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冷燕》(2/8)-清-荻岸散人
(本文为《平山冷燕》第 2/8 部分)
一考文,或论或赋,内科一道。
一考古,诘问往事三段,不多不寡,庶寸晷可完。
一出题,召翰林院官齐集文华殿,临时拟上,御笔亲定,走马赐考。
一题文完,走马呈览,再发二题,庶无私传等弊。
一监考,委司礼太监一员,并窦国一、山显仁督同纠察,庶无后言。
一考后,除山黛幼女免赴,其余俱至文华殿,听候圣上亲定优劣功罪,庶免虚传妄报。
以上数款,俱考较事宜,谨遵旨条奏,乞圣明裁鉴定夺。
御批:条议允合,俱依拟。
旨意下了,周公梦即知会夏之忠、卜其通、宋信、穆礼、颜贵等同集窦国一私衙,商议道:「山家小女,我闻她前日朝见时,笔不停腕,而赋《天子有道》三章,古雅绝人,所以天子十分宠爱,恐与寻常浪得虚名者不同。列位先生,亦不可轻视。」窦国一道:「周老先生,如何这等说,莫说虚名,就是真才实学,一个十岁女子,能读多少书,岂有转胜似列位老先生之理!此一考较,立见其败也。周老先生更何疑!何虑!而为此言?」宋信道:「若说考古做文,我晚生学疏才浅,实实不敢夸口。倘祇要做这五言八句的歪诗,我晚生遍游天下,凡诗社名公,词坛宿彦俱曾领教。无过是限韵,无过是刻烛,从未见笑於人。岂至今日而失利於弱女。我晚生一山人布衣尚且藐视,何况列位老先生金马名卿玉堂学士,不必明日旗鼓相当而丧其气,即此先声所至已足令彼胆落闺中矣。」大家齐笑道:「宋兄之言有理。」窦国一道:「祇有一事可虑。」众问:「何事?」窦国一道:「所虑者传递耳。虽说召学士纠察,也须大家觉察。临考时或有疑难,彼此须互相提拔方不失利。」众人道:「这个自然。」商量停当,遂各个散去。
到了七月初三正日,山显仁早在玉尺楼御书才女匾额之下铺设龙案,焚香点烛。下面设三座。为司礼太监、窦国一并自已纠察之位。左边西向设六坐,为周公梦等六人之位。右边东向设一坐,为女儿山黛之位。各铺笔、砚於上。打点端正,却自在厅上等候。将交辰时,司礼太监赵公公早先到了。山显仁迎入叙礼未毕,各官陆续俱到。山显仁侍茶,茶罢,因说道:「小女闺娃识字,过蒙圣恩,谬加奖赏,实伤国体。今辱窦掌科白简,亟赐追回改正,已出万幸。不意圣心不肯模糊,欲明正小女虚假之罪,又劳列位老先生赐教。小巫岂折大巫,固不必言。但以闺中乳臭,而与翰苑大臣逐词坛之鹿,其亵渎之罪,又当何如!」周公梦道:「晚生陈腐迂儒,本不当唐突令嫒阆苑仙才。但辱窦掌科荐剡,又蒙圣上诏遗,故不得已应诏而来,实惶愧不安。」
窦国一此时,要谦不得,要让不得,要争论又不得,祇老着脸默默不则一声。祇有太监赵公公笑说道:「列位老先生,太谦也不中用,讥诮也不中用。既奉旨来了,祇是早早去考较诗文罢了!」众官都说道:「有理。」遂一齐起身,山显仁就邀入玉尺楼来。
众官上得楼一看,祇见正当中上面悬着御书「弘文才女」一匾,下面焚香点烛,四边坐位摆得端端正正。众官正打帐序坐,山显仁乃说道:「御书在上,臣子例当展拜。但在老夫私第,又系特赐小女,在御书则重,在老夫与小女则轻,还是该拜不该拜,请教窦掌科与赵公公,无使朝廷闻之,谓我辈失礼。」窦国一欲说不该拜,又恐得罪朝廷;欲说该拜,又恐折了锐气。踌躇不定,挣得满面通红。又是赵公公说道:「御书在上谁敢不拜。老太师怎么替万岁爷谦起来?」山显仁道:「既是这等,可铺毡。」祇说得一声,左右已将红毡条铺在楼板上。早有府中掌礼人唱喝排班。窦国一与周公梦等面面相觑,然事已到此,无可奈何,祇得叙位而拜。拜罢,山显仁又指着座位道:「这座位,据学生之意虽是这等摆设,不知可该如此?」众官道:「礼宜如此,老太师所设不差。」山显仁道:「既不差。」因吩咐左右道:「可请小姐出来,相见过好就座。」
左右去不多时,祇见内阁中一二十个侍俾簇拥小姐出来。山显仁道:「小女见列位大人本该下拜,恐怕反劳动大人,祇常礼吧。」众官俱道:「常礼最便。」小姐因走到正中,朝上深深拜了四拜。众官俱立在东首还礼。礼毕方各各就坐。周公梦六人坐於东,山黛一人坐於西,赵公公、窦国一、山显仁三人坐於下。坐定,一面献茶,一面就着传题员役飞马入朝领题。
此时,拟题翰林官已在文华殿伺候。不一刻天子驾御文华殿。近臣奏言:「蒙诏玉尺楼考较诗文,将近巳时宜考较书法。」众官遵旨,走马领题。天子命翰林官拟来,翰林官拟上:真书《猗兰操》,草书《蟪蛄吟》,隶书《龟山操》,篆书《获麟歌》,各一幅。天子依拟,又於题纸上御笔加四字道:「俱着默书」,付与近侍。近侍付与领题员役,飞马打入玉尺楼来。
先是纠察赵公公、窦国一、山显仁三人接着开看。看罢,即分抄二纸,一纸送与颜贵,一纸送与山黛。又各送锦牋四幅,原题供於龙案之上。题纸分送毕,山显仁即命侍妾俱退。侍妾一哄散去,祇是山黛一人在座。山黛接题一看,不慌不忙,即亲手磨墨濡毫,展开锦牋,次第而写。
却说颜贵,乃是一个考选中书,字虽写得几个,却不曾读书,哪里晓得《猗兰操》、《蟪蛄吟》、《龟山操》、《获麟歌》等是何物!见御笔「俱着默书」四字,吓得魂不附体。心下犹想,我虽记不得,山黛一个小女子,她如何记得。大家不知,便好奏请底本。及抬头一看,早见山黛从从容容的写了,急得他满身上汗如雨下。急不过,祇得开口说道:「我晚生原系中书,祇管书写,四歌实记不得,还求窦老先生与赵公公代奏。」
