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鼎奇闻》(1/4)-清-蓬蒿子
(本文为《定鼎奇闻》第 1/4 部分)
定鼎奇闻
蓬蒿子编
《定鼎奇闻》四卷二十二回,不著撰人,仅题蓬蒿子编。此书异名颇多,有《新世弘勋》、《新世鸿勋大明崇祯传定鼎奇闻》、《顺治过江全传》、《新史奇观演义全传》等等。
这是一部明清换代的故事,书中主要叙述闯王李自成出世建业,起兵征战,创立王朝以及失败灭亡。本书开始是以神话的形式,宣扬因果报应,叙述阎罗以地狱内罪大恶极的鬼魂太多,上奏玉皇,请示应如何处罪这些恶鬼。玉皇认为尘世罪孽太重,判令把这恶鬼送入轮回,在尘世刀兵劫内,全部勾销,同时又令月孛、天狗、罗蜎、计都等好杀诸神,降临人世,发动战争,扰乱乾坤,以实现刀兵之劫,勾销众多恶鬼。所以明末清初之际,天灾人祸,连续发生,人民无法生活,四处逃亡,不得安宁。李自成趁势起兵建业,攻城夺地,招募流亡,扩大军队,连获胜利。不久就攻入北京,灭亡明朝,建立大顺政权。吴三桂引清兵攻打李自成,李军于一片石战斗失利,大败而逃。同时,诸将内哄,杀死李岩兄弟,不得已退出北京以至失败。作者是站在封建卫道的立场上,把闯王及其部下,描绘成无恶不做的贼寇,却把吴三桂写成是救国为民的大英雄。
孙楷第先生说,本书是以《剿闯通俗小说》为蓝本,润色增益首尾而成。
本书四卷二十二回,不著撰人,仅题蓬蒿子编。此书异名颇多,有《新世弘勋》、《新世鸿勋大明崇祯传定鼎奇闻》、《定鼎奇闻》、《新史奇观演义全传》等等。
本书最早是在顺治八年庆云楼刻本《绣像定鼎奇闻》二十二回,继之有载道堂影刻庆云楼本,康熙间姑苏稼史轩刊刻此书,名为《新世鸿勋大明崇祯传定鼎奇闻》二十二回。乾隆朝此书遭禁,见于《禁书总目》及《违碍书目》,但嘉庆初年却又以《顺治过江全传》、《新史奇观》等书名出现。此外刊印者尚有福文堂、集古居、一笑轩等十余家,民国以后,上海锦章书局、天华书局尚出过石印本,可见此书是很受人欢迎的。
本书以天华书局石印本校点。
目录
第一回阎罗王冥司勘狱玉清帝金阙临朝
第二回滕六刑飞怪露形蚩尤旗见天垂象
第三回梅三岛药按君臣李十戈祸延夫妇
第四回柳巡抚勤王赴敌李自成试技夸人
第五回李自成纠凶谋叛李公子发粟赈济
第六回李公子附闯图王宋孩儿投身献秘
第七回左良玉大战中州张献忠惨屠西楚
第八回自成计占西安府督帅兵掠东光县
第九回冯师孔榆林殉节宋之冯宣府捐躯
第十回崇祯皇泄露天机张真人祈禳妖孽
第十一回尽贞忠君臣并烈殉社稷帝后同崩
第十二回逆贼逞焰乱都城忠列捐生殉圣主
第十三回诸缙绅酷受非刑众群钗奇遭惨辱
第十四回贼党向逆闯陈言公主梦先皇杀贼
第十五回紫微垣诸神见帝清虚殿二宿还宫
第十六回诸神将冥中摄魂李自成梦里惊魂
第十七回吴将军请兵雪愤李自成遣将招降
第十八回吴将军长驱南下李自成大败西奔
第十九回贝千丘忠臣确论方直指讨斩伪官
第二十回汪按台连擒叛贼洛抚院固守淮城
第二十一回牛金星计杀李岩英将军力擒闯贼
第二十二回大清主登庸治世张真人建醮酬天
第一回阎罗王冥司勘狱玉清帝金阙临朝
词曰:
大清开国星仁布,喜和风甘露。彩凤呈祥,灵龟献瑞,咸歇遇景。叹潢池鼎沸,倾明祚,笑枉作鸟张空,使得个下民怨恨,上天震怒。
这一首词,名为《贺圣朝》。前半篇称大清开国之盛,圣主当阳,官清吏治,万民乐业,熙熙皋皋,如际唐虞。后半篇说那流寇逆天不道,反乱一二十年,杀害多少百姓,倾复明朝社稷,究竟不成大事。身遭刑戳,反使乱贼之名,流传不朽,岂不是个小人。枉了做小人,那得不被人耻笑。大抵帝王授禅,原是天命所归,乌可用强争夺。即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况且是掌握山河的大权,顶立乾坤的神器。只因迷昧此心,所以肆无忌惮,今略陈始末,乃见因由。诗曰:
一统山河镇万年,君明臣直乐尧天。
无端衅起关中乱,好向青编语作传。
话说混沌既开,三才定位,阴阳既判,人鬼攸分。三才各有主者,上界为玉清上帝,中界即皇帝,至下界即为阎罗天子。皇帝纪纲天下人民,阎罗总摄幽冥鬼魅,惟上界金阙昊天兼三界而统御之,所以其尊而无对。那阎罗管世界人生,生前若系作善的,死后上升天庭。作恶的死后下落酆都,或还生人世,或富贵、贫贱,或寿夭贤愚,种种不同,只看他生前作过事业,是怎么样的。今且说下界阎罗王,就是宋仁宗朝龙图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事的包拯,因他正直无私,死后推尊他做阎罗天子,统摄冥司鬼卒。只因在生前,人叫他是个包铁面,古今相传为铁面阎罗。一日阎君登森罗之殿,断地狱之鬼,但见:
案牍盈箱,簿吏抱来庭下;文移充栋,判官捧上台前。后来罗刹势猛狞,马面牛头形丑陋。拘挛黑索,数万千罪大恶极之人;负荷长枷,百亿众孽重怨深之鬼。蓬头垢面,匍匐而前;亦体薄肤,踉跄而至。
