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2/4)-清-落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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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常言道》第 2/4 部分)

墨用绳从来没有吃过馒头,拿一个来咬了三口,里面却是生的,他就不吃了。施利仁道:“见食不抢,到老不长。三十六着,吃为上着。吃得下肚,五分财香。大家不要做假.”随手把落在桌上的一条蟹脚肉也拿来吃了。化僧道:“施利兄,盆子外面的东西可好吃些?”大家笑了一笑,落后每人一碗麦脸面。眭炎、冯世又来劝酒,外面又不知摆了多少酒席。席面上也是七次八碟,摆了满台。里面外面都吃得挂喉撑颈,杯盘狼藉。那有略啖味的,只有盛死不休的,还有吃不尽兜子奔的。你一杯,我一盏,杯杯满盏盏干,好像吃不散的筵席。那晓得正在吃酒不计价的时节,只听得外边有个人大呼小叫,在孟门内吵闹进来,众人只得散了,各各归家,把酒席尽行收起。
正是:
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不知外边大呼小叫的是何人,且听下文分解。
第六回万笏见柴起意时生遇李安身
《西江月》:
富贵生前注定,贫穷命里相招。任君使酒千条,难与天公片时扰。
刻意机谋枉费,攒眉奔走徒劳。不如安分乐逍遥,还我本来面貌。
却说钱士命家中,正在吃酒不计价的时节,来了一个人在外面吵闹,大呼小叫,从孟门内一直进来,说道:“我特来你们府上要寻一件东西。见你家备了多少酒席,飞禽用得必多,我生平惯吃生人脑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寻几个鹊头,受用受用。若现在没有,你家中有个金银钱与我一个,等待你有了鹊头,拿来取赎便了.”那时众人多散,钱百锡也进去了,只有眭炎、冯世迎着问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家居何处?”那人道:“我姓万名笏,柳州人氏,现居下山路上。对你家将军说一声,快快与我金银钱。若道半个不字,教你家将军性命不保.”眭炎、冯世来到自室中,告知钱士命。钱士命听了大吃一惊,半晌不言语,想了一想说道:“我一时那有鹊头安排他,他要我金银钱做押,这是我镇家之宝,如何舍得与他。
这个人又是不好说话的人.”左思右想,无可如何,只得暂把一个金银钱与他,慢慢的别处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罢了。这叫做“善钱难出,急钱打出”。钱士命取了一个子钱眼泪汪汪交与眭炎、冯世,与那姓万的做抵押。眭炎、冯世拿了金银钱出来,付与柳州人说道:“改日有了鹊头,安排了你,那时你要还我们的呵.”万笏应道:“晓得,晓得.”接了金银钱,一溜烟去了。正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其夜,钱士命又是一夜无眠。明日清晨起来,在自室中闷闷昏昏,想起金银钱,费了多少心计,才得有此两个,如今被他取了一个去,教我那里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正在踌躇,只见施利仁走进说道:“昨日人多,未便独自进来面叩将军。恕罪,恕罪。那个吵闹的人,为甚么来的,后来怎样安排他去了?”钱士命把昨夜事说了一遍,又将心事告知。施利仁道:“飞禽走兽,多在无天野地,将军若去打猎一番,鹊头何愁不得.”
钱士命听了,遂吩咐眭炎、冯世,把家中的拂车推出,向施利仁道:“幸亏我还有个金银钱在这里,可以用此拂车.”原来这个拂车,离金银钱不得,把金银钱放在拂车上,不用牛马,不用人推,随人的心里要到那里,他自己会行。若没有金银钱,就推也推不动的了。这叫做无钱而不行。那时,钱士命就取了母钱,放在拂车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门去。那晓得孟门开了一扇,车大门小,一门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开了,然后拂车推出孟门。跟了施利仁、眭炎、冯世一班豪奴,各带军器,要到无天野地去打猎,搜寻鹊头。
行至一条狭路上,遇着一个小瞎子。这个小瞎子姓万名弗着,就是万笏的儿子。因为算人的命多不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他手执报君知,在路行走,遇见了钱士命的拂车,供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银钱在上边,他两只瞎眼顿时开了,一见金银钱,便用手连忙来抢。钱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报君知夺了去,眭炎、冯世捉住了他。钱士命道:“快快把他的性命与我收拾了.”小瞎子道:“我如今不要金银钱了,还了小瞎子的报君知,饶了小瞎子的性命罢.”钱士命那里肯依,随叫哇炎、冯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车,行至前面,见路旁有一口枯井,小瞎子吃苦头,把他放在枯井内淹死了。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钱士命供好金银钱,一径来至无天野地。那无天野地,没有程途,一派荒郊。远远望见那假虎丘,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那里晓得老虎弗吃人,形象怕杀人,身体也不动一动,只道在那里打瞌铳。这是千年难得,却原来是一只纸头老虎。只因无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财物,所以装这老虎在此吓人。这老虎头上有几个苍蝇,钱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边钻出多少狐狸,狐假虎威,蜂拥而来。钱士命连忙缩手,回头见有一群白兔,在窠边吃草。他就放起鹰来,把兔捉住。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又随手打了几只白脚兔。钱士命也就望前行去,留心要寻鹊头。在无天野地上,但见:变豹突如其来,荒獐无处投奔。见人便吃豺狼嘴,满地奔跑野猪精。错呆猪婆身不动,宜脚野人望前奔。
脱皮猢狲呆呆看,吓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猫儿假慈悲,戴帽子的猢狲倒像人。青肚皮猢狲那有灵性,白脚花狸猫何处去寻。牛头弗对马嘴,一牛生来是□。
口不出象牙,恶狗当路蹲。
钱士命在拂车上见了这只狗,向施利仁说道:“这狗乃是一只猎狗,不知何人在此打猎,走失在此,不免引他回去.”
