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钟》(7/13)-清-云江女史
(本文为《宦海钟》第 7/13 部分)
有一位广东候补道光泰号平阶的,常到香港与这洋行有点往来,很喜欢他生的清秀、灵劲。那年放了英国钦差,就带了他出去做个小翻译,顺便在上房里跑跑。在那段时间,这光观察一位千金叫做玉妞,这年才十三岁,一个儿子才四岁。这玉妞姨娘资秉聪慧,口齿尤为伶俐,就要跟着全鬲闻学外国话。钦差说这也很好,就天天叫全鬲闻教他,一年多下来,英文英语都很有个样子。固是他天资聪悟,也因住在伦敦有个引而置之庄狱之间的道理在里头,不但这位姑娘容易学,就是全鬲闻也长进了许多。这位姑娘时常同着全鬲闻出去玩耍,看过两回英国男女结婚。又有一天,同着全鬲闻去看茶会跳舞,回来就同全鬲闻说道:“外国的规矩真好,将来我也要学他呢!”这一天,又拉了全鬲闻出去到了一家餐馆进去同吃,说是吃醉了,叫全鬲闻陪他在那里住,全鬲闻始而不敢,那姑娘说:“你要不答应我,我回去叫你不得了。”这种送上门的好事体,全鬲闻又何肯固辞,也就只得答应。这位姑娘虽只十四岁的人,但是旗下女孩往往发育的早,也就有个成人的样子。这晚,住在餐馆里,居然行了个自由结婚的大礼,不过没有请做书的做证人,所以不知其详。在餐馆一住三天,然后双双回家。这位钦差各处派人去找,因为不是什么美名,恐怕被人登了报纸,传到中国,所以未敢去报警察。看见女儿回来,如获至宝。只见这位姑娘走到老子面前,靠着膝前跪下说道:“女儿实是该死,因为看见外国人自主婚姻,实在很有道理,我想我们中国的男女总是彼此从未见面,强合着做成夫妇,有何趣味?这全鬲闻他教我的语言文字一年多了,我看他人很好,又尽心待我,如果回了国里嫁的人断不能及他,本来要同阿妈说明了,恐怕嫌他穷,不肯答应,所以,就学了外国人。现在女儿身体已属于他,父母要这不肖的女儿呢?就请提拔提拔他,他也是个世家子第,没有什么低微。若不要女儿,女儿就跟着他去讨饭也不要紧。”那全鬲闻也跟着跪在地下。这姑娘又说:“错处全在女儿一人身上,不能怪他,要是难为他,女儿也就只有一死。”
这位钦差本是爱这女儿如同掌上明珠,看见生米已成熟饭,不答应也是不能的了,且这全鬲闻也还生得一表人才,满汉通婚又奉过明谕的,只得叹叹气道:“既已如此,还有什么说呢,你们且起去罢。”两人磕头起来,择了个日子就在使馆设了甥馆。后来又问他有功名没有?全鬲闻道:“自己没有,却是在洋行里的时候,有个同事也姓全,叫做全燕福,他却有个候选,领执照的那年,他得疡子事症身故,家里没人,这照被我收在身边,不过是个广东籍。”这钦差道:“这就行了,如今停了捐,必须有个底子,才能加捐呢。”就替他加捐了个分省试用同知,托人在京里替他缴了捐,免保举同印结,那姑娘又拿体己的钱,替他捐了条花翎。这年差满,保了一个以知府公省补用,并赏加三品衔。如今,跟着钦差回来的。他侄儿把这番话大致说了一遍,这位全似庄喜不自胜,一口一声赞他能干。远不似在袁宝仙家得信的光景儿。问他住在哪里,全鬲闻道:“还跟着丈人住在天后宫行台,今日下午才上岸,看见报上说叔叔在这里,所以过来请安,明儿再叫侄儿媳妇过来叩见。”
全似庄道:“我明儿要去见钦差呢,就在那边见罢。”又谈了些家常,这全鬲闻才辞了回去。次早,全似庄穿了衣帽,到钦差行台拜见。等了一刻,钦差请进,见了面行礼,起来请了个安,光钦差说:“咱们儿女亲家,你怎么还用手本,以后万万不可再行这些官礼。”谈了一阵,又请进上房叫姨娘、女儿、儿子通同见过。全似庄约光钦差晚上到海国去,光钦差道:“那不是番菜馆么?”全似庄道:“是。”光钦差道:“我在外洋可吃厌了,我倒想有什么好堂子里去见识见识。”全似庄迟了一迟不肯拂这钦差亲家的意思,连忙说:“就是这样,我去招呼一声,就写帖子过来罢。”
光钦差请他宽了衣帽,留他吃了点心,然后出来上了马车,就赶紧吩咐到小久安里。下了马车,叫小马夫跟着进了御堂去问,幸喜这顾媚香是在小久安里底,大门迎着御堂最易寻的。
全似庄进了大门,问顾媚香的房间,相帮说在楼上,一面喊阿银姐客人上来。顾媚香正同任天然吃点心,听说客人上来,媚香想:我什么客人这会子来呢?阿银忙到楼梯口一看,同过几回台面,认得的,连忙打起门帘说:“任大人朋友来。”又向着全似庄叫声:“全大人好早!”引着进了房。媚香也站起来叫了声:“全大人!”任天然忙问:“似翁先生如此早儿想必有什么事体?”全似庄坐下道:“不但有事奉求天翁,并且要奉求贵相好呢。”任天然忙问何事,全似庄道:“昨天席上不是我的家人来回说我的舍侄来了,这是我的胞侄,我先兄只此一子,从小儿是我抚养大的,送在香港学堂里学书。那年光平阶钦差出使钦差,我因为他的英文英语都还有点功夫,荐了过去,光钦差就把他奏调出洋。蒙钦差赏识,将他赘作东床。
现在也保举了公省知府,昨天同了光钦差一起回来,今天我去见了光钦差,他因为在外洋闷的久了,要在上海散散心,叫我在堂子里请请他,我是向不叫局的,哪里去摆酒呢?想着任天翁是至交,可否同贵相好商量商量,借这里请请他。”任天然道:“那有什么不可,但是有多少客,双台单台呢?”全似庄道:“要请的客甚多,就是双台罢。”任天然忙叫顾媚香的娘来,叫他在九华楼定两桌席,今晚六点钟,全大人借这里请客,菜要丰盛,清脱还像前回,加他两块钱一桌。媚香的娘答应着去办。全似庄叫买了一个红书套,连佥子一个红全帖,两单红单帖,请的是:光钦差、傅京堂、田观察、郅太首、廖太首、增太首、王太史、达孝廉、单太令、郑司马、屠观察、管司马、任观察,又写了个条子,叫他侄儿随着钦差一同来。光钦差又加了一份帖子,写的是:“本日申刻,恭迎宪驾。”却没有写假座某处,又叫家人拿书来捡了一个文本,夹着交与家人去请。
