便冷笑曰:“贤姐,愚妹以为你是一位既贤且慧的王妃,原来是一外清内浊的美妇。何人不知颦卿是我的夫主,怎言我将他霸住?如此不通之言,不能责己,还来责人,令人可笑之极!贤姐因你家王爷卧病在床,不能成梦,欲夺我夫主为他细君,天下那有此等道理?真真可笑之极。”洪锦云闻他这番话,也就怒形于色,正欲答言,范氏接言,口呼:“钱妹妹,你错怪洪氏嫂嫂了。颦卿为贤妹夫主,人人皆知。但则颦妹与贤妹同是女流,有何分别?天下岂有两个女子而成为夫妇之理?愚姐奉劝贤妹切切莫因小节致误大事。”复向楚云口呼:“表妹呀!吾竟不知你究是何心?钱妹妹当初被你所误,今者你既不能隐瞒,何可再误于彼?即使你不肯于归李姓,不可误了钱妹妹的终身,难道就空担夫妇虚名,便了却一身大事么?吾闻表妹素性聪明,极有见识之人,竟作出此糊涂事来,自己误之于前,还误人于后,我真不能解无道理之事。”楚云方欲答言,忽闻白艳红插言曰:“忠勇王与钱姐姐二位,听小妹一言,请其容纳。小妹已尽知二位两意相同的心事,在忠勇王因楚伯母年高,一旦晚年失子,未免膝下无人奉侍;且于钱姐姐面上,大有愧对之意,不能遽行将他撇下,便自于归他人。所以愿与钱姐姐老守闺中,作一对神仙眷属,既可于楚伯母膝前克尽子职,又可于钱姐姐前聊申愧对之心。这却是一片既孝且义的心思。在钱姐姐既是忠勇王如此尽孝道、存大义,虽然为着老母,却处处为着自己。于是因感生怜,因怜生爱,也就愿与忠勇王百年相守,情愿担夫妇之虚名,了此终身而已。情义兼尽,在小妹看来,忠勇王所以为孝为义者,皆是不孝不义;钱姐姐所以为义为情者,亦属不义不情。楚伯母所靠者,在先惟忠勇王,以为有子克家,他日香烟必能继续。昔日知所为佳儿者,今则变为孝女,推楚伯母之意,已不免大伤厥心。若再不急思变计,为楚氏继续香烟,则楚伯母更觉难安,即忠勇王不孝尤甚。至于说钱姐姐之不义,在忠勇王以前出于无奈,上遵母命,无可如何,只得将计就计,上慰高堂之志。今既行藏毕露,应急为钱姐姐设思良策,藉以终身,方是尽情尽义。若一味以相伴空闺,白头偕老,则误了钱姐姐青春年少,而自陷于偏僻矫情,非惟有愧于人,亦且有愧诸己,则不义孰甚?若钱姐姐之不情不义则尤有说,忠勇王本属有夫之女,昔日行藏未露,自不能怪贤姊为非,今既天子赐婚于归,难以急应劝其上遵圣旨,下重人伦,方是大情大义。若一味顺着忠勇王不得已之苦衷,便谓情义兼尽,在小妹看来,彼此终身所误,吾不知所谓情者何在?义者何在?为今之计,忠勇王急应归于李姓,钱姐姐亦应招赘他人,如此办法方可谓孝义兼尽。钱姐姐既招快婿,他日产一麟儿,即为楚氏香烟之续,则楚伯母心亦可安。而况钱伯母有一半子东床,也可就近承欢膝下,较之寄身李姓,尤觉稍安。如此看来,不但楚伯母心下大安,即钱伯母亦欣然得所,两全其美,何乐不为?钱姐姐你是聪明人,小妹之言,请姐姐想一想是也不是?”只见钱琼珠粉颈低垂,不发一言,沉吟暗想:此话实属有理,可是怎令奴转过口,答应转嫁别人?因此不由两颊飞红,欲语不得。
楚云在一旁暗赞:白艳红才貌双全,仪容绝代,那知他口才又是如此,真是言出有章,令人心服。复偷观钱小姐低首不语,似有三分应允之意,不由心中暗喜。又听史锦屏向钱琼珠口呼:“钱妹妹,方才三妹妹之言深为有理,非是愚姐多口,劝妹妹应承了罢。若为楚伯母这慈爱的姑嫜不忍抛撇,其中还有绝妙的商量。”就将招赘张珏的话详说了一遍。楚云闻言暗喜,若如此是两全其美。以张郎配钱女,亦复天地生成,毫不牵强。便含笑曰:“有劳四位盟嫂弟妇,破釜沉舟,痛为解说。待某明日转禀家母,再作商量,报命便了。”洪锦云等闻言,心知楚云有些回心转意,便起身告辞。楚云因颇觉惭愧,并未相送,只有钱琼珠送四位佳人一齐走至中堂。楚太王妃立起问曰:“四位贤侄妇向颦儿劝解,这痴儿可曾允否?”四佳人含笑曰:“侄媳等剖析劝解,颦卿只回了一句从缓商量。或者已有允意也未可料。还求伯母从中解劝,以期不致变更。侄媳等尚有些琐屑事情不堪久坐,只可改日再来请安罢。”遂即告辞,楚太王妃送至堂口,便止步不送。钱琼珠直送至便门,方才转回。洪锦云等四人当即回府而去。
钱琼珠仍复到中堂略坐片刻,便回自己房内。见楚云斜坐交椅,默默无言,手托香腮,若有思虑。钱琼珠走近窗前,与楚云并肩坐下。楚云即将琼珠之手握定,含笑曰:“方才白艳红所言,据孤想来亦颇有理,卿却不可为此小事误了终身。岳母只生卿一人,现居李府终非长策。若招一快婿,也有半子东床,而况张珏乃是年少风流,与卿真堪匹偶。且卿当日镇江逃难,多亏张珏将卿救出,可见这段姻缘早已定就,是借孤从中作一挫顿。细想起来,是一段美姻缘。卿如应允,此婚孤亦感情不已!继母既有依靠,岳母亦得安心。若恋着孤终老香闺,可应了白艳红之言,孤为不孝不义,卿亦为不义不情了。”言罢,见琼珠红生粉面,翠锁双眉,手理衣襟,低头不语,已有五分应允。楚云亦不再往下言,只得将别话闲谈。按下不表。
