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升沉录》(1/7)-清-黄小配
(本文为《宦海升沉录》第 1/7 部分)
宦海升沉录
(清)黄小配著
目录
黄序
第一回入京华勋裔晋道台
游天津爵臣征幕府
第二回监朝鲜使节趱遥程
入京华群僚开大会
第三回宴华园别友出京门
电天津请兵平乱党
第四回争韩政清日交兵
策军情袁氏返国
第五回改电文革员遭重谴
练军营袁道拜私恩
第六回谈新政袁氏擢侍郎
发私谋荣相兴党祸
第七回革枢臣党人临菜市
立阿哥天子入瀛台
第八回附端王积仇腾谤语
发伊犁送友论交情
第九回蓄异志南省括资财
勘参案上房通贿赂
第十回堕欲海相国入迷途
剿团党抚臣陈左道
第十一回立盟约疆臣抗伪命
奖殊勋抚帅授兼析
第十二回离东岛返国谒疆臣
入北洋督衙擒刺客
第十三回纵刺客赠款南归
对强邻观兵中立
第十四回论中立诸将纪功
兴党祸廿人流血
第十五回疚家庭介弟陈书
论国仇学生寄柬
第十六回赎青楼属吏献娇姿
憾黄泉美人悲薄命
第十七回争内阁藩邱击疆臣
谋抚院道台献歌妓
第十八回出京门美人悲薄幸
入枢垣疆吏卸兵权
第十九回息风谣购枪惊各使
被谗言具表卸兼差
第二十回庆生辰兰弟拜兰兄
筹借款国民责国贼
第廿一回拒借款汪大燮出差
遭大丧袁尚书入卫
第廿二回请训政铁良惑宫禁
遭谗言袁氏遁山林
黄序
世界一海蜃楼耶?人生一黄粱梦耶?忽焉而云翔禁阁,则心为之欢;忽焉而迹遁江湖,则心为之悲;忽焉而膺九重之宠锡,忽焉而遭孑身之放逐,则境遇亦固人事之进退为之或合而或离。欢也,悲也,合也,离也,极世态之炎凉,尽人情之冷暖。彼身当其境者,正不知颠倒无限英雄,消磨多少权力矣!
而论世者满肚牢骚与旁观者一双冷眼,且摭拾其事实,论列其品评,而宣诸口焉,而笔诸书焉,相与叹息其时机,感喟其命运,甚且冷嘲焉,热讽焉,而是之非之,褒之贬之,作清议之《春秋》,编个人之《纲鉴》。呜呼,噫嘻!胡富贵功名,风潮变幻,一至于此!此《宦海升沉录》之所由作也。虽然木槿繁花,难禁暮落,人生朝露,势不终日,古今往来,茫茫宦海,作如是现耳。果如是,才者失其才,智者失其智,好者失其奸,术者失其术,今日下场,去年回首,觉昔之气势炎炎,炙手可热,随波逐浪,渔父得而笑之,又岂惟水流花飘而已耶!
然作者于此,犹必运以奇警之心思,绘以沉挚之笔墨,歌也有怀,哭也有泪。其人其事,近之在目前,远之极千古。俾世之读者,亦忽焉而欢,忽焉而悲,忽焉而艳其合,忽焉而怜其离。盖恍然于高官厚禄、名动中外,所为媚朝家而忘种族者,一旦冰山失势,其结局亦不过若斯也。
固亦宦海中人这惟一龟鉴。徒以野史之无稽,稗官之话本视之,则浅矣。化笔墨以烟云,渡慈航于苦海,其有深意乎?
爰序于篇,以告读者。
宣统己酉季冬黄耀公序于香江寓公。
诗曰:
宦海无端起恶波,功名富贵总南柯。
升平不事于城选,鸟尽弓藏奈若何。
频闻剖豆与分瓜,愿柱中流念太奢。
魏阙江湖今已矣,怕回业眼望京华。
第一回入京华勋裔晋道台
游天津爵臣征幕府
哈哈!古人说得好,道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几句话,可不是春秋时伍子胥说的么?他说这几句话,都是有点子原故的。因为他由楚逃难,走到吴国。当时吴公子姬光,要用他的本事谋取君位,就了不得的敬重他。果然伍子胥替姬光取了吴王之位,又辅佐他破楚伐越,成了大功。
附近各小国,又来归命,吴国遂强盛不过,霸于诸侯。不想后来吴王贪图美人重赂,许越王勾践成盟。伍子胥知道勾践之志不小,将来必为吴国之祸,故此向吴王苦谏成仇。吴王竞惑于太宰伯嚭之言,把伍于胥来杀害了。他临死时,就说这几句话:见得要捕狡兔,必用走狗;要射飞鸟,必用良弓。若没了狡兔飞鸟时,这走狗及良弓,就用不着的。犹之国家有事,就要用能臣,及国家偶然没事,那些枭雄之主,就怀了个妒忌之心,差不多要把那能臣驱的驱,杀的杀了。
你看刘邦、朱元璋,岂不是个雄才大略之君么?你道他后来待那些开国功臣究竟怎地呢?在刘、朱两主,是本国之人,尚且如此,何况伍于胥所仕的,是异族之君么(呢)?说书的人,不过引这一件故事,做个引子,不是与看官讲东周列国的故事。今不再说古事,且说今事给诸君听听。
因今日仍有一个人,颇像伍子胥的。那人的出身立业虽不及伍子胥的英雄,但讲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八个字,亦有些相类。你道那人是谁?却是人人知得的,就是我们中国里头,河南省内项城县一个故家子,姓袁名世凯,别号慰亭。他父亲唤做袁甲三,本是清国一个中兴功臣。因咸丰初年,西北一带有张洛行、苗沛霖起义,聚众数十万,攻城拔地,甚为声势,当时的人,号他做捻党。袁甲三却辅佐清朝,去攻剿他,做到钦差大臣的地位,驻扎宿州地方,左攻右战,立下多少功劳。故此清廷要把名器荣耀于他。及到他殁时,连他的子孙也有恩典荫赠。那袁甲三本有子数人,世凯就是他的第四个儿子。
至于世敦、世濂、世辅、世彤,统通是袁世凯的兄弟行辈了。
且说袁世凯自咸丰九年出世后不久,袁甲三也亡过。清廷下了一道谕旨,荫恤他的子孙。故袁世凯亦于及岁时,到京引见。清廷念他是个功臣之裔,又因袁世凯早已捐了道员,就交军机处存记,好像遇缺即放一般。
那袁世凯为人是机警不过的,自念:“先人在清国做了大官,有许多功劳,料然有许多同僚,都是自己世交的,正要寻一条门径,拜谒一两个有位有势的大员,凭他扶助,才易出身,这时才不负自己志气。”猛然想起:“正任直督北洋大臣爵相李鸿章,也是与自己先父同事的,那李鸿章是最有权势的人。