任天然就留全似庄在此便饭,是媚香娘自己弄的菜。一碗火腰炖鸭子,两条煎鲫鱼,一盘自己淹的咸肉,一碗炒蟹粉,一盘虾仁,一碗冬菜肉片汤。虾仁、蟹粉是临时添的,鸭子却是任天然昨天想吃,隔夜用神仙炉子炖的,火候甚好。这也是全太首的口福。吃了饭坐了一刻,那请客的管家回来说:“郅大人昨天晚上上了轮船到江西,增大人也到南京去了,郑大老爷说肚腹不好,谢谢。”因又补请了沈州谦、袁子仁两位,全似庄也就回栈。任天然好在无事,看着媚香慢慢的梳头。媚香问道:“全大人为啥勿叫局?”任天然道:“他说他做现任知府不好叫得。”媚香道:“为啥做着现任知府就不好叫局?我看做着抚台、道台,在上海叫局的也多得很呢!”这话问的任天然真无词可答,只好说道:“这也叫做各行其志。”不一时,媚香头已梳好。那教曲子的阿大来了,就叫他在房里坐着,替媚香拍了两枝昆曲。任天然躺在烟榻上,听这清歌婉转,比那酒席上的笙管嗷嘈更加有趣。任天然想道:“在这堂子里享了个把月的清福,比在任上衙鼓惊心、簿书广目光景大不相同。
真所谓人生贵适意富贵优。媚香也坐到榻上偎在任天然身边说道:“你自然是欢喜我的了,但是,你到底欢喜我的什么?你倒说说。”看任天然笑着,拿手在他腹下按了一按道:“欢喜你的这个。”媚香推开他手道:“不要瞎说,那个是天下女人家人人都有的,又何必单单欢喜我的呢?”任天然道:“欢喜你的人尚率真无甚习气。”媚香道:“考语下的也还不错,我听说你太太叫你出来讨个姨太太,我嫁你要不要?”任天然道:“我比你大了二十多岁,未免老了。”媚香道:“那有什么要紧,四十出头的人怎么能算老?况且人生缘分长短是有一定的。
你看那些青年佳偶,难道就没有中道分离的么?你到七八十岁,我也是五十左右人,还不够么?”说着王梦笙来了,媚香的娘喊了声:“王大人来!”媚香赶紧在任天然怀里站了起来,任天然也起身相迎。王梦笙道:“你们大有那情切切良宵花语解意绵绵,日玉生香的光景,真个会乐。”任天然道:“你那乐趣恐怕还要深一层,那天在轮船上,我看了你们的情意,心中又羡又妒,兄好独自闭门睡觉。”王梦笙道:“刚才看见单子怎么全似翁今天跑到这里来请客?那光大人又是谁?”任天然道:“他因为这光大人起见,光大人就是出使英国的光平阶,同他是亲家,要他在堂子里请他,没法才来找我的。”王梦笙道:“我也要请客呢,我想馆子里没有什么意味,我住的那房子虽然小些,不呆客也还坐得下,并且我们第二个内人听见老哥哥赏识了媚香,也想见见他。”任天然道:“在你那里请也甚好,要见我的媚香,其实不拘哪一天,我带了他来叩见就是了。”王梦笙道:“你倒竟公然据为己有。”说着望媚香一笑。
媚香脸上微微有一种又羞又喜之色,阿银来问:“用点啥个点心?”任天然道:“做点锅贴来吃吃罢。”两人就在那里盘亘到五点多钟。全似庄已来了说:“我们早点催客罢,晚上光钦差还要看戏,我已叫人定了天仙的两间包厢,连他的姨太太们都要去呢。”任天然就帮代写好催客的条子,叫相帮分头去请。
光钦差一份,全似庄是叫他管家自己去请的。任天然又把局票写好,只空出光钦差同全似庄的侄儿两份未写。不多时,客人陆续来到,彼此招呼。管通甫一进门就说道:“今天怎么全似庄要剪起任天翁的边子来?”全似庄道:“因为我们亲家要到堂子里见识见识,所以我才央求着天翁、媚香两位借借光的。”
屠桂山打听得全鬲闻是全太首的胞侄,又是从外洋回来的,十分恭维亲热,大家说要荐两本好卷子与光大人才好。管通甫荐了个宝树胡同的谢玲娟,屠桂山荐了个西安坊的王文兰,又向全鬲闻道:“我荐个懂外国话的新学人物与鬲翁,叫做吕湘文在东平安。”全鬲闻望着全似庄看了一眼,全似庄道:“你尽管叫不要紧的。”不一会台面摆齐,起了吊,请的是光钦差的首座,光钦差定见不肯说:“我们至亲没有这个道理。”硬拉着傅京堂坐了首座。光钦差还要让,大家都不肯,只得坐了二座,余外各自随便,座客十四位,仍就是三张桌子拼的,每边坐五位,任天然同全似庄坐主位,横头那一头是屠桂山同全鬲闻并坐。席间全似庄约了大家,散了同去看戏。屠桂山说:“我还有应酬不能奉陪。”有几位也辞了。屠桂山低低的同全鬲闻说:“今天武林林那里烧路头,我要去做主人,鬲翁不嫌简慢就请同去坐坐,比在这里到底少点拘束,不必去看戏了,就是要去那边,席散再到戏馆也还不迟,却不必同令翁说出缘故来。”全鬲闻答应了。不知屠桂山为何要单约全鬲闻吃酒,且到武林林房间里台面上打听打听看。
第十三回
长袖善舞利益均沾新学争鸣诪张百出
屠桂山约定了全鬲闻,就同武林林咬了咬耳朵,武林林的娘姨就过来装了烟,同着武林林先去。这里席散,全鬲闻向全似庄说还要到天顺祥去说两句话,再到戏馆。全似庄点点头,就约了任天然、管通甫几位陪着光钦差、傅京堂去看戏。屠桂山邀了全鬲闻同到西荟芳武林林家里,发了请客票头,只请了丁榄臣、麦仿松两位。一时都已到来,屠桂山当着两人向全鬲闻说道:“令叔此次来办军火,上海的人心不一,我是因为管通翁与令叔至好,通翁招呼了的,我怕令叔上人家的当,我们到底知己点,但是,这种事体往往有人在里头争夺生意打破锣,鬲翁在外头阅历的多总晓得的,这件事将来令叔必同鬲翁商量,务求在我们三家之内,不拘那一家作成了,我们三家是彼此相信得过的,总不叫令叔吃亏。就是鬲翁面上,总于照例之外另有加赏。鬲翁初到,上海应酬必多,总还需些用度,这里有一千块钱请鬲翁先收着零用罢。”说着在麦仿手里拿了一卷钞票点了一点,九张一百元十张十元的,就送与全鬲闻,全鬲闻微微的推了一推也就收了。这席酒就是宾主四人,丁榄臣叫的是林三宝,麦仿松叫的是潘冶云,那吕湘文同全鬲闻不时说两句外国话,两人也很合式。散席之后,全鬲闻仍到顾媚香家,上了楼梯,阿银在那里等着。任天然看见客堂里都有客人,想正房间一定也不空,正要退下借那文琴的房间暂坐,那阿银却把他从后房间引着到正房间,嘴里喊道:“任大人朋友来。”
