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逸史》(4/10)-清-花溪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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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岭南逸史》第 4/10 部分)

苻雄见此光景,暗自思道:“昔申包胥往秦请兵,秦主不肯发兵,包胥痛哭庭中,声彻殿陛.三日不止,泪尽继之以血,遂感动秦人发兵复楚。今公主忧愤如此,我等何敢自爱其生,不为公主一解其忧也!今莫若也学包胥,到军门哭请,或者感动缩朒,也未可知!”想定主意,来对公主道:“望公主宽怀,末将当亲至军门哭求,或者缩朒怜末将一点忠诚,肯发兵相助.也可少解公主之忧。”公主闻言大喜道;“望舅父善言恳之,奴当恭听佳音!”苻雄遂辞公主来至军门,传禀请见。缩朒拒之不见,苻雄遂伏军门放声大哭。左右大惊,执住喝道:“这是甚么所在,容得尔这个野瑶在此啼啼哭哭!”苻雄道:“朝廷设兵原以卫民,民既不安,设兵何用?我主志除民害,兴兵讨贼.众寡不敢,为敌所败。督府大人拥着重兵坐视不救,今来请兵又三请不发,意欲何为?”说毕,放声大哭,众兵鞭捶俱下,苻雄愈打愈哭,惊动缩朒,问外面为何喧嚷?左右把苻雄言语禀上,缩朒大怒,喝令拿进来,不由分说,把棋子在案上一拍,喝教打!可怜苻雄被众兵擒翻在地,打了三十棍,打得皮开肉绽,丢在辕门外。随行军士忙来背至寓所,赎帖杖疮膏药帖了疮口,雇轿回山。公主接着,几乎气死,众将皆怒,齐声道;“愿公主兴兵,打破省城,斩了缩朒,再往天马报仇!”邓彪道;“今日之辱,苻将军自取之也!孔子云:‘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缩肭是个残刻小人,彼恨公主荔坡之辱,就苏、张复生也未说得他动!况当今之世而欲行起古人的事来,在军门吵吵闹闹,那得不打!公主必急欲报仇,待末将设个计来,必须令他们来求我方可!”公主道:“计将安出?”邓彪道;“今可使细作到越城、德庆,一路布散流言,说天马山大王要来争取省城,然后东取惠、潮,西取雷、廉,以图尉佗之业,在山中日夜操练,不久就有兵戈之祸了。百姓闻之.必然惊慌,信息传入省城,那些官兵是没用的,闻着五花贼名儿也胆战心惊,今闻要来争省城,不怕他不来求我们,先发制他哩!但此计不可狂急,只宜缓缓而行,方不至被他识破。”公主到此,也无可奈何,只得忍着一肚皮子气,且听他们缓缓做事。正是:
且将一寸心,容此万斛愁。
今且按下李公主不表,且表逢玉在天马山,终日求梅小姐放他下山,会了张、李二小姐,归家安慰父母,再来与小姐相处。梅小姐道:“残冬时候,海风正紧,望郎再住几时,待过了残冬,行也未迟。如今梅花正发,妾与郎君且到轩中小酌数杯。”说毕,挽了逢玉手走到寨后一个小轩中坐下。此时正是小春天气,看那梅时,疏疏的已开了数枝在那里。逢玉看了梅花,归思愈切,愁思愈浓,正合着侯夫人两句:
庭花对我有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
梅小姐命左右排上宴来,与逢玉饮了数杯,偷眼看逢玉,意殊索漠。梅小姐心中不乐,低着头在那里弄裙带儿。侍女中有一个名唤玉箫者.性最聪慧,善解人意,见他两个饮得冷淡,便走上前来凑趣道;“奴婢无甚孝敬姑爷小姐,且唱只歌儿与姑爷小姐听听好么?”梅小姐点头,玉箫遂敲动牙板,如莺啼燕咤的唱出一只歌来道:
妹相思,不作风流到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那见风吹花上枝。
梅小姐听了,抬起头来嘻嘻的笑道:“恁般有趣.是尔做的么?”玉箫笑道:“污耳!”梅小姐命赏酒一杯,玉箫接酒在手,笑吟吟捧至逢玉面前道;“姑爷未饮,奴婢安敢先饮!”逢玉道:“小姐赏尔的,自然该尔先饮。”玉箫道:“请姑爷小姐各饮一杯,奴婢奉陪。”说毕,取壶向小姐面前也斟上一杯.又另斟一杯取来,恭恭敬敬立向二人,一饮而尽。小姐道:“尔再能唱一只恁样好的,我与姑爷也就饮尔这杯酒。”玉箫闻言,敲动牙板,悠悠扬扬又唱出一只来道:
大头竹笋作三哑,敢好后生冐好花,敢好早禾冐入米,敢好攀枝冐晾花。
逢玉看玉箫生得细小白皙,长发垂肩,已有三分怜他,又听他唱得清婉浏亮,纡徐有情,句句打合到自己身上,不觉微微而笑。梅小姐看见大喜,忙向头上拔下一枝金钱摇来,赏他道:“姑爷自到山来不曾一笑,尔今一歌能令姑爷怡然,不可不重赏。”玉箫也不来接,只憨憨的笑道:“俚歌污耳,怎敢受此重赏,但求姑爷小姐饮干了酒,奴还有一只,一并献丑。”逢玉真个饮了,玉箫复曼节长声而往而复的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妾心苦,妾心苦兮向谁诉?
玉箫每唱一句,故迟其声,作悲酸之态,凄婉之音真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引得梅小姐倒在逢玉怀中呜呜咽咽哭将起来。逢玉取巾与梅小姐拭泪道:“小姐过爱小生,小生岂有不知?但欲使小生弃旧恋新,则私心窃以为不可耳。”玉箫复笑嘻嘻唱道:
黄蜂细小螫人痛,油麻细小炒仁香。
敢好娘儿郎不爱,郎心敢是铁心肠!
