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鬼传》(2/4)-清-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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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斩鬼传》第 2/4 部分)

且说那涎脸鬼在无耻山寡廉洞中为王,身边有个军师,见识精详,施为妥当,人因此起个混名,叫做伶俐鬼。这伶俐鬼和涎脸鬼闲谈,涎脸鬼道:“连日不知怎么,不见绵缠鬼来。”伶俐鬼道:“不消说起他们。自从得了大王法儿,各人只顾各人,何尝孝敬你来?那龌龊鬼倒要粘你的皮去,仔细鬼不肯舍他的半文钱。至于急赖鬼,无事不急赖,绵缠鬼,无事无绵缠,他们不来是你的造化。想念他们怎么?”涎脸鬼道:“你说他们讨俺的便宜,难道俺就不能讨他们的便宜?俺拿上这副涎脸寻上门去,任他龌龊、仔细、急赖、绵缠,定要寻他些油水。今日便闲暇无事,你权管山河,待我先寻绵缠鬼一回,有何不可。”伶俐鬼道:“任凭尊便。”那涎脸鬼随了他那副涎脸出了寡廉洞,下了无耻山,前面还有一道唾沫河,过的河来,远远望见一座破庙,庙旁盖一座茶房,斋题上写着四个大字,是“施茶结缘”,这涎脸鬼再看那破庙时,十分狼狈,怎见得:
穿廊塌倒殿宇歪。把门小鬼半个头,他还扬眉怒目。值殿判官没了足,依然是拏肚撑拳。丹墀下,青蒿满眼,墙头上,黄鼠窥人。大门无匾,辨不出庙宇尊名,圣像少冠,猜不着神灵封号。香炉中满堆上梁间屋,土供桌上,都拽底花芽。多应是懒惰高僧,不男不女闲混帐,辜负了善心檀越东奔西走费经营。正是:若教此庙重新盖,未必人来写踱头。
涎脸鬼走上茶庵,只见两个汉在那里呜喇,这涎脸鬼也坐在凳上,施茶和尚托出三盏茶来,一个问道:“你者茶庵邻着这座古庙,晚间就不怕鬼么?”和尚道:“怎么不怕?只是关了门,不理他也就罢了。”旁边人道:“你们又说鬼呢,俺那村是通风老儿家一个女儿,生的千娇百媚,交一个甚么绵缠鬼缠住,缠的看看待死。也是他命不该绝,忽然来了一个钟馗,领着许多兵将,端端寻着斩鬼。昨晚竟将这绵缠鬼斩了。”诞脸鬼听了此言暗吃了一惊:“怪道,他许多时不来。”问那人道:“老兄这话可是真么?”那人道:“怎么不真?我在他隔壁住,亲眼见的。”这涎脸鬼听得,便忙似丧家之犬,急急若漏网之鱼,跑回山来。伶俐鬼接着道:“为何这等气色不善?”涎脸鬼道:“俺闻一桩可虑之事,回来和你商议。”伶俐鬼道:“有什么可虑之事?”涎脸鬼遂将那个人的话述了一遍,道:“既说端端斩鬼,咱们都有这个鬼号,万一寻将来,如之奈如?如不如俺们先下手的为强。”伶俐鬼道:“非也,他是过路到此,必不久住。俺们且关了洞门,躲避几日,待他过去了,再扬眉吐气不迟。古人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此是兵家要诀,不可造次胡行。”涎脸鬼道:“我的意思,一者与绵缠鬼徒弟报仇,二者灭了他以绝后患。怎么你总是这等说,岂不是长他威风,灭自己锐气乎!”于是将伶俐鬼洋洋不采,竟转入后洞去了。这伶俐鬼满面没趣,叹口气道:“向日投了楞睁大王,指王做些大事,不想楞里得睁不足与有为。今番来到这里,见他脸皮甚壮,可与共事,不想又是有勇无谋之辈,除了厚脸,别无可取。眼见的祸缘林木,殃及鱼池也。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闻的风流鬼为人倜傥,俺不免弃此去彼便了。”于是收拾行李,悄悄出了寡廉洞,竟投风流鬼去了,按下不题。
且说钟馗饮酒中间,说起绵缠师傅乃是涎脸鬼,钟馗道:“俺务必也斩了他才好。但不知那无耻山在何处?”通风道:“想必也不远,我们慢慢访问。”说话间,只见蝙蝠早已飞起,钟馗喜道:“兀的不是向导去了。”遂起来别了通风,与咸、富二神率领阴兵,随着蝙蝠往前竞走,中间一条大河拦路,钟馗唤土人问,土人道:“此河名为唾沫河。从前本无此河,只因这无耻山寡廉洞里去了一个涎脸大王,惹的人人唾骂,唾骂积聚多了,遂流成一道大河。河面虽宽,其实不深,老爷只管放心过去。”钟馗听了大喜,发付人去了。过了唾沫河,前面就是无耻山。你道此山如何布置:
不诚石垒堆满地,没羞岩高耸插天。瞑耳攒蹄,换打虎峰峦偃卧;张扬舞爪,脱水浪沟壑间行。鬼眼松沿坡遍长,不清柏满麓齐栽。可惜洞纵多廉,避鬼魅于焉远去:山或有耻,畏涎脸不敢前来。
钟馗领着阴兵上了无耻山,围了寡廉洞,高声叫骂。山鬼报人后洞来,那涎脸鬼大怒道:“俺正欲灭他,他来的正好。”于是戴了一顶牛皮盔,穿了一领桦皮甲,拿了一口两刃刀,走出洞来,骂道:“你这个丑鬼,将俺徒弟杀了,俺正要报仇雪恨,你怎么这等大胆,还要寻上门来。”钟馗道:“俺奉唐天子之命,端端杀汝等,怎么不来。”说毕,舞剑便砍,正砍在他脸上。只见他毫无惊惧,并不损伤,钟旭道:“壮脸也。”涎脸鬼道:“将就看得过,任你刀劈、箭射、靴头踢,总不心烦。”富曲听的,上前道:“主公退后,待俺就那箭射他。”涎脸鬼道:“咱家贴定凭你射来,只等射丢了,你便罢。”这富曲自恃着百步穿杨的手段,兜满雕弓,一箭正射到他脸上。众阴兵齐声喝采,以为就射死了。不想他分毫不动,竟像不曾射的一般。富曲大怒,又射一箭,又射到脸上,他又分毫不动。富曲一连射了数十箭,他只是不动,且箭都落到地下,富曲:“奇哉,奇哉。昔日雷万春一矢而不动,人以为难,不料此鬼经数十箭,不惟射不透脸,就如莫射一般,真从古未有之脸也。”钟馗气的暴跳如雷,又上前去照脸乱砍,竟如剁肉的一般,剁了个不亦乐乎。那脸并不曾红的一红。钟馗见他不动,在白泽脊梁上,依他不怕踢的话,用油靴踢他。足足踢了一百油靴,只觉平常。钟馗也油不得笑了,问道:“这你笑可是何处来的?这等坚硬。”涎脸鬼笑道:“若说起俺这脸来,却也有原有委。当日家师娄师德,传俺一个唾面自干的法儿,俺想此不过只要脸厚罢了,因此俺就造了一副铁脸,用布裹了,漆了,犹恐不甚坚牢,又将桦皮贴了数十层,所以甚也不怕。俺这一领桦皮甲就是贴脸剩下的桦皮做的,前日俺一时乏用,将脸当在当铺中,后来赎出去。