钱士命吩咐拿些细糠来喂他。谁知饿狗见了细糠,再喂也喂他不饱。钱士命又把手来引了他一引,这狗就纵身跳上拂车,爬至钱士命面上来。施利仁看见,连忙拿出两面三刀,用力一刀砍去,把他尾巴割下,那狗就负痛而逃。钱士命却不在他心上,他是一心要寻鹊头要紧,吩咐施利仁一众人用心搜寻,四面观望。只见这答儿家鸡打得团团转,那答儿野鸡打得着天飞。众人多抬头观看,霎时间一只鸟从天上落下来,跌杀在地。众人多道:“将军好了,鹊头在这里了.”拾来献与钱士命,钱士命一看,他是开口就见喉咙,提起尾巴就见雌雄的人。知道是一只天鹅,想吃了许久,此时才能到手。鹊头虽寻不见,得了天鹅也觉满心欢喜,乘着拂车,不觉来到无天野地的极顶之处,忽然来了一个怪物,见他生得来:头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来好像穿衣。人头兽腹,狗肺狼心。逢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须要咬见骨。
看他这个形状,你道是什么怪物?这就叫做衣冠禽兽。钱士命见了,晓得他是害人的东西,连忙回转拂车。亏了拂车上有金银钱,随心所欲,自行得快。众人跟了拂车,那怪物自不能追起了。但是钱士命走遍了无天野地,鹊头终未能寻得到手。
转来终是一路留心,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无天野地上横行过去,钱士命好像认得他,连忙赶上去,一把扯住,问道:“你可是叫李信么?”那人道:“正是.”钱士命喜道:“我今日才扯着了,李信在此了。我久已欲要灭此李信,快快把他一刀两段。”那人道:“将军请三思。敢是你认错了,小的是沓口吕,名殉,号强词,与将军原是祖父相交,自来并无仇隙.”钱士命道:“你难道不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么?”那人道:“不是。小的就住在无天野地旁边沸情里内.”钱士命扯着的李信,却原来是个假李信,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认错。当下钱士命将他细看,见他的人品甚合我意。这个人谅来必有些手段,因向这个吕殉说道:“吕先生,你有什么本事?”那吕殉道:“不是小的夸口说,全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可以决胜千里。随身还有件宝贝,叫做歪丝,凭他什么样人,若缠袅着身,管教他徙也不能徙一徙。就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神通广大,却也奈何我不得.”钱士命道:“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为军师。
你意下如何?”那吕殉道:“承蒙将军不弃,敢不如命.”钱士命道:“我今欲寻鹊头不得,回去还要同你商量.”那吕殉道:“寻鹊头知也易事.”于是钱士命和那吕殉同坐在拂车上,众人跟了一径来家不题。
却说时伯济自从在柳娘娘家逃出没逃城,上了好道路,来到通衢大道上,遇见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时伯济安心住在他家中,寸步不离左右,就是李信也情愿跟他。李信要到那里,时伯济便跟他到那里。时伯济要到那里,李信也跟他到那里。比当日住在钱士命家矮斋中相去何如。一日,时伯济偶然步出门来,就撞着了一个温六公。这温六公却有些旁门邪术,手中写了一个迷字,向时伯济面上一放,挡住去路,说道:“伯济兄,你我同道,你可晓得你的金银钱如今又在万笏手里。
你可想他,你倒不如同我一条路上转去,还到没逃城里,向下山路上走走何如?”遂着了他一个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亏李信暗暗跟随,不致有伤性命。进了没逃城,一路行走,望见前面有一所鬼庙。时伯济被温六公搀入庙中,温六公即便画符念咒,召了许多鬼,从里面走出来,打头两个大头青胖鬼,阴大神弗鬼,后面随出的活鬼、阴鬼、倒鬼、臭鬼、冒失鬼、
偷饭鬼、连熟鬼、地里鬼、六市鬼、讨债鬼、轻脚鬼、一脚鬼、
帛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压壁鬼、摸壁鬼、瞎挞鬼、
打扯鬼、鬼里鬼、酒鬼、赌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
鬼、哭鬼、饿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拥上前,摆了一个迷魂阵,把时伯济团团围住,多说道:“时伯济,闻得你有个金银钱,借与我们看看。我们若得一见,尽可升天.”
时伯济道:“我如今是没有的了.”众鬼道,”不相干,如若没有,你休想出得此庙.”时伯济道:“我的金银钱已经落在他人之手。如今你晓得说在万笏手里,我怎好借与你们.”温六公道:“你现在没有,我却知道,只要你亲口许了我们就是了.”时伯济道:“我手中没有,怎好轻许你们?”温六公道:“你若不肯许我,看你如何脱得此阵.”说犹未了,但见四边烟雾漫漫,抬头不见青天面,一团晦气罩住时伯济。李信看见,也就使出神通,念动正言。果然邪不胜正,那须鬼也有点头而出的,也有厌闻而走的,也有羞惭而退的,纷纷杂杂,尽行散去。连温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时跟前便觉清朗,时伯济遂脱了迷魂阵,走出鬼庙,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诚恐走错了道儿。忽然不觉来至一条大街,街道广阔,旁边有座寺院。寺门前有一个海滩,十分高大,上面种些海滩上的这一种冬青树;树间有些风声起,一枝动,百枝摇,却是甚好看。时伯济此时不知路径,正在四下观看,只见寺旁走过一个小和尚来。时伯济道:“动问和尚,此间是什么地方?”正是: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
不知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听下文分解。
第七回化僧饱暖思行浴邛诡饥寒起道心
《西江月》:
节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无穿少吃怨前非,那日悔之晚矣。
俭乃医贫妙药,勤为补拙良剂。劝君休要着痴迷,漫把银钱浪费。
话说时伯济在一条阔街上,不知路径,遇见了一个小和尚,问道:“此间是什么地方?”那小和尚道:“此间名唤弗着街。
那边的空地,就是大排场。这寺叫做前世寺.”时伯济道:“好个前世寺。经典上说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动问和尚,你叫什么法号?”和尚道:“贫僧叫做竭僧,家师叫化僧,我是他后来的徒弟。师兄叫做魇僧。我们寺中甚是广大,可要进去随喜随喜.”时伯济道:“使得.”竭僧道:“请少待。待我进去报知师父.”遂进寺里去了。时伯济回头看见李信不在弗着街,已经去远,又恐这前世寺与鬼庙无二,不敢进去,忙跟上李信一路去了。
却说竭僧进了寺门,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钟来。果然钟在寺里,声在外面。化僧同魇僧在大排场上顽耍,听得寺内钟响,忙走进寺来,到佛殿上问道:“你为什么在此撞钟?”竭僧道:“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化僧道:“你无端撞钟,倒底什么意思?”竭僧道:“你们进来,外面可有一个人么?”化僧道:“没有.”竭僧道:“他难道去了?”化僧道:“是那个?”竭僧道:“看他不是我国中人,却未曾问他的姓名.”师徒正在说话,只听得山门外,佛翻摇天,大呼小叫,有一个人在那里骂人。竭僧道:“想是这个人转来了,待我去看来.”走至山门边一望,忙进来说道:“不是这个人。就是我国中下山路上的这个万笏在山门前骂人.”化僧道:“我晓得,必然为那金银钱的事了。我们且好言问他;明日去告知钱将军,等待钱将军发落他便了.”你道这个万笏为何平白地在此骂山门。原来那日在钱士命家中要寻鹊头拿了一个金银钱回转下山路,在一片赌场上经过,忽然金银钱飞去,不知去向。
后来打听得前世寺化僧在海滩上得了一个金银钱,想来就是他了。又不好向他取讨,只得在山门前叫骂。那时化僧到山门口说道:“万笏,你为何在此骂人?”万笏道:“你们欺我,你自己心里明白.”化僧道:“我们没有什么事情干连着你.”
