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变相》(1/3)-清-遁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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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斯文变相》第 1/3 部分)

斯文变相
版本:
光绪丙午(1906)年乐羣小说社铅印本。十回。
作者:
署“遁庐着”。
内容:
透过主角冷镜微的经历,讽刺文人官吏的虚伪与腐败。续编未见。
第一回冷碧虚题词愤时俗唐金鉴诊病引经书
第二回道义交挑丹充马宝裕丰庄拆色掉龙洋
第三回讲阴阳怕逢彭抹布谈理学转荐魏书箱
第四回蠢秀才浴所论文章呆知县尸场看性理
第五回老书生换名应乡试大管带戴镜打洋枪
第六回勒书价硬用芦柴戥混烟痛苦骗膏火钱
第七回李少爷执帖见倌人牛魔王敲门骂山长
第八回巡斋舍魂消诸葛灯哭书坟泪尽天妃庙
第九回讲圣论牵涉阎罗王赋情诗推托西王母
第十回激义愤痛上万言书数恩仇冤沉一字狱
第一回冷碧虚题词愤时俗唐金鉴诊病引经书
笔冢累累,描不劲儒林诡状。怪何物、铸人苍昊,这般肮脏。嫫摹母翻嗔西子舞,天魔巧借菩提相。望氤氲、幻海是风涛,凭谁障。门和户,争依旁,山和斗,成欺诳。便重刊夏鼎,难窥魍魉。我欲燃犀牛渚下,君看照胆秦宫上,数年来、掬泪洒穹苍,空惆怅。
调寄《满江红》
列位看官,知道这首《满江红》是个什么来历呢?话说扬州城外,有个地方,叫做宜陵镇。这宜陵镇的东边,有一座小小古庙,叫做断云庵,庵内住了一个不僧不俗的道人叫做冷眼道人。这冷眼道人,自从来到断云庵之后,约莫住了三十多年,年纪总在百岁以外,头发秃得是半点俱无。不管什么大风、大雪、大雷、大雨,便是天崩地塌下来从没跨过山门一步。每逢本地一班施主到庵瞧他,或是带些香火钱布施他,他只笑嘻嘻的,坐在藤牀上,略略的点一点头,弯一弯身子,略起右手,道一声上坐。除了这上坐两字以外,他便朦朦胧胧的迷着一双老眼,颤巍巍的坐在上面,片言不发。远远望去,好比一株枯树。任凭你是什么地方上的阔绅或是达官显宦,打从这里经过,他总是眼光一闪,登时闭了。为的这种原故,有些文人学士,替他加卜外号,叫做天囚道人。他却藉此休息,落得个消闲自在,连什么大千三千世界和那世界上古往今来的什么朝代,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你道快活不快活。古书上说得好: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偏偏靠着这庵不远的地方,有个种园田的王老儿。
这王老儿也不知道多少年纪,但见他满脸上的皱纹,皱得像那三年陈老的福橘一样。头上飘着几十根又枯又短的黄头发,却用红头绳编成一条小辫,挂在颈脖子后面。偏他精神矍烁,每日清晨早起,便挑着些青菜萝卜之类,经过庵前,说两句不疯不癫的呆话。到得镇市上,做完了买卖,顺手带着一壶黄酒,掮着两只空箩,跨进山门,向道人讨了一只粗碗,一面喝酒,一面便把他肚皮里熟读的古书,什么《西游记》《封神榜》、《岳飞传》、《水浒传》种种的故事,唠唠叨叨的指天画地,讲与这道人消遣。
不料那日天气新晴,正想和那道人攀几句闲谈,进门一看,那道人已不知去向。但见靠藤牀一带的泥墙,淋淋漓漓的,写着几十行擘窠大字,就是这首《满江红》看来看去,虽然不十分明白,觉得都是牢骚满腹,愤时嫉俗的话头,不由得看了一遍,伤心一遍,放声大哭。哭到没可奈何时,掠开泪眼朝那《满江红》的下首一瞧,只见一轴手卷,挂在那边。打开看时,前面原是道人的亲笔画,画的一幅《霜林脱剑图》,后面便是道人,叙他自己一生的阅历。原来这道人姓冷,名镜微,表字碧虚,原籍浙江仁和人氏。自幼便生得眉清目秀,聪颖异常,省城里没一个不知道他是个神童的,准拟他功名上进。到了一十六岁,在他父亲的书房玩耍,向那一只破旧书箱的里面,拣出一部破旧的书来,叫做什么《理学宗传》,从头至尾的读了两三遍,偏偏的记性太好,竟把全部记得个只字不遗,竟如寒九天气,吸下的冷水,点点滴滴,都黏在肺腑中间。从此以后,头也直了,眼光也定了,手也僵了,说话时嘴也木了,走路时脚步儿也方了。他父亲看得很为奇怪,怕他中了风魔,时常的用言语来开解他。无奈他只一丝不乱,一心一意的要做程朱,把一个两千几百年偌大的道统,不管他几何轻重,直担到自己一人的身上。
你想读书人家的小孩子,脑气筋本来是天生弄坏的,身子是万万不会结实的,哪里经得起这一副重担子,压在肩膀呢!