再言洪锦云等四人回至府中,李太王妃便忙问:“儿妇并贤侄妇,你四人所办之事如何?”四位佳人曰:“颦卿已是心允,就是钱家妹妹若有不允之意,只可明日请钱家伯母前去一趟,细细劝他一番,必然应允。”李太妃曰:“此言甚合吾意,明日当请钱太太亲身去劝解他,谅必应允。今日倒费三位贤侄媳劳神了,只可候事成之后再为酬劳罢。”范楚翘三人齐声曰:“这些须小事何劳之有,但期颦卿早日归来,侄妇等也可多得一位闺中良友。”言罢,告辞回府。洪锦云相送至门外,回到中堂,李太王妃便命他回房将此事告知李广。英武王闻言,病已好了三分之一。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移花接木张珏初婚李代桃僵琼珠再嫁
虽无钟鼎豪,也有山林乐。闲居燕子知,不饮桃花笑。驴背雪迷桥,泉影月随飘。饱饭思皇力,狂歌托圣遥遥。一艇烟波钓,推敲千篇风月稿。———右调《雁儿落带过得胜令》
话表钱太太次早便往东府劝解琼珠女儿,先至楚太王妃前问明大略,楚太王妃曰:“昨日自徐家三位贤侄媳走后,愚妹的痴儿与令爱晚间走来,我劝了他二人一回,看他二人情形皆似有允意。今日亲母既来更好,可唤他二人一同到来,等亲母细细劝他们一番必成。”钱太夫人又曰:“天下事不可预定,谁知今日有这般事?当初总以为他二人是一对好夫妻,谁知如此变局,令人意料不到。但愚妹思想那张珏配琼珠亦正合配,况且琼珠女儿在镇江时被那刘彪抢了去,幸亏张珏将他救出,否则落于奸人之手。细思冥漠中造化弄人是有一定不移之理了。”楚太王妃便命侍儿去唤楚云与钱琼珠。不一刻,二人来至中堂,见钱老夫人在此,二人先与钱老夫人请了安,随与楚太王妃请安,侍立一旁。楚太王妃、钱老夫人均命二人坐下。钱琼珠不由双泪低垂,衣衫尽湿。钱老夫人便将他二人劝了一番。楚太王妃也随着相劝。钱老夫人向琼珠口呼:“儿呀!你不可错会了意,误了自己的终身,你就依着人办理很好。”楚太王妃口呼:“亲家母也不必谆嘱了,我也不能让楚云执一。亲家母回到李府,便请他家先令张郎下聘,然后李府行盘便了。”钱老夫人闻言甚喜,便即告辞,楚太夫人同痴儿痴妇送至门外。
钱老夫人回至李府,见了李太王妃,即将楚云与自己女儿俱已应允的话言了一遍。李太王妃闻言更加喜悦,谢了钱太夫人劳神,钱太夫人也就逊谢了一番。李太王妃即命人至徐府,通知徐氏兄弟。徐文炳等闻言,当即跑了过来,给李太王妃道喜,然后落座。李太王妃向徐家弟兄商量代张珏行盘聘礼,择定本月二十八日行盘,二月初二日迎娶。又请文炳到范相府及云府知会。一面写了全帖,请徐文炳、殷霞仙二人为冰人,整整忙了好几日。此时李广之病虽然已愈,不过精神尚未复元。到了二十八这日,由徐文炳、殷霞仙二人带领众家丁到楚府下聘,钱老夫人是先一日已搬过楚府。霎然已至初二良辰,张珏装束得齐齐整整,准备由二媒人送往楚府招赘。是日李府也是大排筵宴,百官纷纷道贺,不必细表。
这楚府自二十八日张珏纳采之后,便在后进收拾洞房,钱夫人帮同料理。这钱琼珠自行盘日起,未免愧恨非常,终日短叹长吁,低头落泪。楚云见他如此情形,也是无可奈何,只可百般宽慰,自己亦伤心。到了初二日,自然张灯结彩,挂紫悬红,热闹已极。午正,徐、殷二位冰人将张珏陪过府来。徐文俊迎出,向张珏笑呼:“张兄长,今日小弟代你赞礼何如?”张珏笑而不答。二人到了中堂,见堂上点着通宵红烛,红毡铺地。张珏站立当中,便请楚太妃。侍女等扶出楚太妃。徐文俊一旁曰:“先行拜认继母之礼。”侍女等扶楚太妃在上面落座,张珏恭恭敬敬口中称曰:“母亲在上,孩儿叩拜。”楚太妃曰:“我儿少礼。”张珏叩拜已毕,又请钱老夫人相见,行了馆甥之礼。钱老夫人见张珏虽然不及颦卿,却也一表非俗,也算我女儿终身有靠,不由心中暗喜。张珏行礼已毕,退出外堂。外堂已摆上酒筵,请新人入座饮酒。酒筵已毕,大家散坐,不免谈笑一番。又是夕阳欲下之际,忽闻笙箫之声,鼓乐齐鸣,到里面催妆。当下范楚翘、史锦屏二人全福代钱琼珠梳装已毕,见傧相至外堂,向张珏三请已毕,当有人引张珏至后堂。侍儿等扶出钱琼珠,随即参拜已毕,双双送入洞房。自然是合卺交杯,坐床撒帐,勿庸细表。
大礼已毕,张珏偷看新人,实在心满意足。忽见众同盟拥进房来,趋至床前来看新娘。同声称赞:“这位新娘品貌不凡,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张兄好艳福也。”大家正然纷纷调笑,忽见桑黛近前向张珏笑曰:“张兄,你可记得我们娶亲时,你不准我们坐床,要删除俗例,今日临到你头上,我们也要删除俗例,不许你坐床,要你陪我们到厅上饮酒。”言毕,去扯张珏的袍袖。张珏不语,亦不动身。桑黛笑曰:“你莫延迟,我们亦不作已甚之事,只要你陪我们饮酒,散后自然放你进来陪伴新娘。”徐文俊笑曰:“桑兄此言正合公论。张兄就应承了罢,不必延迟。”文亮曰:“你们也太斯文了,何必频频问他,何不一齐上前把他拖了就走,还怕他赖在房内不成?”说着便一齐上来,拖的拖,扯的扯,便簇拥着张珏出了房门。