万笏道:“你们在海滩上得了金银钱,为何不通我一个信儿,你可晓得是那一个的?”化僧道:“知道那一个,你若要在此想金银钱,你不要想错了念头。我明日同你向钱将军去讲是了。”万笏道:“我晓得什么将军不将军,只要还我金银钱,我也不怕你们不与我。我今日再同你讲话便了.”一头说,一头骂,他便喷喷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化僧看见万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滩上得的这个金银钱,在手中翻弄。顿时虚火直旺,满身发热,胸中饱闷,思量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带了金银钱走出山门,从弗着街过了大排场,直挺挺的要到陷人坑来。你道这陷人坑在那里?原来小人国与大人国交界之处,有一乡名曰:“温柔乡”,同醉乡、睡乡接壤。乡中风景甚佳,下丘有一块三角田,田岸上一团茅草,中间有一间天造地设的平屋。两扇生我门,即是死我户。
陷入坑即在此门户之内。其中浅水长流,温暖异常。若有人在内洗澡,没有一个人不称快叫绝。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时节,一时奇痒难熬,常要在这坑中洗洗。这坑原是开辟以来,天地生成的一个纯阴之穴。善浴的,可以长生不老,有生生不息之机;不善浴的,往往有溺于此而淹死者。那时化僧到了温柔乡,也无暇细看乡中景致,脱得赤条条,一直进了生我门,钻入平屋之内,翻身跳在坑中打滚,忽起忽坐,东钻西撞,那流水淋头抹脑遍体爽利。洗了许久,化僧顿时呕恶,腹内的恶痰,尽行吐出,觉到通泰无比,满身也不发热了,胸中也不饱闷了。
遂出了生我门,从温柔乡经过睡乡,歇息片时,欲要回转寺来。
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咏一绝,诗曰:单图嘴面弗图身,只重衣衫不重人。
裤子无裆出我大,皮风骚痒骨头轻。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几点春雪,走至山门口,竭僧看见问道:“师父你头上白而且湿的是什么东西?”化僧用手在头上一摸,说道:“嘎,想是雪了.”一同走进山门,未及到殿,忽然想着道:“我在湿柔乡一乐,不知不觉一个金银钱不见了。
我本意欲要到独家村,把万笏骂山门的事,告知钱将军,顺便一路去抄化抄化,未知可寻得金银钱否?”那时化僧掇转身来,仍旧出了山门,穿街过巷,一路化去,并没有一个出头的人开缘簿的。看看到了没撑浜地方,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后面一个大河,来了一个大肚皮的人,先出头喜舍。你道这个大肚皮的人是谁?他姓邛名诡,表字亦国。他就住在这没撑浜里。前面的是个崆山,后面的是个摸奶河。别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只是在那里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斗不合,有时街上拾了五升斗,屋里却不见了八升。等他特地砌了一副倒灶,那里晓得,命里注定煨行灶,砌了烟冲不出烟,头在灶里,脚在灶里,脚踏灶门,心对火,踏尽灶前灰,把个镬肚底热,终是烟出火弗着,有人来掇他煨了砂锅,更觉火烛无一星,冷气直出,只得在摸奶河边喝西风过日子。一日,穷思极想,思量要寻些野味,也到无天野地去打猎,不见了猎狗,那时也不想獐猫鹿兔,但愿死狗还乡。后来这猎狗回来,看见狗割了尾巴去,闷闷昏昏,回转没撑浜来。在路上,从哀窖边经过,拾了一个金银钱,看去好像黄金做就的模佯。一到了手,登时竟变了铜的。正在细看,却遇见了化僧在那里化缘,他便把这个金银钱喜舍与他。
化僧见了,说道:“贫僧要寻个出钱施主,化两个金银钱。这个钱是铜的.”邛诡道:“这个钱拾时却像黄金,到手就变了铜。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么的.”那化僧果然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时,并没有人出头舍他。此时遇了邛诡与了他金银钱,还要嫌他是个铜的,那里晓得穷和尚碰着了极门徒。邛诡的这一个钱,还从哀窖边拾来的。亏他是个忽略金银钱的人,所以与了化僧。那化僧并不在他以下,见了金银钱,头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邛诡回转家中,一路又有听得砍尾巴的人是钱士命。欲要和他计较,又是“三不如”。你道那“三不如”?力不如,势不如,财不如。只为这三不如,只好含忍在心。然终是气他不过,思量修炼须法术,与他赌斗。所以堂中供了一尊穷极无量天尊,终日在家念些没正经。修炼多时,未能得道。只因无师传授,枉劳心。一心又想去寻访名师,遂离了没撑浜,东荡西驰,没有投奔的所在。心中纳闷,忽地里来到一个广天广地的去处,看见一个人立在个洞门口,头上没有头皮,把头顶挂在空中顽耍,两只手在那里抓雾露做饼。邛诡见了这个人来得奇怪,必然不是凡人,忙向前倒身下拜,叫声师父。那人道:“你可是邛诡么?”邛诡道:“正是。果然是个仙人,请问师父叫甚法号?”那人道:“贫道是天下闻名的,叫做脱空祖师。