窦国一见第一考颜贵就写不出十分着忙,就接说道:「颜先生也说得是,座中有记得四歌的,不妨抄出与颜先生写了,再奏闻圣上可也。」赵公公道:「这个使不得。皇爷既批说默写,谁敢抄出。若是私抄出便是背旨了。」窦国一道:「不是背旨私抄。但考字与考学不同,书写之人焉能兼读古歌?自当明将此情奏知圣上。但限时促迫,往返不及,故说先抄写了,然后奏闻。」赵公公道:「若是两家都记不得,便好奏请。倘一家记得,单为一家奏请,如何叫做考较。」
周公梦、夏之忠等若果是记得,或是明抄,或是暗传也好用情。奈何总记不得,祇得假说。周公梦言道:「赵老公公所言有理,且看山小姐写得何如,再作区处。」正说不了,祇见山黛已将真、草、隶、篆四幅写完,对父亲道:「四歌遵旨写完,还是竟呈御览,还是先请教过列位大人?」山显仁踌躇未及答,赵公公听见先笑说道:「山小姐倒记得,写完了,妙耶!这不比封函奏章,大家先看看不妨事。」山显仁遂令另设一张书案於正中,将四幅字摆列於上,请众官出位同看。祇见第一幅上楷书《猗兰操》是:
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歎曰:「兰当为王者香,今乃与众草为伍。」止车援琴歌之。歌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於归,远送於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第二幅草书《蟪蛄吟》是:
政尚静而恶哗,时鲁政日非,孔子伤之,为作歌曰:「达山十里,蟪蛄之声,尚犹在耳。」
第三幅隶书《龟山操》是:
季桓子受女乐。孔子欲谏不得,退而望鲁龟山,以喻季氏之蔽鲁也。歌曰:「子欲思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第四幅篆书《获麟歌》是:
叔孙氏之车子鉏商,樵於野而获麟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夫子往观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凤逝。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众官看了,见楷书如美女簪花,草书如龙蛇飞舞,隶书擅蔡邕之长,篆书尽李斯之妙,无不点首吐舌啧啧称美。颜贵心下暗忖道:「早是记不得,不曾写还好藏拙。若是写出来,怎能及她秀美,岂不反惹她一场耻笑!」便口也不敢再开。窦国一俱看得獃了。惟赵公公笑嘻嘻说道:「不但记得,又四体俱写得精妙入神,真是个才女,难得,难得。快着人进呈,领第二题来。」左右卷好,付与传题员役,飞马进呈。
不半个时辰,早飞马领了第二题来。山显仁与窦国一、赵公公三人打开看时,却是早朝、午朝、晚朝词各一阕。仍前抄作二纸,分送二处。此时,穆礼见颜贵默写不出十分没趣,犹恐也是个难题,心下甚是彷徨。及题目送到,见是早、午、晚朝三题,颇觉容易,满心欢喜,便磨墨拈笔,打点欲做。忽又想道:「用甚牌儿名好?」欲做《如梦令》、《长相思》、《忆秦娥》等词,却又不合时宜;想合时宜之名,却又想不起。因又想道:「祇要做的词好,词名或可不论。」遂下笔而写。尚不曾写得三两句,祇听见赵公公哈哈大笑,说道:「怎么,山小姐完得这等快?奇才,奇才。大家来同看了好进呈。」再抬头一看,祇见众官已出席矣。穆礼自料一时做不完,便也起身随众而看,祇见一幅龙牋上面三个词儿已写得端端正正。依次是:
早朝:
鸡晓明,殿角明星稀少。天上六龙飞杳杳,圣主临轩早。双阙云霞缥缈,万国衣冠颠倒。初日上昇红杲杲,帘卷瞻天表。
右调《谒金门》
午朝:
中天红日刚刚午,御当阳圣主。花砖鹄立,丹墀虎拜,共瞻九五。三勤晋接,稀闻昼漏,宣琅琅天语。停经赐食,分班染翰,自惭无补。
右调《贺圣朝》
晚朝:
九重向晏,北阙明星烂,天子劳宵旰。趋承环佩响,起伏火灯乱。励政治,贾生前膝夜常半。夕阳牛歌旦,红烛苍生歎。君交警,臣交讚,久咨禁鼓动,迟出明河暗。君恩重,金莲撤赐驰归院。
右调《千秋岁》
众官看了,大家惊歎,以为奇才,犹不为异。独窦国一见第二题又被山黛佔先,愈加着急,却又无力可助。赵公公早喜得打跌道:「好才女!好才女!快卷好进呈。」窦国一道:「须候穆老先生完了同进。」赵公公因回头对穆礼道:「老先生佳作曾完了么?」穆礼挣红了脸道:「尚未。」窦国一道:「圣上原限午时考填词,如今尚在巳时,不妨少缓。」赵公公遂走到穆礼座上一看,祇见草稿上纔写得两行,倒又抹去了一行。赵公公说道:「如此做来,尚早,尚早,如何等得。且将山小姐的进呈了,穆老先生完了再进吧!」便不由分说,竟付与传题员役,飞马进呈去了。穆礼欲待不做,恐惶得罪;欲要做完续进,莫说衬点早、午、晚词意之美,万不可及,即《谒金门》、《贺圣朝》、《千秋岁》三个词名,已含蓄无穷颂圣之意,如何再做得来。拈笔左思右想,愈觉艰难。
笔尚未下,第三道早又飞马传递到了。赵公公三人看了,却是《赋得立秋梧桐一叶落》五言近体一首,限秋、留、游、愁四韵。此考是卜其通、宋信、山黛三人,遂抄写三纸,仍前分送三处。山黛接到手,见是一首诗,越要卖才,便提起笔来草也不起,竟如风雨骤至,龙蛇飞舞。卜其通拿着题目,连限韵尚未看清,山黛早已写完,送到正中案上。山显仁看见,自也爱之不了,喜得眉欢眼笑。忙起身邀众官同看。卜其通惊得满身汗下,暗想道:「这丫头怎这等敏捷,不知做些甚么?」因搁下笔,不顾众人,先走至案前去看。宋信还强着要做,当不得众官俱已围看。没奈何,也祇得走到案前去看。祇见上写着:
立秋日赋得梧桐一叶落,限秋、留、游、愁四韵
万物安然夏,梧心独感秋。
全飞犹未敢,不下又难留。
乍减玉阶色,聊从金气游。