若见他,得他赏识,不怕一官一差谋不到手里。”想罢,便直出天津。因直督一缺,一年中有半年驻于保定,就有半年驻在天津。恰那时直督正在天津驻扎。故袁世凯一程到了天津地方。
先寻了住处。忽听得李鸿章正巡阅东明河工,尚未回衙。暗忖:“直如此凑巧!惟这条门路,是断不宜放过的,不如权住天津,等候也好。”
到了一日,觉天时甚好,就带了跟人,出外游玩,不觉到了紫竹林地方。那紫竹林是天津有名的名胜,到时但见得:香舆宝马,绿女红男,人拥如云,车行似水。不少坠鞭公子,正花明柳媚之天;许多走马王孙,趁日丽风和之地。楼台一寸,锦槛千重。每当美景良辰,抵得赏心乐事。
当下袁世凯且行且看,自忖:“人传紫竹林热闹,真是名不虚传。”游了一会,穿了几条曲径,前面现出亭子一座。袁世凯正欲进亭子里小住,略歇些时,忽见亭子先有一个人坐着。
举头细看,见那人生得气宇轩昂,精神活泼,有四十来岁的年纪,颔下两撇胡子,正用手左右捻捏。旁边立着两个跟人,一个正拿着京潮烟袋,在旁递烟。袁世凯省起,方才来时,见门外一顶大轿子,料然是此人的。看他形容,一定是本处官场,不然就是一个大绅了。便步进亭子里,向那人一揖,通问姓名。
原来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前翰林学士张佩纶,当中法开战之时,曾拜钦差大臣,办理福建军务的。自从败了仗回来,革职之后,在天津电报局当总办之职。当下张佩纶又向袁世凯问过姓名,世凯答过了。猛想起:“此人是北洋李爵相的子婿,是李相最得用之人。自己要谋见李相,就先与他拉拢,亦是妙事。”因此道出家世履历。
张佩纶见他是世家,也不觉起了敬意。在亭子里谈了一会,那张佩纶固是满口才犹,袁世凯亦是个口角春风的,因此十分投机。佩纶即预约请世凯明天到他处叙谈。姓袁的自无不应允。
不多时,张佩纶说道:“兄弟不过经过这里,顺便进来一游。
现在有点事要回去了。”便起身告别而去。那袁世凯亦是无心游玩的,今见无意中先识了张某,心中已喜不自胜,即带同跟人回寓去了。
到了次日,即依约前往拜会张佩纶。佩纶也接进里面坐下。
正在寒暄之间,忽门上传一个名刺。袁世凯知是有客到来拜会,理要回避。惟张佩纶见世凯到了未久,骤然送客觉不好意思,即说道:“不必拘礼了,来的是个不速之客,只到来谈天,并没有什么公事。”袁世凯听着,就乘机称谢。只见佩纶传出一个“请”字,跟人应声去了。随见来客进来,大家让座后,张佩纶道:“座中统通是知己,可不必客气。”
袁世凯与来客一齐说了两声“是,是”,来客即与世凯通过姓名。原来来客就是天津海关龚道,也是李爵相之甥子,没事时,就天天到姓张那里谈天说地。袁世凯见他又是李相姻亲之人,一发要与他结交。佩纶即接口向龚道说道:“那位袁老哥,就是前钦差大臣漕督袁公甲三的四公子,正从北京引见回来的。现在正把父执礼候见李中堂呢。”龚道听了,道一声“久抑”,又重新叙礼。
张佩纶道:“今天两位来到很巧,昨江南刘岘帅荐了一个厨子到来,说是精于调味的。兄弟今天正着他弄点菜试试。两位若不嫌弃,待晚饭后回去不迟。”袁世凯正说了一声:“不敢打搅。”龚道笑道:“奇怪奇怪,刘岘帅难道是不知味的,有了一个好厨子,却不自用,要荐来老哥处不成?”张佩纶亦笑道:“兄弟还没有说完呢。因兄弟在南京曾九帅幕府时,刘帅正归隐林下,常有书信讥九帅与兄弟依恋官阶。九帅常复他,说南京是他旧治之地,长江一带,海产丰美,可供朵颐,不似湘间绝无异味,所以我们不欲离去江南。又说那一物如何香美,这一物如何甘脆,问他还记忆否。因刘帅平日最好谈食品,所以九帅调侃他。到九帅临终时,也遗折荐刘帅出身。先日还有信致刘帅道:‘足下食指动否?南京胜地,将使足下复临斯土,以免向隅。’这等说。你道九帅临终时,还作这般调笑的话,你道奇不奇呢?”龚道笑道:“你真是糊涂的么?兄弟只问刘帅,怎地有好厨子不自用,要荐到老哥这里。不想你说了半天,还是离题万里的。看来曾九帅不奇,你还是真奇呢。”张佩纶又大笑道:“兄弟仍不曾说完呢。后来刘帅得再任两江。惟他常性还不改,常常与兄弟书信往来,仍谈论食品不休。他前月函称,得了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厨子,函内称:千辛万苦,才得这厨子一用。洋洋数百言,只论这厨子的好处,弄某菜用什么好法,弄某菜用什么异味。兄弟得接那函后,向他借那厨子用三个月,又发了几次电报催他,才得这厨子到来。今天只是初到的第一天,所以留两位试试。”
龚道又笑道:“你总办电局便宜了,为借用一个厨子,要发几次电。你方才说的,兄弟几乎听不耐烦了。兄弟还问一句,老哥,看你说话时这般迟慢,因何你在福州时,听了炮声却又走得这般快当,究是什么原故呢?”这时龚道说完,袁世凯在旁听了龚道的话,觉这几句话是十分冒撞那姓张的,实不好意思,只道张姓的断断不喜欢。不想张佩纶反大笑起来,说道:“兄弟在福州时,不过要做做钦差,前去玩意儿罢了。不提防法兰西的兵官,真个要放起炮来。若不跑吗,这命就不要了。”
龚道与袁世凯一同笑起来。
三人正谈话间,只见一个跟人又进来,向张佩纶说道:“曾太太唤呢。”张佩纶听着,就飞奔去了,只回头向龚、袁二人说道:“两位等等,兄弟不久出来相陪。”袁世凯见了,觉有客在座,如何有这等规矩?正自忖度,龚道笑道:“袁老哥也不必思疑,只管坐罢。这位曾太太唤他,没论天大的事情,他也要放下,不拘什么王公卿相到会,到这时他亦不能相陪的了。”袁世凯笑道:“有这等奇事?”