引得逢玉小姐一齐笑起来。三人正唱得入港,忽走进一个女兵跪下禀道:“大王回山了。”梅小姐起身吩咐玉箫道:“尔陪姑爷缓饮几杯,我去接了大王就来。”又向逢玉道:“郎君多饮几杯,妾去就来。”逢玉道;“小姐自便,小生酒已有了。”梅小姐辞了逢玉,出至前寨。梅英同诸葛同,杀退嘉桂人马,收兵回山,已至寨中.见小姐到来,二人出位迎接,叙礼坐下。
诸葛同拱手道:“小姐恭喜,李公主已完结了!”因复称赞道:“李公主可谓能得士矣!深入险地,如在阱中,犹杀我士卒五万、大将两员,若非不才临机应变,奇出不穷,几乎失手。”梅小姐起身致谢道:“难为军师了。只是如今还是说与黄郎知道好,还是不说好?”诸葛同道:“此事不才筹之熟矣!小姐与大王都不好说,待明日如此如此,他若有甚说话,尔每都推在不才身上,大王与小姐方可转舵。”梅小姐道:“军师妙策,曲尽人情。”说毕别回。
次日,诸葛同着人请梅英与逢玉至寨燕饮。梅英道:“怎么又承军师美意?”诸葛同道:“姑爷到山,不才尚不曾尽得主道。今日无事,特屈大王到来,陪姑爷畅饮几杯。”逢玉起谢,三人传杯弄盏。饮至半酣,诸葛同擎杯向逢玉道;“姑爷饮此一杯,不才有句话儿禀上,望姑爷见谅。”逢玉接酒道:“军师但说。”诸葛同道:“姑爷与我家小姐成婚,不知那个多嘴的说与嘉桂山李公主知道了,李公主大怒.兴兵到此,声声要取姑爷首级回去,不才怪他不逊,略施小计,把他人马杀得抱头鼠窜而去,李公主被乱马踏死在罗旁口鸦髻山下,今敢启知。”逢玉闻言,把手中酒杯落在地下,呆了一会道:“此事真么?”诸葛同道;“那有不真!”回顾左右:“取割下袍袖来与姑爷看。”一头说,一头就把袍袖递过来。逢玉接来一看,血染满一幅红锦袍袖,果是李公主的,逢玉大叫一声昏绝于地,左右急忙扶住。少顷苏醒过来,放声大哭,见壁上挂着一口剑,奋前取下,拔在手中道:“公主为我而死,我何以生为!”把剑望喉中便刎,左右急忙夺住,诸葛同一道烟走了。
梅英向逢玉跪下道:“这都是军师不是,望姐夫看孤姐弟面上少息雷霆之怒。”逢玉那里听他,正嚷间,梅小姐哭了出来,把诸葛同海骂了一回.与梅英各挽着一只手,扯了回来,梅英又慰解一回辞去。逢玉明知他们设局害了我那公主,可怜公主是个多情多义女子,今日为着我,抛尸原野,死于非命,悲风泣露,情何以堪!愈思愈哭,愈哭愈想,想到惨切,便捶胸顿足,以头撞地而哭,真欲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一日,五鼓起来,修了两封诀别书,秘密封好。天明,叫人寻了黄汉到来,暗地嘱咐道:“这书两封,一封与张小姐.一封与我父母的.尔须藏好。吾死之后,他留尔无益,便可归去,须为我寄谢张太公与张小姐,幸自爱,今生负约,来生当效犬马以报!”黄汉惊泣道:“相公何为出此言?”逢玉道;“此贼残虐生民,朝廷不久必来扑灭。我久处贼中,若不早死,必至贻累父母.一也;此山层峰叠嶂,路径盘折,而贼巢又星罗棋布,若不早死而思逃窜,必被拿获受辱出丑,二也;李公主忠贞节义,为我而亡,而我乃与贼人同食共枕,食其食,衣其礼,贪生苟免,则李公主非贼杀之也,直逢玉杀之耳!此吾之不可不死者三也。言止此矣!尔如有爱主之诚,当成主之义,全主之名,无相阻也!”黄汉闻言,叩首涕泣,佯领诺出来,把上两事隐过不言,只将感李公主之情不忍独生这一段话,密地着人通知梅小姐。小姐闻言大惊道:“然则奴欲私郎反杀郎矣!”急问左右姑爷安在?左右道:“前头哭向山后去了!”梅小姐忙毁妆跣足,步至山后。见逢玉取一幅白纸条,写个魂幡儿道:
故妻金花李公主之魂
向东插住,取办香撮土为坛,招魂哭拜毕,取幡焚化,撩衣踊身,正要向危崖跳去,梅小姐到来,一把抱住大哭道:“郎!妾知罪矣!郎如肯恕妾无知,妾愿塑公主像,终身奉祀,以忏罪过!郎若不肯恕妾,郎不必死,乞请斩妾,与公主报仇可也!”言毕大恸。逢玉见此情状,眉头一耸,计上心来道:“尔要我恕尔么,除非同我到鸦髻山收公主尸骸,以礼殡葬,延僧超度他则可。不然,吾惟有索公主于九泉已耳,安能同尔妒妇一日居乎!”梅小姐道;“愿从郎命。”逢玉道;“前在土山所约三事,转瞬食言,瑶人多诈,吾岂能复信尔耶?”梅小姐闻言,向东跪下,指着那轮红日道:“妾若食言,有如皎日!”逢玉见他立矢,方才见了,与他走下山来。左右进人参粥,小姐接来亲用玉匙调和,奉至逢玉面前道;“郎君三日不食矣!望郎勉进一匙。”逢玉以手推开道:“吾喉中嗌塞,食不下去。”梅小姐挨近身边道:“望郎强进一匙。”逢玉凭几不答,梅小姐置盏案上,凭几垂首于侧。逢玉偶回转头来,猛见他惶惶不胜情,一时过意不去道:“小姐梳妆。”梅小姐道;“郎不爱命,贱妾何以妆为!”言毕泣下。逢玉勉强走至案前,取起粥来吃了数匙,梅小姐方命左右取绣墩来,坐在逢玉膝前,使玉箫理发梳妆。传命裨将:“选五百军士,星夜到鸦髻山,搭起草棚三间,礼生鼓乐、祭仪棺衾、工匠人等,俱要整备,我明日同姑爷到来殡葬公主,毋得违误,取罪非轻!”裨将领命前去。
次早,梅英进来,与逢玉见礼毕,向梅小姐道:“闻姐夫要到鸦髻山殡葬公主,待弟同去,庶可相帮行事。”梅小姐应诺,梅英遂挽了逢玉手,出至前寨。用饭毕,一齐上马,前呼后拥,望鸦髻山来。到了山下,进至棚中,军士已把许玉英尸首抹净,改换冠袍,安置棺中,面上覆以红锦,耑候逢玉到来,看了盖棺。逢玉看见,三步作一步走至尸边,掀开红锦,见头面毁烂已不可复认,此时也顾不得臭秽,伏在尸上,就如孔夫子见了麒麟一般,放声大哭.哭到情极,便把头向尸上乱触。梅英忙来扶住,扯在一边,左右急忙盖上棺盖,逢玉犹呼天抢她的哭哩!正是:
圣人哭道,时人哭色,用情不同,伤心则一。
梅英劝道:“死者不可复生,姐夫还当保重贵体,料理公主为是。”裨将进来禀道:“公主吉宅当在何处?乞大王示下,以便兴工造筑。”逢玉道:“必须择一善地,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耕犁所及、洪水所冲的所在方好。”梅英遂挽逢玉手道:“孤与姐夫亲去踏看何如?”逢玉遂起身,与梅英上马,由鸦髻、荔窝一路看来,都云不吉,直看至大箭山口,指着锦石,佯为不识道:“那山是么所在?”梅英道:“此乃锦石山也。”逢玉道:“那山花草至冬不凋,必是个旺气所在,就与大王到彼一看何如?”梅英要顺逢玉的意思,忙应道:“好。”遂渡过南江,登锦石山来。见正西一面江水环绕,群峰拱照,逢玉道;“此处龙回虎抱,足称吉地,就此罢。”梅英举目细看,果然风藏水聚,点头道;“姐夫眼力不差!”就命军士移营在山上扎住,开圹兴工。不三日,筑起巍然一座大坟,迎许玉英棺枢到来,择吉安葬,逢玉又取白布一匹,写起一竿长幡,向鸦髻山招魂,引至墓所,举哀祭奠,梅英亦拈香礼拜,祭毕,颁祭肉于军士,就坟前烫起酒来,大碗酒大块肉欢呼畅饮,直至更尽才撤席就寝。众军士连日辛苦,夜来又多吃了几碗酒,各各齁齁睡去,鼻声如雷。将近三更,逢玉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起来,轻轻步出营外,一步步摸下山来,也顾不得荆榛乱石,茅深月黑,拣着小路缘江而走。走过三四个石山,心中慌迫,不提防露湿藓滑,扑冬冬一声,跌下牂牁江里去了。正是: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醉园评:不极写公主悲哀,逼不起诸将开解。不极写逢玉情切,逼不起招魂而逃。欲垂故缩,是书法秘诀,亦即是行文秘诀。