正如衰盛际,先有一人愁。
卜其通看完,不禁拍案大叫道:「真才女,真才女!不独敏捷过人,而构思致意大有三百遗风。」因回头对窦国一道:「此殆天授,非人力所及也,吾甘拜下风矣。」窦国一听了目瞪口獃,开口不得。宋信还打帐说甚么,赵公公早笑道:「还是卜老先生肯服善,快进呈,快进呈!」说不了,传题员役早接了飞马而去。
第四题该到夏之忠了。夏之忠见三人垂头丧气,自暗思道:「他们外官输了,尚独自可。我一个翰林院,若做不过她,明日如何典试?」又想道:「诗词小道,小女儿家或者拈弄惯了,做文难道也能如此?」正想不完,第四题早已传到。打开看时,却是一篇《五色云赋》。夏之忠又惊又喜,喜的题目难,她女儿难做;惊的是题目难,自做喫力。自且不做,先偷眼看山黛如何。祇见山黛提着一管笔,如兔起鹄落,忽疾忽徐,欣然而写,全无停搁苦思之态。目不及瞬,早已有十数行下矣。自己着忙,再拈笔时,心先乱急,哪里还有奇想,祇得据题平铺。忽忽忙忙,尚铺不到半篇,而山黛之作又报完矣。
此时,众官见山黛一小女子,挥洒如此,俱忘了考较妒忌之心,反歎赏以为奇。见完了,团聚而观,祇见上写着道:
五色云赋
粤自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而青黄赤白黑之气,遂蕴酿於太虚中。而或有或无,或潜或见,或红抹霞天,或碧涂霄汉,或墨浓密雨,或轻散青烟,或赤建城标,或紫浮牛背,从未聚五为一,见色於天。矧云也者,气为体,白为容。薄不足以受彩,浮不足以生华,而忽於焉种种备之,此希遘於古,而罕见於今者也。惟夫时际昌明,圣天子在位,备中和之德,禀昭朗之灵。行齐五礼,声合五音,政成五美,伦立五常,出坎向离,范金白、木青、水黑、火红、土黄之五行於一身。而后天人交感,上气下垂,下气上昇,故五色征於云,而祯祥见於天下。猗欤盛哉!仰而观之,山龙火藻,呈天衣之灿烂;虚而拟之,镂金嵌玉,服周冕之辉煌。绮南丽北,彩凤垂蔽天之翼;艳高治下,龙女散漫空之花。濯自天河,不殊江汉;出之帝杼,何有七襄。不线不针,阴阳刺乾坤之绣;非毫非楮,烟霞绘天地之图。浓淡合宜,青丹相配。缥缈若美人临镜,姿态横生;飞扬如龙战於野,玄黄百出。如旌如旗,如轮如盖,六龙御天上之銮舆;为楼为阁,为城为市,五彩吐空中之蜃气。初绚焉,呈卿庆於九重,既块然,流丰亨於四海。落霞孤鹜不敢高飞,秋水长天为之减色。锦鸡羞而匿影,山雉惭而藏形。他如奁盒膏脂,筐箱玉帛,莫不望而失色,比而减价。矧妖红亵紫,安敢以草木微姿,而上分其万一之光华。猗欤盛哉!是诚地天昌泰,国家文明,而一人流光,千古昭朗者也。臣妾,才谢班姬,学惭谢女,剪裁无巧,雕绣不工。瞻天仰圣,双眼有五色之迷;就日望云,寸管窥三才之妙。此盖天心有眷,上降百福之祥,下献无疆之瑞。谓臣言不信,请远质古娲之灵,近征当今之圣。谨赋。
众官纔看女娲起句,便吐舌相告道:「祇一起句,便奇特惊人矣。」再读到「彩凤垂蔽天之翼、阴阳刺乾坤之绣」等句,都讚不绝口道:「真是天生奇才。」及读完,夏之忠连连点首歎服道:「王子安《滕王阁序》,未必敏捷如此,吾不得不为之搁笔也。」赵公公见众人甘心输服,大笑道:「这等看来,还是万岁爷有眼力,快进呈!」
此时,祇有窦国一脸上红一块,青一块,默默无言。赋传递去,赵公公因问左右道:「今是甚么时候了?」左右回道:「午末未初了。」赵公公因对众人道:「若论时候,尚未为迟,列位老先生还是做也不做?」夏之忠、卜其通同说道:「学问才情矫强不得。此时若要成篇,也还容易。祇恐成篇,终不及山小姐词意秀美,倒不如见圣上认罪罢了。」赵公公道:「转是高见,皇爷倒不计较。」
正谈论未完,忽第五题又到了,上写是:
问太虚一点何物?伏羲二相何民?
海上三神何首?商山四皓何老?
汉五陵何地?汤六祷何事?
竹林七贤何贤?穆王八骏何马?
香山九老何人?萧后十香何词?
俱着详书
题目分开,周公梦接了一纸看时,事迹虽都知道,但要一一还个清白,却是记得不真。有写得一件,忘记两件的;有记得三件,忘记五件的。想来想去,毕竟记得不全。不期才彗实是天生,山黛一个小女子,偏记得清清白白,逐款填写分明。因对众说道:「诗赋系各人才情,不妨共见。此不过记诵之学,若大家看明,便非考较之意。」赵公公听了,便说道:「小姐说得有理。但不许周老先生看就是了,我们众人看看不妨。」
山黛依命送出,众官围绕而看。祇见上面已将所问十事,概括做一首七言古风道:
太虚一点原无物,二相初求自伏羲。
上相共工先独立,相皇下相共为之。
三神山首蓬莱岛,方丈瀛洲俱缥缈。
东园绮里夏黄公,用里先生称四老。
五陵佳气何日无,长陵马走安陵途。
茂陵风雨相如病,阳陵平陵多酒徒。
政不节欤民失职,女谒盛兮崇宫室。
苞苴大行谗夫猖,桑林六事祷何亟。
七贤久矣醉刘伶,阮籍猖狂总不醒。
钻李笑戎嵇锻柳,阮咸向秀眼还青。
惟有先公称大志,手掌铃衡日启事。
穆王八骏几时还,白兔黄駼随赤骥。
骅骝騄駬日追风,山子挠渠电掣空。
况是盗骊飞捷足,瑶池万里远留踪。
香山九老居易一,郑据吉败鱼谟狄。
刘嘉张浑过芦真,胡杲卢真九老毕。
君王若问十香词,公事公言不及私。
敢以回心裙带事,渎陈尧舜圣明时。
众官看了,无不惊异道:「着作之才,又敏捷绝人;淹贯之学,又赅详如此,真不愧女中才子矣。」周公梦见众人讚扬,便也离席说道:「我学生实记不全,愿作输了。既山小姐写完,敢求一观。」赵公公道:「既算输,便请看看。」周公梦看完,满口称许道:「真才女!真才女!我辈不如也。」赵公公因问甚么时候了,左右回:「未时了。」赵公公道:「考较已完,须遵旨回奏。此题也不必传递了,我们自同奏上吧!」