不上一月,竟弄成了一场大玻吓得他父亲手忙脚乱,把省城里的名医,都请教遍了。眼见得病势日重一日,十分焦灼,忽想起一位老世伯来。这老世伯名叫唐金鉴,曾经挂牌多年,只是本领有限,生意也不十分兴旺。自古道,病急乱投医,事到于今,也顾不得许多,便吩咐家丁,拿了自己的名片,送到仁和县前的直街。只见一块又黑又黄的招牌,上面写的四个小字,分两行标注的是“三世儒医”,下面写的是“唐金鉴医室”五个大字。那家丁便站住了脚一想,我们老爷真正胡涂了,为什么请教起儒医来呢?处馆带行医,本来就打十八层的地狱。这位先生,既是三代的儒医,三个十八层不是要打五十四层地狱么?想着,便要踅回家去,回复主人。就在这时,斜地里面走出一个人来,身上着的一件竹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柄方头折扇,朝着家丁望了一下,问道:“你这人,敢是来请先生的么?”
那家丁接着他一问,信口答道:“正是呢。满城里面到处是先生,不知哪里有个好的呀?”那人道:“俺家祖太爷,读的医书足足堆满了半间屋子,还不算是好的!除是到那东岳庙里把那华陀祖师抬出来才好呢。”那家丁听他这话来得蹊跷,既然主人家吩咐来请,定然有些道理,便跟着那人进了头门,付了号金,在一旁坐下。等候了好半天,不见动弹,心下暴燥,站起身来,向那人问道:“俺家少爷的病势很急,为何先生不赶快出门?”那人道:“你休着急,俺家祖太爷的功课,还没做完呢。”家丁忙问做什么功课,那人道:“俺家祖太爷,年纪七十多岁,读了一世的书,不知是那上头的讲究功名两字,就异常的蹭蹬。亏着前年裘大宗师,做了我们浙江的学台。这裘学台,是最爱惜老人家的,俺家祖太爷,报了个八十七岁的老童生,拄的是龙头拐杖,进了龙门。裘学台从那点名桌上,一眼瞧见了,便恭恭敬敬的吩咐着两个差人,扶进号去。发出案来,果然高高的中了个第十三名的秀才。俺家祖太爷,读得四书五经最熟,时常的对我们讲起,说人生世上,到了临死的时节,不管什么万贯家财,金银宝贝,没一件是带得去的。只有这四书五经,是孔圣人亲手动笔的文章,就是佛祖、如来爷爷和那道祖太上老君爷爷,都看得非常的郑重,吩咐那转轮殿下,生前读得四书五经熟的,准他带到来生。所以俺家祖太爷,每天五更里醒了转来,便把衣裳披起,点起纯檀的贡香,背那四书五经。一共只消八枝香,便可以背完了。现在已经点到第七枝,约莫已经背到《礼记》呢。你休要这般作急,停一会,我替你催他便了。”家丁皱眉道:“既然这样,就把俺家老爷的名片,还了我罢。”那人听到这话,半空里打下一个霹雳似的。好几天不曾有过生意,今天生意上门,怎好轻易放过!只得央那家丁坐下,拿着名片,走到里边,见他祖太爷,兀自直呆呆的坐在案前,闭着眼睛,嘴皮儿不住的乱动。等了好一回,闪开两眼,瞧见他的孙子进来,眉头一皱,骂道:“你到这里干什么?