谢菊园曰:文写到尽头处,是极险之笔。如逢玉已婚二山,则二山终当必合,但写夭马写到可痛可恨,已走入死巷里去,试思下回如何转合?妙在伏下黄汉不带去,尤妙在伏下缩朒打苻雄,使苻雄怀恨,为下文黄汉策应,遂使负荆一回山回路转,曲折皆成平地。
第十回寻旧盟竟成画饼控匪赤反自招灾
词曰:
归,洞口梅花斗雪开。人如玉,幽恨尽堪排。猜,蜂蝶纷纷目去来。人何在,香径长莓苔。
哀,遗恨师雄梦乍回。香魂杳,没兴一齐来。悲,衙鼓冬冬血肉飞。鸣冤事,今已不须提。右调《十六字令》四阕
话说逢玉认定李公主已死.乘间求梅花葬祭毕,夜至三更时候,偷出营外,悄悄下了锦石山,拣着小路而走。其夜愁云密布,星月无光,黑魆魆的扒过几个石山,不觉走至一个绝地,进退不得,下面水声如雷。逢玉心中慌张,仰着头,用手搭着一块石板,要从上面扒去,不防石面苔藓被露湿了,滑溜溜搭不住.来一个鹞子翻身,扑的一声跌下危崖去了。
正合着古人两句道:危崖坠危石,势落不能留。幸是跌在水里,若是跌在石上.就不化为肉饼也不免头破耳裂。闲话休题,且表逢玉跌在潭心,似有物托住一般,轻轻送至岩边,攀着一根红龙须扒上去,坐在岩下。幸身上不曾伤损,浑身衣服虽湿,南方天气,十月尚不甚寒冷。坐至天明,举头一望,两岸俱是斗绝的石壁,下面潭深无底,自家也不觉吐舌惊咤道:“这个所在,跌下不死岂非天命!只是怎得出去哩!”正想间,耳中听得橹声咿咿轧轧摇进口来,急睁着眼看时,见两个女郎,一个大约二十余岁.穿件紧身蓝布衫儿,绿巾缠头,立在船头举网打鱼。一个小的约十五六岁,穿紫布杉,梳个懒妆儿,额系一条青绉纱,一手把舵,一手捻着一枝梅花,立在后梢,口中唱道:
手捻梅花春意闹,生来不嫁随意乐。
江行水宿寄此身,摇橹唱歌桨过滘。
逢玉喊道:“两位姑娘救小生则个!”两个女郎听见,摇拢船来,扶下逢玉。见逢玉衣裳皆湿,取件衫裤与逢玉道:“天气寒冷,相公且换下湿衣,奴代尔烘烘。”逢玉接来换了,两个女郎与他绞去水,一面代他烘衣,一面热些酒食来与逢玉暖寒。逢玉吃了,致谢道:“小生落难,蒙贤姐妹恁般救济,小生无物相酬,乞赐仙号,异日好来相谢。”大的道:“我两个是蛋户,救济失水是常有的,何必云谢!请问相公仙居何处,缘何失水?”逢玉道:“小生程乡人氏,因访亲回去,失足坠水,若不遇贤姐妹,要冻死岩下哩!不知这里是甚么所在?到省还有多少路程?”女郎道;“这是牂牁江口,到省还要十多日。”
逢玉道:“求贤姐妹渡小生上岸如何?”那大的道:“这里上岸,无路可走,须到越城方有大路。相公若不弃,且住舟中,明日我姐妹送相公到越城去如何?”逢玉此时吃了些酒,觉浑身疼痛起来,又一夜不曾合眼,也想睡睡,便答道:“恐怕打搅不便。”大女郎道;“说甚话来。”遂指着铺盖道;“相公且憩息片时。”逢玉谢了一声,打开铺盖,一直睡至日暮。二女唤醒起来,见摆设许多玉珧鱼脍,火酒蒜泥。逢玉惊讶道:“怎么要贤姐妹恁般盛设!”大女郎笑道:“鱼虾是奴饭碗,说不得是么。”说毕,斟酒相劝。饮至更余,大的笑向小的道:“今夜只有一个铺盖,怎样好?”小的低着头微微而笑,大的道:“也罢,待奴睡在火舱里.等阿妹与郎齐睡罢。”逢玉道:“岂有此理,小生蒙贤姐妹相救,复赐酒食,已出望外,安敢复僭铺盖?今夜自当贤姐妹睡在铺盖上,小生睡了一日,当在外舱坐以待旦。”大的道:“郎君不必推诿,奴两个虽是蛋女,颇自贵重。今因奇郎踪迹,故不避羞耻,愿荐枕席,因缘难再,望郎勿拒,但不知阿妹意下何如?”小的低低道:“要睡大家齐睡在一铺罢。”大的笑道:“尔倒知趣。”收了盘盏,取水与逢玉净手,铺床叠褥,挽逢玉就寝。
逢玉此时感念他两个,不敢十分相拂.只得从他云雨起来。两个都是处女,啮指相受。逢玉大为奇异.因问道:“卿姐妹曾受人家聘否?”大的道:“奴两个曾遇异人授服丹药,凡龙蛇恶毒魑魅之类,都不敢相犯,故敢于江海之中独来独往,矢欲如刘三妹,不轻嫁人,随意歌乐。昨宵姐妹两个坐在船头钓鱼,见一朵彩云坠在对岸,光彩射人,姐妹正看间,现出一个夫人,身穿大红袍,头戴冠帔,自称他是许玉英,蒙天帝怜他忠贞,封为罗旁后土夫人,今文曲星君有难,尔两个与他有缘,可速撑船至群牁江口相救,说毕腾空而去。奴两个不敢不信,拢船上来,巧巧遇着郎君,岂非缘分?”逢玉听了那许玉英名字,耳熟得紧,只是再想不起。想了一会.忽然想着道:“是了,原来他也死了!”不觉潸然泣下。二女忙问道:“死了那个?”逢玉道:“卿见那个许玉英是嘉桂山李公主女将,今既蒙卿心爱,料说也不妨。”遂把前后事细述了一遍道:“玉英必从李公主而死,今又来报卿救我.女中有此忠贞,怎不感动天帝!”二女闻言大喜道:“然则郎君为群媖所争夺,果系非常人也!但郎君今欲何往?”逢玉道:“公主已死,到彼亦无益。去年四月,路经梅花村,曾聘张氏为妻,相约小生到了从化回去,举家与小生东归,事出多故,挨延至今。明日便当辞贤姐妹到梅花村去矣!”二女道:“如要到梅花村,奴姐妹竟送郎到博罗如何?”逢玉大喜道:“若得贤卿肯相送,大恩大德当铭肺腑。”三人说得投机,直讲到四鼓,才勾肩叠股而睡。正是:
情因款洽言难尽,话不投机半句无。
次早起来,取路缓缓摇船,望博罗来。凡遇市镇必买酒买肉,与逢玉浅斟低唱,极绸缪之致,夜则三人共铺,畅鱼水之乐,如此者非止一日。已到博罗,大女郎对小女郎道:“阿妹陪郎坐坐,待奴买些酒肴来与郎饯行。”去不多时,带着岸上一个伙家,提着一坛绍兴酒,携了许多果品之类到来放下,叫小的烹调起来,摆满一船。请逢玉上坐.二女左右相陪。饮至数巡,小女郎以手搭在逢玉肩上,把星眸斜视着逢玉唱道:
官人骑马到林池,斩竿筋竹织筲箕。筲箕载绿豆,绿豆喂相思。相思有翼飞开去,只剩空笼挂树枝。
小女郎唱完,大女郎蹙着眉道:“阿妹怎么唱出这歌来!待为姐唱尔听。”
云在水中非冐影,水流云动非冐情。
云去水流两自在,云何负水水何萦!