不想他当铺中当下许多厚脸,辩不出那个是俺的。俺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对他说道:‘你只在石头上狠挆,挆不破的就是俺的’。他依俺编排,将众脸齐挆,那些脸都挆破了,惟有俺这副脸再挆不破。俺有些厚脸,实是无价之宝,岂惧汝等这些平常兵器乎。”钟馗听了,顾富曲道:“似此,当如之何?”只的败回阵来,挂了免战牌。那涎脸鬼竟得胜回洞去了。钟馗对咸、富二神道:“如此厚脸,怎生破他?”富曲道:“看他本领却也有限,只是这副厚脸难当。怎么设法儿诱的他那副厚脸到手,便不足畏矣。”咸渊想了一会,道:“有个法儿。他所凭者那副厚脸,俺也照样做他一副,比他的更造的加厚些。明日阵前交换,他若肯换时,他那脸俺得了。”钟馗道:“不妙、不妙,失了一副厚脸得了一副厚脸,穷竟一般,有何损益?俺换将他的来,倒把俺也成了一副涎脸。”咸渊道:“不妨,不妨。俺这副脸造时,却要暗藏上一副良心。那良心是与涎脸相反的,他换上时,那良心发现,自然把厚脸渐渐薄了。他既脸薄,俺却脸厚,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钟馗喜的拍掌道:“妙哉计也。此惟孙悟空能之,诸葛武候亦恐不逮。”于是,依着法子造起脸来,先以生铜铸就,中以鞋底铺垫,外用牛皮缦了几层,又贴了数十层桦皮,只是少副良心。钟馗问阴兵,众阴兵道:“小的们知道良心拿到阳世间不中用,所以都不曾带来,正有一个阴兵,名唤潘有,他有一付良心。也不是阴间带来的,是这边有良心的人,见使用不上,气愤不过,撒别丢在街心,他拾的藏起。老爷只问他要便了。”钟馗遂叫进潘有来要。潘有舍不得掏出来,再三只说没有。众阴兵道:“他半路里拾的一副良心还要昧了,待小鬼们搜他。”众阴兵将潘有按倒在地,浑身搜遍,才从他脊梁里搜将出来。钟馗交造脸的装在脸中,看时比涎脸鬼的又厚一半,钟馗大喜。过了一晚,次早上阵,使阴兵前去叫骂,涎脸鬼带了脸出来,道:“你们昨日败阵,今日怎么又来纳命,难道还不知道孤家厚脸?”钟馗道:“你有脸,俺就无脸?”于是将脸戴上,涎脸鬼吃了一惊,道:“怎么他也有副厚脸?怪道他又敢来见俺。”只得高声说道:“俺以脸你们昨日都领教过了,你的脸俺今日也要领教领教。”“从不吝教,只管来领。”那涎脸鬼走上前来,两只脚丁字站定,举起两刃刀照脸砍来。只听的格喳一声响,火星乱爆。再砍第二刀时,那刀已卷刃了。涎脸鬼心中打算道:“这等看来,他的脸比俺的厚。这若得了这副脸,可以横行天下。”高声叫道:“你那睑到也算厚。你敢与俺相换吗?”钟馗道:“怎么不敢?”涎脸鬼心中暗喜,忙将脸取下来递与钟馗,钟馗也将脸取下来递与涎脸鬼,这涎脸鬼喜的戴上。不多时,良心发现,看看将脸皮消的薄了,涎脸鬼大惊道:“怎么在那脸上厚,到俺脸上薄起来了?”再摸时,消的竟如纸一般,想须臾现出一寸良心,涎脸鬼不觉的满面羞惭。钟馗与富曲见他通红的脸,知道是良心发现了,遂向前弄刀砍他。那涎睑鬼招架不住,逃回洞中。小鬼禀道:“大王如今羞的不敢见他们了,为今之计,止有两着,或龌龊鬼,或仔细鬼,大王择一处去投奔;养脸再来与他们支吾。或行或止,大王尽好。”提出刀来,自刎而死。这正是:
但得良心真发现,果然有脸不如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因龌龊同心访奇士为仔细彼此结冤家
词曰
财如血,些儿出,疼如裂。大难何膺?但凭胡说。究竟胡诌诌不着,忽然两地成吴越,鹬蚌相持,澳人自悦。
话说涎脸鬼自刎而死,小鬼们见没了主人,只的四散逃走,因商议道:“咱们往何处好?”一个道:“就是适才所言,不是龌龊鬼处,就是仔细鬼家。”一个道:“仔细鬼家远,咱们到龌龊鬼家去罢。”于是一拥出了寡廉洞,却从山后跑了。一个个走的气喘吁吁,方才到了龌龊鬼门首。上前扣门,里边跑出一个小鬼来,问道:“你们何处来的?我家主人有病不能相会。”众鬼道:“你家主人是何病?莫非推托么?”那小鬼道:“岂有此理!我家主人害的是挟脑风。”众小鬼道:“若说别样病证,我们不知。若这挟脑风,我们却好晓得个方儿,立刻见效。”那小鬼道:“是何法儿,你们且说说我听。”众小鬼道:“俺家主人当年也曾患此症,请了一个师巫。那师巫敲起扇鼓,须臾请将那盗跖来,将俺家主人头打了二十四棍,又交师巫炙了二十四个艾炙,登时就好了。”那小鬼道:“这是怎么缘故?”众小鬼道:“你不知道么,这叫作贼打火烧。”那小鬼道:“我当是正话,原来是鬼话。我问你们为甚要见俺主人?”众小鬼道:“实和你说罢,如今不知那里来了一个钟馗,又有一个司马,一个将军,领着数百兵卒,专斩天下邪鬼。昨天将俺无耻山寡廉洞的涎脸大王灭了。俺们逃难而来,一者想要与俺大王报仇,二者就来投靠你家主人。”那小鬼听了,慌忙飞报进去。且说龌龊鬼正在那里想美梦,怎么图人家房产,怎么霸占人家地亩,听了此话,脑后一声响亮,魂已钻入爪洼国里去了,三万一千毛孔,一齐流汗,二十四个牙齿上下厮打。只得勉强扎住,分付小鬼道:“有这样事?但他们既来投俺,少不得与他们看饭。每人四十颗米的稀粥,咸菜一根罢了。”分付此事必须与仔细鬼商量方妥,又想到若请他来商量未免费事,不免找寻他家里,他自然要管待我,这叫猪八戒上阵,倒打一靶。主意已定,遂走出门来,竟寻仔细鬼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道又想起甚么事?他想道路途远,倘然出恭起来,可惜将一包屎丢了。不如回去叫个狗跟上,以防意外之变。于是回来,又唤了一只狗。走不多时,果然就要出恭。龌龊鬼叹道:“天下事与其忧之后,不若虑之先。圣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之谓也。”真个出了一大恭,那狗果然吃了。正走中间,狗亦出起恭来。龌龊鬼看着,气的发昏,骂道:“不中用畜生,交你吃上面去时,厨在家里粪堆上,怎么在这里屙了。真正鼠肚鸡肠,一包屎也存不住,要你何用?”看了看,待要弃了,甚是可惜,待要拿上,无法可拿,只见道旁有些草叶,忙去取来,将狗粪包裹住,暗带在身旁。真正成家之子惜粪如金的出处。写至此,忍不住要待赠他:
人屙之后狗偏屙,狗吃人屙人奈何?