到了大厅,大家依次坐定,桑黛先斟了一杯酒,送到李广面前,含笑口呼:“大哥贵恙已愈,虽然张贤弟花烛之喜,在本人固是乐不可支,但大哥躬逢此盛,小弟代大哥设想,应较新郎更乐。不有张兄弟肯移花接木,楚云不能于归,大哥只有偃息在床,依那五千遍捣枕捶床,长吁短叹的故事,那能在此饮喜酒?所以小弟先要敬大哥一杯,聊作贺意。小弟试问大哥,将来颦卿于归之日,大哥怎样酬谢媒人?”英武王闻言,不觉面红过耳,接杯在手,向桑黛喝道:“桑贤弟,这杯酒愚兄便饮了,可是不准你任意胡言,须要你庄重些。”文亮曰:“桑兄,你也不识时务,今日是张贤弟的洞房喜酒,你为何敬起大哥的酒来?我劝吾兄不必性急,等到大哥的吉日,那时自有安排,我等且令张贤弟饮喜酒。”桑黛答曰:“须每人各敬新郎三杯,如有不遵令者,罚酒一大碗。”众人皆曰:“我等都遵令。”桑黛斟了一杯酒,送至张珏面前。张珏笑曰:“今日理当小弟满敬诸兄,何劳兄长先敬小弟。待小弟敬了诸兄三杯,然后再领雅意。”桑黛口呼:“张贤弟不必推让,我等各敬你三杯之后,然后你再转敬众人。若再故意推诿,可要先罚你一大碗,再饮众人的三杯。”张珏无奈,只得将桑黛三杯酒一气饮干。接着,众同盟每人敬张珏三杯已毕。张珏已是酣醉,众人还要劝酒。李广口呼:“诸位兄弟,你们听听已打四更了,让张贤弟进房去罢。张贤弟已是醉了,如若再饮,他可醉的不成样了,耽误他良宵美景。明日再令他陪咱们再饮一天罢。”众同盟闻言,皆将眉头一皱,一齐口呼:“大哥你真会作人情,小弟等不敢不遵命,可是太便宜这位新郎了。且放过他今夜,明日再与他算酒账。”言罢,大家起身,张珏送众人至门外。走进内院,入上房,请了楚太妃晚安,略言了几句话,楚太妃便命他退出。张珏口呼:“母亲,你老人家也辛苦了,也该早些安歇罢。”说着退了出来,便往洞房而去。
到了洞房,有侍儿迎入,则见画烛双辉,洞房春暖,当中摆着一桌酒筵。侍儿将新娘扶至筵前,与新郎对面坐下,循例略饮了片刻,便命撤去残筵,侍儿退出房外,将房门掩闭。张珏便走至琼珠面前,亲代卸去冠带,此时琼珠低垂粉颈,羞不自胜。张珏一揖,口呼:“娘子请困觉罢。”便携琼珠的手,共入床帏,一度春风,遂订百年之好。正是:
交颈鸳鸯眠正稳,莫教啼彻五更鸡。
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林巡抚奉旨升官英武王承恩赐喜
想着那,碧梧庭院。雨声儿,偏恼玉堂他,他向那心头乱滴,耳畔直穿。四璧寒虫如诉苦,满床屋漏搅愁眠。吃紧的宋玉,楚人悲白头,子美先生叹。那里有,携酒北海,下榻陈蕃。———右调《混江龙》一词
话表张珏招赘楚府,云、李、钱、楚四姓了却了一件心事。再表李府择定二月二十二日吉日迎娶楚云。李太王妃便请徐文炳先到范相府告知吉期,先于十八日行盘。范相乃是原媒,李广又请郑峰丞相为媒,好成一对。向来人家作喜事,俗例俱要成双,所以须请两位媒人。范相知道有了日期,便到云府通知自家胞妹,云太夫人闻知大喜。范相同云璧人合词奏了一本,大略云:楚云刻已遵旨于归,并奏知吉期。是甥舅因楚云是奉旨赐婚,又是太后继为公主,不能不奏陈明白。武宗见了本章,亦甚欣喜,遂奏知太后,太后亦极喜悦。这李广亦递了表章,奏明迎娶之日。于是云、楚、李三家皆忙办喜物,这且慢表。
这楚府来了一家亲戚,原来是新升刑部尚书楚太王妃之胞兄林梅芳。这林公乃是两榜出身,历官外任湖北巡抚,因太后五十万寿,各官加级,武宗因林梅芳居官清正,故越级超生,擢用刑部尚书。林公奉旨后,便带了妻女,星夜进京供职。这林公夫人连氏所生一女名唤梦月,因林夫人受孕之时,梦月入怀,故取名林梦月。小姐生得天姿国色,今已二八之年。林公因到京师尚未陛见,不敢先见私亲,遂命夫人女儿先到楚府拜见。楚太王妃闻连氏嫂嫂同内侄女来见,心中欢乐已极,当即请入中堂。连夫人参拜楚太王妃,遂令梦月小姐与楚太妃行礼。楚太妃将楚云唤来,向楚云曰:“这就是你的舅母。”楚云拜见,连夫人惊问:“此就是颦卿么?”楚太妃回答:“正是。”连氏夫人曰:“愚嫂闻他奉旨赐婚,于归英武王李广,他为何还是男装?”楚太王妃曰:“他这娇痴性格,再四说不过来。”林夫人笑了一回,心中却暗暗称羡他美貌。林小姐听了此话,也是心中称奇。当下楚云又与林小姐二人对行了礼,林小姐却是深深万福,楚云却是作揖,林小姐心中暗笑。楚太王妃遂将过继张珏为子及招赘钱琼珠之事言了一遍。林夫人赞美不已。