小女郎低头嘻嘻而笑.逢玉不觉泣下。大女郎取巾与逢玉收泪道:“阿妹戏言.郎何认真!”逢玉道:“小生诚负二卿,但卿若能从小生东归,小生颇有家私,尽供养得起,不识二卿意下如何?”大女郎摇着头儿唱道:
拨棹珠江二十年,惯随流水逐婵娟。
青萍下种君莫种,烟雨堪怜君莫怜。
逢玉拭泪道:“贤卿高致,小生不敢强,但后日小生欲来相访.卿仙踪缥缈,叫小生何处问津?”大女郎道:“郎不必来访,奴两个异日自会来寻郎。”说毕就寝。次日,二女各出白银十两相赠,逢玉洒泪上岸,二女拨开艇儿自去。正是:
人心未尝同,不可一理区。
宜各从所好,未用相贤愚。
话说逢玉别了二女,取路望梅花村来。行了数日,一阵香风过处,现出没上没下、粉雕玉琢一般的梅花来。逢玉不胜感叹道:“去年到此,青子满枝绿荫遍地。曾几何时,梅花再发,又别成一个境界了!”逢玉此时也无心玩景,飞跑至张家庄来。到了庄前,见一所庄院被火烧得七零八星,牡蛎墙倒在一边.只剩东边一间,又户破窗倚,寂无人声。逢玉心中老大惊疑道:“难道岳父待我不至,径自搬移去了不成?只是怎么连房子也放火烧了?”正惊疑间,破户呀的一声响,走出一个后生来,拱手问道:“相公何来?到此何干?”逢玉忙作揖道:“小弟黄逢玉,去岁四月到此,蒙岳父张秋谷把令爱配小弟,约弟到从化访亲回来,就同弟搬移到敝县居住。小弟因事拘绊,直到今日才回,不知岳父几时搬去,连房子也烧了。兄是何人,却住在此?”那后生听了,放声大哭道:“原来兄是吾妹夫!弟张志龙,六月由广西回来,房子已烧了,访问邻人,方知家父母及妹子,本年三月,已被丰湖何足像同饶有,引火带山贼来劫掳去了:”逢玉大惊道;“兄可曾到彼探听下落么?”志龙道:“弟虽去来,只是贼巢深邃,无路可通。回来气愤不过,就到府县告理,怎奈何足像手脚甚长,着人在官府处使了银子,官府都不准审理。妹夫到来甚好,怎么设个计来救取父母妹子则个!”说毕又哭。逢玉闻言,以身投地恸哭道;“天乎!黄逢玉何罪,直使我所遇皆穷,一至于此!”两个哭了一会,志龙扶逢玉进破屋里,取张折脚凳与逢玉坐下,炙些粥来与逢玉吃。逢玉那里吃得下,两人相对坐至二更.逢玉道:“明日莫若同兄到军门去告,并求发兵征剿,方能有济。”志龙道:“小弟带回些银两,两次告理,使费已尽,欲往军门,无盘钱奈何?”逢玉道“小弟蒙友人赠白银二十两在此,明日便同兄去告。”商议定了,解衣就寝。逢玉既伤张小姐,又恸李公主,伏枕流涕,那里睡得下!挨至天明,梳洗毕,志龙收拾铺盖,同逢玉出至河口,搭船到省。寻下寓所歇下,逢玉写起状子,候得督府出衙拜客,守在辕门等候督府回来,将状递上。
督府收了状子,进至衙中,把状来看,开头看见黄逢玉三字,就把状来掩过,丢在一边,顾左右道:“与我唤那告状的黄逢玉来!”此时逢玉尚在辕门,闻督府吊问,忙整衣进去跪下。督府问道:“尔就是黄逢玉么?”逢玉叩头道:“童生正是黄逢玉。”督府道:“嘉桂山招亲的就是尔么?”逢玉又叩头道:“不敢,因李公主苦苦相求,童生不得已应承的。”督府又问道:“天马山招亲的亦是尔?”逢玉见督府同到此,声色俱厉,只得又叩首道:“天马招亲,因童生访亲至彼处被擒,强把其姐梅映雪招生,生知其系叛贼,佯应承了,近日乘空,才逃得出来,望大人镜察。”督府把棋子在案上一拍道;“罗旁万叠重山,他不放,尔怎逃得出来!明明交通瑶人图谋不轨,今代他出来做细作,还敢大胆来军门告状,着实可恶!”逢玉连连磕头道:“其实二处,皆为所诱,非小人有心!”督府大怒道:“天下许多人他不诱去,偏偏来诱尔一个?尔这狗才,不打如何肯招!”喝令左右把逢玉放翻在地,褪去裤子,亲起来指定道:“须重责这狗才!”左右答应一声,一棒无情棍从半天里打下来,一气打了二十棍,打得逢玉皮开肉绽,死去移时方醒。督府吩咐左右:“与我押至南海县,审问了勾引反叛情由,申文来奏请斩首!”左右答应一声,也不管尔走得走不得,把铁索套在逢玉颈上,如狼如虎扯着便走。张志龙在外面,听得人声宣扬出来:督府拿着天马山奸细黄逢玉,已解去南海县审问了。志龙不知就里,惊得魂不附体,连夜逃出城外。次日,欲进去探听的实,又恐一网打在局中,只得抛了逢玉逃回梅花村去了。正是:
无可奈何收抬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今不说张志龙回梅花村,且说逢玉解至南海县来。这个县官是有名的洪一夹,生性极贪极酷,不问尔是么样人,遇着他只是一夹!人因安他这个绰号。今日见督府大人解下个瑶王的女婿来,要他审问,不觉大喜道:“生意到手了!”忙出堂来坐下,吩咐快快唤进来。左右带进逢玉,摔在案下,逢玉已不能起跪,仰卧于地。洪一夹笑道:“尔在天马、嘉桂为瑶王女婿.做尽大喇喇模样,今日到在本县案下,还敢不跪么!”逢玉哀求道:“童生实是伤重,起跪不得,求公祖哀怜冤屈,笔下超生。”洪一夹笑道:“本县看尔是瑶王女婿,必然知书识礼,今日站且免问。”回顾左右:“且带出外厢,好生看视。”退堂进去。差役带出对逢玉道:“尔有甚么孝敬大老爷,快快拿出来,我们代尔送去,明日审时可免毒刑。”逢玉泣道;“我实无银子,求列位哀怜无辜,向太爷面前说个方便。”差役道;“别的无银子还说得太爷信,尔是个贼大王女婿,说无银子鬼也不信!”又一个道:“身边无银,信儿也通一个与尔那瑶王知道,他闻得女婿受苦,怕不整千整万辇将来救取尔么!”又一个道:“我看尔这亚官仔,雪条般嫩的屁股,若舍不得银子,那时大老爷发起怒来,我们就要爱护尔,恐怕也护不得。”逢玉只说没有.一个怒道:“管他银子用不用,干尔甚事!尔敢是舍不得他白屁股么?”那一个笑道:“莫道屁股舍不得,就这个面孔儿也令人爱杀哩!”一个道:“尔既这般爱杀,何不自家拿出些银子救他?”那个道;“反叛罪大,若是些小事,我就救他出来做个龙阳,也现现我的体面。”