料想人吞吞不得,也须包严当馍馍。
又诗一首:
龌龊之人屎偏多,自屙自吃不为过。
早知那狗不中用,宁可憋死也不屙。
按下龌龊鬼不题。且说那仔细鬼,他生来禀性俚吝,情甘淡薄。其时正在家中看守财帛,听的外边有人扣门,只的走将出来。见是龌龊鬼,少不得让在家中坐下,问道:“兄长何来?”龌龊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有要紧话,特来商议。”遂将无耻山寡廉洞涎脸鬼并小鬼投的根由说了一遍,道:“我想来,丢了性命倒是小事,倘若他令兵卒来抢掠你我一生所积,岂不老而无功?”仔细鬼道:“是呀,我们不然把银子打成棺材,将咱装在里边,他若来时连忙埋了,岂不是人财两得,就死也落的受用?”龌龊鬼道:“这个主意有些错,这几两财帛原是与子孙的,我们不过与他看守。咱们随去时,交他们何以过度?”仔细鬼道:“也说的是,但依你说该如何?”龌龊鬼道:“须得个万全之策方好。”两个人想来想去,总没个好法于。看看想到半夜,饿的龌龊口干舌焦,只的问仔细鬼道:“老弟,我们饥了。我有带来的一包狗粪,请你如何?”仔细鬼道:“老兄原来还未吃饭。只是火已封了,怎生处?”想了半日,方说道:“有昨日剩下的两个半烧饼,还有一碗死鸡熬白菜,如何?不见外权且充饥如何?”龌龊鬼道:“使的,使的。”于是托将出来,放在桌上。仔细鬼陪着吃了一个,这龌龊鬼止吃一个半烧饼到肚,桌子上落上许多芝麻,待要吃了,又怕仔细笑话。眉头一蹙计上心来。于是用指头一面在桌上画着,一面说道:“我想钟馗这厮,他要从悭吝山过来就是抽筋河,过了抽筋河就是敞村了。”桌画上画一道,拈的几颗芝麻到手,因推间指,将芝麻吃了。吃了又画,画了又吃,须臾吃个罄尽。看时,桌缝中还有几颗不能出来,又定了一条计,向桌子上一掌拍了一下,大声道:“那钟馗若来,我拿住他时定要判尸万断。”这一拍,将那几颗芝麻拍出来了,他又用前法吃了。那仔细鬼的小童名叫做受罪鬼的吃了一惊,将腰缠南瓜条挣断,身穿的葫芦叶落地,漏出那光身赤体。受罪鬼恐怕龌龊鬼见笑,将包狗粪的草叶急急遮掩身体。仔细看见,打了两下受罪鬼,说道:“如今这时候,还有你换套穿衣的么?”仔细鬼忽一阵心疼,不能动止。你道为何?他见芝麻落在桌上已是主人之物,不想又被龌龊鬼设计吃了,所以心疼起来,龌龊鬼见他心疼,心上有些明白,只得作谢去了。这仔细鬼疼了一会,转过气来,恨道:“他何尝是商量计策来?分明是故来讨扰我。不免明日也到他家去商议,怕他不还我席么?”于是连夜饭都不吃了,等到天明,竟往龌龊鬼家去。这正是:
龌龊鬼抠龌龊鬼,仔细人寻仔细人。
到了龌龊鬼门首,摇响门环,只见龌龊鬼在门缝里张望。仔细鬼道:“是我来了,不必偷视。”龌龊鬼开了门,道:“原来是老弟,我只当是吃生米的哩。”仔细鬼:“你老弟从来不吃生米。”龌龊鬼便接着口气道:“想是老弟已吃了熟饭了。”因对家人说:“你二爷吃了饭了,不必收拾,止看茶来罢。”仔细鬼暗道:“又受了他的局套了。”只得坐下吃了一盅寡茶,说道:“老兄昨日所言之事,我想此事还与急赖鬼商量,他还有些急智。”龌龊鬼道:“你提起他来,他去年借了我二斗三升一勺粮食,止还的贰斗三升,竟欠我一勺未还。我为朋友面上不好计较,你说他可成人么?”仔细鬼道:“可不是怎的,他问我借了二钱三分四厘银子,还短了一毫。我交他写下文约,现在我家存的,至今不好去逼他。我们如今做了大量君子,搁过一边,且与他商量这事可也。”龌龊鬼道:“你说的是。”于是携了仔细鬼的手,出了门,同到急赖鬼家来。只见门前围着许多人,都是向他讨债的。急赖鬼挂出一面牌,上写着:“明日准还。”那些人益发不依,嚷个不了。龌龊鬼道:“他既明日唯还,也就罢了,你们为甚还这等的乱嚷?”那些人道:“二位不知,他这个明日是活明日,不是死明日,所以难凭。”仔细鬼道:“总是一个明日,如何又分死活?”那些人道:“大凡有行止的,是个死明日。无行止的,是个活明日,就如夜明珠一般,千年万载常明起来,那里有个底正?”龌龊鬼道:“原来如此,但如今列位们嚷也无益,索性等他到明日,看他如何?”那些人见说的有理,也只得去了。
他二人方才进来,见急赖鬼在那里砌墙。仔细鬼道:“外边有许多人叫骂,你还这等安心砌墙?”急赖鬼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于今见西墙倒坏,我拆东墙补西墙里,岂是有奈何的么?二位兄长到此何干?”龌龊鬼道:“如今有天大的一宗事情,特得来求教。”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急赖鬼道:“我当是甚么大事。若这宗事,有何难处?只须写一封《吓蛮书》去吓他,他自然不敢来了。”仔细鬼道:“怎么叫做《吓蛮书》?”急赖鬼道:“兄不知么?是当日外国与唐天子邦下,将一封书来,写的是他那外国的字体满朝文武官员都认不得。明皇召将李青莲来。那李青莲吃的酷酊大醉,将来书看了,就用他外国的字体写了一封回书。明皇教杨贵妃捧砚,高力士脱靴,他拿起笔来一挥而就,写成一封《吓蛮书》竟将那外国吓的服了。如今也只写封书去吓罢了。”仔细鬼道:“此计大妙,正是纸上谈兵。只是叫谁来呢?”急赖鬼:“我已打算下了,我这边八蜡庙中有个教学的先生,文才最高。他做的诗词歌赋,再没人比得过他。那一年岁当大比,题目是风、花、雪、月绝句四首,他不假思索,拿起笔来就做成了。我还记的,试念与老兄。那咏风的诗是:
一股冲天百尺长,黄沙吹起斗难量。
任他镇宅千斤石,刮到空中打塌房。
咏花的诗是:
一枝才谢一技开,谁替东君费剪裁。