楚太王妃命人唤张珏、钱琼珠来见。不移时,二人入中堂,向林夫人母女见了礼,大家落座。楚云见林梦月姿色颇佳,心中称羡不已。林梦月细观楚云,也是暗赞不止,正是惺惺惜惺惺。张珏看林小姐,心中夸赞其美。林夫人向钱琼珠问了一番话,方知钱夫人也在楚府,便欲请见。楚太王妃着人去请钱夫人出来相见,均以姊妹相称。侍儿送上香茗。楚太王妃曰:“吾与嫂嫂荏苒霎乎多年,那日不想嫂嫂。”林夫人曰:“便是愚妹也是如此,只因路途迢远,以致会面极难,现在可以常时见面了。”楚太王妃又向梦月口呼:“儿呀,我十年未见你,你竟长成,而且出落得如此娉婷,真是年华逝水,可惜可叹!”因问林夫人曰:“侄女有如此才貌,曾有乘龙佳婿否?”林夫人回答:“尚在待字,还望姑娘代他留心。”楚太王妃回答:“那是自然,不消托咐。”遂向林小姐笑曰:“儿呀,你可知姑母专喜代人家作伐否?”这一句话,将梦月说得羞颜欲绝,恨不能立刻躲避。此时梦云听了此言,心中已有了主意,拟欲代玉清王成就好事,并未出口。林夫人又问楚云如何乔装,如何被人识破之事。楚太王妃也就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林夫人赞曰:“甥女真不愧是闺中的豪杰,巾帼中的完人了。”又将张珏赞叹了一番,此刻张珏已退出。是日大排筵宴,并将徐太夫人及三位少夫人请来陪筵,彼此见面,免不了相赞一番。楚云吉期近在指日,不便请李太王妃及少王妃前来相会,是日俱各尽欢而散。次日林梅芳退朝,也来见过妹子并楚云、张珏、钱氏琼珠,不过是共叙离情,或赞或叹,不必细表。
再言英武王府内见行盘吉期已近,李太王妃同洪氏王妃打点了许多聘礼,这楚府已将云太夫人并吴氏少夫人接过府来。到了十八这日,李府行盘过来,楚府回盘过去。无非是繁华富贵,门炫争妍,马龙车水,宾客盈门,这也不必细表。
倏忽已届二十一日,钱老夫人帮同楚太王妃与云太夫人将妆奁料理端整,便过李府来帮同李太王妃料理。到了午后,楚府众家丁把妆奁抬送到李府。李太王妃早已命人在洪氏王妃东院西首门墙里面,拣了那一进一顺七间楼上下的房屋为楚云的卧室。就在楼下上首三间,作为新房,真是铺设一新,不愧王妃的卧室。”楚府妆奁已到,当由李太妃与洪氏王妃亲自检点,率领仆妇把妆奁粗细物件及陈设玩具,件件安置妥贴。遂命账房里加倍发了赏号,并留楚府家丁在此饮酒。楚府众家丁谢了赏。接着有喜娘带领四名宫女过来,代李太妃与洪氏王妃请安。李太王妃便问喜娘:“这四人之中那个是伴兰女使?”宫娥鸣凤回答:“启上太妃:伴兰逐日陪伴公主,尚未改装,看情形是同公主一齐过来。”李太妃笑曰:“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喜娘遂领四名宫女与英武王请安。英武王问曰:“伴兰为何不一同过来?”喜娘就照着宫娥之话回了一遍,英武王心中好笑。宫娥等退立一旁,英武王便至新房内看视,洪氏王妃含笑回呼:“王爷你看如此铺陈尚合意否?”李广笑曰:“多劳费心,改日当于鸳帏长跪奉谢。”洪氏王妃正欲啐他,忽闻靴声响处,徐氏兄弟已进房来。洪氏王妃当即退避,却见李太妃走进来。徐氏兄弟将妆奁看了一回,互相夸赞。文亮便向李太王妃含笑口呼:“伯母,小侄等算是第一有功之人,若非解劝张兄弟婚钱小姐,颦卿焉能应允于归?小侄等枉费心力,连一个冰人都巴结不上。”文俊一旁笑曰:“哥哥你不必懊悔,伯母曾有言在先,若事成之后,谢媒一千纹银。这冰人虽没作得,这一千银子是少不了得。大哥同伯母把银送将出来,我等要均分。”口呼:“伯母你老人家践前言,难图赖过去。”李太王妃含笑曰:“贤侄放心,改日如数奉赠。”文炳笑曰:“二弟三弟作了这件些须小事,互相论功,讨谢媒银,此事须怪颦卿,若早应允,那有这些功论?”李太王妃闻言大笑。徐氏兄弟又将李广取笑一回,这才出去。
日月如梭,已至二十二良辰吉日。是日,那些文武百官前来贺喜,李府内悬灯结彩,鼓乐齐奏。不移时,范、郑二相来到,欲给李太王妃叩喜。李太王妃饬家丁挡驾,由李广谢过,并代两位大宾行了礼。范、郑二相分次序坐下,家丁献茶,由一众同盟相陪。坐未一刻,见家丁飞报进来:“启禀王爷,皇上差内侍赉赐下许多礼物,已至府门之外。”李广闻禀,赶即恭设香案,跪接御赐文物。内侍一一呈上,是上宫太后赐楚云一条鲛珠犀带,一对翡翠凤凰钗。武宗赐李广许多珍品。李广跪拜领下来摆设中堂,敬谨供奉。款待内侍已毕,内侍即便起身告辞,回宫覆命,李广相送出府门。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有心捉弄桑黛使刁任意留难楚云赖嫁
忆秋风,迁客走天涯。喜归来,碧山亭下。水田十数亩,茅屋两三家。暮雨明霞,妆点出辋川图画。———双调《新水令》一调