逢玉听了心头大怒道:“这班奴才乃敢如此放肆!大丈夫死即死耳,何必哀求贪官.乞怜奴隶!”志气一奋,顿觉心头凉快,痛楚都减。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县官不见逢玉送礼来,坐堂审问,皂快拿进逢玉来,洪一夹大喝道:“快快承招,免本县动刑!”逢玉道:“乞赐纸笔。”县官命取笔砚与他道:“从实招来!”逢玉研得墨浓.提起笔来,向纸上写八个大字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写毕递上,与县官看了,大怒道:“反贼怎敢抗违玩忽!”命取夹棍来上了,众差役喝吆一声,把绳一抻,逢玉大叫一声昏绝于地。差役口含冷水,提起逢玉头来兜面一喷,悠悠扬扬苏醒转来。县官喝道:“快快招来!”逢玉抗声道:“叫我黄逢玉招什么?”县官道:“勾引瑶人,谋为不轨!”逢玉道:“皇天后土,共鉴此心。”县官大怒道:“再收!”差役喝吆一声,把夹棍收理,痛得逢玉披头散发又昏绝于地,差役复以水喷醒。县官道:“尔招不招?”逢玉道:“除了皇天八字更无可招!”县官命敲,左右取槌在夹棍上敲了数下,逢玉又死去,移时苏醒转来,人已十分困了,卧在地下答应不得。县官教且抬出,明日再问。皂役抬在牢中,用铁索扣住,闭了牢门自去了。
可怜逢玉娇贵身子,受了恁般毒刑丢在牢中,一口水也无人送与他吃。渐渐恶血攻上心来,昏昏沉沉死在地下。一点魂灵直从泥丸透了出来,随风飘荡,因心恋着嘉桂,随风飘至都贝大王庙前,见庙中走出一位女娘,身穿红袍,头戴冠帔,逢玉只道是李公主,大叫道:“公主救我!”那女娘见了逢玉,欷歔而泣道:“妾非公主,乃公主麾下许玉英也!君随妾来。”逢玉跟着走回牢中,玉英把魂依旧推入泥丸,用手摩了一会,复扶起,用手在后心狠狠的拍了一下,逢玉惊醒,大叫一声;“痛杀我也!”睁眼看时,星月在天,霜华满地,那有什么许玉英!听樵楼已打四更,忽然心头作恶,侧转头来向地尽力一吐,吐出两个红丸,异香扑鼻,取起一看,大惊道;“此乃我同岳父到龙虎山,遇黄野人赠的,怎么吐了出来?”忙取起纳在口中,细细嚼烂,和涎咽下,觉遍身骨节辘辘有声。顷之,心胸宽爽,肿痛顿失,精神如旧。心中大喜道:“黄野人原说服了此丹可免非常之难,仙语已验,料无大事。”放开心怀,曲肱而睡。
天色已明,差役推门进来,见逢玉全然无事,大为骇异道:“尔受了恁般重刑,怎么一夜就平复如旧?敢是有甚法术么?”逢玉笑道:“法是没法,天相吉人,自然有人救护。”说犹未了,内面门子大喊道:“值班那里?老爷要问昨日犯人黄逢玉,快快带进内堂来!”差役听得.忙带逢玉进内堂跪下,洪一夹道:“本县昨夜发个梦,梦见两个仙女从空而降,一个约二十余岁,一个约十五六岁,自称是珠姐云妹,奉许夫人命来求本县宽尔刑法,后日自有人来救尔。今早起来,阿奶说起,夜发一梦,与本县相合,阿奶额上近发一血瘤,大如茶杯,无人敢医,那个云妹对阿奶道;‘尔若能叫尔丈夫宽我黄郎刑法,我与尔取去血瘤。’遂向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把阿奶额上血瘤割去,全无痛楚,今早起来平塌如初。如此看来,尔的冤屈想是真的。只是督府大人与嘉桂山李公主有仇,本县不同实尔个反叛罪名,本县固免不得罪责,恐怕还要把尔解往别衙门研讯,不如尔暂且招承,待本县叠成文案,详上去,尔便可从容待救,尔意下何如?”逢玉初时,恐怕县官诱他.苦苦不肯,后复想道:“他说许夫人,难道许玉英夫人真个又来救我?只是云姐珠妹又是那个?”忽然省悟道:“原来阿妹两个竟是仙人!怪他云水拨棹而歌.超超有出尘之想。也罢,生死有命,且由他做去罢。”遂对洪一夹道:“既系老爷肯周旋童生,暂且招承再处。”洪一夹大喜,遂吩咐差役暂将黄逢玉收监,不许禁子、囚徒人等刁难他,本县查出,定行重责不贷。差役领命,带逢玉出来,送至监中,将大爷言语吩咐了一番,禁子应诺领进去了。正是:
收监公冶原无罪.下狱邹郎太是冤。
未知后来果有人救逢玉否,且听下回分解。
醉园评;文不至绝处逢生,则不见精神魄力。若失水、收监二段,绝地矣,然后转出渔人,转出玉英,此冷处解救,已对定十二回热处解救是。热冷处有功,热处反困,神光直注到负荆解围诸段,何等变幻,何等精力。
又曰:到此方知游罗浮、遇渔人二段伏笔之妙。
第十一回梅映雪誓志寻夫张志龙脱危认妹
词曰:
乱云堆里一婵娟,姣如莲。莫将洛城并巫烟,一齐看。
漫道天心暗,须知恶贯难延,洞胸匕首雪仇怨。雪仇怨,一炬了凶残。右调《望仙门》