龚道说道:“你还不知,他自从先娶的李太太殁后,在南京督幕时,曾九帅镇日夸奖自己女公子的文翰为世所稀,并说道,除了张佩纶,那文墨中就没有一个是他女儿敌手的。那日醉后,竟对张佩纶说道:‘我若把小女嫁了老夫子,真是一个对儿,可惜年纪不对,可就没得说了。’张兄就乘势答道:‘古人有忘年的朋友,晚生不妨做个忘年夫妻。大人你道是不是呢?’曾九帅那时醉了,只一头笑,一头点首。张兄就当九帅点首是应允了,即当席称起翁婿来。次日反悔不及,曾家女儿更是啼哭不已。后来几多劝慰,然后得曾家女儿允了。你道那十来岁的小姐儿,父亲是当朝伯爵总督南洋,自己又是一个有才貌的女子,忽然嫁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做个继室,那有不气呢!所以过门之后,张兄总要百依百顺于他,没一点是敢违抗的。他每于友朋宴会之时,呼唤张兄,行他的阃令,要试张兄违抗不违抗。故方才唤张兄,张兄如何不去呢!”
袁世凯道:“这样好不误事。若有最紧要的事情,只争时刻工夫的,一旦要唤丈夫回去误了时,却不是玩的。”龚道笑说道:“他还管得许多吗?张兄若是留心公事时,说少些谎话,多一点实心,他不知开复几时了。因他的势力,比不同别人的,想老哥也知道了。”袁世凯听罢,点头称是,暗忖:“官场里头,却如此混闹的。可见做官的人,人情势力是不可少的。”
正想象间,张佩纶已转出来,笑说道:“方才有点事欠陪,很对不住。两位休怪。”袁世凯谦让回答了。龚道笑道:“曾太太呼唤与皇上召见,孰轻孰重呢?”说了,大家笑一会。
跟人已报传饭,端了酒莱上来。张佩纶坐了主位,一齐举杯相劝。袁世凯是新交的,自然加倍敬重,且因自己要求见李爵相,适凑遇了张、龚二人,皆是李爵相的至亲,正靠着他们帮说一句好话,如何敢脱略?不料他越庄重,张、龚两人越放浪形骸。袁世凯只望从中拉拢三两句,总没机会。但见张佩纶每于递上一个菜时,就评赞一会,调味如何得宜,烹好如何得法;又诉说制某菜以那一位大员的厨子为佳,制某菜又以那一位大员的厨子为妙,滔滔不绝。直至席终时,袁世凯终不能插说一句密切的话。饭后,略谈一会,袁、龚两人各自辞去了。
单说袁世凯回寓后,自忖:“欲见李爵相,正不知李爵相肯接见否。天幸结交了张佩纶,与他有翁婿之谊,满望他替自己在李相跟前吹嘘。惟相会几次,总说不得入港。但终不能不结识他。仍幸多识了一个龚道,可望得他提挈。”因此之后,天天也与张、龚二人往来。
恰那一日听得李爵相已回衙了。料他初回,公事必多。待过了三两天,即带了名刺,并写上履历,直到督衙,传帖求见李爵相。不想由跟人递出一个片子,交与门上。等一会,才见门上拿片于进里面。少时转出来,即传一个“挡”字。袁世凯怏怏回去,自忖:“那门上传上自己的片子,没有多时,就传一个‘挡’宇,可见是门上混闹的。”邵唤轿班,改道往拜龚道。得龚道接进里面,即先诉说道:“今天往见爵相,不得一面。想明天再往走走才使得。”
龚道道:“奇怪,李爵相生平,凡是勋臣子孙要往见他,他没有不见的,因此事正是他的厚处,亦是他的短处。他自念以平发平捻,为一生最大功业,故于平发平捻的勋臣,他就起一团敬意。他非是敬重来见之人,不过敬重中兴勋臣,就有个爱屋及乌之意。今老哥独不得一面,只怕门上要作怪。老哥究有些随封好意送给门上没有呢?”袁世凯道:“这等规例,兄弟如何得知?但爵相声势赫赫,苟是愿见之人,门上如何敢阻挡呢?”龚道笑道:“算兄弟冒撞老哥,原来门丁的积习,老哥还不知,于官场上也算是外行了。大凡越大的官,他的门上越大气焰。若在军机里头,任是什么大吏功臣入京,若没有孝敬时,如何能得一见?你明天总要打点才好。”袁世凯道:“兄弟人京引见,全得李师傅鸿藻周旋,故这等规例,也不大明白。朋天往见爵相时,遵教就是。”说罢辞出。回寓后,细揣门阍之积弊如此可恶,若他日得志时,誓要除去门阍,以免此一项弊端,亦有益不浅,但目下却不能争气。
果然次日袁世凯再往求见李爵相,先使跟人向门上打些手眼。不一刻,门上即代他传帖,随见传出一个“请”字。袁世凯即进里面,心上又盘算道:“立刻传见,这才有吐哺握发之风,真不愧为一个宰相了。”说时间已到厅子里,早见李爵相坐着。袁世凯举目看看,但见他生得双眼闪闪有光,精神奕奕。
那时已有六十来岁,那一种气象威严,却令人可敬。即上前行个父执礼。
李爵相略略起迎,即让姓袁的坐下。李爵相亦看那姓袁的,生得眉目有威,气宇不凡,年纪不过三十左右,活是一个少年有用之才,即问道:“世侄是几时到的,到来又有何事?”