话表李广谢了天子之赐,外面的戏班已上来请示开戏。大厅上酒筵已排齐,李广邀请两位大宾入席,各席上宾客相陪落座,李广亲自各席敬酒。下面戏房内已装扮齐全,只候示下便即开演。此时李广吩咐班内之人先打一阵闹台的锣鼓,随后跳加官,一面呈上戏目至各席上请众位王公大臣点戏。范相点了一出《全家福》,郑相点了一出《会佳期》,以次均各点毕,顷刻唱戏。一出一出唱毕,席散,就料理奠雁亲迎之礼节。刻间,英武王乘轿赴楚府奠雁亲迎。不必细表。
且言桑黛见李广过楚府奠雁,忽然想起一件捉狭鬼的事来,便至上房向李太王妃口呼:“伯母,今日大哥与颦卿完婚,却非寻常可比,少刻喜轿临门,必须请两位少年双全、福德俱备的夫人搀新人。”李太妃笑曰:“这又是个难题目,时候已迩,向何处去请这两位福德双全年少的夫人呢?”桑黛口呼:“伯母不必作难,小侄却思得两位,不但少年双全,而且武艺超群,且与颦卿是一流人物,再没有比这两位好的了。”李太妃问:“果是何人?”桑黛曰;“一位是文俊贤弟之妻白氏弟妇,一位是胡逵兄之妻甘氏嫂嫂。这两位实是福德俱备,武艺双全,且是女中豪杰,平时又与颦卿共事一方,顶好难得这凑巧,只须伯母将胡兄请来向他说知,他必不驳。”李太王妃曰:“既如此,烦贤侄就传老身的话,向胡贤侄一说。”桑黛曰:“小侄去说恐胡兄不准应允,不若将胡兄请进来,还是伯母当面向他说知方好。”李太妃曰:“烦你请他进来。”桑黛退出来。徐文俊一旁听了此言,已是暗笑不已,见桑黛出来,便扯住桑黛袍袖,口呼:“桑兄!你太作谑了,无端要捉弄甘家十二姑,便是弟妇尚在年轻,焉能代人搀亲?”桑黛回答:“你且休管。”说着走出来将胡逵唤了进去,李太王妃口呼:“胡贤侄,老身今日要借重侄媳的全福,同徐家白氏侄媳搀一搀颦卿,不知贤侄允否?”胡逵曰:“只恐伯母嫌他貌丑,若不嫌,承伯母见爱,小侄那敢不允?我便去令他前来,同白氏弟妇搀亲。”胡逵不说出许多絮絮叨叨之话,李太王妃并想不到甘十二姑貌丑,一闻胡逵说出甘十二姑貌丑,心中省悟,暗想:“桑黛是有意捉弄胡逵。”想至此不由一笑。若不请他,话已出口;若请来同白氏侄媳搀亲,定为大家取笑。沉吟时未及回答,桑黛、徐文俊见李太王妃沉吟不语,早已料定太王妃心事,二人也忍不住好笑。李太王妃见他二人一笑,又恐胡逵一旁生疑,遂口呼:“贤侄承你应允,老身就心感了。”文俊谦曰:“侄媳年轻,恐不能当此重任。”李太妃未及答言,忽闻胡逵大声言道:“三贤弟你忒古怪,这有什么年轻重任?我知你的心思倒不是因他年轻,是因他生得娇美,恐被人看见肥了人家的眼睛。其实不必过虑这一层,当日在河南厮杀于千军万马之中,都不怕人看他,今又怕人看他了。虽然厅上宾客众多,难道比河南杀贼时人多么?愚兄就没有这个思想,俺那十二姑虽然容貌丑陋,人称他为夜叉,俺也不戒意。这搀亲的事,以为一位娇容,一个丑貌,站在一处虽分妍媸,皆是一个人,只要福厚怕谁看?”这一番话,说得桑黛、徐文俊、李太王妃皆笑起来,就连内眷闻言也是大笑不止。李太王妃口呼:“胡贤侄,临时休改齿。”胡逵曰:“有何改齿?好在十二姑现在这里,只须招呼他一声就是了。”胡逵话未说完,只见甘十二姑从后面走了出来,向胡逵说:“不要你招呼,俺早听见了,俺同白氏妹妹搀亲便了。”桑黛、徐文俊闻言暗笑,声音不好出口,遂扯着胡逵一齐到外面看戏去了。不一时,李广已奠雁回来,众同盟自然取笑一番,不必细表。
再言楚云自行盘之后,每日长吁短叹,愁眉不展。云太郡同吴又仙终日向他解说,就是钱琼珠、梦月也是寸步不离,相陪伴着。已到吉期,更觉万箭攒心,寸肠欲断,说不尽他那些苦楚。李广奠雁之后,不一刻喜轿至登堂,喜娘请楚去梳妆。楚云一闻此言,登时怒不可遏,只听一声响亮,将床上的床花儿玻璃等物击得粉碎,将梦月、琼珠二人吓了一跳,只吓得喜娘发怔。暗想:我作了一世喜娘,从未有过这样性格,在家未出阁就是如此,若到婆家那可更利害了。当下钱琼珠知道他的心事,便走近床前握住楚云之手,低声劝曰:“吾的好姐姐,你不必过于悲伤了,现在为时已是不早了,请起来用些饮食,好去梳妆。你的心事,小妹亦知,总之千不恨万不恨,只恨出娘胎时为何是一女身?姐姐若如此悲痛,怎令伯母与母亲两位老人家何以为情呢?况且英武王是姐姐旧日同盟,此时过去正好叙叙金兰之谊,有何解不开。”楚云闻言,坐将起来,执着琼珠手含泪道:“叫声妹妹呀!你教吾此时怎样是好?若提‘金兰’二字,我更是难以为情。妹妹你代我想想,我这玉带牙笏,蟒袍金冠,一时怎抛得?而况我平时着帽惯穿乌靴,今改弓鞋,我双足站不牢稳,两截穿衣,梳头掠鬓,更令我为难。而且我于归过去,到了李府,那些众同盟兄弟如何能放得过去?定要百般嘲笑,恶语相加。我向来不肯饶人,那时怎教我容纳得下?妹妹呀!我与你双栖双宿已久,一旦抛却怎教我割得下。母亲前虽有妹妹与张兄弟侍奉,我总不能朝夕相见,令我何以为情。妹妹呀!你是我知心人,有何方法教我?我终日思虑,只恐众同盟嘲笑,我用何言回答他们?”琼珠闻言,心中暗笑,遂口呼:“姐姐,你怎说出这话来了?岂有作新娘子与人答话之理?就便众人取笑,也只可听而不闻,这是作新娘的定法。若谓婆母膝前,自有小妹侍奉,伯母前自有嫂嫂同云侯承欢。况且你满月之后,必然归宁两家省视,着可不必过虑。其余一切琐事,自有侍女仆妇伺侯,姐姐又何必多虑,快吃些点心,好去梳妆。”楚云闻言,也不回答,只叹了一口气,复又倒身重复睡下,面朝床里,任你千言万语,百般解劝,总是一言不答。当下云太郡、钱太夫人、吴