今不说逢玉监禁南海,且说梅英在锦石葬了许玉英,其夜与逢玉饮了更余酒,归寨就寝。天明起来,左右报进姑爷逃走了,梅英拍案道:“孤失检点了!昨夜该与他同寝。怎样回复孤姐?”低头想了一会,忙叫四个裨将来吩咐道:“昨夜阴云布合,山高路黑,料姑爷去此不远,尔等可分作四路,各带军士,赶回姑爷。”裨将领命.各选快马分头来赶。赶了三四十里,并无影响,只得回来复命。末后一个裨将从德庆州一路回来的,禀道:“启大主,姑爷并不见消息.末将倒探得一事回来。”梅英道;“甚么事?”裨将道:“末将到德庆州,闻得人说李公主不曾死,末将留心访问,一路居民都如此说。”
梅英听了也不回答,但吩咐军士返寨。回至天马山,梅小姐忙出寨接着,问道:“黄郎安在?”梅英道:“姐夫前夜逃去了!”梅小姐闻言,不发一语,转身进后寨去了。梅英分散军士毕,随进后寨,见梅小姐坐在一张白桐几上,手托香腮,对着菱花古镜然然流涕。耐庵子读至此,作一篇古意道:
西邻有佳人,独坐揽明镜。不自画长眉,但见珠泪迸。问之有所思,欲语不肯竟。
梅英见此光景,一时过意不去,因上前劝慰道:“姐姐不必愁烦,小弟随差人往各处体访姐夫下落,务必绊他回来。”梅小姐不答。梅英又劝道:“姐夫虽然薄幸,天下甚大,英雄甚多,岂无一胜姐夫十倍者?姐夫如果不回,小弟愿为姐遍选天下,必得一才貌双绝者为姐姐作配。”梅小姐闻言勃然大怒,叱之道:“孺子何得乱道!梅映雪岂人尽夫者耶?黄郎不回,奴惟有长斋绣佛,结缘来生耳,尔何得乱言!”梅英喏喏而退。正是:
奴心不比壮心淫,夫去还当守女箴。
云外酒炉红杏月,千秋羞照白头吟。
过了半月,连滩副坤闻大刀,使人来请梅英与诸葛同到彼赏梅去了。梅小姐使人寻了黄汉二人进来,问道:“尔可认得梅花村张太公么?”黄汉道:“怎不认得!小仆同相公在张家庄住了月余才来的。”梅小姐大喜道:“李公主既死,我料尔相公必不往嘉桂山,必到张小姐那边去。我今欲同尔两个到梅花村,寻尔相公,寻不着竟到程乡住在公姑处,尔二人以为何如?”黄汉道:“只怕小姐此话不真!如果真心,怕不是古今来一个绝有志气的女子!”梅小姐道:“那有不真?只是尔两个男人,我一个女子.必须想个绝妙的走法,方不致人疑惑。”黄汉低头想道;“小姐虑得极是。真个走得不好,被人识破小姐是天马山下来的,岂不被人拿了?莫若小姐竟扮了男妆,汉二人竟呼小姐为相公,使人捉摸不着。”梅小姐大喜道:“尔想的与我正合。”遂取了千金,藏好在一只皮箱内,捆了一副铺盖,带了随身衣服,与黄汉挑了,命黄聪将逢玉骑来的黄骠马上了金鞍,牵至辕门伺候。自家换了一件淡黄袍,束了一条玉纹鸾带,上盖着大红呢马褂,头戴一顶芙蓉冠,冠上遮着绿呢红里雪帽,带上雌雄宝剑,出至前寨坐下。传令守寨将士进来吩咐道:“奴今要到梅花村访黄郎去,尔等须紧守寨栅,毋得疏失!大王回来,可代奴说知,叫他不要虑我。”众将齐跪下叩头道:“小姐兄弟只有大王一人,既要远离,须俟大王回来一别。”梅小姐泣下道:“奴非不知,但大王回来,必不舍得奴去也。”说毕含泪上马。众将不敢十分相阻,送下山来。小姐回顾道;“尔等须善事大王!”众将跪下道:“敢不如命!”说毕,挥手令回。众将回至寨中,连夜使人到闻大王处报知梅英。梅英急忙回来,问知备细,欲差人赶回,众将禀道;“小姐去志已决,谅赶也不回,不如随后差人打探小姐下落,再差人候问可也。”梅英见说有理,也只得放下不题。
且说梅小姐来到南江口,渡过海,主仆三人取路望梅花村来。行了两三日,将近马墟,早有许多接客牙人走拢来,拦住道;“客人到我家歇去,我家的床铺洁净,不比他们的龌龊!”那一个道:“相公到我家方好,我家的茶儿也香酒儿也热,不比他家的滥恶!”纷纷的来争马缰,嚷个不了。梅小姐从来不曾出门独走的,见了这个光景.不知他们怎的,正要发作,黄汉走来喝道:“投宿要人情愿,怎么这般罗唣!”说犹未了,内中一个后生喊道:“黄客人,尔回来了么!”黄汉举眼一看,认得这个是夏间同逢玉往大绀时,歇在马墟的王小二。黄汉大喜道:“就生不如就熟,小二哥,再到尔店中住罢。”众牙人见他们有老主人,遂一哄而散。王小二大喜道:“黄管家,尔老人家面孔还是一样的,怎么尔家相公比先反觉嫩了些?害我一时睬不来!”黄汉笑道:“我相公是清闲人,走在亲戚家里.住了许多时,自然会嫩起来,怎比得我!”小二道:“是。”遂来代黄汉挑了担儿,一径进店来。见店中先坐着一个秀才,身长膀阔,满口胡须,戴万字巾,身穿千金裘,把梅小姐上下一看.但见:
鼻倚琼瑶,眸含秋水。眉不画而自绿,唇不抹而自红。
杜义凝脂,尚输一天风韵;何郎傅粉,难同两朵桃花。更兼妆体风流,真个令人骨碎。
那秀才看见.魂不附体,忙出位向梅小姐作揖下去,梅小姐忙回礼,相逊至客座坐下,拱手同道;“仁兄高姓大名?贵干何处?”黄汉从旁代答道;“我相公姓黄名玉山,要到惠州梅花村访亲。”那秀才哈哈大笑道:“小弟与仁兄恁般有缘!”黄汉道:“怎么说?”秀才道:“小弟姓钱名子干,生平好习武,前科蒙张大宗师取入批首。去岁有个舍亲,住在惠州府城外,屡次着人来请小弟到彼教他儿子武艺,因小弟是个清闲惯的人,经不起那道途的跋涉,屡辞不往,近日又着一个家人,具了百金来请,不得不去。思量邀个读书中朋友相伴同行,但今隆冬时候,各各思量暖妻抱子,那个肯出来冲风冒雪?因此闷闷不乐,信步到此撞撞,或者遇着惠州朋友要到家去的,就便搭伴同行,也免得去时的冷淡,不意就遇着仁兄,岂不是有缘么!”黄汉道:“原来如此,钱相公尊府何处?”