周公梦对夏之忠等说道:「才学矫强不得,我们既考较不如,须面圣认罪,不必强辩,以触圣怒。」夏之忠等俱道:「周老先生所教最是。」遂一齐起身要行。祇见窦国一拦住道:「列位且慢行,事有可疑,还须考究。」众官惊讶道:「有何可疑,又要考究?」祇因这一考究,有分教:
才上添才,罪中加罪。
不知窦国一考究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山人脸一抹便转
词曰:
眉笔生花,笑杀如椽空老大。应诏赓歌,不数虞廷下。钝足庸驽,岂惯文章驾。空狡诈,不须谩骂,丑态应如画。
右调《点绛脣》
话说周公梦众官,因考较输了,欲入朝认罪。窦国一拦住道:「才情还有天生,学问必由诵读。十岁一个女子,从三岁读起,也祇七年工夫,怎能诗赋信笔而成,考古不思而对,如此毫发不爽?此必天子过於宠爱,相公善於关通,先事传题,文章夙构,故能一一不爽。若说真真实实落笔便成,虽斩头沥血,吾不信矣。」夏之忠等听了,俱回想道:「窦老先生此一论,实为有理。天下文章,出於科甲。科甲雄才,俱归翰苑。岂有翰苑所不能对,而一小女子能条对详明如此。实有可疑,还烦纠察老先生奏诘。」山显仁质辩道:「天子宠爱,岂独宏爱老臣一人。老臣关通,岂便能关通天子!」
正说不了,山黛便接说道:「父亲大人不必这等说了。窦大人既疑天子宠爱,大人关通,此实难辨。但求窦大人自出一题,待贱妾应教,真假便立见了。」赵公公道:「这最有理。窦先生你就出一题,看她做得来做不得来,便大家没得说了。」窦国一道:「奉旨考较,我学生怎好出题。」宋信便接说道:「既是山小姐情愿受考,老先生便出一题也无碍。若不如此,则大家之疑终不能解。」赵公公又说道:「倒是出一题的好。真假之辨,省得又要说长说短。」
窦国一因目视宋信道:「出甚么题目好?」宋信便挨近窦国一身边,低说道:「不必别寻题目,何不就将前日对不来的对句,烦山小姐一对。」窦国一被宋信提醒,因喜道:「山小姐既要我学生出题请教,我若出长篇大论,祇道我有意难你。我学生有一个小学生的对句在此,倒正与山小姐相宜。若是山小姐对得来,我学生便信是真才子了。」赵公公道:「既是这等,快写出来。」窦国一因取纸笔写出一句与大家同看。众官一齐观看,却是将《孟子》七篇篇名编成一对道:
梁惠王命公孙丑,请滕文在离娄上,尽心告子读万章。
大家看了都说道:「这是个绝对了。」山显仁不胜大怒道:「窦掌科也太刻薄了。原说考诗考文,怎么出起绝对来。此对若是窦掌科自对得来,便算小女输了。」窦国一道:「老太师不必发怒。令嫒小姐既是奇才,须对人所不能对之对,方纔见得真才。若是人不能对,山小姐亦不能对,便不见奇了!」赵公公道:「二位且不必争,且送与小姐看一看,对的对不的再理论。」大家齐道:「有理!」左右随将对纸送到山小姐席上。
山黛看了,微微一笑道:「我祇道是『烟锁池塘柳』,大圣人绝无之句。却原来是腐儒凑合小聪明,如何将来难人!」山显仁听了道:「我儿,此对莫非尚有可对吗?」山黛道:「待孩儿对与列位大人看以发一笑。」遂提起笔来对了一句。送与众人。众人争看,祇见是:
卫灵公遣公冶长,祭泰伯於乡党中,先进里仁舞八佾。
众官看了俱惊喜欲狂,赵公公祇喜得打跌,连窦国一亦惊讶吐舌,回看着宋信道:「真才女,真才女,这没得说了。」宋信道:「窦老先生且莫慌,山小姐既这等高才,我晚生还有一对,一发求山小姐对了何如?」窦国一道:「方纔这样绝对,她也容容易易对了,再有何对可以相难。倒不如直直受过,不消又得罪了。」宋信遂不敢开口。转是赵公公说道:「宋先生既有对要对,率性写出来与山小姐看,对得对不得,须见个明白,莫要说这些人情话儿,糊糊涂涂,到皇爷面前不好回奏。」众官齐道:「这论极是。」宋信因回席写了一对,送与众人看。众人见上写着:
燕来燕去,途中喜遇说春秋。
众人看完俱道:「春秋二字有双关意,更是难对。」山显仁道:「这等绝对一之已甚,岂可再乎!宋兄何相逼乃尔!」宋信道:「晚生因见令嫒小姐高才,欲闻所未闻,故以此求教。若老太师加罪晚生,安敢复请!」就要收回,赵公公止住道:「这个使不得,既已写出便关系朝廷耳目,须与山小姐一看,看是何如。岂可出乎反乎视为儿戏。」因叫人送与山小姐道:「这个对儿虽不是皇爷出的题目,却也是诗文事情。小姐看看,还是有得对没得对?」
山黛接了一看,又笑说道:「这样对巧亦巧矣,哪有个对不得之理。待贱妾再对一句,请教列位大人。」一面说一面信笔写了一句道:
兔走鸟飞,海外欣逢评月旦。
山黛写完,送与赵公公与众人看了,俱手舞足蹈,讚不绝口道:「好想头,真非夷所思。」宋信惊得哑口无言。山显仁快活不过,祇是哈哈大笑。窦国一见山黛才真无疑,回奏自然有罪,因向山显仁再三请罪道:「此一举,原非我晚学生敢狂妄上疏,实系舍亲晏知府求诗,为令嫒所讥,哭诉不平。我晚学生一时不明故有此举,今知罪矣。倘面圣时,圣怒不测,尚求老太师与小姐宽庇。」山显仁笑道:「此事自在圣主,我学生但免得以假乱真,有伤国体与关通天子之罪,便是万幸了。其余焉能专主!」赵公公道:「不必说闲话,且去回奏天子,再作区处。」大家遂一哄而出。
此时,天子正在文华殿与几个翰林赏鉴山黛的诗赋。忽赵公公领了众官来回旨,因将第五题呈上。天子看见山黛条写一人一事不差,满心欢喜。因问周公梦六人道:「你六人与山黛考较诗文,还是如何?」周公梦等齐对道:「臣等奉旨与山黛考较诗文,非不竭才。但山黛虽一少年女子,然学系天成,才由天纵,落笔疑有鬼神辅助,非臣等庸腐之才所能及。谨甘心待罪,伏乞圣明原谅。」天子大悦道:「汝等既甘心认罪,则山黛非假才,而朕之赐书、赐尺不为过矣。」此时正交新秋,天子正食瓜果而美,因命近侍撤一盘,飞马赐与山黛。近侍领旨而去。天子因问窦国一道:「尔何所见而妄奏?」窦国一奏道:「臣侍罪谏垣,因人言有疑,故敢入告。今亲见其挥洒如神,始信天生以佐文明之治。臣妄言有罪,乞圣恩宽宥。」天子闻奏,倒也释然。