你要拜我为师,我且收你做个徒弟。我就住在这洞中,这个洞叫做钻天打洞。你要从我学道,且随我进来.”邛诡遂跟了脱空祖师进了钻天打洞,但见那洞中四面七穿八窟,满摆了许多空架子,每个架子上放一只黄绿缸,缸中种的尽是虚花、眼前花。花红子绿,望去煞是好看。朝外面两边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停停三两日”,下联是:“歇歇又明朝”。中间挂幅单条,说鬼画。抬头看见上面悬一个匾额,上书“醉隔轩”三个描金大字,旁边铺一张滑榻,榻上挂一顶混帐。祖师坐在帐中,邛诡向他拜了四拜。祖师先教他把头弄空了,没有了脑子,然后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没得头皮,揭得顶去,怎生可以抓得雾露做得成饼,怎生可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换得日,指东画西,又传授了他三画一竖的秘诀,把全副本事尽行教导了他。正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邛诡习学了不多几日,一学就会,诸般法术皆精。遂辞了脱空祖师,回转没撑浜来。试演法术,件件皆灵,自觉道痕已深,心中得意,那晓得贫病相连,顷刻间嘴牙歪斜,鼻青脸肿,忽然生起病来了。头恢怀操,一步不可行,有时颠寒作热,要死不要活,想来是穷人犯了富贵病了。遂延请了一个说嘴郎中,肩背葫芦,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走进了邛诡家中,把邛诡一看,见他满面晦气色。胗脉息,他却有些牵筋缩脉,向邛诡说道:“你的病叫做穷病,这是你自己弄出来的.”邛诡道:“可有什么药吃.”那郎中道:“这个病是目下的时症,有一个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邛诡道:“是什么奇方?”郎中道:“尊体内外皆属空虚,立地无靠傍,总要跌倒,必须吃元宝汤才好。但此药难以购求,你若无此药,今生只怕要带疾的了.”邛诡道:“先生,此药你的葫芦内可有么?”郎中道:“这是真方,我葫芦内的是假药。我是没有这样好药的.”邛诡道:“可有什么别法么?”郎中道:“舍此无医,我是去了。”那说嘴郎中一径飘然而去。邛诡日夜踌躇,终无从觅处妙药合得此方,病根已深。幸亏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勉强调摄,虽不脱体痊愈,而身子略觉宽松。他一时想起了砍尾巴的人,恨满胸怀。正是穷有穷气,极有极气。他便招兵买马,打造军器,遂自封为展升王,聚集了无数穷人穷马,日日在摸奶河边操演武艺,暗暗的打算要与钱士命厮杀,以报砍尾巴之仇。谁知早有一个人晓得了,要到独家村去告知将军。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知邛诡的事,先晓得的是何人,且听下文分解。
第八回试利场柴主拖威摸奶河邛诡被杀
《西江月》: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黑铁生光。贫穷敛迹富轩昂,宇宙一般景况。
殷实人人敬服,数奇个个堤防,金多亲戚也惊惶,不枉人生世上。
话说邛诡暗暗的打算,早被一个人晓得。那晓得的是谁?
原来就是施利仁。那施利仁急急往独家村来,路上遇着了化僧,也要到钱将军家,一路同行,来至独家村。进了孟门,一径走入自室中,见了钱士命,施利仁道:“将军可晓得,有人在那里暗暗的打算你,要与将军为难.”钱士命道:“是那个?”
施利仁道:“就是没撑若然与邛诡。为了这个狗被我们割了他的尾巴,他便投师学道,炼得一身本事,聚集人众。将军须要防他.”钱士命道:“不妨,有我们沓口吕军师在此.”遂向化僧道:“和尚,我们去杀那邛诡,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化僧道:“当得效劳.”钱土命道:“你此来想也为此.”化僧道:“小僧也有一事告知将军.”钱士命道:“什么事情?”
化僧遂将万笏骂山门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钱士命道:“我有一个金银钱在他手内,我正要向他取讨,他说不晓得将军不将军,且叫他试试我将军手段.”施利仁道:“将军许他的鹊头,如何处置?”钱士命道:“如今只把硬功去制服他,何用鹊头。
我们且点齐人马,先往教场中操演一番,虚张声势,壮我军威,使他们闻知,先觉胆寒.”便点齐了一班魇倒人马,个个束装,各执军器,率领了多少无名小卒,威风凛凛离了独家村,望前进发。看看来至狭路上,路旁闪出一个人来,但见:眼眶小,眼皮急,眼见红,转眼成仇。
面盘小,面皮厚,面铁青,反面无情。
狗头狗脑,猫手猫脚,眼里不见天,面无四两肉。
这个人手执吮尖屎连头,飞也似向钱士命面门搠来。钱士命躲闪的快,不曾被他搠着。他人见了,一把拿住。你道这个人是谁?原来是下山路的柳州人万笏。他为不见儿子万弗着,打听得被钱士命丢在枯井内,忙到井边捞救,拿了一条麻绳,没有尺寸,尺头短,再捞也捞不起。他不嫌自己麻绳短,但恨枯井深,更觉怒气填胸,用细工夫把屎连头吮尖了,练好似纯钢铁锥一般,要来搠死钱士命。谁知不能搠着,倒被他拿住。
那钱士命却认得他,说道:“前日到我府上来寻鹊头,与了你一个金银钱。如今为何又要来害我性命?”万笏道:“你把我儿子丢在枯井内,岂不是切齿之仇.”钱士命不能回答,吩咐化僧:“先押着他绑赴教场处斩。我们兵马随后便来.”施利仁道:“小的愿往.”钱士命道:“也罢。你比化僧却谨慎些。
你去,你去.”施利仁一领命,忙绑了万笏,押赴教场中来。
这教场叫做试利场,小人国内的人无有一个不喜欢到此场中走走。那施利仁押到了试利场,他就装出许多气概,许多威严。
正是: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遂传令两个刽子手,一个叫喜谈,一个叫乐道。施利仁高叫道:“喜谈,乐道,快快开刀,把这万笏斩了.”两个刽子一齐动手,用刀砍去。那晓得这个万笏三刀砍弗入,四刀没血出。施利仁看见自道:“仗了钱将军的大威,有刀杀得人.”