袁世凯一听,暗忖:“自己引见时,难道他没有看邸抄,自还不知?且到来见他,自然是要求一官半职,又何待问?他偏说这些话,想他是不大喜欢了。”即答道:“晚生方人京引见。今于引见后,特来拜见中堂请安。”
李爵相道:“因何你来时不来见我呢?”袁世凯即高声道:“自然是要见了皇上,才敢见中堂。”李爵相见他有些胆识,亦说得有理,故听了袁世凯的话,又道:“你到来天津有几天了?”此时,因昨天受他的门上阻挡,正合乘机说出,便说道:“到了几天,因中堂往视河工未回。昨天已到来拜候,不获中堂赐见,故今天再到。”说了,只道李爵相必有说话,要责门上不是,不想李相反发些怒容,厉声道:“你有多大年纪,还不读书,究有什么本领,出来想做官?你好大个胆子!”说罢,即举茶送客。袁世凯正欲答言,不料他已举茶相送。实不得不去,即拱拱手,亦厉声道:“此后若非中堂见召,晚生再不敢来见了。”说罢扬长而出,立即回寓,心中一团怒气。只道往见李中堂,尽望他提拔提拔,不想反被他骂了几句,看来是没有指望。
正愤着,忽报龚道来见,立令请人。方分宾主坐下,龚道即问道:“今天可曾见得李爵相不曾呢?”袁世凯道:“见是见了,只是赚得一骂。据老哥说来,是李相最喜欢勋臣之裔的,今就兄弟看来,似老哥之说还大大不然。”龚道听了,即说道:“恭喜了!原来足下还不知李相为人,凡是他所爱的,见面时一定责骂;若是他不喜欢的,他于相见时,只满面笑容。他这个用意,谓他所不喜欢的,一定是小人,故拿定不敢开罪小人的意思,只以和平相待。今老哥得他责骂,可就恭喜了。”袁世凯道:“可就奇了,想他所用的人,定是他所喜欢的人。难道他见着,定要无故骂人么?”龚道答道:“老哥若不信时,请候两天,且看何如。”说罢便兴辞而去。袁世凯细想龚道之言,不知是真假,姑且等候一二天,再商行止。
到了次日,已见张佩纶到来拜会。款接间,张佩纶拿出一个帖,并道:“这是李相送来的关书,着兄弟送到老哥处,现在没什么差使,特先请老哥到他幕里办事。这等说,想老哥荣迁之期不远,可为预贺。”袁世凯接来一看,确是不错。正是:堂前作客方遭骂,幕里求贤又拜恩。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监朝鲜使节趱遥程
入京华群僚开大会
话说袁世凯接转关书一看,觉是不错,方知龚道之言是真,便对张佩纶说道:“今得贵岳提拔,真出意外。”便把相见时被李爵相责骂的话,细述一遍。张佩纶道:“你不闻直隶官场的通语?凡有一人上督衙禀见的,出来后,同僚必问他,有捱骂没有。凡官场中多以得李相一骂为幸。因李相以抵得责骂之人,方是抵得任用之人,故多有欲博一骂而不能得的。今老哥一见就骂,已是万幸了。”说着大家笑起来。少顷,张佩纶辞去。
这时,直隶官场听得爵相幕里,新近聘了一位姓袁的,无不到来拜会,或称年世谊,或称来道喜,几乎应接不暇。袁世凯倒笑起来,因他们求官缺觅差使,只道姓袁的进了督幕里头,尽要靠他有点声气。因自忖:“从前那一个识得自己。今不过是一个督衙的幕员,就引动许多人到来巴结。可见官场的积习,真是卑鄙不过的。”果然过了几天,即进直督李相衙内充当幕府,李相就派他办理洋务一缺。
那日正与李相谈论案情,忽电报局送到一封电文,却是由日本发来的。就令翻译员译出一看,却是朝鲜自己与日本立了一道和约。第一条就称“日人承认朝鲜为完全独立国,与日本平等,同为自主”这等说。故驻日何大臣得了这点消息,立刻电报北京,并打电一份送与李爵相,请他奏请派员监察朝鲜行政的。李爵相看了,眉头一皱,一言未复,即将这道电文交与袁世凯一看。袁世凯道:“据中堂看来,是怎么样处置才好?”
李爵相道:“现在中国里,自己的事还办不了,还有什么时候料理朝鲜的事?倒不如由他罢。”袁世凯道:“中堂之言虽则是好,但朝鲜是我国几百年的藩属。今外交各事,犹听他自主,可不是我失了一属国么?大凡半主的国,本没有完全外交权,是中堂知得的了。”李相道:“那有不知,只怕自己争不来反失了体面。且数年前老夫曾与日相伊藤立了一道条约,订明朝鲜如有事,须清日两国共同保护。今若干涉他,只怕日人反唇相稽,却又怎好?”袁世凯道:“就是共同保护,也不过是半主国,亦不应由他自与日人立约。回想十年来,日人灭我琉球,前年又与台湾生蕃起衅,几乎动起干戈,其志不小。怕他将来对待朝鲜,还不止于立约呢。现在何大臣请派员监视朝鲜,亦是一策。不知中堂以为然否?”
李相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日人之意,屡次欲挑战于我。但我海军虽已成军,还未训练纯熟,实不是他的敌手。
故目下不要中他的计。你年纪还轻,血气自然强盛,但老夫看来,目下总不宜动他才好。”袁世凯听了,即不敢再言。退后细想,觉李相胆子太小。自古道,履霜坚冰。尽怕日人将来吞了朝鲜,就不是玩的,故此郁郁不乐。只是北京里头,自得了何大臣的电报,总理衙门就天天会议。对待此事,只是议来议去,总没一点实策。
那些朝臣又纷纷上奏。你可知中国人纸上谈兵的利害?差不多笔阵横扫万人!有说要劝令朝鲜取消日韩条约的;有说圣朝怀柔远人,不宜任日人欺弄朝鲜的;其极则说,如此条约不能取消,要立刻与日本打仗的。都道日人始灭琉球,继夺台湾,今又煽弄高丽,总要大起王师,伸张挞伐。那一个说自己有什么将官,这一个说自己有什么舰队,更诉起平发平捻的本领,也称日本蕞尔微区,不足畏惧。左言右语,闹成一片,统通是不知外情,只说出天花龙凤。