又仙在一旁看着实在急燥。林梦月一旁只是低头暗笑,喜娘在旁不敢相劝,只是发怔。钱太夫人见伴兰一旁站着,只可拿他发话,喝道:“伴兰,你还不去改妆,呆呆站在这里,难道说也等人劝你不成?”便命碧梧、翠竹领伴兰去改妆。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香车宝马颦玉于归燕谑莺嘲佳人调笑
小小茅屋不甚宽。老先生在这里,偷瞧瞧来,屈指儿从头算。呀!早起五更前,愁锁两眉攒。若替那儿孙,哦!作一世恋。———右调《河西六娘子》
话表伴兰被斥去改了侍儿的打扮,复走进房来。吴又仙一见,首先说道:“好一伴兰呀!你装男子全无女流之态,今改女子妆梳又无男子之形,真是双绝了。”楚云一闻此言,翻身坐起,将伴兰一看,不觉暗暗酸心,琼珠趁势又劝。却巧楚太王妃从外面进来,一见伴兰不由失笑,因向云太郡曰:“他主婢二人竟是两个反天宫猴子,我被他二人也就颠倒够了,这八年之中如同似做梦。”云太郡回答:“这总是颦儿太觉忘形。”楚太妃问琼珠:“这时候为何还不给你姐姐梳妆?”琼珠曰:“正是!媳妇劝了多时,姐姐总是不应。”楚太妃便走近床前,挽着楚云的手说道:“儿呀!事到其间也是无法,任你怎样也无法想,快些起来梳洗罢。”不禁两泪交流,楚云也放声大哭起来,倒在楚太妃怀中,哭啼不止。楚太妃止悲解劝,好容易才算劝转。琼珠同着楚太妃把他挟下床来,先进了些饮食,楚云是不动声色,只坐在那里抄着手,动也不动。琼珠硬近前把他身上袍脱了下来,又代他把乌靴脱下,遂硬拉硬扯把他拖在套房内,代他沐浴更衣。时已黄昏,忽闻外面鼓乐频催,催促新人妆束。不移时,楚云装毕,头戴七凤珠冠,身穿金线蟒袍裙,一色的王妃打扮。此时楚太妃、云太郡、钱太夫人、林夫人、钱琼珠、吴又仙、林梦月人人皆有凄惶之色。楚云见此光景,不觉一阵心酸,登时痛哭不已。楚太妃等见楚云一哭,大家也就嚎啕一片,哭声震耳。张珏在房外听得屋内哭声,只急得两耳频搔,双脚乱顿曰:“按此看来,那是香房,竟成了一座孝堂了。今日颦卿出嫁,又不是发配黑龙江去,为何哭得如此伤感?实在难以理解。”遂拍房门口呼楚太妃与云太郡曰:“母亲!伯母!难道哭回子就留得下颦卿不出阁?李府喜轿已搭在房门口了,喜娘在房内请新人上轿。”楚太妃等止悲,只得谆谆嘱咐几句,由喜娘扶上了轿。鼓乐前行导引,外面放了三个大炮,喜轿出门。轿前一对对的执事整齐,街坊上看热闹之人异常拥挤。
不移时,已至李府,只听三声炮响,鼓乐齐鸣,喜轿进了头门,直至中堂。喜轿落地,喜娘请白艳红、甘十二姑二位搀亲全福的夫人。傧相赞福已毕,白氏夫人挑帘,甘氏夫人接了宝瓶,共搀新人出轿。喜轿撤退,傧相复又赞礼,请英武王交拜。英武王闻言,出来上首站定,此时中堂上已站满了人,连立足隙地也无。李广好生着急,那些看新娘的人并不看新人,都先看看白艳红,又看看甘十二姑,看一回笑一回。白艳红被众人看得有些害羞,这甘十二姑不管人看,他是被众挤得心中急燥,将袍袖卷了卷,向众人说:“你们这些人拥挤,是看新人,还是要看俺们?如要看新人,少时揭了红幅子进新房里自然看得见;如要看俺们,等将新人送入洞房,俺们再出来请你们细看。若尽在这里不散,可不要怪俺甘十二姑就要动粗鲁的了。”众人及一众同盟兄弟闻言,不觉大笑起来。却好徐文炳走来,将众人解散,白艳红、甘十二姑这才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自然是坐床撒帐、合卺交杯已毕,喜娘便请李太王妃、徐太夫人、洪少王妃来看新娘。李太王妃看见媳妇如此美貌,心中暗喜,洪氏王妃也是欢喜无限,以为闺中得一良友。钱太夫人心中暗想:我竟不料前者为我之乘龙快婿,而今忽变为如此娇娥。白艳红暗想:我以菱镜自照,觉自己容颜绝世无比,那晓见了他美貌无双,顿使我惭愧。甘十二姑暗思:我真不信此人装男子汉的时节,竟那种本领杀人如草,所向无敌,今现出女形,竟这样美貌动人。俺恐他不是人,竟是一花妖月魅。李广偷瞧,早已魂消,心中暗想:他为何这样憔悴,难道他真是为郎憔悴却羞郎么?