他便自己动手,又谁知杀人场上有个偷刀贼,个个手中的刀,都不见了。一时手足无措。那万笏却洒脱了绳索,一溜烟逃走了。施利仁正在着急,只见钱士命兵马已到。施利仁遂将万笏脱逃的事,备细说了一遍。钱士命道:“他既逃走,且慢慢的缉获便了。我们此来,本为操演武艺,等待练熟了兵马,不怕不把那些仇人杀尽.”将军一声吩咐,众人各献神通,但只见:扯足顺风旗,掮大旗的满头大汗;摆成截么打,尽绝策的周身派癞。这答儿兵对兵,那答儿将对将。
横搠枪,明枪易躲;使暗箭,暗箭难防。借刀杀人,刀刀见血;乱箭钻心,箭箭上肚。枪□枪活的都从枪头上踅过来;乖碰乖,逃的尽向乖路里溜得去。丧气垂头的,这里不容;畏刀避箭的,此处休来。
钱士命在试利场耀武扬威,其锋不可挡,操演已熟,打算要去杀那邛诡,点了施利仁为前部先锋,沓口吕强词为军师,号为门角落里诸葛亮。化僧原是刀将星,点为副将。大队人马,势甚猖撅,有谁敢来犯其锋头。那晓得邛诡为了砍尾巴的事,不避斧钺,伸出头来惹是非,打从背后兴兵杀来。当先一个鸡毛头将官冲阵,被施利仁不费吹灰之力,一刀两段,早已化为乌有。邛诡只得自己出战。你道那邛诡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鬼虎帽,身穿百德衣。手无寸铁,手执苦炼剑;脚弗踮地,脚踏邛候彼。背了一个无底罐,骑着一只现世豹。
寒饥抖擞,立在阵前,猛然见试利场中,惊天动地,冲出一员大将。你道那大将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不乞盔,身穿无交甲。足着一双扶踏履,手执一技拂担叉。肩背松江罩,坐下一匹黻怕玉马。
勇纠纠杀出阵前,邛诡抬头一看,见那顺风旗上,挂起自汛将军旗号,心中已晓得他就是钱士命。当初心粗胆壮,一见了他的声势,倒有些伸手缩脚,拿了苦炼剑,撒抖抖望钱士命那边杀来,说道:“你无端砍我猎狗的尾巴,你快把金银钱来偿我,万事全休。若然说个不字,你且吃我一剑.”那钱士命见了邛诡,虽则心中一些也不怕他,倒觉有些头疼脑涨,就把一技拂担叉架住,说道:“邛诡,就是杀了你,也只当狗死,何为这一只猎狗。你要想金银钱,如在睡里梦里。你不服气,且试我一叉.”两个在一处斗一个时辰,穷凶极恶,杀得天昏地黑,战不上三合,邛诡见看抵敌不住,欲要使个脱身之计,钱士命眼快,正要用松江罩罩住。这松江罩原是一件宝贝,若平地逃被他罩伎,就气也不能透一口儿,休想有出头的日子。
那邛诡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虽然也有些气闷,抓獭弗穿,他便指东画西,暗暗的画符一道,拿出偷天换日的手段,跳出松江罩来,就把无底罐抛起空中,将钱士命的松江罩装入罐内。
这个无底罐原来也是一件法宝。你道什么法宝?什么东西一着了手,都要摄入,从来没有装满的时候,所以就是钱士命的松江罩也不怕他,也竟被他收拾里边去了。那钱士命看见松江罩罩不住邛诡,反被他把无底罐摄去,忙把一枝拂担叉搠去,只听得耳边飕的一声,一技拂担叉又被他装入无底罐内。此时钱士命慌了,遂高叫道:“军师何在!”那吕殉闻呼,忙来助战,身边即放出歪丝,密密层层,把邛诡周身缠绕,弄得邛诡缚手缚脚,真有些不能动弹,还势夺了他的无底罐。钱士命就收了松江罩,仍把一枝拂担叉执在手中。那晓邛诡心中才有些着急,他抬头看见脱空祖师在半空中里看相杀,清风高调,在那里唱山歌,只听得唱道:时来天赐金,若运退拾着了黄金变子铜。说得破来忍弗过,越奸越巧越贫穷。
邛诡叫道:“师父,不要坐观成败,快来救我一救.”脱空祖师微微冷笑,说道:“也罢,我还有一副防身本事,却没有教导你,付你锦囊一个,把心法传授了你罢.”他便拆开一看,心领神会,即便将身一纵,打了三个鲤鱼翻身,把脚底向钱士命那边一照,与他看了,那时身子不明宽松,遂得脱身,一溜烟逃回本阵,忙挂出免战牌,按兵不动。钱士命那肯干休,不时用力攻打,终是牢不可破。钱土命心中焦躁,施利仁道:“将军须用火攻,才好胜他.”钱士命依计,先安排些引火之物,把面放起火来,火势滔天。施利仁在旁边撒松香,挑拨弄火,宛如火上添油。那些穷人穷马,都是焦头烂额,抱头鼠窜,自相践踏,几无遗类。邛诡看见火烧到屁股头,只得仍用鲤鱼翻的心法,连忙逃走。吕强词赶上,一猛枪搠去,正中邛诡腿上。施利仁上前,又是把他痛腿一脚踢去,他只是亡命而逃。
钱士命纵马一直跑,疾忙赶上。看看追至摸奶河边,邛诡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才是没脚奔的时候了,忽见摸奶河中歇着一只往渡船。船主叫做烂好人,他幼时有奶就是娘,到得长成,看见胡子就是爷,娘来娘好,爷来爷好。当日揽了一只破船,修好在河游荡,顺水推船,随风倒舵,歇在那里。这个人又不知逢着什么好处的所在,去安身了。邛诡遂跳上船去,钱士命赶至船边,众人一拥上前,把船踏沉,钱士命趁势一把拿住。