花匠想从花里住,不然那讨许多来。
咏雪的诗是:
轻如柳絮快如梭,可耳盈头满面探。
想是玉皇请宾客,厨房连夜褪天鹅。
那咏月的诗益发妙绝:
宝镜新磨不罩纱,嫦娥端的会当家。
只恐世上灯油少,夜夜高悬不怕他。”
龌龊鬼听了,道:“真个做的好,只是‘不怕他’三字有些不明白。”急赖鬼道:“这正是用意深处,大凡做贼的人,偷风不偷月,他最怕的是月。月偏不怕他,故意照将起来。所以要用这‘不怕他’,三字,可谓奇之极矣。房官见了他的这卷,喜的说道羽翼已成自当破壁飞去。因怕他飞去了,将文字旁边画了许多道子拦住,犹恐他脱颖而行,又叉上许多又叉叉住。逞上主考那边,不想主考浅薄,也不懂的‘不怕他’三字,反说莫有出处,驳了不中。你说屈他不屈他?他因此满腹不平,又做了一首感怀的诗,再念与二位听:
生衙钞短忍书房,非肉非丝主不良。
命薄满眸观鹬蚌,才高塞耳听池塘。
谈诗口渴梁思蜜,论赋心羡孔念姜。
何日时来逢伯乐,一声高叫众人慌。”
龌龊鬼道:“这诗我益发不懂,还求哥哥讲讲。”急赖鬼道:“生衙钞短忍书房者是作生意无本钱,待要住衙门没顶手,所以忍气吞声入书房。第二句就是说主考驳了他的卷子,说他吟得诗当不的肉,作的赋当不得丝,又遇主考不良,不中他,故云非向非丝主不良。第三句是见人家中了他不能中,故奋然说道:我虽命薄,看你鹬蚌相持到几时。第四句是说下弟以来别无生理,只得教书,那书生们念起书来就如蛙鸣一般,古诗有青草池塘处处蛙之句,这‘听池塘’三句又用得好。第五六句便说说教学的苦处,每到谈诗论赋的时候,讲的口干心羡,当日梁武帝被候景困在台城饿死时,曾思蜜水止渴,所以说‘梁思蜜’。论语上有孔子不撤姜食,故又云‘孔念姜’。‘口渴梁思蜜,心羡孔念姜’,你看他对得何等工巧,又句句是古典,岂不是好诗?至于结尾这二句益发妙绝了。当日马逢伯乐而嘶,其价倍增,他说‘何日时来逢伯乐’,言没时遇个明眼主考将他中了,如今人都欺他,那时他把人都吓慌了,所以‘一声高叫万人慌’。这一首诗无一个闲字,无二句闲话,蕴藉风流,特真异才。怎奈德修谤兴,道高毁人,反起一个混名叫做不通鬼。你说这等一个才学,岂是不通之人?”仔细鬼道:“自然大不通之人,老兄可快叫他写《吓蛮书》。”急赖鬼道:“你们空有几分财帛,道理全然不解。当日文王访姜太公,先主请孔明,都是亲身请见,岂有个唤来之理?我们必须亲自拜求方可。”龌龊鬼道:“还是老兄知礼。”于是三人同出门来,转了几个弯,就是八蜡庙了。上前轻轻扣门,里面走出一个小童问来历,进去通报。且说那不通鬼正与诌鬼讲话,小童走近身边,低低说了声:“有客相访。”这不通鬼也不问是谁,分付:“请进来罢。”小童出来道“有请”,他三人鞠躬而入,十分谦逊,先向诌鬼致意,道:“此一位先生高姓?”不通鬼道:“敝社长诌先生。”他三人先同诌鬼作了揖,然后与不通鬼见礼,说道:“久仰大德,未敢造次,今日会面,实慰平生。”不通鬼道:“学生草茅下士,幸接高贤,顿使蓬革生辉。”让坐已毕,看他书房果然清雅。
小小院落,低低茅屋,也没有松来,也没有柏。檐前培二枣,阶下栽双菊。一顶书柜不是梨木,几卷戏书颇称古籍。砚台堪作字,诗简可装笔。存一点太古心,妆一个稀奇物。闭门俗客,烹茶待知己,还有一桩缺欠,无钱赊酒不得。
不通鬼道:“三位先生到此,必有所谕。”龌龊鬼道:“无事来冒渎,今有利害切身之事,特来恳教。”遂将钟馗之事细说了一番,不通鬼听着斩鬼二字,因自己有一这个鬼名,未免有些动意。所谓骂着和尚满寺热,只是不肯显露。急赖鬼随又说出求写书之意,不通鬼道:“学生才疏学浅,只恐有负所托。”只见诌鬼大怒道:“何物钟馗,这等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社台你将这书写的官冕些,叫他知道俺们的才学,自然不敢正眼相看。如其不然,俺们再动公呈。”不通鬼道:“众位请坐,待学生搜索枯肠。”于是左扭右捏的,把胡须不知拈断多少,好几个时辰方才写出稿来。你道写的是甚:
“年家传教生某等书钟馗老先生麾下:盖闻先王治世,各君其国,各子其民,彼此不争,凡以息兵也。先生不知何所闻而来,竟将生等一概要斩。即以斩论,孟子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生等既作君子,亦作小人,其不应斩也,而先生必欲斩之。先生既欲斩生等,生等独不可斩老先生乎?如其见机而作,乃属其阴兵而告之日:敌人之所欲者,吾头颅也,我将去之,不亦善乎?若犹未也,生等嚇然斯怒,爱整其旅,将见弓矢斯张,于戈戚扬。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先生其奈之何?敬希酌量,勿贻后悔。不宣。”
众人看毕大喜道:“还是先生高才,说的又委婉又刚正。他见了自然卷甲倒戈矣。”连鬼道:“书词虽好,还待我亲去一番。凭俺三寸不烂之舌,说的他死心塌地,再不敢小观我等。”龌龊等鬼益发大喜,只得摊钱买酒,与诌鬼饯行。诌鬼饮过三杯,拿着书,竟昂然而去。且说钟馗自灭了涎脸鬼,因五月天热,且在这山中避暑,时正和咸、富二神玩赏榴花,阴兵来报道:“外边有个秀才要见。”钟馗道:“令他进来。”只见诌鬼高视阔步,走到面前,长揖而立。钟馗已有几分怒气,问道:“你来何干?”诌鬼道:“夫兵乃凶器,战乃危事,所以圣人不得已用之。今日先生到此,未闻有所不得已之事,竟将俺名为鬼的人一概要斩。人命关天,上帝宁佑汝乎?我学生不忍坐视,故求敝友修书一封,专来奉上。倘若执迷,俺们的公呈绝不免也。”说毕,递上书来。钟馗听了他言词,已是大怒,又看他的书词,满纸胡诌竟无一笔通处,于是掷书于地,大喝一声,手提起剑落,将他的诌筋诌肠一齐砍断,再不能诌了。于是率领阴兵,竟寻龌龊鬼等来。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喊声震地,杀声冲天。原来是龌龊鬼与仔细鬼因与调鬼饯行,摊钱不均,龌龊少摊了一文,袖中又插上几个小钱,仔细鬼不依,所以两个斗起气来,率领家兵厮杀。钟馗不知是谁,将远处看的人叫来问时,方知就是书上写的那两个鬼。钟馗就要上前去灭,咸渊道:“主公权息怒。这教做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待他伤了一个,我们诛一个更容易。”钟馗于是札下营寨不题。