那阎罗王神通广大,见了这无数罪人,只当一件些须小事。后开文卷,将龙目一观,便拍案大喝道:“你这八千零六十三万罪囚,都是好杀的禽兽,众生及在人道中行凶格斗,互相残杀,或谮诉致死,或谋害伤生,或因杀命劫财,或因奸因忿,种种不尽,劫劫无休,今合当报复。只是自残唐黄巢以来,将及千年,大数劫临,不比寻常刑戳,可以平治尔等反侧的,理应申奏天庭,候旨定夺。”言罢,令鬼卒各各驱率归狱,且待天庭上命,然后奉行。遂退殿归宫,草疏上奉。再说中界大明神宗皇帝御极之时,当万历三十三年乙巳之岁,十二月二十日早朝时分,上界玉清金阙昊天上帝驾御凌霄殿设朝视事。列宿众神,朝拜已毕。上帝遂传玉旨道:“朕自混沌初分,即御此金轮世界,深庆乾元亨泰,众职咸修,使天纲清而地维宁,阳运行而阴化育。日月代明不管,星辰五换无差,阴阳和顺,风云雨露调匀。皆卿等辅翊助□之力也。但中界人民,作恶太过,朕因此心不无忧虑,朕察得为善者,十中固有二三,为恶者十中已居六七。本月廿五日为正候腊之辰,朕当循例举行亲临巡狩,卿等佥议扈从职员进呈,以便启驾施行。”传旨毕。忽见班部中闪出一位王者,头戴九旒冠冕,身披黼黻玄章,手执象牙白简,并一缄表疏。俯伏阶前奏曰:“臣为下界阎罗王包拯,因有重大事情,不敢专擅,故仰渎天威,具有表章一道。谨亲云以奏。玉帝见是阎罗天子,奏命奏章要览,着赴天禄司御宴,阎罗王五拜三叩谢恩而出。玉帝即将表章启缄,展开亲览,只见那表章上写道:
下界阎罗王臣拯,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百拜上言。谨奏为地府中罪犯繁多,微臣未敢专擅,仰叩天威敕下刑重戮,以服众罪事,伏以天恩浩荡,同敷三界之中;帝德巍峨,泽沛二大之外。雨露均沾,雷廷共仰。惟是中界人民,率多不孝之徒,或贪官爵,或好货物,或睹利逞欲,杀彼形躯,或争妻夺田,害他性命。杀伤格斗,日方出而事还生,盗窃奸淫,刑不绝而去相继。即使连章累牍,启南山之竹以何穷;若欲数罪谴愆,决东海之波而难尽。自残唐以来,亿有余罪凶魂,久埋地狱,如魂未正天刑。拯下界微臣,不能专制,特上干天听断宸聪。正其罪服其辜,还祈赦及无知;杀之二宥之三,更求网开一面。庶昆虫草木,悉荷陶□,即湿化卵胎,咸蒙丧祷矣。臣无任瞻仰天圣,微切屏管之至,谨亲赍表奏以闻。
玉皇览毕,即取笔判道,这所奏中界罪犯繁多,乃至八千零六十三万之众,况即多年,事干重大,今亦未易轻拟。着九天清狱曹并法勘司,会同勘议来说。当下值日功曹,即将表章发下该司听勘不题。却说玉帝腊月廿五日,巡临中界,纠察人间善恶,点敕诸神将护驾随行。当下有冯夷风神,滕六雪神及马赵温关玄元帅随身拥护,那时排銮驭离玉京,旌旗整整、斧钺森森,冯夷扇动风轮,滕六刮开雪洞,唿喇喇、白茫茫,不一时间,已到阎浮世界,纠察巡行。正是:
人间私语,天上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这日天下无数善恶,尽行问察,即回驾升天,其福善祸淫,且往另日施行,不在话下。再说玉帝还驾,只带马赵温关四元帅,护驾而去,那冯夷、滕六命留中界,吹风作雪,以黄天春发万物,呈瑞应丰年之兆。那两神各把自己的神通,播弄起来,一个狂风飘烈,一个密雪纷纷,只因这番有分教:
天下人民,顿起灾祥之议;
朝中忠佞,戏分水火之形。
毕竟有甚奇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滕六花飞怪露形蚩尤旗见天垂象
且说九天清狱曹并法勘司,奉玉帝之命,把地府八千零六十三万罪人会勘,当下该曹司,俱称罪犯自残唐到今,囚魂几及万万,应在刀兵劫内勾消。仍该冥司判生人道,更命月孛、天狗、罗日侯、计都好杀诸神,降生人世,使他搅乱乾坤,东冲西突,要见积尸成阜、血染成河。那时月孛等辈因他生来好杀,少不得也要遁其形杀,是乃循环报复、自作自受,并不干造化主谋也。将此缘由,复奏天庭,玉帝甚为恻悯,只是天条已定,无可奈何。忽太白金星出班奏道:“罪生自作自受,虽理数自然,亦当从中因事解散,不至残唐之极,臣愿随行,以彰吾皇不忍之心。”玉帝闻奏甚喜,即允其请。便敕下冥司,把诸凶判生人道,就差月孛、天狗诸凶神,及太白金星一齐下界不题。却说滕六雪神,自腊月廿五日奉玉帝旨,便把羽毛乱剪、柳絮轻扬、碎纷纷、散得无歇无休。一连六日,直到来年正月初一日,积四五尺深雪,完了玉旨公事,与冯夷风神,一齐归天回旨。这日是万历三十四年丙午元旦,天下人民,家家庆节,户户迎新,也有五更时起来,炷香礼拜的;也有黎明起来,团炉香火的;也有通宵不寤,咏诗饮酒的;也有终夜灼灯,祈福祈寿的。天下之大也说不尽。到天明来,人家看那积雪,却有四五尺厚,又有一宗怪事,不论内庭、外院、市镇、街巷及荒郊僻壤之所,那积雪上,皆有巨人足迹,及牛马脚迹,约有尺余深,遍处惊传,如出一口。这些人每日说新闻,也有说从来不见这样异事的,也有说不知将来是作何报应的,也有说不知关系人家祸福,还是关系国运兴衰的,纷纷扰扰,不一其说。有几句词,见说得好。
一片一片复一片,飞入芦花寻不见。
不闻天上打罗斗,六合乾坤都是面。
昨夜须弥峰顶观,恒沙世界皆看遍。
五湖四海九个潭,万里长江只一线。
玉妆世界不可为,怪事从来不易知。
足迹印痕深尺许,千军万马方追随,
街衢庭院皆如此,城郭乡村尽若斯。
个个并惊称诧异,人人相向说差池,
不知有甚灾祥兆,那个心中不自疑。