房里只有个老娘姨坐在榻上,媚香也在房里,大家捂着嘴笑,任天然才晓得是怕那客人要进正房间,故意装作有人的,也不觉笑了,低低的道:“说你们掉的好枪花大。”客堂里的客在烟榻上又躺了一会,觉得没趣要走,媚香出去敷衍了两句,停回就听见那“怠慢、好走、明朝来”的几句套话了。这客是个宁波人,也很吃过几台酒,碰过两场和手头也还松,心里有点转媚香的念头,阿银也说他是好客户。争奈媚香心已有主,不复措意,所以堂子里不但怕倌人有恩客,就是肯花钱的,老鸨娘姨也不愿意。这倌人专意在一个人身上,这就是自己亲娘的好处,不来逼着他招揽。若是讨人身体那能容得他呢?再说全似庄果然同着他令侄商量,问他军火上可懂得,全鬲闻说:“在外洋人也曾替人办过。”就说了许多的名字,又说了许多的经验,在全似庄固不甚了了。就是做书的也没有考究过制造的学问。所以他说的话,也就记不清叙不出了。全似庄就同他看了几处,他也有些挑剔,后来,在公信、同和两家定了五千枝的曼利嗄无烟快枪,要价每枝视元五十八两磨到五十四两才定。洋行里要先付半价定货,再付半价。全似庄还要想郑琴舫复看,到福兴栈去一问,早已到杭州去了。江西复电来说:“枪枝照办,价银既经再四磋商,谆保核实。惟两期清库款力有不及,仍请磋商。”又讲到先付四分之一交货,再付四分之一交货,后一年再付四分之一,又后一年再付四分之一,两年来付完,价须照银行章程计息,在上海交货。长江水脚归江西算,江西电说四期交价可行,两年息银须商免,货须包运九江。
全似庄又叫侄儿再三同这两家买办商量,全鬲闻并同洋面当面说了许多英国话,才商定了交货。后两年应付之价,如按期照付不起利息,若按期不能付清,或未到期先行付款应扣息银,均照银行章程按日计算,由洋行包运九江交收。江西复电照办。
全似庄就同洋行商定合同,洋商说这合同要江西抚台、藩台盖印,全似庄去电请示也答应了,洋商签了字。全似庄办事年帖寄去,江西往返电商,忙了二十多天才完事。
这天,王梦笙因为吃的人家酒席太多,他是立有条约,不能到堂子里摆酒的,就定了聚丰园的菜,在公馆里复东。请的是全似庄、吴伯可、曹大错、达怡轩、江志湘、毕韵花、管通甫、任天然几位。客人到齐,看那厅房虽小,面前一片草地却甚干爽,院中两树桂花开的正盛,香气扑人,也很有些趣味。
除了全似庄,各人都叫了局。王梦笙带了顾媚香、林玉英两个上楼去见他二夫人,他二夫人一见也甚欢喜,同他们谈了一会,说明天我请你们吃一品香,吃了番菜同到郡仙看戏。又同顾媚香说道:“你可同你任大人说声,陪我一晚上,他有什么应酬局是你的却不许你去,你看做得到做不到?”顾媚香笑着应道:“一准如此,包做得到。”王二太太也笑道:“你倒也拿得稳。”
两人辞别下楼。顾媚香就同任天然说,任天然道:“我不许你去,否则我另外叫人。”顾媚香望他瞅了一眼道:“你敢?”
管通甫道:“这有点意思了。”笑着,大家入席。
吴伯可说起要回省销差,托王梦笙、管通甫二人做媒,说小女是今年十三岁,意思要同天翁的二世兄结亲。但是小女是个天足预先说明,王管二人皆说:“甚好。”任天然亦满口答应说:“就是明天请帖传达,彼此皆在客边也不必用那些俗套。”次日,任天然却兑了一对金如意簪压贴,取个和合如意的意思。两家的帖子,都是请王梦笙写的。这天,任天然在顾媚香家请客,谢媒会亲兼而有之。那顾媚香被王梦笙的二太太邀去吃番菜看戏,席也没有来上,另外有几处来叫,他娘都回报说是到老旗昌去了。席间,吴伯可约了各位,明天在胡爱卿那里,也是谢说媒会亲的意思。次日席散,天气还早,王梦笙说:“天然,我同你到媚香那边坐坐罢。”任天然说:“难得难得。”两人同到了顾媚香家,却好媚香的娘有个手帕姊妹,包了一个倌人,前节生意甚好,上月因患痨症死了。有一对珠花托媚香娘替他转卖,媚香的娘想王梦笙是个富家,他那二太太或者可买。看见王梦笙来,就拿珠花上楼说道:“王大人,昨天多谢你家二太太带着媚香吃大菜看戏,媚香回来说二太太真是和气得很。”王梦笙道:“昨天回来还不迟罢?”媚香的娘道:“不迟。这里有对珠花是堂子里一个倌人,因为被客人漂了账,看着要到节下开销不出,托我替他卖的。要想卖八百块钱,王大人带回去请二太太看看要不要?倘看了还好,就作成了他罢,可怜到了节下,被客人漂了账,真是说不出的苦。”
任天然笑道:“这么我明天赶紧就去,也漂一漂看。”媚香道:“你不要说到这里,却缩住口脸。”王梦笙道:“你们说话真奇怪,只说半句话。”媚香的娘道:“你同任大人睡了多少时,还要不好意思说的。”媚香更加难为情走了开去,嘴里咕唧着道:“娘也跟在里头瞎说。”王梦笙向媚香的娘道:“我正要同你说,我们二太太前天看见媚香说任大人赏识的很不错。昨天在一品香又同媚香谈了半天,媚香也细细的向我们二太太打听任大人的太太的脾气,家里的规矩,我们二太太同任太太是天天见面的,晓得他是大贤大德的人,家里也全是谋和平同等治法的,媚香听了更有个倾心矢志的意思,我们二太太叫我同你说,你是他亲生的娘,不比得人家讨娘,替他们圆成这番好事罢。”媚香的娘道:“我何曾不是这么说,我也不要什么大身价,只要任大人把我二千洋钱还还账,任大人总说要进了京才能定规呢。”王梦笙又向任天然说道:“老哥哥,我看是好花堪折直须折。”任天然道:“也早有此意,但是何必急急。我此刻行踪未定,怎么能就办呢?”媚香连忙说道:“你就是不即办也得有句定规的话。”任天然道:“有王大人为证,总算数的好。”王梦笙道:“好了,媒做成了,我可以回去复命了。”任天然道:“我明天在这里替吴亲家饯行,请你作陪。”王梦笙应了一声匆匆而去。回到公馆,把媚香的娘同任天然的话向谢警文说了一遍,谢警文道:“我看任天然怪可怜的,有这么个人陪陪他也好。”王梦笙又把珠花递与他看说:“要卖八百块钱呢,你看要不要?”谢警文接过珠花看了看说道:“我今天在张园会见一位余小姐,说是住在贻德里,他那头上的珠子真是又圆又大,又光又匀,那真真难选呢,比这个要差远了。这小姐长的也很风致,也很和气,明天约我吃一品,到丹桂去看戏。”