俺恰好背到《礼记》的末一篇,平空地和俺来打岔,把这一部书的书气打断了,还不快些走么?”说着看他孙子,还呆着不走,嘴里嗫嚅着像要讲什么话,便喊一声道:“来。”他孙子听说喊得一声来,晓得上书房的老规矩,脸色早吓得个青黄不定。
赶忙走到案前跪下了,双手捧着一块红木板子,请他祖太爷发落。见他祖太爷怒气冲天,接过板子来劈劈剥剥的,打了一个起码数二十个手心。他孙子放胆开口,把个名片递上,说是有人来请。哪知道一个请字,便把他祖太爷喜得眉飞色舞的跳下案来,吩咐他孙子,喊一辆官轿。喊了半晌,不见回来,把他祖太爷急得暴跳如雷。自己撑着拐杖,走上直街,到了轿行里,见他孙子被一个轿夫扭住,喘吁吁的骂那轿夫一常那轿夫生怕他倚仗着阎王的势头,和他拚命,只得忍气吞声,抬着轿子,跟到医室门口,嘴里咕噜咕噜的说“去年欠下的轿钱,还没有算清,今天又要冲这个场面,把人家的筋力给他赚铜钱。”正说着被唐金鉴听见了,便飞来一个拐杖。幸亏那家丁挡住了,说好说歹的才踏上了轿,抬到冷府门首。
唐金鉴下了轿,进了中厅,便喊着冷镜微父亲的名字道:“竹江老世侄,到哪里去了外冷竹江听是唐金鉴的口音,知他脾气古怪,赶忙从病房出来,拂一拂衣裳,磕了两个板头。唐金鉴也板着一副老世伯的面孔,并不还礼,只用手略伸了一伸,便坐了上炕。问了些寒暄的闲话,用了茶点,引进病房。诊了半点钟的脉,沉吟了片刻,把自己的老光眼镜,从脸上脱将下来,拿着长衫的右角,向眼镜上揩抹了一番,又低着头擦一擦眼皮,才把那眼镜带上。看了舌苔,说令郎的这病,本不十分打紧,只怕是先前的医生,看错了门路。冷竹江道:“先前也曾请过些医生,只是药不见效,所以才敢劳动世伯,世伯要看从前的药方,请到书房细看便了。”唐金鉴点一点头,进了书房。冷竹江忙把抽屉一开,拿上一寸多厚的药方,送在唐金鉴的面前。唐金鉴逐层的翻阅,只管摇头道:“老世侄,不是我要怪你。你们令尊和我是同窗兄弟,你是七代单传,令郎有病,为何这样的不小心,请那些全没根底的郎中。倘然有个三长四短,你们这世代书香的门第,不是结果在老世侄的手里么?幸亏今日遇着老夫,也算是令尊大人冥冥中的感应了。那医书上的道理,老世侄是没有领略过来的,于今且引两句经书来,给老世侄讲讲《大学》上面有句道:『心广体胖,』又说道:『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问,食而不知其味。』据着老夫看来,令郎并无外来的感冒,不过积想伤心,心经上有些受损罢了。”冷竹江听他这话,似乎有理,便连声诺诺,着家丁捧上书包。唐金鉴打开书包来一翻,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吓得冷竹江面色如土,摸不着什么头脑。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道义交挑丹充马宝裕丰庄拆色掉龙洋
却说唐金鉴接着书包一看,为什么大喊不好,原来这唐金鉴的行医,专靠的一部《医宗金鉴》,平时出门都是寸步不离的。这番临走的时候,和那轿班上拌了几句嘴,有些张惶了,便把往年带进场里的书包,错拿了出来。冷竹江站在旁边一瞧,问道:“老世伯,怎样?”唐金鉴摇首道:“并不怎样,只是书包错了,这个包里,原是些《四书味根录》和那《文料触机》等类的书,虽然和医道有些相通的地方,究竟总隔膜着一层。