施利仁道:“邛诡,你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如今逃到那里去?”钱士命将他一刀两段,世上少了一个没撑浜内的人,阴司里又添了一个穷鬼。好个手段,果然杀得干净,并没有一滴血水,所以不晓得什么血腥气。回去要去捣其巢穴,但见狗干一只,别无所有。钱士命得胜班师,化僧回寺,其余兵马都回转独家村来。顺风旗扯足十三分,把一支拂担叉高高掮起。威威武武,一路行来,人人敬服,个个心惊。那时正值麦浪迎和,柳风送暖的时候,从走热路上经过,忽见阴家门首立着一个娇娇滴滴,风风月月的女娘,光彩动人。钱士命熟视良久,不禁爱花撩要,身不自主,如醉如痴,把他的意见,好像一时就要动手才好。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这立在门前的是何家女子,且听下文分解。
第九回施利仁重富贵甘心受辱墨用绳卖聪明当面倒霉
《西江月》:
只道才酣学饱,谁知棹景捕风。唠叨满口逞豪雄,要把脸皮断送。一己聪明有限,万般事业无穷。纵然超拔算精通,莫向人前卖弄。
却说钱士命杀了邛诡,路过走热路,遇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上欲火腾腾,一双黑眼乌珠射定,又不好下手,心乱如麻,只得勒马回家,草草把这些魇倒人马,论功行赏。施利仁在路上看见他的情形,口内不言,心中早已明白,一到家遂上前问道:“将军,你又有什么心事么?”钱士命道:“你晓得我有什么心事?”施利仁道:“将军若不嫌粗俗,情愿唤来服事将军.”钱士命道:“唤那一个来?”施利仁道:“就是走热路上见的那女子.”钱士命道:“你认得他,唤得他来么?”施利仁道:“认得,认得。惟小的可以唤得他来.”钱士命道:“果然么?”施利仁道:“小的怎敢撒谎.”钱士命道:“如此,还是备车备轿.”施利仁道:“将军现成有马,何用车轿.”钱士命道:“甚好,甚好.”施利仁遂牵了拂怕玉马,兴匆匆去唤那女子。你道那女子是谁,不是别人,就是施利仁的妻子。他母家姓轩,口音有些带格,因幼时头上生满蜡痢疮,因此叫做轩格蜡娘娘,远近驰名,年纪正在妙龄。钱士命认得了施利仁后,贵人不踏贱地,虽晓得他住在走热路上,从来没有到过他家中,所以非但这个女子没有见过,连他家的门儿也不认得。他家的门儿朝东,在走热路右首,居常门儿半开,里面一个坐地,名曰“逢城庐”。壁间摆一架桤楮木围屏,名曰“桤屏”。屏上画几只凤,躲在牡丹花上,美其名谓之牡丹穿花凤,其实叫做栖凤富贵。两旁挂副对联,上联写着“世情看冷暖”,下联写着“人面逐高低”。靠屏摆只赤戏台,左右摆着几只画椅。后面一大间叫做敛间,敛间进去,就是他家的卧房了。那时,施利仁奉钱士命的命,带了马,来到自己家中,把马拴住,一径至敛间里来。刚值轩格蜡娘娘步出房门,施利仁道:“你方才在门首可曾看见威威武武的一起人马内,这位钱将军么?”轩格蜡娘娘道:“这样人物看得人眼儿都红了,怎么不看见.”施利仁道:“快些上马,钱将军叫你到他家里去走走.”轩格蜡娘娘道:“他叫我去做什么?”施利仁道:“知道做什么,无非服事服事而已。他家有个金银钱,是否骗了他的回来。马在外面,你骑了先去,我随后就来.”轩格蜡娘娘便往外就走,施利仁道:“转来,你去便去,钱将军不比等闲,须要小心服事这位大官人的嘘.”那轩格蜡娘娘乃笑吟吟的答道:“不劳吩咐.”遂跨上拂怕玉马,自骑马,自喝道,从走热路,一径往钱士命家去了。正是: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
其时,钱士命正在自室中思想:“看见天色将晚,为何施利仁去了不见回音.”忽见眭炎、冯世进来报道:“外面有个女子,骑着将军的马,要见将军.”钱士命道:“不要声张,你收管好马匹,悄悄引他到这里来.”眭炎、冯世出去后,不多时,但见这位娘娘轻轻挨进门来,自己掇了一条雕凳,傍在称孤椅旁边坐下。钱士命见了,真如牛奶奶忽浴,满身酥,便挽手问道:“宝贝,尊姓?”那娘娘道:“识姓可以同居。你姓也不晓得我的,我不好住在这里,我自去了.”便欲立起身来就走,钱士命连忙拦住道:“你说与我听,我自然晓得了。”
那娘娘便装出板板六十四个面庞道:“奴家姓轩,夫君就是施利仁。闻得你府上有件至宝,欲要借来看看,所以特地到此.”
钱士命道:“有,有.”叫开了库房,取出这个母钱来,双手奉与轩格蜡娘娘看。那娘娘便微微的笑道:“我自见将军,看得我眼儿都红,想得我面皮部黄,今日蒙将军不弃,喜出望外。”钱士命就同他解带宽衣,睡在那狒鼠绣褥上。那时天色已晚,早点着了灯虚火,照见那轩格蜡娘娘。你道那娘娘怎生模样,
但见他生得来:
头发是细丝,面孔是粉铺。两只奶奶是起花煎饼,滑溜溜一个大光背,底下风窝细眉,倒是一个鹅眼。
跷起了一双臭裹脚,□丬浩土都有两个笑噎。
轩格蜡娘娘道:“在别人家屋里,羞人答答,像什么样儿。”钱士命道:“吹熄了火,就是自己家里了.”钱士命便同他措笑,演了一演肚脐。只听见施利仁进来的声音,钱士命道:“施利仁,你且在外边坐坐,不要上肚便捉奸.”轩格蜡娘娘伸手一摸,不觉吃了一惊道:“将军真正看你弗出,原来人小龟大,你不要卵大一扶锥,卵小一扶锥.”钱士命道:“这个不消虑得。我岂是不知进退的人,我得一步,自然进一步.”
遂跷起了半丬卵子,那娘娘也便还脚跷,两人在狒鼠绣褥上厚棉被内,干出许多丑态。那晓得轩格蜡娘娘正在夹忙头里,登时膀牵了筋,把身子一扭,其时正交半夜,钱士命的卵却被他撅软了。轩格蜡娘娘道:“将军为何人硬,货不硬.”钱士命道:“宝贝,你为何不识起倒,我如今是嘴硬,骨头酥了.”
轩格蜡娘娘道:“你这号人空有了金银钱,也是不去银水的,承你与我金银钱,弄得我有钱不爽利,你且与我抹干净了.”
钱士命道:“我只会干正经事,那些咸糟白夹,我不管的.”