次日傍晚,任天然催了客,大家到齐。媚香的娘问王梦笙道:“昨天的珠花二太太看了可中意?”王梦笙道:“我们二太太说,昨天在张园会见一位余小姐,他头上戴的珠子真好,比这个要差得多,今天约我们二太太去到丹桂看戏。”江志游道:“可是住在贻德里的?”王梦笙道:“正是。”江志游道:“那自然,那个的珠子能比得他,他是有名的珠王。”王梦笙道:“他是哪里人?”管通甫道:“他是湖南人,他祖老太爷做过东边道。那时候,东边道是缺一年有好几十万,他做了八九年,发的财真不少。他的老翁又会营运,又非常的吝啬,却死的早。他的胞伯在天律管一个实业的学堂,也只一个女儿,是这珠王的姊姊的儿子,还小呢,却兼挑着两房。”达怡轩道:“他这位令姊不必提了,嫁的也是个候选道,这位道台因靠着裙带子的富贵,只得听他广置。目前他老子管的那个学堂里的教习、学生有一大半是他临幸过的。”媚香的娘道:“就是上海的这位小姐声名也不大好,前节下头花文琴用过一个大姐,就是跟过这位小姐的,说这位小姐用的马夫,替他打扮得十分华丽,五六月里天天坐夜马车,到湘园空地下,总是叫这大姐看着车子,他两个人一去半天不知干些什么。后来说什么这大姐姘上了马车夫,吃了醋,连马车夫、大姐一齐撵走了。
大姐说是冤枉,冤枉不冤枉却不晓得,大约总没有什么干净。
这种人,二太太同他少来往些也好。”王梦笙道:“本来不认得,也是在张园偶尔碰到的,既然如此,我回去同他们说,以后同他疏远点。”席散之后,任天然又留着管通甫、吴伯可、王梦笙坐谈一会说:“今天你们二太太去看戏,多坐一刻不要紧的。”到十一点多钟,吃了稀饭方散。
王梦笙回家看谢警文还未回家来,等了半天,已经十二点半钟不见,想戏馆早该散戏了,怎么还不来?正盼着,听见马车进来的声音,王梦笙赶紧拿着桌灯到楼梯口来照说:“怎么这时候才回?”谢警文一面走一面说道:“今天真阴,几乎闹出大笑语来。”王梦笙问:“是怎么的?”谢警文道:“我同那余小姐到丹桂,他包的不是全厢,却也还清静,那边坐了两个人,家人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倌,还有两个像是堂子里的倌人,自己来看的,到快散戏,那两个家人同那一个倌人都走了,还有一个倌人在那里。我催了几遍,余小姐才起身,刚到包厢门口,已经煞锣,看那楼梯口拥挤非凡,我们两个走不下去,只好在包厢门口站着。忽然,有个十三四岁小厮跑了进来,拿了一个手巾包子,不知里头包的什么,送与那个倌人,这小厮跑出来,被余小姐一把把他头发抓住,问道:‘三儿,谁叫你送东西与他的,送的什么东西?’那小厮道:‘是四爷叫我送的,里头什么东西我可不知道。’那余小姐就在这小厮脸上打了一个巴掌说:‘你四爷好,又送东西与这些烂污婊子了。’这小厮脱手跑去,那倌人却站了,问道:‘你骂哪个烂污?’余小姐道:‘我骂你。’那倌人道:‘我怎么烂污?’余小姐道:‘你姘戏子,吊人家膀子,怎么不烂污?’那倌人道:‘我们吃堂子饭的,有什么要紧?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陪他睡的,就姘姘戏子也算不得什么下贱,像那官府人家的小姐,姘着戏子还要同人家吃醋,那才真正烂污呢。’这余小姐被他骂急了,捋起袖子就要去打他,那倌人也准备着要回手,幸亏两边的娘姨大姐死命的拦着,有个客人走过门口,看见大约是同这倌人认得的,就进来把这倌人劝走,那戏子也跑了过来,好像是那唱小旦的赛紫云,望着余小姐请安,余小姐打了他两个嘴巴,自己倒哭了。我看着不像样子,只好不别而行,现在还不知怎样呢。”王梦笙道:“今儿席上他们谈起,也说这小姐名声不好,叫我同你说远他些。”谢警文道:“我因为看他也是一位大家小姐,哪里晓得他是这种烂货样子。”王梦笙道:“倒是今天闹到这个地步,怕明天要被人家登报,他呢不要紧,万一把你也说在里头那却怎么好?”谢警文也慌了说道:“好哥哥,你有什么法子好想去招呼招呼,不要提出我来罢。”王梦笙道:“我明天且同毕韵花商量商量看。”次早,王梦笙去寻毕韵花没有寻着。回到家里,正在没法,只见家人拿了全似庄的请客单子进来,请的是傅又新、光平阶、田广生、廖庸庵、王梦笙、任天然、达怡轩、江志湘、毕韵花、祝长康、曹大错、冒彀民、单凤城、沈州谦、袁子仁、屠桂山、丁榄臣、管通甫,还有他的侄儿。是假座沧洲别墅,准三点入座。那傅又新名下打个谢字,说是上海道请不能来,廖庸庵名下注了个赴宁波,田广生名下注了回香港,说是得到电报香港姨太太又添了位少爷,去做满月了,其余打了陪字。单凤城名下是端端正正写的“敬首”二字,就是江志湘还没有去请。王梦笙想:我正要找毕韵花,到那里总可会得着,也打了个陪字。全似庄这天何以大请其客呢?因为上一天听见光钦差要动身,一来替他饯行;二来军火办成,请请两个买办;三来自己计算快回江南,替各位做做东。
这些人都互相请过的,他们商议买军火的那二十多天,哪一天没有酒?还有一天两三台的。不过他们席上没有什么事情,他们吃的人也不见得记得清了,做书的也就不替他一一铺叙,诸位实在要考究,只要到这几家堂子里查查他们的酒账、局账便知道了。