祇见山显仁奏道:「窦国一谓臣女以假为真,其事小;其论臣以才色献媚,又论臣关通天子,此事关臣一生品行,不可不究。」天子变色道:「怎么叫做关通天子?」山显仁道:「臣不敢言,祇问纠察司礼监臣即知。」天子目视赵公公,赵公公因跪奏道:「方纔众臣考较完,欲同入朝回旨。窦国一拦住道:「『事有可疑,从未见小小女子敏捷如此,必是圣上宠爱山黛,阁臣有力关通,先知了题目,夙构诗文,故能信笔抒写如此。』众臣便都疑惑起来。」天子问道:「众臣既疑,为何又同来认罪?」赵公公奏道:「因山黛说道,『圣上宠爱与阁臣关通,一时难辨,祇须窦科臣自出一题考较,真假便立见了。』窦国一尚不欲出题,是山人宋信撺掇出一个绝对与山黛对,山黛飞笔就对了。众臣无词,故同来回旨认罪。」
天子闻奏大怒道:「窦国一说山显仁关通,已是毁谤大臣,怎么说朕宠爱,先事传题。难道朕一个穆穆天子,为此诡秘之事!蔑圣污君,当得何罪!着锦衣卫拿付法司究问。周公梦、夏之忠、卜其通、穆礼、颜贵五人,俱系窦国一荐考,原非有意,既认罪,俱姑免不究。宋信以么么山人,一诗不成,辄敢廝名绅列同考,以辱朝廷,定系窦国一播弄起衅之私人。着锦衣卫拿至午门外,打四十御棍,递解还乡,山黛赐金花表札,以旌其才。」圣旨一下,早有锦衣卫官,已将窦国一、宋信鹰拿雁捉的拖了出来。周公梦等五臣默默伏在丹下,叩头请罪。
天子又问赵公公:「山黛所作何对。」赵公公口奏,天子御笔写在案上观看,不胜大喜。因敕周公梦五臣平身,并召拟题几个翰林至龙案前观看。因道:「小小女子,有如此异才,怎教朕不爱!」众翰林奏道:「此女实系才星下降,非寻常可比。陛下爱之,正文明之所启也。」还说不了,祇见送赐瓜果的近侍回旨,附上山黛谢表一通。天子亲览,祇见上写:
大学士礼部尚书山显仁女、臣妾山黛奏为谢恩事:
蒙恩钦赐瓜果一器,感激圣恩。谨望阙谢恩祗受外,闻科臣窦国一蔑圣污君,拿付法司;山人宋信播弄起衅,赐打四十御棍,二臣罪固应尔。但念事由妾起,妾虽蒙恩隆重,谬谓贤才,然不过十岁一女子耳,得失何足重轻。窦国一虽过为诋毁,实朝廷耳目之臣;山人宋信虽不无起衅,然士也赏罚皆关典礼。若为臣妾一小女,而缧绁廷臣,搒挞下士,是为诗文小爱而伤国家之大体也,实非圣明朝之所宜有者也。故敢冒死谏言,望皇上展如天之度,宽赦之。国体幸甚;臣妾幸甚!仓卒干冒,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天子见表,龙颜大悦道:「山黛不独有才,德性度量又过人矣。」因将本付与山显仁道:「卿以为何如?」山显仁见拿下窦国一与宋信,满心欢喜,还打帐嘱託法司重处,却见女儿上疏反为解救。一时没法,祇得奏道:「恩威俱听圣裁,微臣何敢仰参。」天子笑道:「论法原不该宥,朕但要全卿女之德,故屈法宥之耳。」因批本道:「准奏。窦国一免付法司,吏部议处;宋信饶打,限一月解回。该部知道。」旨意一下,天子驾起还宫,各官退出。与窦国一相好的内臣,急急传出旨意。宋信已打了十棍,方纔放起。窦国一已将到法司,赶回。二人细问饶免情由,方知亏山黛本救之力。窦国一无限没趣,躲了回寓,闭门听处不题。
却说宋信虽然饶了,已被打了十棍。打得皮开肉绽,痛苦不禁,又有人押着要递解还乡。宋信再三央人保领,方许棒疮好后起解。心下想道:「我宋信聪明了一世,怎么一时就糊涂到这个田地。他一个相府女儿,又是真正奇才,天子所重。倒不去奉承她,反倚着一个科官,与她为雠,岂不差了主意。今日若不是山小姐讨饶,再加上三十御棍,便活活要打杀了。明日何不撺转面皮,借感谢之意,作入门之阶。倘得收留,又强似与晏知府、窦给事相处了。」宋信自家调算不题。
却说山显仁回到府中,埋怨女儿道:「窦国一这廝十分可恶。今日若不是你有真才,将众人压倒,他还不知怎生作恶。后来已奉旨拿送法司,正中我意。你为何转上本替他解求?」山黛笑道:「古人贵宠而不骄,骄而能降。天子圣明,岂不知此。今日之事,正不骄宠降;一可结天子之心,一可免满盈之祸。此自安也,岂救人哉!」山显仁默默点首。山黛又说道:「况此事实系孩儿前日讥刺晏知府起的舋端。今一旦加之宋信,孩儿於心实有未忍。」山显仁道:「这也罢了。但是前日晏文物的绫扇,为何得能遗失?」山黛道:「皆缘侍妾辈不识字,故混杂错乱,忘记交付孩儿。不独此也,前日还有张副使的册叶,钱御史的手卷俱安放错了。若不是孩儿细心,又要差写。」山显仁道:「我想凡是着作名公,莫不皆有记室。或是代笔,或是为之查考事迹。你今独自一个,如何应酬得来!」山黛道:「男人家好寻记室代笔。孩儿一女子却是没法。」山显仁道:「这也不难,以天下之大岂无识字女子!我明日不惜千金,差人各处寻访,买他十二个,分了职事伏事你,你便不消费心了。」山黛道:「如此甚好,祇恐一时没有。」山显仁道:「若要能诗能赋,这便稀少;若祇要识几个字儿,祇怕也还容易。」父母商量,迟了数日,山显仁果然差人四处寻访。祇因肯出重价,便日日有人送女子来看。
这日,山显仁正在厅上选看女子,忽报宋信青衣小帽来请罪。山显仁因女儿宽宏大量,便也宽宏大量起来。因吩咐叫请宋相公,更了衣巾相见。宋信依命趋入拜伏在地,口称:「罪人宋信,死罪,死罪。」山显仁叫人搀扶,宋信不肯起来,连连叩头道:「宋信愚蠢,不识天地高厚。获罪如此,蒙圣人谴责,自分以死谢愆,尚犹不尽,乃复辱令嫒小姐疏救,霁天子之威,使白骨再肉,此天地父母所不能施之恩。而一旦转加之罪人,真令人顶踵尽捐,不能少报万一。今碎首阶前,已为万幸,安敢复承礼待。」山显仁道:「足下既能悔过,便见高情,何必如此,快请起。」宋信又谦逊了半晌,方爬了起来。