惟当时朝廷究没什么主意,只降一张密谕,询问爵相李鸿章如何办法;一面又令总理衙门妥议具奏,又令北洋派员入京会议。此事倒闹出天大的事情来,这时不特有旨询问北洋,即军机及总署,亦函商李相,更有些京官致函李鸿章,责他坐令日人自大,都道非出于一战,不能保全藩属。并有些人说道,陆军虽左宗棠新故,水军虽彭玉麟初亡,然自问以大御小,何优日人等语。李鸿章看了,不觉笑道:“近来战具不比往时,难道左侯尚生,彭某不死,就能与外人对敌么?”看官,试想李相是个有些阅历的人,自恨中国不能早谋进步,现在是不能与外人讲战的。惟谕旨既令派员人京,到总署会议,便派令袁世凯人京,并把自己的意思及所主张的,统通嘱咐了。袁世凯得了李相的意旨,亦知战字是不易说的;若不能战,即不宜干涉日韩立约的事,故心中只拿定派员驻韩的意思。
那日到京先见了各当道。到会议之日,那袁世凯自然依期先至。到时,见总署内还没有一人,等了半天,才见各大臣陆续到来,已是午后时分。袁世凯暗忖道:“这是重大的事件,为何各大臣总没有一点留心,直至这个时候,方来会议。你道办得什么事?”但心中虽如此想,究不敢明说,只催:“时候不早了,快些开议罢。”谁料开议之时,你言要干涉他两国的条约,我言恐干涉了又生出事来,都是游移两可,又没一些决断。袁世凯虽口如悬河,力陈派员驻韩的要着,滔滔不绝。惟说了不多时,已是日暮,不免待明天再议。到了次日,仍复如是。
议了几天,才定议:不根究日韩立约,只遵依袁世凯派员驻韩监视朝鲜行政之议。又恐为日人诘责,候与李相妥议所派之员作什么名称,然后发遣。自此,军机及总署各大臣,倒叹服袁世凯有才,且能言办事。这样看来不是什么大事,竟议了几天,才得派员驻韩之策,算得什么有才!只从那些一班老朽看来,就如鹤立鸡群一样了。偏是姓袁的官星将显,就为京中大员所赞。恰当时浙江温处道一缺,要发员承任。那袁世凯自从引见之后,又是个军机存记的道员,正当遇缺即补,故军机圈了几个名字,可补温处道的,就把袁世凯的名字圈在第一。
不一天,即有谕旨下来:“浙江温处道遗缺,着袁世凯补授。”
当下袁世凯即具表谢恩,然后出京,把会议时的情形及定议的政策,复过李相。李相亦知他得授浙江遗缺道,自然向他道贺,不在话下。
且说当日总署既定议派员驻韩,乃与李相往复函商,乃定名为驻韩商务委员。即由北洋拣派熟悉洋务之人充当此任。李相自知凡于朝鲜事件,所与日人交涉的,都是自己经手,自然要派自己心腹的人员方好。忽省起袁世凯是于此事最有兴致的,除他不派,还派何人?便与袁世凯商酌,要派他前往。袁氏本不敢推辞,但商务委员这个名目,名位太小,倒不如赴温处道本任,好望三年五载,升到督抚,较易建白,因此沉吟未答。
李相亦知其意,便道:“你的意思,老夫是知道了。这个商务的委员,名位虽不高大,但办事的权限却不小了。且你是一个道员的底子,驻洋三年五载回来,不怕升官不易。况洋务人员,正是升官捷径。贤侄千万不可失此机会。”
袁世凯听罢,觉得有理,就当李相面前允当此任。李相好不欢喜,即具奏保举袁世凯可充驻韩商务委员之任,并令袁世凯人京请训。袁世凯便一面报知本籍家中,使家眷先到天津,听候一同起程,然后辞过李相,取道入京。先得了李相介绍之函,先到军机里头报称来京请训。时枢府及总署各大臣,因知袁世凯是李爵相赏识的,也不免多起了三分敬意。恰次日就是枢相翁同龢的寿辰,那日翁同龢先对袁世凯道:“足下到来请训,偏明天是老夫告假。再迟一天,替你呈递便是。明天敢屈驾到舍下一谈。老夫谨备薄酌,休要嫌弃。”袁世凯又不好推却,只得说一声“明天到府上领教”,就退出军机衙门。
又访了几个朋友,也知道明日是翁相的寿辰。猛省起:“此次来京,未曾备办得一份寿礼。他又请自己明天过府,如何好意思?且此后出洋,比不同前在天津,单靠李相的,此后于总署军机,尽要有点声气才好。”想罢,觉这段人情,是省不得的。又想起:“翁相为人,最讲文学。因他是得先人袭荫,得赏赐举人,幸捷了南宫。凭他写得一笔好字,就点了头名状元。故世人见他是钦赐举人,就唤他做不通的状元宰相。故此他竭力讲求文学,自命为一代宗风。外面还是清廉不过的。故这会筹办寿礼,除了投其所好,更没第二个办法了。”便带了几个亲随,亲自跑到琉璃厂,要拣几种书籍,好送翁相。躯了一部《公羊何氏注》,是二百年前金华徐学土重刊的,有大学士张玉书题签,自再版以来,这一年间,京中大员提倡公羊学说以来,几已售尽。偏那一部是有一位太史公因在馆阁没钱应酬,故托琉璃厂转售的。袁世凯见了,就摩挛不忍释手。因素知翁相是好说《公羊》的,就不惜重价,花了二百来两银子购转来。又购了几种,如《金辽建国史》,《蒙古武功记》,并几种唐宋大家的名画,不过花了五七百银子。回来即具了一个晚生柬帖,使人送到翁氏相府。翁相反当他是个清流好学之人,自然赏识。
到了次日,袁世凯料得早起时,必然许多官员到翁相府里祝寿,实不便谈话。等到午后,然后乘车到了翁相那里。翁同龢即接进厅上。袁世凯道:“晚生早起时,便想踵门祝寿,只不过因相府今天有事,往来拥挤,故等到这个时候方来。休怪休怪。”翁同龢道:“老夫正欲得个空时与足下长谈。昨天又蒙赠许多珍品,怎教老夫生受。”袁世凯道:“晚生素知中堂为一代文宗,又是廉隅自守的,故不敢多渎,望蓑慢之罪。”
翁同龢道:“公羊学说,是今日不可不懂的。现在这部何氏注,近来差不多卖绝了,足下从那里得来?想是令尊先生大人好学留下的?足见足下家学渊源,是个有学问的人了。足下未出山时,看什么书说,还有什么著述没有呢?”袁世凯听了,觉这个时候,已在仕途,还讲什么著述,但他如此说,自己不好冲撞,只得答道:“晚生从前也酷好公羊学说,近来见世风不大同,只是看西书译本,如政治、军法、外交三种书,也不敢荒嬉。至于著述吗,晚生学浅,实在见笑,只闻李若农侍郎好研究蒙古史,因此晚生也想学著一部《满洲史》,可惜还未脱稿,就蒙北洋李中堂见召,故不曾著作完全呢。”