王梦笙住的地方离沧洲别墅甚近,到的时候,全似庄也才到。坐了一刻,任天然带着顾媚香同车而来。王梦笙道:“你们竟是同眠同起,形影不离。”任天然道:“他说这园子好,要早点来逛逛。”不多一刻又来了几位,毕韵花一看见王梦笙就说:“梦翁刚才找我做啥?”王梦笙道:“我正有事同你商量。”就把他拉到对面亭子上坐着,把昨天晚上余小姐在丹桂同那倌人吃醋的话说了一遍,托他通知各报馆,如果登报,千万不要牵上他和夫人。毕韵花道:“梦翁尽管放心,这事绝不会上报的。”王梦笙道:“这种事正是游戏报上的好料子,怎么不会上呢?”毕韵花道:“你且慢慢听我说,这位小姐的历史长得很呢。昨天晚上,他说他姘马夫的话都是实的。还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张园同人家推露天牌九。他每天在张园吃茶,出名的倌人大约他有一半都认得的,看见了彼此招呼着同坐坐,有些客人借着去同这倌人说话,走过去一桌坐下来,他也不回避,有时也就夹在里头攀谈攀谈。就是没有倌人正坐,只要见过的,他心里喜欢的,也就招呼着坐了说话,还拿他自己吃的水烟筒让客人吃。大胆的,同他说两句玩笑话,他也不动气,脸也不红,比那初出来的倌人还老到些。彼此有了意,就约在番菜馆或到小客栈里一叙。前次看中了赛紫云,天天两个人到丹桂去看他的戏,他出了台就同他扎眉眼,赛紫云因为他是大家人家的小姐,也还不敢去吊膀子。他却看热了,晓得那小三儿是赛紫云的跟班,就叫案目叫这小三儿来,把了他几角钱,叫他叫赛紫云在楼梯口等他有话说。他到了楼梯口,望着赛紫云一笑,同他明天六点钟在某家番菜馆第几号会,赛紫云应了。第二天到了那番菜馆,这小姐已先在那里,两人同着吃了番菜。这小姐叫细崽来,拿了十块钱一张的钞票与他,叫他把里头一间密室打开,捻好了自来火,那细崽欣然从命,两人进去密谈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开门出来。后来嫌餐馆台基都不稳,便索性在九江里租了一上一下的小房子,用一个老娘姨看着。每天看了戏,两人必到的,或是事毕各归,或就住在那里都说不定。这赛紫云用他钱也真不少,一年下来,比那阔嫖客在倌人身上花的总要多些。这赛紫云有些旧相好,又撇不脱,所以,常常闹出笑话。昨天赛紫云散戏的时候,在台上一望,以为他已经走了,所以才叫三儿送东西与那倌人,约他三点钟在家里等他的。哪里晓得,这位小姐还没走,所以闯出这回祸来。你们二夫人走,这赛紫云好容易赔了礼,还是同坐一车走的。这些事,我们各家报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敢替他上,这是什么缘故呢?这位小姐虽然品行不检,那手段却很大方,现在什么安良会、女学会都仗着他做一个财政家的大主脑,他遇到这些事体,两千三千都肯花的。新学朋友里头靠他的,混的不知几多。所以,大家知会各家报馆,凡有他的风流事体,都不准登报。一来怕坏了他的名誉,有些事体就呼应不灵;二来怕他灭了心不肯出钱,那就失了一个大财东,这也是紫阳纲目为贤者讳的意思。所以你放心罢,随他再闹些什么笑话,都不要紧的。”王梦笙听了,才晓得新学界中,有这么许多文章。
两人出了亭子,客已来了不少,局也跟着陆续而来。各人都已在上海滩上预先招呼,也有用马车接来的。曹大错搀着杨燕卿的妹子燕如进来说:“燕卿有病,叫他来代。”各人都在园子里随意闲逛。顾媚香同着张宝琴、小玲珑、林玉英、花翠珍、吕湘文、王亚仙几个跑到对面土山上去,几乎还走不下来,顾媚香、张宝琴两人争的在那里喊,还是任天然、达怡轩跑到那里搀下来的,只有吕湘文走的爽快。大家说所以近来要讲究天足真是便当。看看已到五点钟,只有冒彀民未到,聂倩云倒先来了。大家说:“我们坐罢,他们这些先生们一到上灯局事就多,不要耽误,彀民就虚左以待罢。”于是纷纷入坐,主宾十七位,是用长台同吃番菜一样坐法,却是三桌的菜。管通甫看见袁宝仙,因为傅京堂不在坐就问他道:“这几天傅大人是被你迷住了,总共弄了他多少?倒底是同袁爷好呢,还是同傅大人好?”袁宝仙道:“袁爷是前转在上海就做起的,大家晓得脾气,自然是要好的,傅大人老实听话,要不是看他有两个钱想弄他点,这种乡里土老儿,又是一个假的眼睛,谁还去理他。”曹大错拍手大笑道:“这话真说得痛快,有如蕉叶雨声。
我看不独你们是如此,就是当道中的王公大臣同他交往,又谁不肯是看他有两个钱,想弄他点呢?不过不肯像袁宝仙这样爽爽快快的明说罢了。”任天然道:“大错狂熊又做天下事,怎好去揭穿呢?你的错就在这上头。”曹大错道:“何尝不是,不过我这错是万改不掉的,就听他错到底罢。”一会儿,吕湘文站起来要走说:“家里今天有酒。”望着全鬲闻道:“你去我那里,我有话说。”全鬲闻道:“回来看罢。”吕湘文道:“你敢不来?”管通甫笑道:“听说你还是小先生呢,要他去做什么?”吕湘文道:“怎么小先生连约客人去说句话都不准么?”光钦差道:“我看起来吕先生下口必大。”吕湘文望着光钦差看了一眼说道:“只怕是光大人上头太尖罢?”说着一笑而去。王梦笙道:“对是真好,堂子里倌人有这样谈吐实属真正难得。”