山显仁逊坐留茶,因问道:「足下几时行?」宋信道:「钦限一月,不敢久迟,明日就要起身。蒙老太师与令嫒小姐大恩,不知可有日再得厕身於山斗之下?」山显仁道:「这也不难,此不过是圣天子一时之怒。且暂回几日,容有便挽回圣意,当得再见。」宋信道:「若能再趋门下,真是重生父母了。」
正说话间,忽抬头看见这许多女子,俱穿青衣列於两旁,因问道:「这许多女子为何在此?」山显仁道:「因小女身边没有几个识字的侍妾,故致前日遗失了晏文物的绫扇,惹出许多事来。今欲买几个识字的女子服侍小女。不期偌大京师,选来选去俱是这一辈人物,总无一个稍通翰墨,可供香奁之用者。」宋信道:「原来为此。京师若无天下自有。」山显仁道:「此言有理。足下所到之处,当为留意。倘获佳者,自当重报。」又叙些闲话,宋信方辞起身,山显仁送至厅门口便不送了。宋信又立住说道:「宋信还有一事,禀上老太师。」山显仁道:「何事?」宋信道:「宋信蒙令嫒小姐再生之恩,不敢求见。祇求至玉尺楼下望楼一拜,以表犬马感激之心。」山显仁道:「这也不消了。」宋信执定要拜。山显仁祇得叫老家人领至楼下,宋信果然望着楼上端端正正,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方纔辞出。山显仁发放了许多不用的女子,因入内与山黛说知宋信拜谢之事,父女耍笑不题。
却说宋信辞了出来,押解催促起来,欲要来见窦国一讨些盘缠。窦国一正在议处之时,不肯见人。祇得来见晏文物,诉说解回之苦。晏文物见事为他起,没奈何,送他二十金盘缠,又约他道:「兄京中既不容住,我小弟祇候领了凭便行。兄若不弃嫌,云间也是名胜之地,可来一游,小弟当为地主。」宋信谢了,又捱得一两日,押解催促,祇得僱了一匹蹇驴,携了一个老仆,萧然回山东而去。正是:
一个贫人,冒作山人。
随着诗人,交结贵人。
做了谗人,谤了正人。
恼了圣人,罚做罪人。
押做归人,原是穷人。
宋信虽是山东人,却无家无室,故一身流落京师,在缙绅门下游荡过日。今被押解还乡,到了故乡,竟无家可归,祇得借一客店住下。押解见如此光景,没有想头,祇得到府县讨了回文,竟自回去不题。
宋信虽然无亲无眷,却喜身边还积有几两银子,一身游客的行头还在。见押解去了,便依旧阔起来,到乡绅人家走动。争奈府县有人传说解回之事,往往为人轻薄,心下不畅。过了些时,一日在一乡绅人家看见新缙绅上,窦国一已降了扬州知府,满心欢喜道:「些处正难安身,恰好有此机会,且捱过残年,往扬州去一游,却喜得一身毫无牵绊。」
过了年,果然就起身渡过淮来。不半月便到了扬州。入城打听新知府,不期尚未到任,祇得寻一个寺院住下。他便终日到钞关埂子上玩耍。见各处士大夫都到扬州来,或是娶妾,或是买婢,来往媒人纷纷不已。宋信心下想道:「山老要买识字之婢,我闲在此处,何不便中替他一寻。倘寻得一个也可为异日进身之地。就寻不出落得看看也好。」主意定了,因与媒人说知,要寻一个识字通文之女,价之多寡勿论。媒人见肯出高价,便张家李家,终日领他去看。看来看去并无中意。
一日,一个孙媒婆来说道:「有一个绝色女子住在柳巷里,写得一手好字。宋相公若肯出三百两身价,便当面写与宋相公看。」宋信道:「三百两身价不为多,祇要当面写得出便好。」孙媒婆道:「若是写的不好,怎敢要三百两身价?」宋信道:「既是这等,明日便同去一相。」约定了,到次日果然同到一个人家,领出一个女子来。年纪祇好十五六岁,人物也还中中。见了礼,就坐在宋信对面。桌上铺着纸、墨、笔、砚,孙媒婆就帮衬磨起墨来,又取了一支笔递与那女子道:「你可写一首诗与宋相公看。」那女子接笔在手,左不是,右不是,不敢下笔。孙媒婆又催逼道:「宋相公不是外人不要害羞,竟写不妨。」那女子被逼不过,祇得下笔而写。写了半晌,纔写得「云淡风轻」四个字便要放下笔。孙媒婆又说道:「有心再多写几个宋相公看,方信你是真才。」那女子祇得又勉强写了「近午天」三个字,再也不肯写了。宋信看了微微而笑。孙媒婆说道:「宋相公不要看轻了,似这样当面写字的女子,我们扬州甚少。」宋信笑道:「果然,果然。」就送了相钱,起身出来。孙媒婆道:「若是这个不中意,便难寻了。」
一日,又有一个王媒婆来说道:「有一个会作诗的女子,真是出口成章。」要五百两身价,哄了宋信去看。也祇记得几首唐诗,便说是会做诗了。宋信看来看去。并无一个略通文墨的,便也丢开不想。
过了数月,窦国一忽到上任。到任后,宋信即去拜谒,窦国一接见。一来原是相知,二来又念为他受了廷杖之若,十分优待。又改送在琼花观里作寓,又送许多下程,又亲自来拜,随即请酒,又时时邀入私衙小叙,又逢人便称荐他诗才之妙。不多时,借差窦知府声价,竟将宋信喧传作一个大才子了。凡是乡绅大夫与山人词客,莫不争来与他寻盟结社。宋信一时得志,便意气扬扬,意自认作一个司马相如再生。又在各县打几个秋风,说些分上,手头渐渐有余。每日同朋友在花柳丛中走动,便又思量相看女子了。起初相看,还是欲为山显仁买婢。此时相看,却自要受用了。媒婆见他有财有势,与前不同,那个不来奉承,便日日将上等识字女子领他去看。宋信祇因见过山黛国色奇才,这些抹画姿容涂鸦伎俩,都看不上眼。一日,相看一个女子,不中意。因媒人哄他来的路远了,肚中飢饿,歇下轿,坐在一个亭子上,将两三个媒婆百般痛骂,挥拳要打。亏得旁边坐着一个花白髯的老者看见,再三若劝,方纔上轿而去。