翁相听了,惊得伸出舌头,几乎缩不进去,半晌才道:“你要撰《满洲史》吗?还是你年少人有些胆子。但到二百年前的事实,怎样措词?只怕是不易的。”袁世凯道:“自然要措词得体。晚生因为魏源所著《圣武记》里头纪事统是挂一漏万,他前文只称满洲后来建国,只在辽金之末统,不得一个详细,所以晚生要学涂鸦,好歹著就问世,使学者知当朝实录,总不要数典忘祖,就是这个意思。”翁相道:“你他日再要著就时,措词尽要仔细些才好。不要兴起文字狱来,是最要的。”
袁世凯方说一声“多蒙指教”,已见门上传上几个名帖,是尚书孙毓汶、阁学李文田、新署侍郎张荫桓,一齐到来拜候。
翁同龢一面令袁世凯不必回避,一面传出“请”字,接见来宾。
不一时,大家到了厅上,各通过姓名。翁同龢先说道:“这位袁姓的,是前钦差漕督袁公甲三的四公子,是李中堂赏识的人,派往朝鲜办事的,方来京请训。老夫只道他是个洋务中人,不料又是个白衣太史,与张侍郎一般的。自今后我们虽是及第中人,也不要轻量天下士了。”孙、李、张三人,齐说一声“久仰”。袁世凯自然谦让一回。翁相又道:“若农(文田字),你也注重蒙古史,袁世兄却又注重满洲史,活是劲对儿了。”
说罢,李文田正欲有言,只见门上又纷纷传帖,如侍郎许云庵,尚书徐荫轩,副相张子青,侍郎长萃、麟书之类,到来拜候,不一而足。一班大僚,貂蝉满座,只有袁世凯是官位最卑的,心中不免惭愧。还亏翁相力为周旋推重,自不至失志。
当下主客十余人,各分次让座。袁世凯方自振起精神,要与各人谈论。不想你一言我一语,好半天都是议论文学,这一个优,那一个劣,及那一科得人,那一榜有什么名士,总不谈及国政两字,袁世凯好不耐烦。只见翁相道:“不必说许远的事,只座上得各位光临,国内英才,已警于此。今日老夫贱降,竟成个儒臣大会了。”各人听得,更手舞足蹈。方滔滔不绝,忽见门上带了一个人,方走得汗涔涔气喘喘的。带同上来,把一封密函,打个千儿,递给张侍郎荫桓。张侍郎接了一看,登时面色变了,各人也惊疑,不知何故。正是:方谈文学夸儒士,又见书函吓侍郎。
要知张侍郎因什么吃惊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宴华园别友出京门
电天津请兵平乱党
话说各人正在翁相府谈天,忽见门上带上一个人,把一封书递给张侍郎手里。张侍郎看了,登时面色一变,各人都为诧异。翁同龢先向张侍郎问道:“那封书是那处来的,怎地看了却如此失意?”张荫桓摇首道:“是总理衙门的章京来的,这一会好不误事。”袁世凯即问道:“可不是外人又要与我国有什么要失和的事么?”袁世凯说了,张侍郎犹未答言,徐荫轩即道:“袁兄,你的话就说差了,难道外人要失和,就要吃惊么?人人倒道外人铁甲船的利害,老夫就不相信了。你试拿一块铁儿,放在水上,看他沉不沉?那有把铁能造船,可能浮在海上的呢!李中堂要兴海军,被人所弄,白掉了钱是真。前儿郭筠仙出使英国,就震惊外人船坚炮利,费了几年工夫,著一部《使英日记》,总被外人哄谎了,你这会出洋休要着这个道儿。”
袁世凯听了,又好笑,又好气,又不敢答话,只勉强说了一声“是”。徐见张侍郎答道:“也不是外人要失和,只老钧(洪)就不是了,他出使俄国的时候,因为中俄地界向不太明白,恰有一个俄人拿了一幅清俄地界图来,求他承买,他费了千把银子才买了。不想那张地图,是俄国人弄鬼的,故意把八百里多地方,画人他国界里,来骗中国的。自从老洪得了这幅地图,寄回总理衙门,就当它做底本,与俄人画界,不想就断送了几百里地去了。这封书就是这样说的,所以兄弟见了,就觉烦闷得很。”孙毓汶道:“外人是诡计极多的,老洪可就不仔细了。”徐荫轩道:“老洪误事,若总署大臣,就该留点子神才是。”翁同龢道:“这又是难说的,因为清俄地界,向没有界址的,就是你徐老前辈走到总署里头,怕见了那幅地图,也要当是宝贝,要依它行事呢。”徐荫轩又道:“毕竟与他画界做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尽要把个厉害给外人看看,外人才不敢来争地呢。”袁世凯这时忍不住气,却说道:“老大人说的是,但现在世界情势,要把厉害给外人看,总是不易的。若画界的事,又不能不办的。只是错了,埋怨自己不仔细罢了。”
那时徐荫轩以老前辈自恃,一旦被一个道员袁世凯抢白了几句,很不甘服。正待要发作,翁同龢恐不好意思,不待徐荫轩答时,即插口说道:“老洪这一误不是玩的,尽参了他才得了事呢。”李若农道:“这样看来,彼此都有失察。若单是归罪老洪一人,只怕总理衙门实措词不易。”正说着,忽报国子监祭酒成端甫来了,大家又起来迎接,少不免又寒暄几句,就把徐、袁辩驳的话暂时搁起。
少时,家人已报开席,翁同龢即请各人入席。翁端了主位,余外分次坐下。方饮了一会,除荫轩仍忍不住,谓世凯道:“袁兄,你说把厉害给外人看,是不易的。想又信外人船坚炮利的话了?”袁世凯道:“在下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任人欺哄的。
只老大人若不信外人有铁甲船,可省得福州战时,怎地扬武那只木质船总不当得法国战舰呢?”徐荫轩道:“你还提福州的事么?老张(佩纶)是不济事罢了。”袁世凯道:“若果外人没有铁甲的船,现在北洋定远、镇远是什么船儿呢?”荫轩又愤然道:“李中堂在老了几十年,白被人骗了,你还好说。”
袁世凯道:“既是如此,请老大人参李中堂一本,派员查查他,所装造的舰队,可有铁甲没有也好。”荫轩道:“袁兄,你来迟了,前时梁鼎芬曾参过他了,你还不知么?”袁世凯正欲再说,翁同龢恐他两人生出意见,急向袁世凯把盏,随又向各人劝酒,才把他两人的说话搁住了。孙毓汶道:“这时只管喝酒,争论做甚么。”翁同龢道:“两人皆有理,徐老哥不怕外人,是有胆的;袁兄为见中国不大振作,也防外人欺弄,是小心的。”那时徐荫轩见翁相如此说,方才无语。袁世凯亦知翁相之意,不复再言。