江志彬道:“他原本不是倌人,这话说来可疑,他上年来的时候,是兄妹两个,也是书香世家,带了有两千银子来,要开学会,又要开女学堂,演说过两回,怡轩、彀民同我都去听过。那晓得上海住了些时,他令兄就终日花天酒地,有时还要去推推牌九、摇摇宝。他呢,就结识了两个新学朋友。一个绰号小陈平,是个南市开小杂货店掌柜的兄弟,他妹子也是在女学会里的,据说有曲逆之行,又有说因他计划甚多,所以有美名,那也不知其详。一个就是有部小说里所说,逼着他六十多岁的娘,进女学堂做学生的那位。这两个同着他今日坐马车,明日逛园子,颇有泰西男女新婚游历的情景。但是,这两位不但色上要占点便宜,就是财上也要做个分利的人。他兄妹两个带来的银子,哪里经得他们如此挥霍。到了年关相近,两人盘算盘算,不但令兄的积酒局账开销起来不少,就是令妹的戏园、餐馆、绸缎、首饰及替那两个新学朋友添置衣物的账,也就不是容易的了。身边只剩了二百多元的光景。两人想来无奈,为了乐一天算一天,且到临时再说。有一夜,他令兄倒没有出去应酬,在家里住的。到了黎明就起来,到他妹子窗外一看,只见床面前摆着两双鞋子,晓得他令妹正在同一个新学朋友研究体育功夫,大约还是方针直达中心点,团体横陈大舞台呢。这位令兄倒也深明只术,保全自己的自由并不侵人的自由的道理。
所以,也不去警动他,只拿出一书信塞在那和合窗的缝子里头,就开了大门扬长而去。等到十一点钟,这位令妹同那新朋友双双起身,看见窗缝里塞了一件东西,取来一看,原来是他令兄留别的信。说那存的二百元钱,他已带在身边,乘了公司轮船到东洋去游学,你的生计你自己去料理,彼此努力自强,将来得意再见罢。这令妹见了这书信,真是手足无措,要追也没处追了。他那两位要好的新学朋友,到了节下也匿迹销声,从此面也不见,真急得他要寻死路,幸亏他用一个娘姨,是在堂子里登惯了的,手里还有几个钱说道:“我看小姐不如挂了牌子做做生意罢,这点账还不难还清,我也可以担待的。”他说:“我是个诗书世胄,怎好做这花柳生涯,要么就以卖文鬻稿为名,结交两个文人君子罢。”就在群仙背后,平安里味闲别墅的间壁,租了间房子,贴了个条子是专谈诗文。谁知上海是个俗地方,讲究文墨的人有限,就有两个走走,都是些寒酸愚大,怎么填得起这脂粉深坑。到了节下,又亏空了几百。这个娘姨说道:“小姐你要是这样做法,你就把我担待的钱还了我,让你去自由罢。若不然须要须从我们的压力,好好的挂了牌子,正正经经做生意才行。”他到这时候,计无可旋,只得走了这条路。这娘姨又弄了几百块钱开销清楚,调到东平安包了个房间。他现在在这娘姨手里就同讨人一般,幸亏到底是讲究新学的,近来趋时的人多。所以,生意很不坏,身上竟有好几个有交情的阔客,最妙的是调头的。这一天,有些同他令兄至好在一同玩笑的朋友,还公共摆了两台酒,说是欢迎会的意思,你想可笑不可笑。”毕韵花道:“有个叫做自由花的,也是个新学朋友的寡弟媳,同着这大伯子到东洋游学,住了两个月回到上海,也弄得妙手空空,讲明了把他包在堂子里的。这节不知改了什么名字?”曹大错道:“咳!新学旧学的人同是一样,借这些门面做个老面皮,披在身上,那内里头的狼心狗肺真正不堪对人。我们中国,在位的野的大半是如此。这世界如何会好呢?”正说着,只见冒彀民匆匆的进来,大家争着让座。管通甫道:“你到哪里去的?他们正在一块骂你们新学朋友呢!”冒彀民道:“应该骂骂,我就是为这个事,真弄得头盔倒挂。所以到此刻才来。”江志游问他什么事,冒彀民道:“不是前回安徽来的那程致祥、程致贞兄妹两个,那程致贞在女学会演说一回,演说的真好,我同你皆去听的。那宁波的明心学堂主人就把他请回去。那明心学堂主人居总,分头募集,那位余小姐也出了二千块钱,我经手也募了二千块钱。他兄妹二人把学堂章程拟好,学堂房图画成,学生也选定了。选定学生的这一天,这程致贞又对着这些学生演说了一回。一面开工造学堂,一面请程致祥带了七千两银子,到东洋去办仪器。还是三月里去的,说赶暑假以前回来。一去之后即无信来,人又不回。暑假快满的时候,明心学堂主人着了急,派人到东洋去找。哪晓得东京、长崎、大坂、神户、横滨都找遍了并没有这么一个程致祥来过。日前找的人回了上海。这两天,明心学堂主细细盘问这程致贞,哪里是什么兄妹,他也并不叫程致贞,是个芜湖下等娼僚的土娼。这程致祥在他身上嫖嫖,看他人还聪明,也还识得几个字,花了二百块钱买了他,就租了间房子住在芜湖,天天教他这三遍演说,连那停顿疾徐的地方,都像教曲子一般的教了半年,练得熟了,又教了他些嘴面上的新学话头,见人的应酬礼节,常用的几个字,带他到上海,跟他说弄了钱同他回去买田偕老。所以,他也就百依百从。那三篇演说呢,就是在女学会演的一次,在明心学堂主人家里演的一次,挑选学生那天演的一次,余此之外他就一无所知。明心学堂主人花了几千块钱买了这么一个烂娼,那也不用去管他,我经手募捐的这些款子人家都来退钱,还有那些已交学费的学生,也来要退学费。今天弄了一天还没有清楚,你想呕人不呕人。人家说我冒彀民是冒充国民,这才真是冒充国民的来了呢。”江志彬道:“我也还有两个经手的学生,怕的明天也要同我打饥荒呢!”管通甫向着冒彀民道:“这都是你要做国民的魔障,以后把这彀民的号改了罢。”
冒彀民正要回去,只见全似庄的管家拿着一书电报,说是江西来的。全似庄速忙接过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上海长发栈全似庄太守,院图及合同均悉,款等七千五百两由三晋源汇,合同已盖院图印,信亦交该号,速回九江。荣守调署广信遗缺,即以借重,事竣望速回,抚院冬。”全似庄就把这电递与屠桂山、丁榄臣看道:“这事总算妥了,枪枝望早些运去。”
屠丁两人一面来接电报,一面说:“那个自然是好,太守尽管放心。”两人看了又替他道喜,大家问了缘故,也都说:“大喜,大喜!”全似庄又把这电递与许州谦看说:“汇款及合同一到,就请交与桂翁、榄翁两位兄弟,一准初五坐礼拜四的报商轮船回去。”许州谦、屠桂山、丁榄臣都说:“遵命,遵命!”大家又争着要替他饯行,全似庄说:“这两天还要收拾行李,各处辞行,实在无暇,多谢多谢!”达怡轩道:“我们就是初五这天在徐园公饯罢。”大家都说甚好,全似庄也只得答应。席散,王梦笙回去把毕韵花说的话告诉了谢警文,谢警文才放了心说:“这么一位世家小姐,怎么会如此,真令人想不到。”