那老者因问媒人道:「他是甚么样人?这等放肆,要将你们难为。」众媒人道:「他的势头大哩!打骂值甚么,若是送到官,还要喫苦哩。」那老者又惊讶问道:「他实是何等样人,不妨明对我说。」众媒婆道:「待我说与老爷听。」祇因这一说,有分教:
小文君再流佳话,假相如重现原身。
不知媒人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才女心百折不回
词曰:
长嘲短诮,没趣刚捱过。岂料一团虚火,又相逢,真金货。诗翁难做,此来应是错。百种忸怩跼蹐,千古口,都笑破。
右调《霜天晓角》
话说众媒人,因老者劝了宋信去,见他苦问宋信是甚么人,祇得对他说道:「这人姓宋,是山东有名的才子。与窦知府是好朋友,说他做的诗与唐朝李太白、杜子美差不多。在京时,皇帝也曾见过,大有声名。所以满城乡宦,举监春元都与他往来。因要相一头亲事,相来相去,再不中意,所以今日骂我。」那老者道:「扬州城里美色女子甚多,怎么都不中意?」媒婆道:「他祇相人物还好打发,又要相她胸中才学。你想人家一个小闺女,能读得几本书,那有十分真才实学对得他来?」那老者笑道:「原来为此。」大家说完,媒人也就去了。
那老者你道是谁?原来姓冷名新,是个村庄大户人家。生了三个儿子,都一字不识,祇好种田。到四十外,生了一个女儿,生得如花似玉,眉画远山,肌凝白雪标致异常,还不为奇。最奇的是禀性聪明,赋情敏慧。见了书史笔墨,便如性命。自三四岁抱她到村学堂中玩耍,听见读书,便一一默记在心。到六七岁都能成诵。冷大户虽是个村庄农户,见女儿如此聪明,便将各种书籍都买来与她读。又喜得他母舅姓郑,是个秀才。见外甥女儿好学,便时常来与她讲讲。讲到妙处,连母舅时常被她难倒,因歎息道:「此女可惜生在冷家。」冷大户常说,生她时曾梦见下了一庭红雪,她就自取名叫做绛雪。到了八九岁,竟下笔成文出口成诗。祇可惜乡村人家,无一知者,往往自家做了自家赏鉴。
这年已是十二岁,出落的人才就如一泓秋水。冷大户要与她议亲,因问冷绛雪道:「这是城里还是乡间,毕竟要甚么人家好?」冷绛雪道:「人家总不论,城里乡间也不拘,祇要他有才学,与孩儿或诗或文对做,若做得过我,我便嫁他。假若做不过孩儿,便是举人、进士、国戚皇亲却也休想。」
冷大户因女儿有此话在心,便时时留心访求。今日恰听见媒人说宋信是个才子,因暗想道:「我女儿每每自夸诗文无敌,却从无一人考较,不知是真是假。这个姓宋的既与知府乡宦往来,定然有此才学,怎能请他来考较一考较,便见明白了。寻思无计,祇得回家与女儿商量道:「我今日访着一个大才子姓宋,是山东人,大有声名。自府县以及满城士大夫无一人不与他相交。做的诗文,压倒天下。我欲请他来与你对做两首看,或者他才高,有些缘法,也未可知。祇是他声价赫赫,一时怎肯到我农庄人家来。若去请他,恐亦徒然。」冷绛雪道:「父亲若要他来,甚是容易,何必去请。」冷大户道:「我儿又来说大话了。请他尚恐不来,不请如何转说容易?」冷绛雪道:「祇消三指阔一条纸儿,包管立遣他来。」冷大户笑道:「他又不是神将鬼仙,怎么三指阔一条纸儿便遣得他来,莫非你会画符?」冷绛雪也笑道:「父亲不必多虑,待孩儿写了来与父亲看,祇怕这几个字儿比遣将符录更灵。」说罢,遂起身走到自家房中,果然写了个大红条子出来,递与父亲道:「祇消拿去,贴在此人寓所左近。他若看见了,自然要来见我。」冷大户接来一看,祇见上写道:
香锦里浣花园,十二岁小才女冷绛雪,执贽学诗,请天下真诗翁赐教。冒虚名者,勿劳枉驾。
冷大户看了大笑道:「请将不如激将,有理,有理。」到了次日,果然入城。访得宋信住在琼花观里,就将大红条子贴在观门墙上。竟自归家与女儿说知,收拾下款待之事,以候宋信不题。
却说宋信,每日与骚人墨客诗酒往还,十分得意。这日,正喫酒到半酣,同着一个陶进士,一个柳孝廉在城外看花回来。走到观门,忽见这个大红条子贴在墙上。近前细细看了,大笑道:「甚么冷绛雪,纔十二岁便自称才女。狂妄至此,可笑,可笑!」陶进士道:「仅仅贴在观门前,这是明明要与宋兄作对了,更大胆可笑。」柳孝廉道:「香锦里离城南祇有十余里,一路溪径甚是有趣,我们何不借此前去一游,就看看这个小女儿是何等人物。若果有些姿色才情,我们就与宋兄作伐,也是奇遇。若是乡下女儿不知世事,便取笑她一场未为不可。」陶进士道:「这个有理。我们明日就去。」
宋信口中虽然说大话,心下却因受了山小姐之辱,恐怕这个小女儿又有些古怪,转有几分不敢去的意思。见陶、柳二人要去,祇得勉强说道:「我在扬州城里城外,不惜重价访求才色女子,不知看了多少,并无一个看得上眼,从不见一人拿得笔起。那有乡僻一个小女子会做诗之理。此不过甚么闲人假写,骗人走远路的,二先生竟信以为真。」陶进士道:「我们总是要到效外闲耍,借此去一游,真假俱可勿论。」柳孝廉道:「有理,有理。待我明日叫人携酒盒随行,祇当游春有何不可!」
宋信一来见陶、柳二人执意要去,二来又想道:「此女纵然有才,乡下人不过寻常,难道又有一个山黛不成。谅来这两首诗还做得她过。」便放大了胆,笑说道:「我们去是去,祇怕还要笑杀了,走不回来哩!」陶进士道:「古人赌诗旗亭,伶人惊拜,逢场作戏有何不可?」柳孝廉道:「有理,有理。」大家入观,又游赏了半晌方别。