大凡变异之事,虽则一时露形现迹,终是使人将信将疑,今亦不必深求细论。只是人人自己谨身修德,庶可化灾为福,转祸成祥。如或放逸为非,便是和风甘雨,景星庆云,也变做了厉气妖气,慧孛灭殄。不想世上商人,侥薄日生,比前日甚,即如市井做买卖的人,便怀许多奸诈。乡里耕田种地的,便要拖欠钱粮。衙门做公的人,便要异注侮文,就是县里书吏大尹,委他监公库藏,他便亏耗了一二万金,纵使上官极善厘剔,那理当得这厮百般巧计,弥缝得水泄不漏,竟不知这都是百姓的脂膏,朝廷的正供。上下皆不得享其实用,只落得这厮终日虚费、衣食充足。虽有廉明官府来稽查盘筹,都被他笼络得干干净净。稍有风头不顺,打他一顿棍,坐了几日监,他就钻个分上说了,依然风过无波,安如磬石。又如水旱的年时,坏了田禾,只是其中高低不等,荒熟不同,那官府着落埃面里总察勘,造册报名奏免。原是一段爱民的好心,却被这些黠民猾吏,图霸期凌,彼此夤缘,通同作弊,便将荒熟颠倒报来,使那被灾的张三,卖男鬻女,有屈无伸;那成熟的李四,反得免租税,盈余受用。使那上官一片爱民的实心,丢却东洋大海。因是这等还包揽积棍,那一个不是家资巨万,富比陶朱,这样敝端,果难清察,就是包拯再生,也无可奈何。人为万物之灵,若使人人肯替天行道,天岂肯降祸于人。只为人心不好,所以常见灾殃,若说起如今的人,虽蝼蚁不如,尔者蝼蚁何等有义,知有口食东西,便是相传报效全力攻钻,并无欺负的意思。若是世人,聚在一处,偏生许多嫉妒。或因财利所在,其始原是合伙同伴的,到那时私地里要去独吞。或是有势位的侯门,当初原得人家引进,到后来偏要独自去趋承,反用谗言离间。还有放债的财主,九当十放出去,五分利物进来,那管尔卖妻卖子。那借财的负心汉,借时满口春风,骗得上手,一年半载之后,计债的上门,变了个夜叉恶脸,反要拚命图赖。正是:
只为世人都用诈,致合天下尽生奸。
为人单被人欺负,人会瞒天天难瞒。
作事勿施心上量,救人须点腹中丹,
吉人自有天来相,天佑仁人福自宽。
说不尽世人奸恶,所以年来水旱颇多,瘟疫流行,兵戈日炽于邦乡,饥馑俱臻于齐鲁。就是常道的官长,教他日夜焦劳,一时也筹尽不到。闲话休题。且说冥司无数的罪囚,自那日将玉帝玉旨发到阎罗殿下,阎君即便奉旨一判人生道,同去投下母胎怀,前后参差托生阳世。那月孛等九个凶神,带领了随从妖星马匹,一齐就在那大殿中下界,也去托生人世。所以各处有许多奇迹,原来是这等缘故。正是:
奇形见迹非无故,只为妖星下九天。
四散投胎生母腹,将来煽祸了前愆。
凶神四下投胎,按下不题。再说明朝神宗皇帝御极之日,道绛德重,以致物阜民安,上比夏商周,下迈汉唐宋,华夷帖服,文武倾心。外邦重译来朝,连年国国进骆驼、狮、象、犀、玉、金银、山珍、海宝、珊瑚、玛瑙、焰垂珠、夜光璧、无宝不满,无珍不有,国家何等富饶,人民何等快活。不想到来年,也是天运使然,那南番,交趾等国皆叛,征战了两三年,这还不是个心腹之患。只是那些:
地方上受了些苦楚,仓库中费了些金银,阵亡了几员勇将,伤残了多少精兵。内地百姓的脂膏,也不免日侵月削;好事倡言的谣言,禁不定夕改朝更。
因是这等,上天也告变起来,万历戊午年秋八月,一夜里忽然妖气东升,长数十丈,周四五尺,本粗末细,其形如刀,自巽而乾,光芒映射。人民夜里起来,看见了无不惊骇,自八月初见形,至十月终方得消灭。晓得的说道这个是妖异,叫做蚩尤旗,若见了,主天下大乱。原来这个蚩尤,是古时一个凶人姓姜,神农皇帝的后嗣,生来好兵喜乱,专一制造刀枪弓箭,暴虐无罪人民。因是这等,轩辕黄帝所以起兵前来诛灭他,不想作起妖法,张开了口,望空一吹,便布成个漫天雾,使军士各昏迷,不知方向。其时黄帝造个指南车,既定了南方,那东西北三方自然明白。亏了这个神功,那蚩尤便设计摆布,势穷力尽,只得把自己的头儿,向不周山上,连连九撞,一个凶人呜呼哀哉。谁想到这个不周山,原是天地的网罗,因为蚩尤的力大,这山也被他撞破了。那时蚩尤虽死了,其魂魄不泯,也被阎罗王发入九幽地狱。只是世上有些跷蹊,他便强来作耗,虽有冥司禁锁,到那时也拘管不得。有诗一首,单道蚩尤旗的变异:
东升彗孛号蚩尤,杀气腾空出九幽。
凛凛寒光同白刃,昭昭形影数长矛。
直冲地底凌霄汉,横阻天边迫斗牛。
见者尽称天下变,不须太史奏因由。
钦天监夜观星象,见了心中骇异,连忙统奏上闻,并料道及各处抚按官员各各上本。蒙神宗皇帝躬修率下、亲贤远奸,偃武修文、省行薄敛。因是这般,边疆得少安靖,征伐得以少宁,只是祸根未除,元气未复。越两年神宗皇帝升遐,光宗相继崩逝,熹宗即位。又遭内奸魏忠贤弄权,假旨屠戳忠良,假命用纳谄佞。因是满朝官员,各成一党,弄得朝纲紊乱,国势倾危,几乎遂了他篡弑的念头。不意熹宗年祚不永,只坐得七年龙位,一日升天,幸遇崇祯皇帝继位。崇祯皇帝英明刚断,便把逆贼子忠贤诛戳了,那时逆贼肝肠煮得糜烂,喂饲犬马,将骨髓磨为粉碎,扬作尘沙。又把他的一门诛戳,周族杀除,及许多干儿子,并那奸佞党恶,分别凌迟,斩绞。分明是再整乾坤、重开日月,管叫他人心大快,朝野欢娱。正是:
一时殄灭权遭烙,万国欢呼圣明君。
自魏贼肆虐之朝纲废弛,国政凌夷,赖得崇祯皇帝,惕历忧欢,朝朝不倦。大臣时时召议,民事刻刻关心,日里万机,力为图治。因是天下人民,交相称庆,只是外边,连年兵戈,内地连年荒旱,朝廷费用,既是浩繁,庶民膏脂,久已竭尽,不几乎至流离满道,饥殍盈途,便做了一个凶荒的世界。朝廷方欲议论赈济,又要选将练兵,事出两难,无如之何,且发下户兵二部,相度相当,量时酌势,务在兵精将勇,不得靡饷以徒饱虚名,蠲赋赈济,不得滋好而有辜实惠。不说二部奉行惟谨,且说嘉靖年间,陕西延安府绥德州米脂县广义乡,有个乡民姓李名叫十戈。当初他老子生他的时节,即梦见飞矢九枝,连长枪一把,自空而堕,竟入其庭。那老子惊得一身冷汗,醒来老婆便生下了一子,因说这个孩子,若得长大,必得掌握兵权,建功边塞。梦中弓矢枪刀,总属戈矛之类,今九矢一枪,总是十数,就叫名十戈。那李十戈后来虽不曾显扬,平生做人却也慷慨好义。因是年过五十,未有子嗣,继妻石氏年三十余,娶了多年,并无生育。十戈对石氏道:“岁迫桑榆,承祀无托,我与尔的终身大事,倚靠何人?”长念及此,不觉泪如雨下。看十戈的意思,分明是要娶了偏房,先把这句话来探一探。那石氏也就会意,便道:“子息固是紧要事,只恐命里无子,也是徒然。今须凭籍神恩,挽回命造,夫君何不亲往护世神福进香祈嗣,倘蒙神佑生下一男半子,也未可知。”那石氏原是个嫉忌的妇人,恐怕丈夫娶妾,夺了他的权柄,所以发这一段议论。那十戈又是个惧内的汉子,见妻房这般言语,便不敢出声,叫他敬香祈嗣,那敢违了他的命,便许下武当山玄天香愿,专待来年二月里,起程前去。只因这番有分教:
妒妇怀胎,生下野心狼子;
阿翁夺运,百将劫命枭儿。
未知李十戈来年进香求子的事体,究竟如何,且待下回然后分解。
第三回梅三品药按君臣李十戈祸延夫妇
话说万历丁未春,李十戈备下钱马香烛,择日起行,前往均州太和宫进香。自陕西延安到湖广襄阳,一路都是山原陆地,只用个骡马车轴,在途中看此景致。正是:
月际仲春,桃李千树烂漫;时将上巳,棠梨万径阳森。山巅云霭碧如蓝,野外草茵春似黛。绿柳枝上,黄鹂两两弄情交;红杏花间,粉蝶双双翻暮影。游人香客,辙迹频仍;牧子樵夫,歌声宛转。一心盼望玄天岭上去,千里迢遥岂惮劳。
道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走了个把月,来到武当山。原是大明朝成祖皇帝,感玄天默佑靖难之功,敕建开山,铸就金身金殿,以报答神明的,所以景致胜概,与他处不同。今十戈只是虔诚朝礼上真,不敢散心观看,自山脚下手扯金链,一步步直到山巅,拈香燃烛,叩首礼拜,读疏默通心事。但见:
玄天赫赫威灵,手仗青锋宝剑。披头赤足,蹑龟蛇而镇伏群魔;祛邪斩妖,遣百神而呼风唤雨。王灵官驱雷掣电,护卫灵真;赵友垣跨虎持鞭,奉行号令。折旗侍者张昭列,捧剑立者窦使君。七日廉武,排着魁魑鼙眊尅魉擇;七星按剑,□着贪臣禄文廉武破。仰瞻北极恩师主,敬叩玄天万法王。
十戈对金殿焚香礼拜毕,又向各殿恭敬朝参,再到洞室山房游玩,观看那些道流迁过虚鹤亭吃斋。那住持道士叫启梅三品,陪十戈坐了,叙些道家修养真的话儿,甚觉甜甜有味。那十戈便说起,到山求嗣的真情,道士问道:“今年贵庚多少?向来曾得过儿子否?”十戈道:“老夫今年五十二岁,结发无出,如今续弦,又是五年了,自今消息杳然,所以许下名山香愿,特求神力匡扶。”道士道:“神天也要依靠,人力也要尽些,依小道论起来,客官还用些广嗣的丹丸便好。大抵不能孕育,只因阳精怯弱,肾肠虚寒,命门真火衰微,施为焉能有用,小道虽居外方,这个道理,颇知一二。”
且说十戈见道士说的话,都根性理,十戈的心里,极其敬信,即欠身施礼道:“仰仗高真人,要见惠些灵丹,若得应验,决不敢忘大德。”道士就在药箱里,取出琉璃瓶来,倾出几粒狗肾兴阳种子丸来,送与十戈。十戈受了,感激不尽,便把白银一锭,送与道士为斋金,道士受了。即安排个幽雅的卧房住下,一连游玩五六日,到第七日,拜辞金身,与道士相别。回到家中,见了老婆石氏,说了进香的事并许多景致,是晚还不曾缴香了愿,夫妇两人,只是分榻而寝。到早来又请两个道士,诵经礼拜佛,完了法事。十戈将武当山上,道士授种子灵丹的话,对妻石氏说了。石氏满面添红便道:“这也是天缘奇遇,料必有应验。”十戈把丹药来,依法服食,到晚来便觉得丹田温暖,阳事坚强,待至黄昏,却跳按不定,况且疏旷了几月,是夜须索要遣兴尽情。夫妇二人云雨起来,比那初婚时,更加几倍,兼吃了这个兴阳助火的种子海狗肾合成的丹药,这番浓兴,就是个少年不若。正是:
灵犀一点深深入,好把孙枝着意栽。
却说道士这种子丸,用海狗肾为君制就的。原来这个海狗肾却是海内的牡狗肾,就是狗腰子。这狗性最淫,若是发作起来,一连要与母狗交十数只,直至于死。浮尸水面,人取得之,用以兴阳种子,颇有奇功。今十戈得了此药,自这一夜交合之后,骚性频频发作,分明到与石氏做了一桩生意,时常交合。交合一两月之后,石氏便觉得头昏心恶,四肢乏力,饮食厌思。思想起乌梅打糕,常常要些个梅酱、酸醋呷呷,却是将孕的病症。医书上说,凡妇人月信方行,得男子交合,阳精已入,结聚成胎。一月如草头之露,或男或无二角,形似桃花,胞胎似块,外病恶心不食,名为恶阻。今石氏得了孕胎,却有这般证验。十戈大喜,到十月满足,气急作喘,一夜里夫妇同睡,十戈见一骑突入其门,长笑数声,满室环绕,醒来乃是一梦。石氏忽然腹中苦痛,腰下酸疼,连忙叫个接生婆来,只听得响声一响,胞衣绽裂,下边血水直流,呱的一声,一个小孩子,随水而出。接生婆抱来,澡浴既了,穿了襁褓小衣,十戈看那孩子时,但见:
深目环睛,却是夜叉鬼卒;红眉赤发,犹如水怪山精。遍身粗大足加长,满面肤推手又刺。啼声同破竹,马笑驴悲;形象类畜生,人头狗面。十戈见了心中恼,只为亲生没奈何。
十戈见生下的孩儿,这般丑劣,但未有子嗣,亦勉强欢喜,因生时梦见一骑入门,起名叫做闯儿。过了一月、周岁,到也易长易成,不觉时光倏忽,已是十五六岁了。渐渐气质狠恶,打父骂娘。十戈只得请个先生来教训他,拜了先生,先生与他取一个名字,叫做李自成。悟性也有几分,请了两年,实也认他不得几句,只是出口不良。一日是个夏日,偶值骤雨方过,一时间云敛天青,月升碧海。先生因出一对,与他写道:
雨过月明,倾刻顿分境界;
李自成讲道:
烟迷云起,须臾难辨江山。
又一日,值秋风萧飒,供膳送得肥蟹一盘,先生又指螃蟹为题,教他作诗一首。那自成便做诗道:
一身甲胄肆横行,满腹玄黄未易评。
惯向秋畦私窃谷,偏于夜月暗偷营。
双鳌恰是钢叉举,八股浑如宝剑擎。