子干道:“就在前面,去此不远,今夜要扳仁兄主仆到舍下歇息,明日作伴同行了。”黄汉把眼来看着梅小姐,梅小姐道:“承兄雅意,既要小弟同行,兄回去作速打叠,小弟就在此候兄便了。”钱子干那里肯,三回五次,苦苦相邀,梅小姐总不肯去。王小二听见,走前来相劝道:“既钱大秀有此美意,黄相公不可不去。三位不知,我钱大秀做人极好哩!家中有十余万家赀,极肯救济贫人,交结豪杰,又学得一身武艺,百十人近他不碍,真是当今一个豪杰,他肯相留,黄相公当即命驾为是。”原来梅小姐也是不怕人的,今天改了妆,暗自忖道:“只要自己检点些,料他一时看不出来,店中也是男人所在,就到他家一走,有何妨碍?”梅小姐遂起身道:“既然如此,就去罢。”钱秀才见梅小姐允了,不胜大喜,相拱出了店门,请梅小姐上马。梅小姐道:“府上既不远,就与兄步行罢。”钱子干苦苦请梅小姐上马,梅小姐只得上马,跟着钱子干缓缓而行。
到了一所绝大的庄前下马,相逊至厅上,见摆设得极其雅致.两廊放着许多弓箭刀石,梅小姐却也不放在眼上。宾主相逊坐下,献茶毕,钱家小厮掌上灯来。钱子干进内一时,左右摆上席来,请梅小姐坐了客位,殷勤劝饮。梅小姐拿定主意,只推素性不饮,不肯多吃。酒至数巡,食供数套,钱子干斟上一杯酒,满面堆着笑道:“仁兄路途辛苦,今夜在小弟敝庄,不妨多饮数杯,明日路上不要饮罢。”梅小姐道:“承兄雅意,小弟实实不能饮了。”钱子干见梅小姐十分不饮,只得开上饭来用了,撤席安置不题。看官,你道这个钱子干真个要往惠州么?尔不知这个钱子干,真有泼天的家私,只有个毛病儿,专一喜欢男人的后庭花,家中许多美姬美妾,他见了就如眼中生出个针来一般.见了个少年子弟,不问白的赤的,便就一身都酥麻起来。正合着不才两句诗儿道:
酒不辨清浊,花不择好丑。
今日见了梅小姐这个天上有地下无的面孔,怎不令他魂儿死去半天?只是道路偶逢,又见梅小姐行装炫耀,知非平常人家子弟容易到得手的,必须下段磨铁成针的细嫩工夫,方有巴鼻。因黄汉说出要往惠州梅花村,他就趁势说也要到惠州城外,思量在路上细细来缠他,不怕他不入吾彀中的意思,灵思猝计,也算一个偷龙阳的老手班头。在梅小姐,因自家扮了个男妆,只道男人见了个相爱男人,就如女人见了个相爱女人一般,怪不得他亲热,绝想不到男人对男人还有个足令人骨醉魂销的后路!故此慨然许他同行。黄汉又是个老实头,故此主仆三人就到子干家住了一夜。
次日起来,用了早饭,钱子干换了簇新一套衣服,也带个小厮牵马,一个健仆挑担,同梅小姐一行起程望惠州来。一路上把马挨近梅小姐身边,甜言细语亲亲热热的走,怎奈梅小姐终是个女人,见钱子干涎着面亲热得不像样.心中未免不好意思,把头掉开,若不看见的一般,又时时叫黄聪贴近身旁走。故此,钱子干虽心热如火,总不敢多说一句心腹话儿。行了数日,已到三水,子干忽又想道;“终日路上走,他的童仆紧紧跟随,叫我如何开口?必须雇个七舱船来,有门有户,又得终日促膝,方可乘空恳求。”想定计策,因对梅小姐道:“近日海风正大,仆人挑了担儿走,十分辛苦,不如待小弟雇只大七舱船来,船轻风紧,怕不一日走得两三日的路程来,何苦在马上受此风霜!”梅小姐想道:“若是我三个,走得快时,就八舱也好,今既多了这个姓钱的,一至船上就点检不得许多,只是路上走的好。”因笑道;“兄长若怕风霜,请便!小弟是不怕风霜的。”钱子干道:“小弟与仁兄情同骨肉,若仁兄有用得小弟着时,死且不避,何怕风霜?特念仁兄娇姿贵质,受此凛冽,小弟心中着实不安耳!”梅小姐笑而不答,子干无可奈何,只得跟了梅小姐走。梅小姐渐渐觉得他的心术不正,便或前或后,终日不与他交一言,正合着笠翁《采莲曲》末一句道:“只许郎看不近郎。”
钱子干见梅小姐扬着鞭.不瞅不睬,愈觉魂消意沮,渐渐茶不思饭不吃,一日甚似一日。不觉间又走了数日,子干仆人道:“相公身子不快,今夜到了博罗,拈剂药来试服如何?”子干骇然道:“今夜就到了博罗?”惊得几乎坠下马来,因念道:“今夜若不老着面恳求.明日到惠州就要分散,我钱子干这条性命就要断送在他身上了!也罢,到了博罗,且在城外寻个僻静店儿,遣开他的仆人,备些酒食,求他救救性命。他若不允,倚着我一身武艺,用强也要取他些滋味回去,庶免丧此残生!”想定主意,就叫健仆前来,悄悄与他说明,教他如此如此。仆人领命,先去寻下歇店,回至街口接到店中,多把银子与店家.办了一个正席摆在梅小姐房中,一个副席摆在外面。梅小姐道;“兄长何故备此盛席?”子干笑道:“与仁兄同行了许多时,情同胶漆,明日弟要与仁兄分手了,故略备薄酌,与仁兄畅饮几杯,小解离情。”梅小姐是个侠义女子,闻他明日要分别,也就和容悦色的道;“兄长明日要相别而行,则此酒还当小弟设来与兄长饯行才是。”子干道:“吾二人虽形分尔我,而情实无彼此,何须说出尔酒我酒来!”说毕定坐而饮。
黄聪紧紧贴在梅小姐身边,子干顾小厮道:“外面还有一席,尔可邀黄管家也去相饮几杯。明日一别,相见不知何日,尔等独能恝然乎?”钱家小厮遂来扯黄聪去,黄聪道:“我要在此伺候相公。”梅小姐道:“既钱相公如此盛情,不可不去领了。”黄聪只得出来。子干见僮仆俱去,笑吟吟道:“小弟不知怎的.自见了仁兄就如醉如痴,夜夜梦魂都缠在仁兄身上。”梅小姐见他说出这话来,只道被他识破自己是个女子了,把两脸通红起来道:“兄长敢是醉了?”