我另外有个书包,是我们祖太爷留传下来的一部《医宗金鉴》。
听说还是宋版初印,所以异常的珍重。我的先父在日,曾经用过一番苦工夫,手录着许多的经验良方,用朱笔恭楷,补在上面。就是令郎的这个病症,也有个对症良方。于今年老健忘,一时却想他不出,还须贵价去一遭儿才妥呢。”冷竹江连忙吩咐家丁,取了那个书包来。唐金鉴查了一刻,果然查出一个药方来,即便照本宣扬,用恭楷誊了一张。誊到着末的几个字,忽然把脚一跺,说道:“错了,错了,我真的老胡涂了。”说着另换了一张白纸,重新誊起。冷竹江侧着眼睛望去,和第一次开的药单,并没什么两样,只有药引上写的万宝灵丹第一次写的是方字少一点的小万字,第二次写的是正楷,不由得扑嗤一笑道:“老世伯,这万字小写有什么大出入呢?”唐金鉴把脸一沉,放下笔来,咳了好一阵的嗽,喘得上气接不住下气。这里冷竹江将药单一拿,早吩咐家丁去赎药了。唐金鉴气得白眉倒竖,枯眼双睁,向冷竹江大声说道:“老世侄,你知道“惟口启羞”一句的古书么?当初令尊大人和我同窗的时候,没一天不拿这句话儿朝思暮想,才免得流落下去,做了下流种子。
现今令尊大人去了世,我的年纪也老了,算来这世界,也是你们的世界了。但是老夫为着世交上面,顾不得你们怪我,我还要瞬叨几句。老世侄你既是读书人,难道《论语》上的“执事敬”三个字都忘记了么?不说是我们这班人,就是宋朝第一个理学朱紫阳先生,也说过写字要端庄,不然,便非居敬之道。
你看我多写几个字,只当我是多事,你可知道星星之火,能烧万里长城,一件事不谨慎,件件事都做不好么?不讲别样,单讲令尊大人,那年殿试的一节,本来拟定了是个状元,为何状元却被人家夺去呢?仔细想来,也不过一时大意,把那策上的“当涂典午”的一句话,写做“当涂典牛”。凑巧那年的大总裁,门庭微贱,他封翁是个牛经纪出身,只当这句话是有意嘲笑他,就把这本卷子打到归班的进士里面去了。你想这写字是轻易错得的么?况且我的祖父,两代都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孝廉。我虽然头发白了,明年科场还不免进去走走。好歹我进学的那年,是报的八十七岁,明年便是九十岁了,照着国家的定例,也好博一个恩榜回家,荣宗耀祖,才不孤负我读了一辈子书的辛苦呢。”说罢气昂昂的向那炕上一躺。冷竹江怕他有些尴尬,不敢做声。厨房里早把酒席备齐,便请唐金鉴到中厅,用个酒肴。唐金鉴起身告辞,冷竹江赶到账房里,拿到五块洋钱,封了一个席敬,另外又赏了一块洋钱的轿班,恭恭敬敬的送在唐金鉴手里。唐金鉴用手一捏,笑逐颜开的说道:“我与令尊系道义之交,这钱财本是公共之物,何用这般的客气。”
话虽这般说,那只手早已缩到袖口里,捏紧了拳头,道了一声奉扰,走出头门。正要跨上轿板,忽然记起一事,道:“我说我是老胡涂了,连赎来的药,都没查点呢?”踅转脚步,到中厅坐下。冷竹江赶紧把那药捧上。唐金鉴看那药包上的招牌,是个庆余堂,便道:“老世侄,你们绅衿人家,只顾招牌的好看,全不讲究这药中的道理。庆余堂虽说是远近驰名的药店,但是今不比往,用的一班新同事,都是些獐头鼠脑,点起药来,件件大意得很,非多即少,实在是靠不住的。倒不如我那小亲家开的同仁堂,虽然门面不及他家的阔绰,却反精细了好几倍呢?”一面说,一面打开药包,逐件挑剔,大声骂道:“混帐混帐,这庆余堂兄真正是岂有此理,连万宝灵丹都没有了么?”