只怕钓鳌人设铒,捉将沸釜送残生。
这先生详味他诗句,便晓得后来,是个乱臣贼子,不得善终的。只是不好向东家说,勉强完了一年馆事,推个事端,辞别去了。那先生别去,自成也无志读书,就是父母勉强他,反成仇怨,时常里施刀弄剑,狼作狼为,声言要弑父母,杀亲邻。父母只得只生得一个儿子,未免有些娇爱,又恐外人贻笑,不敢做声,亲邻怕他行恶,那敢出头惹祸。所以没有抱不平,与他计较者,他的恶状放肆横行,就养成凶暴之性,忤逆不道之行,至日甚一日,父母忍气吞声,忧成疾病。十戈得了反胃噎食的症效,石氏染了单鼓腹胀的炎殃,十戈朝食暮吐,勺饮不留。石氏脐突皮光,喘声不绝。求医服药无效,祈神问卜不灵,病势剧已深入膏肓,虽有扁鹊神医,亦无如之何,不几日间,先后继亡。自成看那两个父母丧亡,也不来顾棺椁衣衿,亏了众亲邻,怜他养了这个不孝不仁的儿子,俱义来殡葬完事。后人有诗叹曰:
当年祈福继宗祧,那识生儿恶似枭。
食母性成何可奈,噬脐无及祸谁招。
从来逆子云谁治,自古顽妻不易调。
若便生男都是此,奚如伯道免心焦。
自成从父母死后,把遗下的田房、产业、家私、什物,不勾半年,荡散得一空如洗。遂至栖身无地,衣食不周,东奔西逐,南投北漂,无计可施。思量要寻一个安身的所在,嘱托相识的,居间做事。若说起李自成,是这样不孝的恶人,亲邻都是怕他的,又那里有什么相知的朋友,与他相处。只是那时有一个专一包揽事务,作中说合,不怕事的三不伦,自成就托他寻一个安身之所,那三不伦欣然许诺不题。却说米脂县东城有个铁匠,姓周名清,年纪二十多岁,有把气力,与妻子赵氏,两口儿靠做打铁匠生理,开张店面,打铁过日。凡犁铁田具、器械刀枪,以至零星什物打得精巧。四方的主顾,都来作成他,日里做不足,夜里也不得睡。开了炉,烧红了钢铁,放在铁炉上,用锤打下的时节,满室红光,火星遍地,黑夜看见了,好似一天星斗,通宵不息。因此人起个花号,叫他是个满天星。四方人都知得满天星家内,铁器做得好,争先来叫他打造,故此生意日夜不闲。只是夫妇二人,双手撑持,少人帮助,正思要个人,替他相帮做做。那作中的三不伦,打听得真实,就欲为李自成说合,即对满天星说道:“尔家中生意做不开,我那里有一个小后生,要参相帮尔,就要尔教他的本领技艺,尔意下如何?”满天星道:“这也使得。”三不伦道:“我明日代他到尔家中来,讲定了,做个长久之计,然后大家放心。”当下满天星也欢喜,就私对妻子赵氏道:“我与你近来生意做不通,正要寻个帮手,如今三不伦说合,有个小后生,要来学做打铁生理,就相帮过日,正合我意。我已应允了,尔可整治些酒肴,请他吃两杯。”那赵氏忙去杀鸡买肉,连荤带素,约有七八件,过了一个时辰,件件出来,摆在桌上。三不伦与满天星对饮,真正吃得那三不伦面色红热,言语支离,方得别去。满天星自己在家中,专等明日添人进口。那三不伦别了满天星,寻着了李自成,对他说道:“东城周司务铁店生理,挨挤不开,今少人手相助,我为尔费尽心机,到处打听着实,我已先对他说定了。明日同尔去吃他的饭,穿他的衣,又学他铁匠本事,尔后来不要忘我,今日须要顾我的小半世罢。”自成道:“蒙哥哥作成我,分明是重生父母,此恩此德,岂敢忘却。”是时待过了一夜,到明早,三不伦同自成,一径向东城铁店中来,见了周清夫妻。三不伦谢道:“昨日相扰,不觉酩酊大醉,感德殊深,今同这李自成言儿在此。”即叫自成向周清夫妻,各嘱了两喏了。三不伦道:“这个小官,原是好人家子弟,近因父母双亡,时运不利,如今上无伯叔,下少兄弟,孤单一身,没有倚靠。以我愚意,李小官的年纪,与周司务差不多几岁,不好拜为父母,只作兄弟看承。叫他尽心,学尔的生理,竭力帮助成家了,我不才也要时常往来,料想尔们两边,也不是个得鱼弃菜的。”周清道:“尔的见识,极为有理,安得不从。”即备下牲礼,对神结拜,要似同胞。自成草下疏文,念道:
结义弟李自成,盖为生逢不幸,怙恃弃世,运值多艰,室家倾覆。既乏雁行之兄弟,更鲜鱼水之妻房。伤者孤独,悲矣伶仃,兹对神明而设誓,欲期义结以相依。冶□金愿,悉心而受技;担薪负米,甘竭力以成家。若背初盟,惟神是鉴。
读了疏文,化宝辞神,收拾三牲,切成大块,烫起酒来,吃得个个大醉而止。只因这番,但见:
草寇相依,渐起绿林成邻聚
凶徒纠合,将看赤县作红炉。
毕竟这两人结义之后,做出甚么事来。要知明白,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柳巡抚勤王赴敌李自成试技夸人
话说李自成与周清结为兄弟,学他的铁匠生理,一个尽心提拔,一个手段高强,正是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不消几个月,那打铁工夫没有一件不晓得。日且竭力而做,也是天意如此,比之他父母在日,大是不同。因为这等颇得快活过日,做到一年之后,家中生意,来得越多,囊中积下金银,竟成一个小小的财主。又过两年,那自成已成一个精壮汉子,衣食动用,般般称心。只是有一件不满之处,不免面带忧容,无奈倚向他人,不好说出。到是周清的妻子赵氏,看见自成形容憔悴,要试他的心事。因问道:“叔叔前日对门有个王妈妈来家,要与叔叔说他心事,尔心下如何?”自成答道:“得蒙哥嫂骨肉看承,只恐不能报效,这婚姻事体,一凭哥哥嫂嫂做主便了。”赵氏意会,便私对他丈夫说道:“近来叔叔如此缘故,我把婚姻事的话试他,他便这般答应。”周清见妻子说这般话,也把头点点。却说对门王妈妈专一与人说合婚姻,又要与人活动活动。只是一生会说光骗人说合的亲事,十个到即有九个差错的,或是男家娶错了媳妇,或是女家错了丈夫。这个老妈只管自家吟要花红银,两下里奔走,图个口腹,那管害死了人。故此地方上,有人讥他几句道:
惯做媒婆王妈妈,妆娇自谓姿容冶,
簪钗插戴果娉婷,裙衫衬贴真潇洒。
只要银钱那怕羞,惟图酒食何嫌骂,
不知赚了几多人,并无实话多虚报。
当日周清听了妻子的话,便走到王妈妈家来,央他做媒。相见了,王妈妈道:“周大官下顾,有何作成老身之处?”周清道:“俺家兄弟要寻一个好亲事,特央王妈妈作伐。”王妈妈听了欢喜道:“我想周大官见顾,必是福星照临。便是来得凑巧,东门外有个郑员外,他的娘娘在我面上极好意思,家里田庄屋舍,财宝金银,无所不有。生得一男一女,其女如花似玉,做得一手好针线。前月他对老身说,要择个佳婿,老身看这头姻事,到也合式,待明日老身去走一遭,到府回复。”周清遂辞别回家,专等明日消息。却说王媒婆平日极是会骗人的,惟有这一件事,到是实打实,半句不虚的。果然东门外有个郑员外,家赀颇有些,妻子冯氏生得一男一女,当初做人家,起手时,只存得一斗米,却在外边游手好闲。那女儿生得标致,名叫燕娘,正要选个佳婿。王妈妈却把这头亲事一说就允,即便择日行聘,送礼时花红羊酒,缎疋钗环,大模大样,不像个铁匠做事。纳聘以后,再隔两月,打点过门。那时李自成打扮做新郎,十分欢喜,郑员外置备妆奁,周铁匠铺排筵宴,说不尽一派风光。成亲之后,真是鱼水夫妻,恩爱日过,周清与李自成都是成双一对,正好快活做人家。那知道福过灾来,运如轮转,向来得遇风调雨顺,天佑万民,自成生长到那时米粟鱼盐,价值无多,容易过日。谁想过几年来,人事不和,天心不顺,若不是亢阳九载,就是淫雨连年,水雹飞蝗,疾风疾露,更相迭至。弄个江北地方,赤地千里,江南庶众,饥殍盈途。正是:
兵戈只为灾荒起,离叛皆因征税烦。
且说大江以北,自连年荒旱,寸草不生,米粒如珠,紫薪似桂,那富的拚着五六两银子籴石把米,育男养女,那贫的做些小经纪,一日赚的钱,不过几文钱,就是升合也换不来,如何养父母、畜妻子。因是这等,那瘦软畏法的,只好直僵僵死填路道。那有把气力的,便自恃其强,不安天命,不畏王法,却去做些歹勾当。小则鼠窃狗偷,大则明火持枪。还有狼中之狼,恶中之恶,莫如北方陆路的响马,海洋出没强徒,这班人杀人如切菜,劫掠行凶,公行剿捕不能,巡抚不得,无可如何。再说李自成讨了妻房,正好安享过日,不意亏道如斯,世情有变,日逐使用不计,后来饥荒年岁,那里得许多生意。又不比当初周清家事,出多入少,总无下剩防身之物,渐渐的萧索起来,心上要更改行业。且自成是今无行小人,怎肯日贫固守。所以略见风头不顺,便移易更张,却遇天启年,南番交趾国里,点齐数百万的精兵肥马,攻杀前来,直入内地。但见:
突眼苗兵,手执强弓毒矢;卷须文将,身骑骏马雕鞍。铁盔映日光芒,金鼓惊天振动。长驱直进三军勇,疾走衔枚百战难。
交兵杀入内地,把一个北京城围住攻打,天启皇帝闻奏,即着兵部设计抵敌。那时兵部官分兵紧守,就传檄十三省都堂,并各边巡抚,各要作速提兵,勤王救驾。不说各处总兵前来,只说两广都堂柳长春,是个文武全才,威名素著,今闻得这个警报,即传令各镇总兵官,刻日点兵,前往京师勤王,赴战火牌:
两广军门柳为勤王事,照得交兵驱动,神京险危,警报频传,天威震赫,风属在行,臣子入援,义在争先。为此牌仰各镇,速点精兵十万,刻日起程,务期扫荡尘氛,清宁边境,然后叙功升赏,宠沐天恩,毋负忠义之心,毋得稍延之罪,须至牌者。天启二年二月十五日示
总兵官奉了火牌,即日点精兵,召募壮勇。却好李自成向来见打铁生意淡泊,就要到队伍里来,充个头目,领些饷粮生活。每当到扩野,学得几枝冷箭,今一径投到两广军门总兵标下,就充做队长。柳公下令,总兵官领前队先行。总兵官奉令领军先行三四日,那行粮就不接济起来,这些兵士不免出怨言,领兵官不用温言慰谕,只顾催赴进程,动不动轻则捆打严刑,重则斩首示众。因此事军中一开声鼓噪起来,四散而走。正是: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胶投漆合,众动欢声。
同甘共苦,肝胆相倾。
恩威并著,方曰知兵。
一时间走了许多军兵,原来就是李自成出头倡乱。后队柳公,大兵到时,闻知此事,将总兵参了,连忙下令招安,那伙叛兵,已自远遁去了。柳公统兵到京,与各巡抚把交趾国的人马围住,真真杀得肉泥骨粉,地惨天愁,杀死五六十万,只剩得几百个残兵败卒,负命而逃。那时各抚凯旋奏捷,得胜班师。忽闻日本倭夷,又有兵戈陡起,自东海杀来,柳巡抚星夜回兵剿杀,不暇去缉捕前日逃兵。竟不知李自成这一伙,走到山东地方,遇着一起北来的逃兵,将他截住,索取财物。李自成道:“我乃关中草寇,名著三秦,自号闯王,神钦鬼服。你们这样狗才,买干鱼放生,不知死活的。也罢!我若不放些手段出来,叫你们到底不信。”便把手内这一根棍子,倒转来插在地上,即带过马来一跑,约离了四五十步,勒转马头,拉弓搭箭,看正了这根棍柄,只听得括的一声,这一枝箭不东不西,恰好中着柄上,把棍柄分为两半。那些人见自成这般箭法,便一齐倒身下拜道:“我等有眼不识,望祈恕罪。俺等无处安身,众思落草,只患没有个头目,今日有缘,遇得凑巧。”正话说之间,却有一起客商,从北京回南的,就被他截住,身边带得九百两银子,尽数劫了,饶他几条性命。就把打劫的银子,花费起来,宰猪杀羊,祀神见纸,立他敬个寒民。那时山东地方,久遇饥荒,人民游寮,不见去处,存不的破落草屋,这伙人就借他做个巢穴。祀神的时节,各各齐声念道:
结义众姓李自成等,各人乡贯不一,近来只为天地不公,贫富不等,更兼官贪吏酷,是故髓此营枯,成等愿效梁山之故事,期为晁盖之后人,即汉世五盗将军,亦当助贫而掠富;岂今日自成等众,敢求益寡以哀多,伏望神明,忌祈照鉴。
祀神已完,烧化纸马。这些猪羊祭品煮熟了,切成大块。排下九张桌子,众人推李自成首席,其余次序坐下,大碗酒、大块肉吃得个个酩酊方休。只因这番有分教:
剧盗成群,再非跳梁之辈;
穷凶结党,更兼跋扈之徒。
毕竟做出甚么勾当来,且听下回,后来一一分解。
第五回李自成纠凶谋叛李公子发粟账济
话说李自成因众人立他做了寨主,连夜遁入河南,在东南太行等山,幽僻去处,扎下人马,占据一方,横行四境。南北去的客商,分明是他的大块鱼肉。他又去结连九十八寨的响马,做聚同劫。连那周清夫妻,并自己的妻子及丈人妻舅,一齐迎接过来,住在一处。且说他的丈人,是米脂县内一个有根本的人,人称他为郑员外,如今怎么肯到这个所在?看官,有所不知,他一来的女儿嫁了这个大盗;二来也为年荒赔粮,坏了人家;三来儿子混名一斗粟,向来不安本分,故而一堆落草。如今有这个机会,及早走路,还是嫌迟。那九十八寨,共有六百三十万人马,内有二十二人,又是众头目中的魁首,各有混名,自称好汉。
第一名老回回孙昂
第二名洪太太洪用光
第三名翻江龙吕佐
第四名曹操王汉
第五名八大王张献忠
第六名一条棍张立
第七名格子眼盛永正
第八名冲天鹏方也仙
第九名铁玖瑰梅遇春
第十名水抱龙刘伯清
第十一名双猪豹史定
第十二名泼水风陆纲
第十三名一枝花王千子
第十四名雨里金刚王命
第十五名五阎王邱正文
第十六名扫地王闻人训
第十七名可飞天沙来风
第十八名善隐身蔡本雄
第十九名混天龙马元龙
第二十名穿山甲金庭叹
第廿一名不沾泥赵胜
第廿二名混十万姜廉
今又添二名
满天星周清
一头粟郑日仁
这一班有名的大盗,共推李自成做大元帅,称他为闯王。那时自成心里想道:“我有了这九百万人马,若不去攻州夺县,图个大事,也自枉了。一日唤两个贼头,是八大王张献忠及扫地王闻人训,商议道:“目今天灾迭降,饥荒异常,南蛮数次浸凌,朝臣尽是贪佞。天下百姓,离心离德,已不是一日了。孤欲起意兴师,救民水火,二公意下如何?”献忠道:“大王欲图大举,必须先聚资粮,今兴数百万之师,一日费斗金犹为不足,虽云除暴救民,然其始亦未免借民起义。”闻人训道:“我主乘时势,以图大事,张公借百姓,以勤王师。是诚揆势机权,因时见识也。”自成道:“何谓借民起义?”献忠道:“今要夺取天下,全赖军旅之众,军旅之计,务在先集钱粮,今人既不能作无米之炊,天又不能降点金之术。必须分拨人马,几处搜取民间财物,几处要截起解钱粮,必得堆积如山,方可克成大事。自成见说大喜,即分拨人马,各自统领大队前去,或埋伏要路,或劫掠各邑,颁有告示一道,以谕军中:
闯王示通以天灾大乱,人心惶惶,孤欲起义兴师,救民涂炭,但以钱粮不继,安能鼓动三军。特命尔等,各依分派,开列所在前去,同心协力,夺草截粮,务期子女金银,归途满载,庶得共襄大举,永享鸿图。
孙昂、史定领兵十万前往山西;闻人训、方也仙领兵十万前往山东;吕佐、林汉领兵十万前往陕西;洪用光、郑日仁领兵十万前往南直;马元龙、王命领兵八万前往滁和。
这几个贼首,领了人马,各遵派定所在,前去劫掠。几省地方受害,说势尽这般惨毒,虽有抚按官员,急切里也没计摆布。朝廷知县势可虑,敕下兵部作速调兵征剿。那时有个龙大轮,不过略晓武艺,却自负边才,说得天花乱坠,兵部也就承了虚名,推他做个剿寇的总督,受了敕书,任了大事。却被贼头张献忠,因为与贼李自成伙内自相矛盾起来。他便离了闯贼,径到龙总督军前投降。大轮不提防,是个狼子野蛮心,遂引为心腹之托,也不去散他的伙党,反把军器火药钱粮,吩咐与他,分明是赠他许多谋叛的器具。他果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依旧反叛去了。龙总督因此犯罪,下了天牢,拟成大辟。那献忠另为一队,聚集人马,杀入湖广地方。若说献忠的手段,也极利害,先把官民人等,计有五六万,驱至一个大山野去处,四面扎下人马,围定着众人,举出朱氏子孙,尽行杀戳。再查武职官员,并兵丁等俱行砍死。只留会做裁缝与唱戏的数千人,其余赶至江中都溺死。正是杀得:
赤壁山前,滔滔血浪翻扬子;
岳阳楼下,叠叠白骨满洞庭。
不说献忠这般利害。再说河南开封府杞县,有个李尚书的儿子,名岩,中过乡科。平昔做人,疏财仗义,因连年荒旱,米贵如珠,县官不知抚恤百姓,一味比较钱粮。终日把这些粮户,打得血流淋漓,啼号嗟怨,作成那书吏、皂隶,肥头胖耳,积得产厚家饶。那李公子看不过,写了一张呈,率众人到县堂来呈,第一款求他暂停征比,第二款要他设法济饥。知县见了公呈,心里想道我不过做朝廷的官,那百姓欠钱粮,没得吃,于我甚事。便道:“上台催饷的文书,络绎不绝,若不征比,将何起解,必然罪及本县了。至于济饥一事,县中那得这项无碍钱粮,可以设法?除非本地官家,自舍己财,救桑梓才好。”李公子见知县这般言语,心上好似不安,回到家中,把自家仓库里的稻谷,计算一回,除了家中日用米饭,其余尽行散给,与本县内百姓计口关领。正是:
轸念贫民散粟财,欢声万口颂如雷。
谁知惹祸弥天大,一片丹心化作泥。