成端甫道:“保全国粹,不可无徐老哥;讲求外交,不可无袁世兄。这会前往朝鲜,几时出京呢?”袁世凯道:“须待召见后,得了皇上训谕,立即起程的了。”成端甫道:“明儿弟在舍下谨备薄酌,敢请在席诸位赏赏脸,一同到舍下谈天。”
袁世凯方说一声“不敢打搅”,李若农就答道:“你不闻人说,京中两句话么,‘爱客成端甫,求才翁叔平’,那个不知。我们明天同去,领教领教。”翁同龢道:“若农又要作剧了。”
说罢大家笑一会,又复再饮,已至三巡,方才告罢。
翁同龢见各人都有些酒意,只说一声“有慢”,方才撤席。
即同到客厅谈坐,不想徐荫轩已告辞去了。袁世凯觉不好意思。
在翁相,颇拜服袁世凯有些胆识,即说道:“袁世兄却有点胆子。但老徐那人,彼此同僚,只由他罢了。我们与他论事,差不多要天天争论的。他的性儿,朝廷也知道,只因他是个老臣,由得他。但军机总署两衙门,从不派他一个大臣差使,就是这个原故。”说罢,即次第辞去。
袁世凯回寓后,回想徐荫轩这般顽固,将来好不误事,自此心上早记着徐荫轩一人。到了次日,是成端甫请酒,要将昨晚同席的人,统通请去,料徐荫轩必然在座,本待不往,但已自应允了,若然不去,反见得自己小器,只得一走。遂乘车望端甫花园而来。到时,已有几部马车停在门外,知是有几人先到了,立即下车,早有门丁长随侍候领帖。
进门后,袁世凯仍缓缓而行。但见当中一条大甫道,用花纹石砌成,十分幽致,两旁古木参天,杂以矮篱,衬些盆景时花;左右两度粉墙,正涂得雪白似的。行上几步,见有一道小沟,横着一度大石桥,桥下水清如镜,料知此水直流通至内地。
过桥后,两边皆种杨柳,时虽近残秋,却有一种清秀之色。柳旁支搭几棚茶艹縻架。架外尽栽桂树,却有一种香气扑来。石桥两边,俱摆着盆上菊花。一连石阶石砌,直接月洞门,再分东西两行石砌,都摆着盆上菊花,开得十分烂漫。再看月洞门上,横着一个匾额,写着“涉趣”两个大字,下款题着“成亲王书”
,就知这个花园,是成端甫祖父时开筑的。回望月洞门以前,一天绿景,衬住夕阳返照,皆作淡绿淡黄之色,实在幽雅。忽闻桥下水声响动,俯首一望,只见几头鸳鸯,泛浴出来,可见得里面,定有水池。有人在池上荡桨。急进门内一看,却又是一壁粉墙,拦住水池,墙边间以疏竹。忽闻歌声道:嫩凉天,斜阳地,草色连波,波上晴烟起。秋雁已回音未至,恼煞鸳鸯,犹对离人戏。□黯销魂,感身世,夜夜不逢,好梦留人睡。楼上晚妆慵独倚。
无那歌声,化作相思泪。
袁世凯停步听了一回,觉这一曲是《苏幕遮》,很有意思,遂沿粉墙而行。只见池上两只瓜皮艇,艇上几人,如李学士、成端甫之类,也与几个名优,在池中荡桨。一见了姓袁的,成端甫即笑道:“袁世兄来了,有慢有慢,失礼失礼。现在翁中堂等都在亭子上了。”
原来水池之中,建了一座八角凉亭,由池边拱起一度画桥,直通亭上;桥上两旁,都支搭栏杆,真如长虹临波一样。袁世凯一面与成端甫招呼。当时成、李二人,即令将艇拢至岸边,一齐登上来。端甫即与世凯握手,世凯又与李学士见礼,便携手沿画桥而进,直到亭子,转登楼上,已见孙莱山、翁中堂一班人,俱已在座。
袁世凯即一一与各人周旋,寒暄过后,单不见有徐荫轩,便问道:“因何徐尚书还不见到呢?”成端甫道:“昨天他曾应允来的,今天他差一个家人,拿了一封书到来,说是身子不大快,也不来了。”袁世凯听罢,料他为着自己冲撞了几句,故不愿来的了。此人实在性情顽固,且度量浅狭,今他不来反觉自在。但自己不好再问,只与各人说些闲话,又谈些园内景色。不料过了水池直进,尚有许多地方,红花绿树,假山石砌,纵横错杂,从高处一望,真有天然别致。又见古松树下一个秋千架,有几个名优,正在戏打秋千,看了谓成端甫道:“有此名胜,怪不得老哥不求外放。若然出仕外省,只怕故园松菊,又作张翰思归的想了。”李学士道:“袁兄还不知呢,端甫曾放过浙江学政。他见浙江那一种江山船,总不及京华知心人的好。故此自后不愿外放,就是这个原故。”说着各人一齐拍手笑起来,袁世凯正不知其故。
原来浙江有一种花舫,唤做江山船,专用些绝色佳人,认为亲女,为招来过客之计。若唤船的人是有资的,那船上的美人,任人纵不拉拢他,他也拉拢人,以色字为饵。倘不知的中了他计,就出来责那人诱奸他的女儿,要索千金万金不等。这明明是摆出一个美人局。成端甫当日,曾着这个道儿的。袁世凯见各人皆笑,正问什么这般好笑,翁相即把这个原因说了出来。成端甫笑道:“京华里面,兄弟也没什么知心人,总不像那情人已在目前,还称什么‘离人戏’呢,‘相思泪’呢,可就奇了。”世凯一听了,知道方才唱的,就是李学士的知心人。
大家笑了一会,翁同龢即向袁世凯道:“昨天已递缮牌,准明天召见。想贤侄知道了?”袁世凯说一声:“有劳费心。”
成端甫即令诸名角再唱一会曲子,然后人席。酒至三巡,成端甫道:“席间无以为乐,不如大家联句,各将自己所有珍藏的书画玩器,题了出来,好不好呢?”各人都道一声“好”。彼此让了一回,即由翁相先起。翁相辞让不过,即吟道:“《公羊》学绪暗复明,公羊一去何氏生。笺注若就无许郑,”翁相吟罢,挨次便到张子青,即吟道:“挥毫落纸万卷成。网罗典籍怀炎汉,”说罢,成端甫道:“紧接上文启下,很好很好。”
孙莱山道:“张老的万卷楼,料他要捧出来的,只是看了几十年两汉书,还未忘心,实在难得。今番便挨到张侍郎了,你的《三都赋帖》,也该献出来了。”张侍郎便即吟道:“赋就《三都》震玉京。太冲天才应纸贵,”张子青道:“今番挨到孙尚书,你的铜雀台上魏武的团龙玉砚及铜雀台瓦,还不说?”