冷竹江近前一望,果然药方上批了自备两个字。唐金鉴接着讲道:“万宝灵丹,是药方上第一位要药,少了这个,如何使得?
庆余堂尚且没有,其余城里城外的大小药店,就是同仁堂,一定也没有的了,这便如何是好?”冷竹江为着儿子的病,听他这般一说,自然是十分着急,立请唐金鉴设法。唐金鉴沉吟了许久,忽然跳起来说道:“人到年纪老,便不中用了,前番我查药库,还查得半小瓶呢,这原是家先父亲手制配的。配这药的时候,是京城里一位老翰林,在四川做官,和家先父至好,送来的一钱真马宝,足足的值一千多两银子。家先父把这马宝,供在至圣先师的面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虔心祷告,另外加上些珍珠、玻拍之类,配成了三钱五分,装成两小瓶,医治了十多个人,都是药到病除的。偏偏令郎今天的病症,又要用得这个灵丹,偏偏我又忘记了,你道胡涂不胡涂?”冷竹江听他说得十分郑重,便求他回去取来,唐金鉴道:“论起理来,我与令尊既系道义之交,便应送上两分才好,但是古人说过的,君子周急不济富,这一服灵丹,也不过值得一百多两银子,照府上现在的光景,虽然不比从前,也还算省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犯不着破费老夫。老夫的棺材本全靠在半瓶灵丹上面,也没有从井救人的道理。老世侄,你说是不是呢?”冷竹江不等他话讲完,耐不住他的酸气,连忙答应道:“世伯怎样吩咐怎样好,不管一百二百银子,小侄准数送来便了。”唐金鉴道:“既是老世侄这般爽快,本来要一百八十两才到本,看着通家分上,作二百块洋钱好么?”冷竹江走到账房,支出二百块洋钱,吩咐家丁跟着送去。送到医室,唐金鉴掏出一块洋钱,着他孙子兑了十角零三十个钱,数了三十个钱赏家丁,轿班上开销了四角,其余六角,便向布袋里一兜。走到内室里,查点药瓶,无奈药瓶都是空的,只有一瓶红灵丹,是前两天在他小亲家店里讨的。倒出一看,嫌他颜色太红,拖开抽屉,想找些白颜色的药料,配在里面。眼光不好,抽屉不知是哪日开的堆了一摊白鸡粪,干在里边。便把它用玻璃瓶向棹上揉碎,刚要搀入红灵丹,哪知道红灵丹的药性甚烈,窜入鼻孔,登时打了三五个喷嚏,将红灵丹打得满案,急得浑身冷汗。用鸡毛慢慢地扫起,凑和了一半,足足装成半小瓶,交那家丁去了。到了明日,外面碰碰磅磅的不住的打门。唐金鉴正在牀上,数那二百块整封的洋钱,吓了一惊。莫非冷家小孩子变卦么?叫他孙子快些出去,把门抵祝他孙子睡得两眼朦胧的,听不十分清楚,只当是叫他开门,便趿着拖鞋,披着衣裳,把门开了,也不问那打门人的道理,踅到牀上,依旧的躺了。这里打门的人,撵了进来,一直到了唐金鉴的卧室,把唐金鉴吓得慌了,两手抓着洋钱向被窝里乱藏;摇着头说道:“不好不好,我的老毛病又要发作了。”连衣倒下,装做呻吟不绝的样子。来人见得奇怪,便喊道:“唐先生,你为什么了,我家少爷正要请你复诊呢。”唐金鉴听说什么少爷要复诊,心上一稳,知道大事无妨,止住了哼声,问你们是冷府来的么?少爷服下药去怎样?来人道:“病是退去了,只是精神还不十分复原。”唐金鉴听得这句话,好比穷秀才得了个开科发甲的好梦一般,从被窝里一跃而起,喊他孙子起去冲茶。他孙子睡还没醒。当是祖太爷要撒,忙把一个马桶,送到牀前。