正在暗想,忽闻佩环之声,一众命妇走进房来。先是范楚翘上前轻轻的把绣幕挑开,把新人玉体摇了两下,口呼:“表妹呀!你将眼睛睁开看看你表姐,难道今日作了王妃,就不认的表姐了么?可记得琼珠吉期,你躲在里面不见我,在那里暗地相思,今日恭喜你完了相思宿愿。但是此后,须感愚姐苦苦劝你,方得此美貌郎君,完你宿愿。”一旁史锦屏口呼:“副元帅,大姐姐所言丝毫不错,你为何一言不发,你竟装出元帅样儿,无当初那种威严,莫非因与盟兄叙谈旧好,便使威严之气消磨于无何有之乡?”白艳红口呼:“楚王爷,可晓今日搀亲是臣之任,但是适才臣受尽诸人之气,不便发泄,此刻却要与王爷评论评论。为王爷出嫁同盟而使臣搀亲受气,在王爷意下究竟过意得去么?”殷丽仙近前分开众美,弯腰仰视,惊曰:“好一位美貌新人,那是出自凡间,分明是来从天上,怪不得桑郎常言颦卿丽色,为世所无。我以为言过其实,今日见面,方知果不虚言,真个是绝世佳人美丈夫,使我对镜以观,真欲愧煞。英武王得此,真乃艳福哉!无怪乎未得之日,先得相思之病。但不知你于英武王致病之时,动相思之念否?”忽见晋惊鸿、骆秋霞二人齐声曰:“颦姐姐为何不动相思,你不必度他的心事,但看他形容憔悴,已减了昔日的腰肢。前人之诗句云‘为郎憔悴却羞郎’,正是颦卿的本行。不然何以今日这修短合度,-纤得中呢?”范楚翘曰:“你二人闹起文选来了。可知颦卿是军功出身,长枪大戟杀人如麻,这是他的惯技。若与他数黑论黄,虽学富五车,他必说你腐气太重。不必与他论文事,与他讲些武功才是。”白艳红曰:“大姐姐之言说的对王爷心境,到底你们是表姊妹,究竟比别人知心得多,究竟我们是隔靴搔痒。”史锦屏口呼:“三妹妹,你休说这隔靴搔痒的话,元帅现在已经没有靴子了,你若知他那里痒处,你代他搔两下。”殷丽仙曰:“锦屏姐姐,你这话又错了,纵使颦卿腿上有痒处,也无须艳红给他搔痒,他若果有痒处,还怕没有与他搔痒之人么?不必说颦卿不要艳红妹代他搔,即使艳红妹强要代他搔几下,他必嫌艳红妹不如那人搔得爽快呢!”晋惊鸿曰:“这话可算知心之论了。”骆秋霞接言:“据我看来,还不算知心,为他害得相思的,那才算得是第一知心的人呢!”众家少夫人正在你嘲我谑,忽听房外一片声喧,乱呼:“大哥快出来陪我们饮酒才是。将酒筵摆在喜房里,大家聚谈,不可将颦卿抛撒冷淡。今日难为大哥的新嫂嫂,也是我们的旧同盟。”众人说着,走进房来,众家姊妹一闻此言,吓得个个要去躲避。惟有甘十二姑口呼:“诸位姊妹!你们为何胆怯怕他们,无端的要躲避却是何故?”遂扯住白艳红曰:“你我适才受尽他们的怨气,咱们倒要坐在这里,看他们有何话说?若再有半言不逊,就教他们试试我的手段。”白艳红见说,忍不住好笑,只得口呼:“姐姐,理他们作甚么,咱们还是到后厅饮酒看戏去罢,”遂拉着就走。不知一众同盟进房来闹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翩翩公子齐闹洞房赫赫藩王强忍避席
问先生,有什么生涯?赏月登楼,饮酒簪花。不索问高车驷马,也休提白雪黄芽。春雨桑麻,秋水鱼虾。痛饮是前程,烂醉是生涯。———右调《沉醉东风》
话表众家命妇避道而去,李广心知众家兄弟进房来必有一番嘲笑,欲待躲避,也是不能,只得站立妆台之下。众弟兄口呼:“兄长,你为何独立妆台,不去陪伴新人在绣榻?岂有此理。”忽闻桑黛近前笑向楚云问曰:“颦卿,你不要如此做作,竟装斯文。张贤弟你快把他拉下来,问他为什么同盟到此他不起身迎接,却是何故,只是低眉垂目?颦卿呀!你本是素铠银盔,向称副帅,今为何金冠紫佩,甘作新娘?向来作赋吟诗,上欺曹植,何事调朱弄粉,又效洛神?颦卿呀!据我看来,你本想李白乘舟捉月,也只好巫娥荐枕,永自为云。不必学那献赋长杨,宛如司马,也只好作当炉卖酒的文君。且问你为什么不作雄飞,自甘雌伏?你那娇妻爱妾往何处去了?最可笑的玉燕投怀,自命有麟儿下降,至今以往,我恐你欲代人家降一麟儿了。藩王爵位不愿坐,还将一位王妃送与他人,我真殊属不解。昔诸葛亮说周瑜的话,‘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代他改几个字,却是‘楚王计与同盟好,赔了夫人又折身’。你今尚有何唇舌尖利之言,若无快快下床,陪我等饮三杯,好让你与大哥早成花烛。你还故意装妖作怪,休怨我等不遂你相思之愿了。”这一句话,说的大众大笑不止。张珏一旁故意怒问:“桑黛!你不可任意如此作践,可知颦卿昔为小弟盟兄,今作小弟家姊,你若再如此,小弟可不能遂你之意了。”桑黛笑曰:“这又奇了,颦卿如此托大,见我等到此,连迎接也不迎接,你不帮着同盟责问他,你反护庇他。难你真个作了大哥的舅子,便忘却同盟了,一心要护你令姐么?”