且说龌龊与仔细鬼正在酣战之际,只听的一声呐喊,看时两家兵都散了。你道为何?原来他两个平日与这些家兵的口粮不足,已是都有怀恨之心,今又见钟旭扎下营寨,料想纵有功劳,绝无赏赐,因此散了。他两个愈加气恼,只得拔出生刀子来厮掘。看看两个俱带重伤,两家儿子出来各救回去。且说龌龊鬼回到家中,料想不能得活,又恐死了累儿子买棺材,遂于夜间偷跑出来,跳入毛坑里去了。正是:
生前不是干净人,死后重当龄龊鬼。
再说仔细鬼听的龌龊鬼死了,看自己也是一身重伤,料来不能独活,遂分付儿子:“为父的苦扒苦挣,扒赚的这些家私,也够你过了。只是我死之后,要急将我一身之肉卖了,天气炎热,放坏了怕人不肯出钱。”说着流出两行伤心泪来,大叫一声,呜呼哀哉了。不多一时,又悠悠复活,他儿子道:“爹爹还有什么牵计处?”仔细鬼道:“怕人家使大秤,你要仔细,不可吃了亏,就是牵计这个。”说毕,才放心死去了。不想他儿子果然孝顺,不肯违了父命,竟将他碎割零卖,这也叫做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了。表过不题。
再说那急赖鬼与不通鬼正在那里眼观捷族旗、耳听好消息的时候,忽见小鬼报道:“不好了,钟馗来了,诌先生也教杀了,龌龊鬼仔细鬼都死了。我们只的各顾性命便了。”说着跑出门了,霎时逃的无踪影了。不通鬼闻的这个消息,丢了三魂,散了七魄,也顾不的笔砚琴书,跑到后院井边,不通一声做水中秀才去了。只留下急赖鬼一人,急急走到家中,闭门不出。钟馗率领阴兵将他舍宅围了,昼夜攻打。攻打的这急赖鬼急了,叫他的儿子树出一面牌来,是将还字改作降字,是“明日准降”。到了次日,使阴兵问他为何不降,他回答:“写的明白。写的‘明日准降’,为何今日来问?”钟馗听了大怒道:“看来这厮的明日无底止了。”催兵尽力攻打,那急赖鬼见势头不好,拿了一枝折戟杀将出来。这壁厢富曲出兵,战够多时,只听的一声响亮,急赖鬼落下马来。众阴兵上前拿住,钟馗便要斩他,急赖鬼道:“不算,不算,这俺马蹶,非汝等之能。便斩了,死也不服。岂有大丈夫乘人之危而为胜者乎?”钟馗哈哈大笑道:“也罢,俺就放你去,让你再来,量你笼中之鸟,网内之鱼,不怕你逃入离恨天去。”急赖鬼回至家中,换了一匹银鬃白马,又杀将出来。钟馗也骑上白泽,同富曲相迎。急赖鬼措手不及,又被富曲活捉过来。急赖鬼又道:“岂有此理,俺止有一人,你却两人,虽然拿住,也不算英雄。有本事的,和俺单战,不许夹攻。”钟馗笑道:“你果然会急赖,到也美得个实符其名。俺再放你去,那时拿住,又有何说?”急赖鬼又回到家中,弃了大折朝,拿了一口可怜剑,又杀将出来,钟馗便与单战。那急赖鬼怎敌得过,战够数合之后,便就逃走。钟馗紧紧赶来,赶到没奈何边,前去无路,急赖鬼大惊失色。正在慌乱之际,忽然绿荫中撑出一只没下稍的船来。急赖鬼指望游过河去再寻生路,不想逃的慌速,踏不住船头,跌落水中,变成一个大龟,缩了脖再也不肯出来了。正是:
躲债无方,张口不能胡急赖。
避人有法,缩头权且做乌龟。
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忘父仇偏成莫逆求官做反失家私
诗曰:
为后攒眉日夜忧,金银惟恐不山丘。
乃翁未瞑愁儿月,孝子能凶报父仇。
博具有神财摄去,烟花无底钞空投。
早知今日成冰雪,应悔当年作马牛。
这首诗为何作起,只因人生在世,千方百计挣下钱财,后来不肖子孙定要弄个罄尽。所以古人说得好来:悭吝揝财,必生败家之子。这两句话,便是从古至今铁板不易之理,惟有司马温公看得透彻,说道:“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骘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若人人都学司马温公做,世人再无龌龊仔细了。怎奈学司马温公得偏少,学龌龊仔细的偏多,自然那败家之子也就无数了。怎见得?龌龊鬼与仔细鬼,一家生下一个儿子,俱与乃翁大相悬绝。自从乃父死后,他们就学起汉武帝来了,狭小汉家法度,诸事俱要奢华,又随一堆帮闲的朋友,非嫖即赌,登时弄的罄尽。虽然弄了许多东西,却也落下两个美号,那龌龊鬼的儿子叫做讨吃鬼,那仔细鬼的儿子叫做耍碗鬼。此是大概,且容在下细细说来。却说钟馗见急赖鬼变了乌龟,率领兵又往别处去了。这讨吃鬼打听着钟馗已去,安心乐意在家里受用,只是见那房舍摆设俱不称意,反将他父亲骂道:“老看财,空有家资,却无见识。人生在世,能有几日,何不穿他些,吃他些,使他些,也算做人一场。怎么只管用,今日死了,你为甚不带去了,遗下这些东西累我。我也是个有才干的,岂肯叫他累住?”正打算之际,只见一个媒人领着一个后生进来,那后生怎么模样:
一顶帽随方就圆,两只鞋露后这前。遍体琉璃,只怕那拾碎的针钩搭去。满身秽气,还愁着换粪的马桶掏来。拿不得轻,掇不得重,从小儿培植成现世活宝。论不得文,讲不得武,到大来修炼为稀罕东西。正是:漫说海船钉子广,拔去船钉尽窟窿。
讨吃鬼问道:“这小厮是何处来的?”媒人道:“闻的宅上少人使唤,端引他来。他家当初也是富贵人家,只因从小娇养,没有读书。及至他父亲死后,学了一身本事,又会饮酒,又会嫖娼,至于钻狗洞,跳墙头,这些都是他的本事。东不管,西不管,又好吃来又好喝,又好穿。且性格又歉逊,又极有行止。好友送他一个混名叫做倒塌鬼。他如今没奈何,要投在人家使唤,问了几处都不承揽。闻的宅上今用人了,所以领来爷只管留下,包管诸事称心。”讨吃鬼心下想道:“我正要这等一个人,来的正好。”于是写了一张投身文契,赏了媒人十两银子,那媒人欢天喜地去了。这讨吃鬼向倒塌鬼道:“连日暑气炎炎,那里有什么乘凉去处才好。”倒塌鬼道:“大爷要乘凉不难,离此十里之遥,有座快哉亭,那亭子前面是水,水中满栽着莲花,沿堤都是杨柳,遮的亭子上一点日色也是无有,且是洁净无比。坐在那上边,耳畔黄鹏巧啭,面前荷香扑鼻。风过处,香波滚滚,日来时,杨柳筛金。绝好乘凉之地,大爷何不一往?”讨吃鬼道:“如此所在,自然要去。只是我一人坐在那里,也无滋味,你又是我手下人,陪不得我。”倒塌鬼道:“有小人一个相知,极会趋奉。当时趋奉的小人甚是喜欢,小人赠了他一个号,叫做低达鬼。大爷要人陪,此人唤他来如何?”讨吃鬼道:“你快唤去。”倒塌鬼去不多时,果然唤来低达鬼来了。只见他:
满面春风和气,弯着腰从不敢伸,掇着肩那能得直?未语先看人,一双眼盯着大爷之腹。身欲坚而却像针,足欲行而惟恐有石。见了酒不知有命,逢着肉只愁无腹,叫投东不敢西,惟取欢心。不避风,那怕雨,岂惮劳碌?更有般绝妙处;劝老爷莫带草纸,他说道:不打紧,有小人可以舔腚,恐草低揩破屁眼。
低达鬼进的门来,扑地磕下头去。讨吃鬼道:“不消行礼,请坐了罢。”低达鬼再三谦让多时,才在椅子边上坐了,听讨吃鬼叫了一声,就连忙跪下道:“大爷有何分付?”讨吃鬼道:“我因天气炎热,要去快哉亭上乘凉,要你陪俺。今后你也不可这样过谦,只要陪得大爷受用罢了。”低达鬼连忙打恭道:“大爷分付的是。”于是整了一桌齐整饭,都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之数。抱了两坛酒,骑了高头俊马,玉勒金鞍,竟到快哉亭上来了。只见快哉亭上早有一伙人在那里饮酒。你道是谁?原来是仔细鬼儿子耍碗鬼,同了两个知心朋友,一个叫做诓骗鬼,一个叫做丢谎鬼。那要碗鬼自从仔细鬼死后,他的心事与讨吃鬼一样,也甚是怨恨。他的父亲不会做人,所以他就改了当日制度,每日只是赌饮取乐。今日正在这亭子上受用,讨吃鬼看见,恐他计不共戴天之仇,心下踌躇。谁想他度量宽宏,不念旧恶,连忙走下亭子来,迎着讨吃鬼道:“长兄也来此作乐乎?弟久已要负荆请罪,惟恐长兄不容。今日幸会于此,实出望外也。再不消题起老狗才,只因他们反目,所以致我弟兄参商。”说罢,让到亭子上来。讨吃鬼也未免说了几句亲热套话,与众罗圈作揖。彼此俱问大号,讨吃鬼与要碗鬼彼此让席,诓骗鬼道:“我说你两家合了席,岂不热闹。”低达鬼道:“妙哉,妙哉,我小子左之右之,无不宜之矣。”真个两家合席而坐,讨吃鬼居左,耍碗鬼居右,诓骗鬼、丢谎鬼对陪,低达鬼打横,倒塌鬼执壶斟酒。饮酒中间,又说起先人当日刻薄,没见天日,若是我等,这亭子上不知快活几百场了。诓骗鬼道:“如今这些话也不消题起,放着眼前风光何等畅快,二位大爷只管讲他怎么,我们王十九且饮酒。”于是满斟一杯,奉与讨吃鬼,叫他行令。讨吃鬼道:“实告你,我酒虽会吃,却不晓行什么令。你就替我行罢。”诓骗鬼又让耍碗鬼,要碗鬼也是如此说。你道却是为何?只因他两家从不宴客,所以他两人都不曾见过行令。诓骗鬼道:“也罢,我替大爷行起。”于是拿过骰盆,说道:“要念个风花雪月梅柳的词儿,如念错了,罚一大杯。”众人俱求说明些,我们好遵令。那诓骗鬼拿着骰子说道:“对月还须自酌,春风到处皆然。东摇西拽柳绿绵,花满河阳一县。梅开香闻十里,雪花乱扑琼筵。念差道错定行参,不罚大杯不算。”掷下去,却好是个么。诓骗鬼满斟一杯,递与讨吃鬼。讨吃鬼道:“这是为何?”诓骗鬼道:“令是小人替行酒,大爷吃。”讨吃鬼吃了,就该要碗鬼道:“南无爷,这坑了小弟命了,你再说一遍。”诓骗鬼只得又说一遍,那耍碗鬼还念错了两句,掷下个四,大家都斟了,耍碗鬼还罚了大杯。就该诓骗鬼掷了。丢谎鬼道:“你已掷过,怎么又掷?”诓骗鬼道:“此大爷的令,我不过替大爷行而已。我敢不遵令?”于是拿起骰子,掷出个六点,诓骗鬼自然明白,举起杯敬了讨吃鬼一杯,又与丢谎鬼一杯。丢谎鬼道:“这是为何?”诓骗鬼道:“令是雪花扑琼筵,我所以乱扑起来。”那低达鬼道:“怎么就扑不到我这里来,只管叫我干着。”诓骗鬼也就赏了他一杯,转过杯来,就该丢谎鬼掷出个二,他满席都斟起来。诓骗鬼请罚一大缸。丢谎鬼道:“我遵令,怎么罚我?令是春风到处皆然,不该大家都吃么?”诓骗鬼道:“你不知道,要依点数来。骰掷二点,你只敬两家就是了。”丢谎鬼只得受罚,收尾就该低达鬼掷了,他满望要掷个么或四,吃杯酒儿。不想掷出个三来,只得上下斟起,甚是难过。乘众不备,竟将一壶酒嘴对嘴一气儿偷吃了。且说大家正吃的爽快,而红日已沉西矣。讨吃鬼道:“我们正在高兴之际,又早黄昏了,怎得有个好所在,我们可以过得夜,大家乐一个通宵方妙。”诓骗鬼道:这有何难,此处到柳金娘家不远,我们何不就住他家去。”