看书的诸位,天下善于居积性悭吝的人,留着家财与那败家的儿子正是流奖无穷,与这败家的女儿那更不堪言状。至于讲新学的,原不尽为财色起见,然而以此为名,为图财、图色的也不少,恐怕做书的还形容不尽呢!到了初五这天,任天然一点多钟到长发栈替全似庄送行,顺便约达怡轩同到徐园。其时全似庄出去辞行还未回来,达怡轩同任天然倚在楼梯口阑轩上闲眺,只见栈伙领着些搬行李的人往官房里去,停回上了两位十六七岁改妆的姑娘。一个鹅蛋脸,一个小圆脸,都生得一双媚眼,两瓣凌波袅袅婷婷,很绕风致,衣裳却不大时式。问起茶房,说是浙江一位道台的家眷。跟手又上来一个木木讷讷穿素的小官,约有十四五岁,却有个家人跟着,大约是位少爷。
又隔了一会,上来了一位乌须黑脸的贵官上了楼梯,达怡轩一见,连忙招呼,那位贵官也连忙除了眼镜道:“老同年怎么也在此地,真是幸会,幸会。”究竟来者何人?请诸位等一等,听著书的慢慢替他叙说罢。
第十四回
会短离长萧郎萦别梦情深胆怯弱弟试灵丹达怡轩在长发栈楼梯上碰到的那位贵官,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他相傍同年贾端甫。他在河南学务处当了些时提调,乔藩台同他甚为合式,就要了他去署光州。这光州是个大缺,荐朋友、荐家人的很不少。他虽然不肯滥收,然而衙门里事务纷繁,也断非一二人所能办,自然也只得拣着用了几个,里头有个写字家人叫做柏义,是魏太史荐的,说是扬州人。据他自己说已有三十多岁,却生得齿白唇红,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的光景,字也写得很光洁。贾瑞甫中进士之后,用的那个张全,素来最摸得着这主人的脾气,所以主人也很重用他。他的妻子郝氏,是带着女儿跟着贾太太进京,又跟到河南的。女儿也十多岁了,名叫小双子。到了河南,郝氏又生一子。贾端甫的上房是不大有人能到的,只有这郝氏母女,因为曾经服侍过,不时进去请请安。到了光州,自然派的是前稿门政,家眷住在衙门旁边租的一个书班的房子。这柏义同他是扬州同乡,所以最为亲,还称呼他世妹。这世交却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做书的也无从替他叙起,常常帮着他料理料理公事,张全很觉省心。近来,张全事繁时也就吃上两口烟,有时公事忙,不得不在衙门里住着。
这柏义就替他烧烧烟,陪他在榻上躺着谈谈。到了夜深人静,这柏义竟赧然毛遂自荐,这张全也就欣然拜领消受了两回,觉得竟是一个出色的龙阳,那一种宛转迎送的风情,比那战功卓著的窑姐儿还要得趣。张全从此就格外谨慎从公,常在衙门住宿。贾端甫也觉得到底是多年旧人,知道慎重公事,也就格外倚重。这贾端甫做了两年多,据那上司讲起,都说他官声很好,抚台又在河工案内替他保了个免补本班的知府,仍留在原省补用。却好,新任的实缺也要到任,他就请交卸回省,请咨过班引见。不多时,接任官到了,交卸之后,带了家眷回到省城,依他的意思,所有新用的家人一齐开销。张全说,做过现任的究与那初到省候补的不同,公馆里总得多用两个人才忙得过来,就留了这写字的柏义,还有个管杂务的俞安。贾端甫上各大县的衙门谢了保举,面陈了些地方利弊,及他在那里整顿的法子,抚台、藩台皆极钦佩说:“当叫后任实心照办,不许擅自更易。”他又同那最知己的魏琢人太史聚了几次,等清交代,请了咨文,在省里也就耽搁了好几月,才得料理进京。张全的意思,主人把这柏义带着路上好消遣消遣。若这位主人依了他的话,做书的倒也好省了些笔墨,只要说他日事雕腰、夜游兔窟就完了。争奈这端甫是位道学先生,他说:“我从前在京是马少仆简惯了的,这次进京,若是多带仆从,人家必说我染了外官的习气,那是于我的声望大有关系,我可断断不为。”张全也就没法,又切托了柏义替他照料照料家事。张全的妻女,这柏义本是见惯的,一口一声的婶婶妹妹,向来就甚亲热。张全此番既嘱托了他,他哪有不尽心的呢!等着张全跟老爷动身之后,就三天两天去请请婶婶的安,问问妹妹的好,彼此更加脱熟。有一天,柏义跑去,那婶婶却被邻居家请去看牌,只有小双子一个人在那里做针线,柏义进去叫声“妹妹”,就坐在旁边,同他兜兜搭搭,说那帷灯匣剑的风话。这小双子本来生得流动风骚,心里也早几分中意这位哥哥,就笑着问他道:“听说你在衙门里天天陪我爹爹睡觉,到底做些什么?”柏义道:“哪个说的?”小双子道:“小三子说的,我娘还骂你不要脸呢!”柏义道:“做些什么我说是说不出的,要么演把你看,我同你到房里去。”小双子道:“我不去,我又不是个男人家,占不到你的便宜。”柏义道:“你不是男人家也好演的,总让你占点便宜的好。”说着就拉他,小双子道:“你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喊起来你不得了。”柏义就独自一人跑进小双子房里,在他床上找到一双换下来没有洗的袜套子,拿在手里站在房门口,望着小双子道:“这个可送我了?”小双子看见丢了针线,追上来夺,柏义就朝床上一躲,小双子也只得追到床上,他把身子一翻,这小双子在他怀里,要喊也喊不出来,只好将机就计,任着柏义把他老子同他那番形景细细的演了一回,不过顾后瞻前稍有不同,这小双子得到甜头以后,倒也时常同他试演试演。这天柏义跑来,小双子正在那里做鞋花,柏义拉他,小双子说:“你不要闹,这鞋子是预备送太太的寿礼,今儿要做成功,明天祝寿带去的。”