轩格蜡娘娘道:“你好,拔出卵袋就不认得人了么?”正说话间,那晓得轩格蜡娘娘年纪虽轻,是一个撒屁后生,却不提防撒了一个屁。钱士命道:“你出了屎了.”轩格蜡娘娘道:“没有出屎,无过撒屁.”钱士命道:“撒屁要防屎出.”恰值施利仁闯进走近炕边,把被掀起,只闻得一阵臭气。钱士命道:“施利兄,你来掀被头讨屁臭么?”施利仁笑了一笑,两人同下炕来,钱士命就把炕上的一副被褥送与施利仁。他又坐在称孤椅里,抱了轩格蜡娘娘,对口取乐。谁知乐极悲生,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早惊动了妻房习氏,在里面翻天倒海吵闹起来,弄得油瓶倒,醋瓶翻。看看闹声渐近自室,钱士命听见,暗暗叫苦,随向施利仁做了一个眼煞,施利仁会意,连忙拿了被褥,轩格蜡娘娘藏好金银钱,一同回转走热路去了。钱士命自己也慌慌张张逃出孟门,在路上闷闷不乐走着,心中想起两个金银钱都在别人手内,欲要回家同军师商议,家中妻房吵闹,又不好回去。
一路思想,来至一个人烟凑集的去处,这地名叫做大庭广众之中。中间有一棵大大的梅树,树上开花,树顶上躲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银钱。这金银钱原来就是轩格蜡娘娘拿了回家,到手不多时,已经飞去,躲在这树上了。钱士命看见,认得他是母钱,欲要去取,却是抓弗着,搭弗够,正在无可设法的时候,抬头忽见一个墨用绳。你道那墨用绳在那里做什么,他手中拿了一面遮身牌,在那里卖聪明。耳聋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画符,一会儿耳朵就听得了;眼瞎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画符,一会儿眼睛就看见了。他的法术多端,即此不过略施屑。钱士命见他有这般本事,便上前问道:“墨用绳,你见那树顶上这个金银钱,你晓得是我的,你有甚法儿取了下来.”墨用绳道:“若要虚空撮这个金银钱到手,天下的人个个不能。但这棵树又是树大根深,是个截不倒的树。虽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等到那叶落的时候,未必就落在将军手内。天下长臂膊的极多,倘或经过此处,未免被别人先取了去,也未可知。将军幸遇了我,你且放心,待我行个法儿,管教随手可取.”遂用手向身边取出一把松香,松香上点着火。但见那香烟慢慢的摆成一个大大的空架子,如天大地大,他便立在架子上,拿这一面遮身牌,往上三指,口中念念有词,把邹大美传授的这个没法行起,只看见那棵梅树平空的连根拔起,唿喇一声倒在地下。一时跳出无数猢狲,尽行散去。那架子也坍了,身子站立不定,也就趁势下来了。果然好名难出,恶名易出。三三两两,一人传一,十人传百,小人国内的人都说道:“墨用绳为了金银钱在大庭广众之中,倒了一棵大梅.”风声吹到施利仁耳朵里。施利仁回家,见妻房不见了金银钱,正在看书,忽听了这个信儿,也到这个地方来看看,见了钱士命,问道:“将军,他把梅已倒了,金银钱在那里?”钱士命道:“金银钱我已取来藏了。我倒看他不出,他的这面遮身牌,我道寒不淌风夏不淌雨,要他何用。
原来却有这许多妙处.”便向墨用绳道:“我要问你,这遮身牌你从何处得来?”墨用绳道:“我的本事是叔父所授。这面牌是我妻子与我的.”钱士命道:“你妻子叫甚名字?”墨用绳道:“我妻子姓单,排行第八,叫做单八姐。自从嫁了小的,脚气不好,犯了脚病,一双脚儿折了。如今弄得推推就倒,因此人人都叫他折脚婆娘。钱士命道:“改日叫你家折脚婆娘到我家里来走走.”施利仁道:“只怕使不得.”钱士命道:“不妨,不妨.”遂辞了墨用绳,同施利仁回转独家村。至孟门边,施利仁道:“将军,只怕你进去不得.”钱士命道:“为什么进去不着?”施利仁道:“怕你令正怒气未消.”钱士命道:“我今得了这个金银钱,却忘了家中的事。你如今说起,又提着我的心事了。这便怎么处?”施利仁道:“你方才还说叫折脚婆娘到你家来走走,你自己且不好见他.”钱士命道:“为此,这便如之奈何?”眭炎、冯世虽出来迎接将军,听见如此说,也只得面面相觑。施利仁道:“事已如此,难道将军不要进去了不成。且待小的先走到里边去,探听探听,再作区处。将军,你慢慢的也来.”两人遂怀着鬼胎走进孟门,渐至自室,只听得那习氏在自室中沸翻摇天,骂不绝口。将军听得了音响,连忙溜出。施利仁未及转身,早被习氏见着了,一把拖住骂道:“你这个没脸面的忘八,你道我们将军势大,你就献秾拉势,自己送上门来,谋占人家的□□。你体面不体面,有势没有势?”正是:凭君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不知施利仁如何回答,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回掩耳偷铃不搜自己房帏吹毛求疵只觅别人破绽
《西江月》:
惯会说长道短,专工批少评多。返躬自问竟如何,处世谁能无过。
逞我自家识见,谈人别个差讹。谁知公论不偏颇,也有人来笑我。
话说钱士命的妻子,母家姓习,乳名叫做妒斌。那时,拖住施利仁辱骂了他几句,施利仁道:“将军夫人,且请息怒,房下造府的事,这是将军的意思,与小的全无干涉。将军在外,不信,但问将军.”妒斌道:“且唤他进来.”施利仁连忙溜出,向钱士命道:“将军,请进去,夫人有话.”钱士命心中想了一想,身边取出金银钱,拿在手内,战兢兢同施利仁走进自室。那妒斌坐在称孤椅里,看见钱士命进来,厉声问道:“你于得好事,你知罪么?”钱士命道:“愚夫知罪.”妒斌道:“你知罪为何不跪?”钱士命疾忙跪下,妒斌道:“你叫轩格蜡到我家中,施利仁说你的意思,你有什么意思?”钱士命道:“没有什么意思,只为轩格蜡娘娘身上出金银钱的,所以特地请他到此。夫人请看.”便把金银钱献上,妒斌笑道:“这个金银钱是他身上得来的么?”钱士命道:“正是.”妒斌道:“如此,我也在这里想金银钱。施利仁,你再去唤你妻子到我家里来,但不许与将军同炕,我端正几样小吃,还去叫那沸情里内这一班小娘儿来,唱几只曲儿下酒.”施利仁十叩,又是兴匆匆的去了。钱士命看见妻房如此,他便把金银钱仍旧藏好库内。那库房在自室旁边,门上挂着一个铃儿,若开门时,这铃儿自响,提防最密。那妒斌见他把金银钱仍旧藏好,不见与他,他心中懊恼,暗暗打算,早想下一个计儿。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不多时,只见轩格蜡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见了。随后施利仁领了一班小娘儿也到。那小娘儿都会唱曲,一班共有七个,小名儿唤做喜娘、怒娘、哀娘、惧娘、爱娘、恶娘、欲娘,各样打扮,都进自室中来,各相见坐下。里面和盘托出,端着几碗枣儿汤出来,他们都是吃惯的,枣子都拣赤边咬去。随又拿出几碗空心汤团,大家吃了。然后又是四个碟子,只见:一碟斜七雄鸡,一碟臭肉,一碟怪肚子,一碟金鲫鱼缸里上鱅鱼。