耍碗鬼道:“柳金娘是个甚么人?我们可以去的。”诓骗鬼道:“大爷不知么,这柳金娘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取名倾人城,一个取名倾人国,俱有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大爷何不相与,相与不枉到此一游。”讨吃鬼听了此言。不觉身麻了半边,说道:“我们就快些去来。”于是一行人都离了快哉亭上,往前急走。走不多时,前边一个大镇,讨吃鬼道:“这是什么去处?”诓骗鬼道:“这此叫做烟花寨。”众人上的寨来,又见一个大坑,上有独木小桥,讨吃鬼又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叫做有钱桥,总是有钱的许你来瞧,无钱的不许你来瞧的意思。二位大爷是有钱的,只管瞧不妨。”二人满心欢喜。到柳金娘家门首,诓骗鬼高叫道:“柳妈妈在家么?”那柳金娘应着开了门,诓骗鬼引着众位进来。柳金娘道:“众位老爷面生的紧。”诓骗鬼道:“是我们的新朋友,他两个俱有万贯家财,今日专来访你家两个令爱。福星来临,你还这等慢待。”柳金娘闻听,喜的屁滚水流,忙让到家中,坐在上房。只见排设的甚是齐整,上面供奉的他的白眉神,中间一张方桌,八把漆椅,两边钢炉古画,极其清酒。众人依次坐下,须臾就是一道果仁泡茶。柳金娘连忙催得他两个女儿进去,果然生的美貌,但见:
黑参参的头儿,白浓浓的脸儿,细弯弯的眉儿,尖翘翘的足儿,直掇掇的身子儿。上穿的藕合细罗衫儿,下穿着水白广纱裙儿。
两个一样容颜,一样打扮,就如一对仙女一般,朝着众位端端正正拜了两拜,把讨吃鬼与耍碗鬼喜的满心发痒,无有抓处,目不转睛得看。手下丫头抬过八仙桌来,讨吃鬼、要碗鬼依然上坐,诓骗鬼、丢谎鬼依然相陪,两个姐儿打横,低达鬼叙着桌角。又将大盘大碗掇将上来,无非是鸡鱼果品、海味肉菜之类。众人在这里猜拳打马的吃酒,那倒塌鬼独自一个儿往下边房里坐去了。丢谎鬼道:“二位姐姐何不清歌一曲,与二位大爷劝酒。”那倾人城拍着节儿唱了一个《黄莺儿》,唱道:
“巫山梦正劳,听柴门有客敲。窗前淡整梨花貌,鸳衾暂抛,春情又挑。当筵不惜歌喉妙,缠头频解,方是少年豪。”
果然词出佳人口,端的有绕梁之声。众人夸之不尽,说道:“这位贤姐这等人才,这等妙音,若非二位大爷有福,怎能消受的起?”于是又叫倾人国唱。倾人国便续前腔,也唱一曲道:
“果是少年豪,缠头巾不住抛,千金常买佳人笑。心骚意骚魂劳,梦劳,风流不许人知道。问儿曹,闲愁多少,好去上眉梢。”
众人都道:“妙!妙!妙!又新鲜,又切题,实是难为贤姐了。”讨吃鬼道:“你们难为了二人唱了,你们何不也唱一个儿回敬?”诓骗鬼道:“不打紧,我有一个《打枣杆儿》,唱与他们罢。”于是对面拍着手,一面唱道:
“两冤家,我爱你的身材儿俏,还爱你打扮的忒煞风骚,更爱你唱的曲儿天然妙。一个儿如莺啭,一个儿似燕娇。听了你的声音,乖乖委实唱的好。”
把众人都笑了,轮着丢谎鬼唱。丢谎鬼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一家兄弟两个,同做生意。哥哥拿了一千两银子南京买货会,看着个绝色的姐儿,他就嫖去,将一千两银子嫖的罄尽,回不得家乡了。那姐儿念相契之情,与他立起个堂子,将他供奉在里面,只说他是个毛神,凡有客来嫖,先要祭他。他兄弟不见他回家,又拿一百两银子去寻他哥子。不想追寻不着,却寻着个姐儿,也就要嫖。姐儿道:‘我家有个毛神,甚是灵验,但凡客来,都要祭他。’于是收拾祭品,正祭间,他见是他兄弟,连忙跳出来道:‘兄弟,你拿多少银子来嫖?’他兄弟说是一百两,他哥道:‘快回去。我拿得一千两银子,嫖成个毛神,你拿得一百两,只好做个毛毯。’”说罢,跪在地下道:“小人失言了。”诓骗鬼道:“大爷们不别计较,你有的只管说。”丢谎鬼道:“我还有一个嫖娼的笑话儿说了罢。”又说道:“一个有年纪的,他年纪虽高,春情不减,还要嫖嫖。怎奈他阳物比皮软,不能入炉。他就生了一计,将篱边的蔑暗暗挈了进去。那姐儿嫌刺的疼,说道:‘你只叫正身来罢,我不喜欢这些帮客。’”把众鬼说的大笑。低达鬼道:“你得罪了二位大爷,又要把我们拉下水去。”丢谎鬼道:“你不要说我,且看你有甚本事与大爷们劝酒。”低达鬼道:“我但凭二位贤姐分付,交俺怎么俺就怎么。”倾人城道:“我要你学个驴喊。”那低达鬼就喊了两声,倾人城道:“不美,不美!要你跪在地下,就如驴一般的样子大喊三声方算。”低达鬼道:“这有何难?”连忙跪下,高叫三声,把众人笑了个不了。低达鬼奉与倾人城一杯酒,又斟一杯奉与倾人国。倾人国道:“你要我吃你这杯酒,除非你跪下顶在头上,叫声亲亲嫡嫡的娘,说‘吃了儿子这杯酒吧’,我方肯吃。”低达鬼道:“死不了人。”真个顶杯酒跪在地下,叫道:“我的亲亲嫡嫡的娘儿,你吃了儿子这杯酒吧!”那倾人国笑着道:“好一个孝顺的儿子。”于是取来吃了。众人道:“夜深了,我们告了回避罢。”这两个败子此时也恨不的教人散去,遂拉了诓骗鬼走到门外道:“这桩事俺们都不在行,还要求你指教。”诓骗鬼道:“这有甚难处,只要舍的银子就体面了。”二人领了这个大教,就立起挥金如土的志气来。众人都到外边睡去了,这讨吃鬼携了倾人城的手,耍碗鬼携了倾人国的手,各自进卧房来。那卧房中:
花梨床来自两广,描金柜出自苏杭。桃红柳绿,衣架上满堆衣裳。花缎春绸,炕床顶高增褥被。梳头匣细描着西湖景致,匀面镜生铸就东海螭纹。更有瓶桂花油清香扑鼻,还有区红绫马骚气逐鼻。正是:姐儿出尽千般丑,杀了许多洒金人。