李公子虽有好心,只是以一家之大,难赈济得许多百姓。别图的不得沾恩,就有一班无知好事的,招数十人,向本图里的官家富家吵闹,援引李公子为样,要他发粟济贫。也有要抢夺的,也有要放火的,这些大家巨室,那里又有第二李公子在里头。夙怒他市恩沽誉,启奏开端,去禀知知县,求其出示禁止。论起来,却是那知县会做官的,只该劝他力助,发心各赈本图,岂不是个方便人情,免了后来生出大祸。那晓得这个知县,心中反怪李公子多事,反出一面硬牌,来禁百姓。牌上写道:
杞县正堂示谕:照得年荒乏食,天实降灾。尔百姓只合安心顺受,岂宜越礼犯法。传谕速速解散,各安本分生理,不许借名求赈,纠众行私。如违即系乱民,严加究办。
那无数饥民,见了牌上的谕,登时乱窜起来,把牌丢在地下,踏得粉碎。把那挂牌的皂隶,只有舌头上不曾着拳,负痛奔脱,去县内回复本官。那里众百姓一齐拥到县堂,七张八嘴的罗唣,高声大叫救命、救命。知县在私宅内听得如此,也不敢出堂。便去请公子到内衙,埋怨道:“宅上既有许多稻谷,何不输在官仓,待学生也设处几担稻子,酌量给派,却不是好。”李公子道:“若输在官仓,好饱吏胥之腹,小民怎沾实惠处。况且一家之积,难以遍济各图。”知县道:“如今百姓聚而不散,如之奈何?”李公子道:“老父母快写暂免比较的告示,出去安民,待晚生去劝谕他。”知县只得依然,唤书吏写一张告示。写道:
杞县正堂示:
为暂停征比,以慰穷民事,窃今国课虽严,民情更急,目下灾荒特甚,饥馑难堪,所以应比钱粮,暂停三月,姑俟秋成有济,再行开限。尔百姓亦各安心静听,毋得聚众喧哗,以取罪戾,须至示者。崇祯九年七月初四日示
县官把告示签押了,李公子拈出县门,粘贴在照墙之上,与众百姓看了。道:“列位且散,待我做几名劝赈的话,传布各图,一定要他量力捐出,周济尔们便了。”众人道:“既是李公子吩咐,我们权且散去,看三日之后,作何处分,再到城隍庙会话说。”纷纷而散。李公子也回家,做一首劝赈歌,各家去劝勉赈济。歌曰:
年来蝗旱苦频仍,嚼啮禾苗岁不登。
米价升腾增数倍,黎民处处不聊生。
草根木叶权充腹,儿女呱呱相向哭。
釜甑尘飞爨烟绝,数日难求一餐粥。
官府征粮纵虎噬,豪家索债如狼豺。
可恰残喘存呼吸,魂魄先归泉壤埋。
骷髅遍地积如山,案重难过饥饿关。
能不教人数行泪,复思还成点血斑。
奉劝富家同赈济,少仓一粒思去既。
枯骨从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
天地无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长臻。
助贫救乏功勋大,德厚流光裕子孙。
且说知县见百姓县前大闹,心上不悦,又见李公子一言解散,羞忿成怒。兼怕三日后还来聚集,遂连夜备起文书,申达上司。说道举人李岩,心怀叵测,私散家财,买结众心,聚集千人,倡乱抢掠。打差辱官,把持官府,使征比不前,阻挠政令。若不早为图治,必贻害无穷。上司也不察真假,轻信其言,就批仰该县即速拿李岩解究,免致生变。知县奉上司批文,就去拿李公子。
但见:
皂快成群,执一纸朱牌,犹如符命;公差作队,持两条黑索,却是豺狼。进门来呼酒呼浆,拿人去要钱要钞。全然不顾斯文体,半点那容桑梓情。
密地里把李尚书的第宅围住,一伙公差拥进去。先叫管家说道:“本县太爷有话,要请李相公面讲。”管家走入里面,对主人说了。李公子已知这事有故,想是县官见怪,差人来拿我了。便挺身走出前厅,那公差见了,不由分说,一手扭住,竟出大门。来到县前,禀了知县,知县即发监票,着楚卒牢监,听候抚按提参,候旨定夺。那李公子下了监牢,众百姓纷纷不平道:“李公子为要赈济我们,连累他受苦,于心何安?不如劫他出来,奉他为王,除了害民的狗官,也是一时之命。”只得这番有分教:
暴官命尽中州,义士身投西贼。
未知如何救出李公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李公子附闯图王宋孩儿杀身献秘
却说杞县饥民,见李公子下了牢,一呼百应,聚集几千人。暗约到半夜里,杀入内衙,把知县砍为数段。遂打开牢门,救出李岩,又把狱卒巡兵,尽数杀死。凡监中盗贼重犯,一概放出。再到库内,劫去财宝。那县丞,典吏,抱头鼠窜不知逃到那里去了。但见喊声大振,火光直透上天红;杀气漫空,血污乱流盈地赤。尸横处,难分官民;刀砍时,不分男女。但见:
牢中囚犯离枷锁,库内金银出鞘封。
倏时杞县尽惊闻,须臾嚷遍开封府。
李公子道:“你们列位,虽出公愤,来救不才,如今弄出大事,罪在不赦。倘官兵到来,如何是好?”内中一人道:“李相公放心,我们心算了退路,来做这一局的。”李公子道:“却是如何主意?”那人道:“如今闯王强盛,现在本省中邻府,我们一径去投他入伙,那时不怕说是官兵,就是个天将把霹雳打下来,也有躲避之处。”李公子道:“此言有理。”遂收拾家私老幼人等,同众人即时起程,来投闯王。时闯王扎住太行山,李公子来近山前,见有无数小喽罗,拦住去路。李公子道:“烦你禀上闯王,说河南开封府杞县举人李岩,同众人杀了知县,特领千人,来投闯王入伙。”喽罗忙来报自成,自成心内原欲假致尊贤礼士,以收人心。今闻有举人率领众人前来,就做出敬贤下士的套子来。连忙传令,请到帐中相见。李岩得令,来到帐中。自成看他的才貌,但见:
身伟雄材,果然丰俊仪容;体态魁梧,实是英华风度。颇似张良之动止,定多帷幄之奇谋;既兼韩信之行藏,岂乏战攻之妙算。桓桓上将,楚楚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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