妒斌吩咐守钱奴,把前日送来的一大坛枣酒开了。两对夫妻,七个小娘儿团团坐下饮酒。欲娘起调,六个小姐随声附和,一齐弹唱。但见:九调十三腔,听去尽是拘腔别调。歪嘴吹喇叭。
不晓得是铜嘴铁嘴。敲蔫锣敲也破锣,打边鼓打也破鼓。弹老弦,好像老古班的脚色:做腔调,装出老腔别的声口。吹着七眼笛,碰起大铙钹。一个吹笛,一个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转了瞎籁脚,不在板眼上。这一个出调,那一个走板。一会儿吹一套二犯江儿水,一会儿唱一只单调桂枝香。
妒斌道:“如今要请教轩格蜡娘娘唱一套老调了.”轩格蜡娘娘扳腔做调,拣几只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娘娘且敬将军一盅.”妒斌叫轩格蜡娘娘一盅一盅灌得钱士命烂醉。
正在欢呼畅饮,忽听得传说单八姐到了。施利仁道:“不要睬他.”钱士命道:“怎么不要睬他。叫他进来,我们正好同吃。”施利仁领命出外,叫了单八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见。钱士命道:“没有什么吃了。我们有好吃果子,快些去拿。装好的赤豆果子出来,与单八姐吃.”口内说,伸手便去扯单八姐,推倒在称孤椅里。单八姐凭他戏弄。妒斌见了,忙上前扯去单八姐。钱士命在醉中错认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称孤椅里,欲要动粗,妒斌怒道:“你眼儿都瞎了,我不是单八姐,岂是好惹的,你要欺我么?”说未完,立起身把钱士命转推在称孤椅里,沉沉的睡去了。单八姐见他们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
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儿也辞了妒斌,出孟门而走。谁知错了道儿,领到一条独木桥边,小娘儿脚小伶仃,不能过去。施利仁无奈扶了这几个小娘儿过了桥去,他与妻子仍回走热路去了。
那妒斌看见众人都散,钱士命仍在睡梦中,轻轻的把他耳朵掩了,将库门上的铃儿偷了下来,开了门,取出金银钱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钱士命迷迷朦朦睡在称孤椅里,一些也不晓得。
忽听见眭炎、冯世进来报道:“外面有个人,手中拿了一件东西,牵着一只走兽,要见将军.”钱士命朦胧问道:“他是什么样人?”眭炎、冯世道:“他姓贾,自号斯文.”钱士命道:“又是什么贾斯文,可厌,可厌。且着他进来.”眭炎、冯世忙传进这个贾斯文。他见了钱士命,就双手捧了一只殷琴,恭恭敬敬献上将军。钱士命道:“你手中是什么东西?”贾斯文道:“这是一张古琴,还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晓得将军是个知音,所以特来献上。闻得将军府上的金银钱,真是人间至宝,欲求将军赐与学生一观.”钱士命道:“听得说你还有什么走兽在外.”贾斯文道:“正是。学生久闻将军爱吃带角水牛,寻常走兽,恐不合将军之意,觅得一只蛮牛,敬送将军.”钱士命道:“牛在那里?”贾斯文道:“不便牵进,现在梦生草堂中.”钱士命同贾斯文踱出自室,到了梦生草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这牛,说道:“此牛泰性如何?”贾斯文道:“此牛不比凡牛.”
生头出角,推摇不动。虽然毛面畜生,脚力实大。
不脱四脚爬踅,肩膀却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来易事。此牛一毛不拔;揿牛头不肯吃草,原难勉强,此牛不吃好草。强头白脑,也有人来拔头截角,旁若无人,也要被人牵来了鼻头绳团团转。
钱士命道:“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些毛病.”贾斯文道:“并无毛病.”钱士命道:“你不信,我指与你看.”便把一口气哈去,一个牛头几乎被他哈热,吹得牛毛根根竖起。但见毛缝中,一片顽皮,皮上斑疤甚多,钱士命道:“此等色泽,总属皮软之故,不算老结,这就是毛病.”贾斯文道:“这不是毛病,是皮里病。若然顺毛捋去,便觉一如细丝,一些也看不出.”钱士命道:“此牛可有什么好处?”贾斯文道:“此牛能知殷琴,学生若弹时,他便颠头颠脑,深会我意.”钱士命道:“你试弹与我看.”贾斯文随手将殷琴拢好,对着这只蛮牛,手忙脚乱,弹了一套“缠一技花”。果然这牛把头乱颠。
你道这蛮牛真个是知殷琴的?不过蛮牛自在那里摇摆,把头颠了几颠,贾斯文遂誉为牛善知音,颇通人事。钱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觉此牛尚是合意,便道:“蛮牛留在此间,那殷琴我这里用不着.”贾斯文道:“将军这里不用殷琴,学生自然带回。乞借府上金银钱一看.”钱士命道:“要看金银钱,且待缓日,此时不便.”贾斯文道:“如此告辞了.”他便取了殷琴,出孟门而去。钱士命此时酒醒,被贾斯文提起金银钱,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向库房检点,毫无金银钱的踪迹,心中摸不着,这个是那里去了。一时胡思乱想,连忙传进沓口吕强词商议此事。吕强词道:“方才贾斯文在这里浑了半日,莫非被他偷去了.”钱士命道:“不差,他来献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银钱,斯以我不受他的殷琴,谁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迟,快快去追他转来.”遂骑上拂怕玉马,同吕强词紧紧追赶,离了独家村,出了没逃城,远远望见一块大身田,田岸旁一所栈房。那栈房原是古时旧屋,不甚华上,小人国的人尽谓之破栈。钱士命望去,屋面尽是些漏洞,其实毫无孔隙。吕殉道:“将军,你见贾斯文么,和一人在破栈中计事。”
钱士命走进一望道:“正是。我们悄悄前去.”两人行至栈房,却不见有贾斯文,只有一个人。这一个人:心高气硬,大刀阔斧,打得上,丢得下,救得人,杀得人。每逢路见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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