二人从来未见这等摆设妆饰,喜的心花喜开,就如那刘晨、阮肇误入天台的一般,又像那猪八戒到了那西方极乐世界一般,当下抬头不知高低,低头忘了故乡。丫环来脱靴,先赏了五两银子,丫环叩赏,欢天喜地而去。他二人比那当日入洞房分外受了心机。这两个姐儿见那二人出手大样,枕上百般奉承,若不是生死簿上不该死,险些儿连命都丢了。讨吃鬼与要碗鬼各入卧房不提。且说这丢谎鬼与诓骗鬼、低达鬼说道:“二位大爷已入卧房去,你我必须个散心解梦得才好。”低达鬼道:“有了做的了。我见那些骨头还未啃尽,我再溜溜搓搓,一者不可惜东西,二来又解心焦。”低达鬼遂啃骨头去了。他们说独不见倒塌鬼那里去了。于是寻在后园里,鱼池边有个滋泥坑子,他因天气炎热,又吃上了酒,浑身发烧,倒塌鬼遂躺在滋泥里边不起身了。丢谎鬼与诓骗鬼道:“他们都有些做的,你我如何睡的着?不如唤柳妈妈来,问他那里有赌场,咱们去顽钱如何?”遂唤出柳金娘来就问。柳金娘道:“此处河湾里有一诱人街圈套巷湾人锅家常开赌场,大爷们要顽钱那里去。”丢谎鬼道:“好个绕蹊名字,如何叫做湾人锅?”柳金娘道:“说起这个名字,有个缘故。此人姓任,自幼不务正道,每日赌钱,将家产弄尽。后来学一个抽头放梢的破落户,他家止有三间房,乃是个一堂两屋。一壁厢是儿媳的房子,一壁厢就开赌场。他儿子又长不在家。”诓骗鬼道:“在外做甚?”柳金娘道:“卖镟货哩。”诓骗鬼道:“他就会镟么?”柳金娘道:“他打着个会镟的伙计,他不过跟着人家瞎镟哩。那一夜要至半夜,众人散了,止有个叫做甚么输杀鬼不曾走了。湾人锅出外边解手去了,回来时输杀鬼与他媳妇睡哩,遂打闹起来,惊动邻右,问其根由,众人说道:‘半夜三更,留下个光棍在家,是自己错了。哑子吃黄柏,苦在肚里罢。’说的湾人锅又羞又气,投井而死。众人凑急打捞起来,浑身衣服都湿成了一个水蛋了。幸喜没死了,止跌折脖子骨,后来长成个锅子。因他住在河湾,又是个锅子,故叫湾人锅。至此以后,就扯破脸,又添上这么一桩买卖。”二人听见,甚是欢喜,欣然而去。过了诱人街圈套巷,果然三间屋,拍推开两扇柴门,二人进去。湾人锅一见,甚是欢喜。二人坐下,言道:“俺们要顽钱,可有顽家么?”话犹未了,从外进一人,但见:
风葫芦帽歪顶头上,双尖靴踏倒后跟。风葫芦帽脑油二分厚,双尖鞋儿尘垢有半斤。手瓶条子拖着地,褐衫不扣常开怀。行走时左扭右捏,尽他挑调;说话处牙尖舌快,自觉奇能。耍钱时真个公道,输多少总不红面。只见脸又大又招风,真正是卖地祖宗。
诓骗鬼问道:“此位是谁?”湾人锅道:“他在俺隔壁居住,性情好赌,甚是公道,将万贯家产弄了大半,人反送他一个大号叫做输杀鬼。”丢谎鬼道:“这是十八个铜钱摆两行。”输杀鬼道:“此话怎讲?”丢谎鬼道:“久闻,久闻。”诓骗鬼道:“止三个人还耍不起,再有一家才好。”湾人锅去不多时,又唤将一个来。此人好生的历害。怎见的:
颊似猴腮,鼻如鹰嘴。一副脸通无血色,十个指却像铜钩。宁可我负人,莫交人负我。奇才得自曹操,既己食其肉,还要吸其髓;妙术受于狐精,一点良心,离阴司早已丢下。千般计较,出娘胎敢不捎来?要知此物名和姓,四海皆称抠掐鬼。
这是湾人锅勾来一人,名呼抠掐鬼。此人善能抠么坐六四。坐下就耍起来。输杀鬼一夜输了百八十串。至此以后,诓骗鬼和丢谎鬼白日陪着讨吃鬼、耍碗鬼嫖,夜晚间来此赌钱。不觉数夜,输杀鬼将房屋、土地、老婆、一双儿女俱卖的输了。一夜四个又到此处,输杀鬼道:“咱们今日是要赊账了。”诓骗鬼道:“咱们俱客对客耍钱,输赢现耍,俺们不要赊账。”输杀鬼道:“我家房地俱卖尽了,还有一菜园子,里边我着都是没扎果。我若输了,明日将园子卖上清债。”于是四家又要起来。输杀鬼性情各别,赢了时就不起身了,人家不耍了,他扯住又耍,等输下些才罢手,于是输下许多赊账。丢谎鬼与诓骗鬼悄悄说道:“你看输杀鬼那个光景,那里有钱与咱,待弟丢上个谎,将抠掐鬼的衣服骗上,咱走罢。”于是丢谎鬼与抠掐鬼道:“我见老兄的衣服时行,弟有朋友访去,借来穿穿如何?”抠掐鬼道:“咱相与半月,借去何妨?”丢、诓二鬼拿上衣服,故意又饮了些酒,未及天明去了。不多一时慌慌张张回来,说道:“饮酒误事,将老兄衣服丢了,这该怎么?”抠掐鬼道:“你丢了得陪我。”诓骗鬼道:“就陪罢,可值多少?”抠掐鬼暗道:“本不值三两,”却说道:“值五两。”丢谎鬼道:“咱们相与要紧,不管他罢,将俺们赢下的八两银子你都要去罢,权当俺莫赢下。”抠掐鬼道:“就是这样。”于是丢、诓二鬼去了。抠掐鬼不管输杀鬼有无,当下抠住就要。输杀鬼道:“我那里有个园子,我输的没扎果了,不与了。”抠掐鬼大怒道:“皮儿草儿都是钱。”遂将输杀鬼的浑身衣裳,连裤子尽都脱了。抠掐鬼算来不够,输杀鬼亦怒道:“再无别物,止有一根精屁,你要拿去。”抠掐鬼大怒:“就是精屁也是要的。”输杀鬼气忿不过,见窗台放着把剃刀,拿在手,咬住牙,圪嘇一声割将下来,大叫道:“今日才输了个赤腚无膫,连精屁也落下。”一阵发昏,跌倒在地。唬的个抠掐鬼跑的如飞去了。自古道:“人不动心难为死。空了半个时辰,方才哼哼过来。湾人锅没奈何,养了半月有余才好些。说道:“我见你这样子,要钱人也不要了,受苦你又不会受苦,咱这里不成寺上缺少个人击鼓敲钟,你往那里敲钟去罢。”输杀鬼没奈何,往不成寺上赤腚打响铁去了。这正是:
只输的房地妻子都卖尽,
落了个赤腚无膫打响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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