柏义拿他做好的一只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位太太的脚倒很小,不晓得长的如何?我到这里三年还没有见过呢。”小双子道:“你这个人真不是好人,太太的脚,你也要揣量揣量相貌,你又要打听打听,我同你说,这位太太虽然四十出头的人,却是生得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三十,也还娇艳动人呢。”柏义又问:“这位太太不知哪里人家,姓什么?也不大见老爷通信呢。”小双子道:“姓周,是老爷的同乡,听说家里也是个做生意开铺子的,老爷做了这么大的官,怎肯同那做生意的亲戚常常通信?”柏义听着吃了一惊,说道:“是不是开周恒泰顺花布庄的?”小双子道:“那就不晓得了。”柏义道:“好妹妹,你明儿进去千万替我问一问,如果是的,你说我是太太娘家的亲戚,要求见一见呢。”小双子道:“你又是他什么亲戚?叫人家去碰钉子。”柏义道:“你只管替我问一问,不是的也没有什么要紧。”柏义还怕他不肯,又夺了他做的鞋子,好好的奉承了他一阵,在枕上千央万恳,小双子满足了才算数。
第二天,小双子母女两个前去拜寿,郝氏因为家里没人先回去,小双子留在里头吃饭,起空的时候,小双子就同太太说起,太太道:“我家里却是开的周恒顺花布庄,但是,有什么姓柏的亲戚呢?我可记不清楚,好在他在公馆里,老爷又不在家,回来叫他进来见见再说罢。”小双子到了下午,也就回去。
走到门房门口同柏义说过:“我同太太说道,太太说不大记得清,回来叫你见见呢,你可看清楚了,不要冒认,带起我挨骂。”
柏义连连答应。到了傍晚,太太想起小双子的话来,本来自己娘家久已不通音信,要是亲戚也可问问,不是亲戚也不要紧。
就叫老妈子叫了进来,柏义请了个安,周氏太太望他细细的看了一看,说道:“阿呀,原来是你?”那两眶珠泪竟不觉盈盈欲坠。你道这柏义是谁?原来就是河南知府贾端甫太首嫡亲夫人周似珍太太破题儿头一次的情夫白小官,名叫白骈仪的。他只从同周氏太太有了肚子事体,发觉之后被周敬修撵了出来,他就跑到南京找他的娘舅,他娘舅是在江宁补衙门里当跟班的,就把他荐在一个候补佐亲老爷身边。这位佐亲老爷未带家眷,看见白小官洁白如玉就叫他在床上服侍服侍。他本是个乌道已开的人,轻车熟路不甚推辞。后来,这位佐老爷在南京登科。几时没有什么意思,他有位亲戚放了兖沂曹济道,就到山东去投奔,在江工上当当差使。家眷到省,哪晓得这白小官又同这位老爷的一个未出阁的妹子搭上,被这位老爷撞见送到衙里打了二百板子,返解回籍。走到路上,让那解差得了点便宜,把他放了。这种不要紧的人犯谁去追究呢。又去跟了一位盐大使,这位盐大使的老翁做过河工厅官,丢下来的家资很厚,这盐大使是庶出的,他的生母老太太本来也是个河工汛弁的媳妇,因为厅官老爷常识,就赶紧敬献上去,等到这厅官故后,这老太太却有武则天之风,家资皆被其掌握,几个儿子何敢违抑。看见这白小官,比那貌似莲花的六郎还要爱些,日日叫他进去伺候。这位老太太也有六十左右的人,老阴少阳最为伤人,几个月之后,白小官竟觉得玉容憔悴,这差使有些承应不起,只好逃了出来。又到一个门上那里当三小子,这门上的主人放了河南南汝光道,跟着过来,却又被那门上的小婆子看中了,被这门上得知,又把他撵掉。他又跟了一个老爷在学务处当差,他却巴结了魏太史的侄少爷,听见贾提调得了光州的美缺,晓得贾提调与魏太史至交,就求了侄少爷的少奶奶同魏太史说,把他荐到贾端甫这边。今天同这周氏太太见了面,周氏太太回念旧情,真有个千载重逢之感。当时,因为儿女皆在面前,只得忍着泪问了两句门面话,说是娘家远房表弟。却到临退出来的时候,送到堂屋门口,只低低的说了句“回头你再进来谈谈”。白骈仪是走惯了这条路的人,自然领会得这太太的意思。
到了二更将尽的时分,悄悄的溜到这太太房里,周氏太太一见大喜,叫他坐着,白骈仪道:“太太如今是做了贵人了,真好福气。”周氏太太叹了一口气道:“唉,什么做了贵人,倒是做了罪人了。自从嫁了他,他做秀才的时候,我在娘家住着倒还舒舒服服的,不过心里有点想你。及至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就摆出这做官的架子,上房里连个雄苍蝇都找不出来,我跟着他走上海,过天津,到京城,来河南,经了多少名胜的地方,就是穷人家的妇女,也还能去看看戏逛逛花园,开开眼界,可怜我是上了轿子,车子就把帘子关的紧紧的,连轿子旁边的玻璃窗纱环都替你把幔子钉严了,叫你一点也看不见。到了客店,上了轮船,只要进了那间房,除掉临走不要想出那房门一步儿,至于在公馆衙门里,就只张全的老婆女儿两个,还让他进来走走,此外是一个人影儿也不要想看见。你想,这么终日囚着,不同个罪人差不多么?不过没有上手铐脚镣就是了。说起来他是个道学,其实到了房里关了房门,叫你做的那些事体,真是娼妓所做不到的。我是你身上的人,也没有什么怕你笑话,叫我要不答应他,又是要终身靠他吃饭的,要是心里情愿的呢,这本是男女互相寻乐的事体,就随便叫我怎么样也不要紧。你想他这种样子弄人叫人家怎么愿意?比陪着强盗还要难受些。
可怜我这些说不出的苦,叫我同哪个说呢?说着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白骈仪连忙走到身边拿手帕子替他揩着,一面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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