文亮说:“在小弟看来,张贤弟护庇颦卿却是正理。岂有自己的姐姐被人家调笑,兄弟不护庇姐姐,反向同盟之理?况且张贤弟平步登天,既得家资,又得美妇,纵不护庇,也须感激颦卿的。”桑黛曰:“据我看,不必感激颦卿,须感激大哥才是。大哥若不得相思病,颦卿何肯不作良人来作细君?颦卿不改初志,张兄弟焉能得家资美妻,理当感激大哥的恩德。”张珏笑问:“桑黛此言差矣,小弟为何感激大哥的恩德,应该大哥感激小弟才是。若非小弟甘收二嫁,虽大哥被相思病害倒,也是莫可如何。那能够将这一位忠勇王攘为己有,竟作了一位英武王妃呢?据此看来,算小弟为第一功,大哥能不感激与我否?”徐文俊笑称:“张兄长,你如何说钱小姐为二嫁,你不怕颦卿心恼?你显你之功,若非小弟设这妙计,钱小姐焉能与君为婚?大哥今日完婚,让我第一功。你还得感我之德,即大哥也当感我之情。”桑黛大笑曰:“三弟之言荒谬极了。你休要争功,若非玉清王陈奏,颦卿怎得现出乔妆?若非上宫设宴,他怎肯应允?玉清王谋夺此婚未遂,竟拜为兄妹,据此看来玉清王算占第一功,而且是第一氤氲使者,如何不感他的恩德,你们反争起功来?别话不叙,只说玉清王害那相思病,骨瘦如柴,终为他人作嫁,也觉可怜。如此可怜情形,也该感激于他才是道理。”蒋豹笑呼:“桑兄你这话大谬,你言玉清王居第一功,我想玉清王不在第一功,第一功在一人身上。”桑黛问:“除却玉清王,还有何人?”蒋豹曰:“若非云璧人与他窗前私语,玉清王焉能得知?玉清王不知,怎能奏陈万岁?大哥焉能与颦卿共结鸾凤?”张珏曰:“此言不错,第一有功之人还是璧人了。”洪锦走近楚云面前,深深一揖曰:“我们久违楚贤弟了。当日朝夕相依,情同手足,那晓昔日雌化为雄,今日是雄化为雌,真是意料不到。但今日既为大哥之妻,便是兄之嫂嫂,从今以后,不能如当日与贤弟嫂嫂雄谈阔论了。惟愚兄小叔有一事奉托,舍妹为人殊多懦弱,如有不周到之处,望祈贤弟嫂嫂海涵,不但舍妹感激,便是愚兄小叔也是铭感五内。”李广一旁闻言,不由有些愧色。桑黛口呼:“洪兄,你无须过虑,颦卿潇洒风流,非局量偏浅者可比,绝不致与令妹吃醋争风。”众人一闻此言,大笑不止。李广、洪锦二人俱有愧色。胡逵大声而笑,犹如空中打一霹雳一般,大声笑说:“楚王爷!你还不下来同俺们饮酒,尽管呆呆的坐在床上作什么?你本是人间一位大丈夫,今日嫁了大哥为室,但是看你这娇模样儿,怪不得从前动辄说俺与广明是两个粗货、蠢汉、匹夫。不知被你骂了多少回,受尽你这丫头的气。论理今日须报复一番,却又碍着大哥的面皮,不好与你争论。总之,俺的人情算做足了,俺家老婆十二姑还代你搀亲,俺向你说了这多时之话,你为何一言不发?恨起来俺把你拖下床来,给你一顿拳,问你为何装腔作势,惹得人家那种相思。”甘宁笑曰:“你休要胡说,颦卿听你这胡言,虽然不开口,却是暗暗怀恨你,你是听不见腹中骂你匹夫蠢汉。”郑九州曰:“真亦奇怪,诸君如此嘲笑,怎么颦卿一言不发?这涵养的功夫从何处学来的?难道真改了当初的秉性?”木林、骆照二人齐声笑曰:“我二人算是渭阳亲谊,又算是两个媒人。表妹呀!你为何连一道谢也无?”左龙、左虎笑曰:“颦卿呀!你这两位表兄并非错怪你。”傅璧芳笑呼:“颦卿,你不可听他等胡言,我知道你本是英雄性格,怎能受他们言三语四,今日不过作新娘,难道还怕他们吗?快下床取宝剑,将他们一个个逐出去,只留大哥与你在房中对面叙叙相思。”喻昆曰:“傅兄你不必说了,你看颦卿隐隐有了怒色,而况李大哥也是暗地生嗔,若再不知进退,将他二人闹急了,可知他二人是一条心。纵然大哥帅印不在手中,那钦赐尚方宝剑还在掌握,你不怕大哥先斩后奏?一则泄自己的忿,二则藉此以报颦卿。你们在此胡言乱语,大哥还不见怎么样发恼,惟有颦卿是大哥最为肉痛的。你们大家皆不知此中的道理,但顾一味取笑,若将他一对好夫妻闹急了,我看你们大家吃不了兜着走,还是省两句罢。”桑黛摇头曰:“不怕不怕!喻兄,你这话来吓谁?大哥纵有尚方宝剑,却斩的是奸臣贼子,我等在此闹新房,还是爱厚同盟的好友。我料大哥决不能在新房斩同盟之理。”你一言我一语,闹个不休。且言楚云那有涵养之性,不合新娘子与他人答话,却也十分忍不下去。楚云平素未受过人的委屈,今听了这些恶语,就有些忍耐不住,便要对答,又勉强忍耐。曾奈众人舌剑唇枪,又加秽言,此时实在不能忍耐,只见他柳眉倒坚,粉面飞红,大有跃跃欲试之意。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颦卿触怒文炳解围新郎未婚王妃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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