约定次日,果然备了酒盒轿马同出南城。一路上寻花问柳,祇到傍午,方到得香锦里。问村人:「浣花园在哪里?」村人答道:「浣花园乃冷大户造与女儿住的花园,就在前边,过了石桥便是。」宋信听见说女儿,便上前问道:「闻说他女儿才十二岁,大有才学,可是真吗?」村人笑道:「真不真,我们乡下人哪里晓得。相公,你但想乡下人的模样,好也有数。不过冷大户有几个村钱,自家卖弄,好攀人家做亲罢了。」宋信听了道:「说的有理。」自有了这几句言语入肚,一发胆大了。便同陶、柳二人步过石桥,将到门口,却在拜匣中取出笔墨写一纸帖道:「山东宋山人同陶进士、柳孝廉访小才女谈诗。」叫一个家人先送进去。
此时,冷绛雪料到宋信必来,已叫父亲邀了郑秀才,备下款待等候。见传进条子来,便郎舅两个同出来迎接。见了三人,郑秀才便先说道:「乡农村户不知三老先生降临,有失迎候。」宋信就说道:「偶尔寻春,闻知才女之名,唐突奉候,因恐不恭,不敢投刺。」一边说,一边就拱揖到堂。宾主礼毕,送座献茶,大家通知姓名。宋信便对冷大户说道:「不是也不敢奉造。昨见令嫒条示,方知幼年有如此高才,故特来求教。」郑秀才代冷大户答道:「舍甥女小小弱女,怎敢言才。但生来好学,恐乡村孤陋寡闻,故作狂言,方能祗请高贤降临。」陶进士说道:「乡翁不必谦,既系诗文一脉之雅,可请令甥女一见。」郑秀才道:「舍甥女自当求教,但三位老先生远来,愿少申饮食之怀。但不知野人之芹,敢上献否?」陶进士道:「主人盛意,本不当辞,但无因而搅,未免有愧。」郑秀才道:「既蒙不鄙,请小园少憩。」遂起身邀到浣花园来。三人来到浣花园中,祇见:
山铺青影,小涨绿波。密柳垂黄鹂之阴,杂花分绣户之色。曲径逶迤,三三不已;穿廊曲折,九九还多。高阁留云,瞒过白云重坐月;疏帘卷燕,放归紫燕忽闻莺。青松石上,棋敌而琴清;红雨花前,茶香而酒美。小圃行游,虽不敌辋川名胜;一丘自足,亦何殊金谷风流。
三人见园中风景清幽,位置全无俗韵,便也不敢以野人相视。原来款待是打点端正的,不一时,杯盘罗列,大家痛饮了一回。郑秀才见举人、进士皆让宋信首坐,必定有些来历,因加意奉承道:「闻宋老先生遨游京师,名动天子。这穷乡下邑,得邀宠临,实万分之侥幸。」宋信道:「才人游戏,无所不可。古人说『上可与玉皇同居,下可与乞儿共饭』,此正是吾辈所为。」郑秀才道:「闻窦府尊与老先生莫逆。」宋信道:「老窦不过是仕途上往来朋友,怎与我称得莫逆。」郑秀才道:「请问谁与老先生方是莫逆?」宋信道:「若说泛交,自山相公以下,公卿士大夫无人不识。若论诗文莫逆,不过济上李子鳞,云间王凤州昆仲,新安呈穿楼、汪伯玉数人而已。」郑秀才满口称讚。陶进士道:「主人盛意已领,乞收过,请令甥女一教,也不枉我三人来意。」郑秀才道:「既是这等说,且撤去,待舍甥女请教过,再叙吧。」大家道:「妙!」遂起身闲步以待。
郑秀才因入内,见冷绛雪道:「今日此举也太狂妄了些。这姓宋的大有来历。王世贞、李攀龙都是他的诗友,你莫要轻看。出去相见时须要小心谦厚些。不然被他考倒,要出丑便没趣了。」冷绛雪微微笑道:「王世贞、李攀龙便怎么!母舅请放心,甥女决不出丑。这姓宋的若果有二三分才学,还恕得他过。若是全然假冒,敢於轻薄甥女,母舅须尽力攻击,使假冒者不敢再来混帐。」郑秀才笑道:「你怎么算到这个田地。」说罢,便同到园中来相见。宋信三人迎着一看,祇见冷绛雪发纔披肩,淡妆素服,袅袅婷婷,如瑶池玉女一般。果然是:
莺娇燕乳正雏年,敛萼含香更可怜。
莫怪文章生骨相,谪来原是掌书仙。
三人看了,俱暗相惊异。陶柳以为:「吾辈缙绅闺秀亦未有此,何等乡人,乃生此尤物。」宋信更加骇然,以为举止行动宛然又是一个山黛。祇得上前相见。冷绛雪深深敛衽而拜道:「村农小女性好文墨。奈山野孤陋苦无明师,故狂言招致,意在真正诗翁,怎敢劳动名公贵人。」陶进士与柳孝廉同口说道:「久闻冷姑大才,自愧章句腐儒,不敢轻易造次。今因宋先生诗高天下,故相陪而来,得睹仙姿,实为侥幸。」
宋信见冷绛雪出言吐语伶牙利齿,先有三分惧怯不敢多言,祇喏喏而已。拜罢,分宾主东西列坐。郑秀才遂命取两张书案,宋信与冷绛雪面前各设一张,上列文房四宝。郑秀才就说道:「既蒙宋老先生降临,诚为奇遇,自然要留题了。舍甥女殷殷求教,未免也要献丑。但不知是如何命题?」宋信道:「酒后非作诗之时。今既已来过,主人相识,便不妨重过。容改一日来,或长篇,或古风,或近体,或绝句,或排律,或歌行,率性作他几首,以见一日之长,何如?」冷绛雪道:「斗酒百篇,太白高风千古,怎么说酒后非作诗之时?」宋信道:「酒后做是做得,祇怕终有些潦草。不如清醒自醒,细细做来,有些滋味。」冷绛雪道:「子建七步成诗,千秋佳话,哪有改期姑待之理。」郑秀才道:「甥女不是这等说,想是宋先生见我们村庄人家,未必知音,故不肯轻作。且请宋先生先出一题,待你做一首请教过,若有可观,或者抛砖引玉,也不可知。」陶、柳二人齐说道:「这个有理。」冷绛雪道:「既是二位大人以为可,请宋老诗翁赐题。」宋信暗想道:「这女子光景,又象是一个磨牙的了。若即景题情,她在家拈弄惯了,必能成篇。莫若寻个咏物难题,难她一难也好。」忽抬头见天上有人家放的风筝,因用手指着道:「就是他罢,限七言近体一首。」
冷绛雪看见是风筝,因想道:「细看此人,必非才子。莫若借此题讥诮他几句,看他知也不知。」因磨墨抒毫题诗一首,就如做现成的一般。没半盏茶时,早已写完,叫郑秀才送与三人看。三人见其敏捷,先已惊倒。再展开一看,祇见上写着:
风筝咏
巧将禽鸟作容仪,哄骗愚人与小儿。
篾片作胎轻且薄,游花涂面假为奇。
风吹天上空摇摆,线缚人间没转移。
莫笑脚跟无实际,眼前落得燥虚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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