莱山听了,即吟道:“砚云龙舞洛阳城。铜台玉毁犹瓦全,”
成端甫道:“今番到我了。有什么可说呢?我那幅《马湘兰救驾图》,尽要献丑了。”即吟道:“圣朝应建女凌烟。功能救主勒千古,”吟罢,挨到张朝墅。李学士道:“你唐伯虎画本,还忍得住么?”张朝墅笑着吟道:“芳名未泯丹青传。况有写生唐伯虎,”挨次便到李学士。翁同龢笑道:“他若不说《蒙古史》,还说那的?”说未了,李学士即应声吟道:“何如不绘人物绘山川。我观蒙古继兴震欧亚,”吟罢,最后便到袁世凯。那袁世凯即吟道:“满人入关陷中原。至今燕云暗无色,”
吟罢,各人大惊起来。孙尚书道:“你如何说这话?”翁相道:“他是要著《满洲史》的人,也怪不得的。不必说了,请主人结韵吧。”成端甫即复吟道:“能挽狂澜惟圣贤。为上圣主得贤颂,抚绥藩属迄朝鲜。”翁相道:“此席要送袁世兄的,端甫结韵很好。”便大家饮了一大杯,又谈一会,方才终席,即次第辞去。
次日即是袁世凯引见之期,都是循例问过几句,即拜辞各当道,然后出京。恰可家眷已报称由本籍起程来津。便一面谒过李相,即打叠行程。果然候了几天,家眷已到,即行起程,航海而去,望汉城进发。那日到了韩京,依例谒过韩王,到署任事。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且说袁世凯到了韩京之后,那时朝鲜各政已腐败不过。自从韩王人嗣后,当时韩王生父大院君当权,把持政体,性情诡秘。韩国诸臣,恐生出后祸,即报告清国。经李鸿章带兵赴韩,捉拿大院君以后,以为平定了韩事。
不想自后反各分党派,或争联外,或争执权。韩王是个没头脑之人,总没一些决断,因此强国就纷纷窥伺,有煽惑韩王的,有笼络韩王的,总说不尽。偏是当时韩国风气渐开,也有些往日本游学的,颇懂得外情内势,看见列强大势,如弱肉强食,韩国如此,焉能自存?便联络一班同志,自名为游东学党。先是指陈时事,触了韩政府中人之忌,自不免当他是个叛党,要拿捕他们了。
后来日进一日,那东学党人,就生出一件乱事出来。这时袁世凯到韩已有年余,躯朝鲜有了乱事,料知日本虎视眈眈。
且从前日相伊藤到天津时,又与李相立过一道条约,声明如朝鲜有事,此后清、日共同保护的,日人那有不起兵之理?便先把韩国乱事,电告天津,请兵赴韩平乱。去后过了数日,又见东学党人势更猖獗,韩政府总奈不得他何。又再发了一道电报至津,请李相从速发兵,免落日人之后。正是:靖乱发兵休落后,奔棋落着贵争先。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争韩政清日交兵
策军情袁氏返国
话说袁世凯因朝鲜游东学党人起乱,朝鲜政府无法平定,已一再电致天津,求李爵相发兵。不想一连发了两道电报,总没消息。心甚焦灼,因料日人从前已立了清、日共保朝鲜的条约,他一定发兵的。若己国不发兵到来,让日本平了韩乱,岂不是后来交涉更为棘手?想到此情,觉自己两次电报,既无发兵消息,难道李相总信不过朝鲜有乱不成?没奈何,立即求见韩王,力言乱事已势大起来,请他具文到清国求救。韩王当时亦以袁世凯之言为是,因朝鲜人心,以己国久为中国藩属,心中还依靠中国,却不大喜欢日人的。所以韩王听了袁世凯的话,如梦初觉,立即与袁世凯商量表文里头的话,即刻缮就了,星夜派人前往天津,先见了李鸿章,然后入京谒见各大员,商请发兵之事。
当下李相知道韩王求救,果然朝鲜有乱是实。但此番派兵,势不难与日人生出事来。眼见陆军不是他人敌手,且北洋虽有水师,奈经手训练北洋水师的,是英国蓝提督,又已辞差回国,故此想到万一与日人开仗,太无把握,因此甚不愿战。惟廷旨已迫促派兵,只得与军机中人酌议,一面派兵赴韩,一面照会日人,告以派兵之事。便令直隶提督叶志超,先带淮军一千五百人,遵依天津条约,令吐军在牙山驻扎;又派水师济远、扬威二舰,赴仁川以为声援。时日人亦已派兵五千驻扎韩境。不想朝鲜东学党人,当初虽甚声势,及见清、日两国大军云集,早已敛迹,故乱早已平靖了。论起当时清、日各自派兵,原属各有道理,因清国以为藩属有乱,不得不派兵相助;在日本又以天津条约,是订明自后朝鲜有事,两国共同干涉的,他如何不派兵呢。
及至韩乱既平,日本政府便照请清国同去干涉朝鲜内政。
那时袁世凯亦有电至李相处,赞成此事。偏又朝鲜王因日人派兵大多,声言要干涉己国政事,便忧惧起来,又电请清国先行撤兵,以谢日人。清廷亦曾有电问李鸿章如何办法,奈当时枢臣统通以朝鲜系自己属国,如何任日人干涉?也总不记得天津条约的事。那李鸿章无可如何,便不能依从袁世凯赞成干涉韩政之电,只得与日人商议,并行撤兵。那时日人以为,若不整妥韩政,恐他不免复乱,故此又不允即行撤兵之议。李鸿章此时已惧战祸不免,只得又派总兵卫汝贵,带领盛军马步六营,前往驻扎平壤,又令马玉昆领毅军二千人,驻扎义州,一面仍与日人商议一同撤兵。不料日人实守干涉韩政的主意,几番交涉,撤兵之议总不肯从,外面虽与清国会议,实则陆续派兵往韩境,已有万余人。时清国驻韩兵力,不过数千,又不及日兵的惯练,所以日人一发轻视清兵,竟在牙山地方,因点事,两国就冲突起来,遂开了战衅。
看官,那李鸿章岂不知道自己内情,实不轻易战的,故他心上本不主战。若依袁世凯的电,赞成干涉韩政的事,自然免了战祸,就是日人不允撤兵时,肯迁就些还好,奈当时朝中大臣,总不通外情,只当自己是个大国,小觑了日本,凑着光绪帝又是个少年气盛的,把个战字看得容易,故李鸿章亦无可如何,这却怪他不得。但后来单靠与日人商议撤兵,任日人派兵到万余人,自己只派了数千,可就失算了。
话休烦絮。且说自日兵派到万余人,袁世凯整整打了几通电报告知李相,不料那李相总未得接。你道什么原故?因李鸿章自从惧与日本失和,已令龚照玙前往镇守旅顺,又致嘱张佩纶认真司理电报机关。以为派了自己人,自然靠得住。不提防那张佩纶自从在福州败了仗回来,听见一个战字,已几乎吓破了胆,总不愿与日人开战。故接得袁世凯的电报,统通译出来先看,知道日人已派出万来兵,诚恐李相见了,一定加派人马,岂不是弄成了战事?左思右想,要设一点法子,好阻止李相派兵,便将袁世凯的电报统通改易了。李鸿章全不知觉,遂满意以为日人可以和平了结。后来打成仗,才知道自己前敌兵少,一经交锋,就失了牙山,心中正恨袁世凯不把军情报告,又笃责叶志超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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