子干道:“未饮心先醉。”说毕,斟上一杯酒来,奉至梅小姐面前道;“仁兄若肯相怜救钱子干这条性命,请饮此杯。”梅小姐见他渐渐不雅起来,遂大声叫道;“黄聪取茶来!”原来黄聪二人已被钱家小厮与店主商量,移席在对面店里饮酒去了,梅小姐连叫数声,总不见答应。梅小姐焦躁起来,起身要出去道:“奴才怎敢连呼不应!”钱子干急了,连忙出来拦住道;“仁兄可怜钱子干特为仁兄相跟至此.今童仆皆往别店饮酒去了,望仁兄赐子干片刻之欢,救此残生!”梅小姐勃然大怒道:“尔放什么屁来!”子干情极了,见梅小姐已发了怒,因想道:“一不做二不休!”也不由得梅小姐肯不肯,一把向梅小姐身上抱去。梅小姐大怒道;“畜生何敢无礼!”一拳打来,扑的一声,一个乌鸦晒翼跌出房外去了。梅小姐抢上前来踏住胸膛,摄起粉团般一个拳头向胸前打下,就如八十斤银锤也无这等利害。只一拳,打得钱子干口吐鲜血,在地下雷一般的吼,却再挣不起来。店主听见消息不好,急叫四仆进来,黄聪忙扯开了梅小姐。钱子干跳起来,羞变成怒,一个黄龙出洞,向梅小姐阴门里钻进来,梅小姐眼明手快,搭住他的拳头,拽开脚向后一扑,一个燕子衔泥跌在地上,满胡子都是鸡屎.连鼻尖儿也擦去了一大块。店主见打得狠,恐怕打死人命,忙叫进伙家,把钱子干扶出外面来劝道:“相公是个读书人,又系同伴,怎好相打!”钱子干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家二仆取巾与他拭去面上尘灰,抹净血迹,收抬铺盖,算还店钱,连夜扶子干上马出店而去。正是:
漫拟后庭花下,恣意做个神仙。
怎奈主人不肯,一拳打破情圈。
黄汉问道:“怎么就把钱相公打起来?”梅小姐微微而笑道:“可恶!这畜生敢走在我跟前无礼!”黄汉闻言,也就不问,取茶进来,安置而去。次日,算还饭钱,梅小姐出至店前上马。
对面店主走来,悄悄问这边小二道:“昨夜打那姓钱的,就是这个小相公么?”小二点头道:“是。”店主把舌乱伸道;“这个小相公,花枝般一个人材,有这样本事!把金刚般的汉子,就如打只雌鸡般,仰前倒后.招架不来,大是奇事!”梅小姐闻言,只是暗笑。正是:
黔驴虽大,却怕於菟。断喉尽肉,庞也真误。
梅小姐主仆三人离了博罗,一路说说笑笑,又行了一二日,不觉走到一个三岔路口。黄汉一时认不清楚,只得请梅小姐下马,坐在一块石上.等个人来问问。不一时,见个老者,道袍竹杖,向山凹里踱将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梅花,口中念着苏词两句道:“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黄汉忙向前鞠躬道:“请问仙翁,到梅花村从那条路去?”老者把手指道:“那凹上道去,就看得梅花见了。”梅小姐闻言,立起身来上马。老者把梅小姐上下一看,举手问道:“相公到梅花村何事?”黄汉道:“要到秋谷张太公府上访个亲眷。”老者复问道;“相公与秋谷是相识么?”黄汉道:“张太公是我相公岳父。”老者闻言忙向梅小姐作揖道:“闻足下被督府监禁南海,几时出了这个冤狱?”梅小姐摸头不着道:“并无是事!”老者摇首笑道:“这又奇了!请问足下高姓大名?”黄汉道:“我相公姓黄,名玉山。”老者道:“然则令岳非敝友张秋谷了,只是梅花村并无两个张秋谷,敢是足下记错了哩!”黄汉道:“那里会记错!去年四月间,我同相公曾在他庄上住了月余才去的,他的太婆龙氏,好不仔细哩!”
老者闻言.执着梅小姐手道:“然则前月来的原是假的!足下来的正好,志龙有辨质了。且足下亦知令岳令正满门遭惨祸乎?”黄汉初时,闻老者说逢玉前月到了,也觉欢喜,及闻张太公满门遭祸,不觉失惊道:“张太公遭了什么惨祸?”老者道:“一言难尽!请足下坐下,容老拙细述。”遂携梅小姐席地坐下道;“秋谷是老拙好友,不合去年四月同足下到丰湖考诗,压辱了何足像,气死了何肖。足像愤气不过,听信饶有,交结了火带山贼,欲来报仇。叶孝廉知了风声,先用银子贿赂了饶有,饶有遂撺掇足像放宽了叶孝廉,遍处来查足下踪迹。查来查去,查着了秋谷是足下令岳,尊正尚未过门。本年三月,遂引火带贼到来,把家赀男妇掳掠一空,房子也放火烧了。六月,秋谷长男张志龙回来,上下去告,官府衙役都是受了火带山贿赂的,那里肯准他的状子?前月来了一个少年,自称他是黄逢玉,系秋谷的女婿.带了志龙到军门告状,被督府说他交通瑶人,谋为不轨,即时打了二十棍,发在南海县鞫讯。志龙逃了回来,昨日才到家。今早何足像、饶有统了四五十人到来,声称奉军门命擒拿叛党,把志龙捆住拷掠。老拙想道:军门拿人何须用着尔这班无赖白徒?必是闻风报怨!因念敝友情义,进去代志龙折辨.怎奈他口口咬定足下大名是嘉桂、天马贼党.现在南海县中供招明白,还要到军门告老拙袒护叛逆,老拙只得走了出来。今足下到来就好与他辨质了。”
三人闻得逢玉被拷南海县中.俱呆了一会,梅小姐问道:“志龙被捆在那里去了?”老者道;“那班人还在村里做饭吃,还未有解去,”梅小姐立起身来,向黄汉道:“且到村里,问志龙个的实再处!”黄汉垂泪道:“是。”三人忙辞了老者飞奔进村来,走至破庄前,见五七十白徒.一个圈儿坐在一块吃饭,中间放着一大锅饭,志龙粽子般缚在破门限上。梅小姐看见,勃然大怒,喝令:“黄汉与我解下缚来!”饶有听见,喝道;“谁敢动缚?”黄汉倚着梅小姐,那里怕尔这般!竟来解缚。早跳起一个白徒,把黄汉一掌打了一交。梅小姐大怒,跳下马来抢将前去,一手把他后领扭住,一手扯住他后裤,直托起来,向热腾腾一大锅饭内尽力一掼,一声响亮,一锅饭泻满一地,众白徒一齐跳起来奔梅小姐。梅小姐拽开手脚,左一拳右一掌,打得一个落花流水。何足像见势头不好,一道烟先自走了。众白徒见何足像走了,也一哄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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