唐金鉴骂道:“胡涂王八羔子,这般的懵懂。我说你不是我养的,真是一点儿不错呢。”说得把来人都引动了扑嗤的一笑,祖太爷如何养起孙子来呢?唐金鉴自知失言,红着脸骂一声走开。他孙子才拔起脚步走了。唐金鉴定睛一看,知道来人便是昨日的门丁,问道:“你家老爷起来么?”家丁道:“我家老爷和大太,昨天一夜都没有睡,整整陪了俺少爷一夜,俺少爷服下药后,觉得那灵丹的气味,有些肮脏,胸部里作恶了好几阵。
到了三更多天,斗然呕吐大作,吐出来的东西,又酸又辣,怪触人的头脑。一吐之后,俺少爷倒清松了许多,出了一身透汗,心也安了,胸部里也宽了。所以我家老爷,特地把自己的官轿,来接先生,请先生即便起身,省得我家老爷等得心焦。”唐金鉴收起了整封的洋钱,另外掏了三块,带在身边,进到冷府,诊了脉,开了个清补的药方。冷竹江问道:“世伯的万宝灵丹,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里面红的很像红灵丹,白的很像金鸡纳,这就奇怪了。”唐金鉴道:“老世侄休得多疑,配这灵丹,曾经对天发咒,神明都知道的,明明是马宝,什么金鸡纳呢。况且汤头歌诀,我也算读得熟了,只有鸡肫皮,是入药的,并没什么金鸡纳。”冷竹江毕竟也是个读书人,有些书气,偏喜欢和人辩驳,一个字都要咬出汁浆来。当下接着唐金鉴这一说,便要显出自己的文明来,答道:“世伯看的是中国药书,这金鸡纳并不是动物,原是从植物里炼出来的。”说着打衣袋里掏出一瓶来,给唐金鉴看。唐金鉴见是上海华英大药房制的,便道:“这个药房的名字,便不通,那会有什么好药!中国书上只有英华两字,是常用的,怎样颠倒转来叫做华英呢?”冷竹江忍不住笑声,答道:“这华字是指中华大国,那英字是指英吉利国,先华后英,和那文法上,却没什么关系。”唐金鉴皱眉道:“英吉利三个字的国名,从没有见过经传,一定是个外洋的国名了。既然如此,老世侄,我还有一言奉劝,从古以来,只有用夏变夷的,没有用夷变夏的道理。这华英大药房的药,倘然是中华出的,可以治病,若是英吉利出的,就怕不妥。所以《春秋》上面,没一处不严那夷夏之防呀。我与令尊系道义之交,才肯说到这里呢。”冷竹江怕他恼羞成怒,便收住话头,封了席敬,送他出门。唐金鉴用手一捏,脸色斗变,怪他少了轿班的一块赏钱。仔细一想,这轿子原系冷府自备的,怪不得他,才把脸色转了过来,掏出三块洋钱,向桌上一放。冷竹江道:“这里家人等小侄自己赏罢,世伯不必客气。”唐金鉴道:“不是呢,这是昨天二百块里面的呀!我拿到大街上裕丰钱庄上兑的,据庄上的伙计说,洋钱不好,所以交还了老世侄,还望老世侄吩咐账房,以后遇着不好的洋钱,不准乱搀,免得坏了书香门第的声名。”冷竹江答应了一声是,告知账房,账房里接着洋钱一敲,说这三块都是好的为甚要换?况且洋钱上的印,也不是我家的,这就奇怪了。冷竹江仔细一看,却是三块龙洋,明白唐金鉴的用意。龙洋的市价,只换得九百七十文,比起英洋来,欠少了二十文,这位老世伯,难道是养在铜盆里的么?连这区区六十文铜钱,也值得撒个谎?亏他和我谈起开口也是道义之交,闭口也是道义之交,只准用夏变夷,不准用夷变夏,为什么用起洋钱来,却变成了一个反比例呢?想到这里,不免落下泪来,替中国读书人伤心一番。还是那同事做事爽快,换了三块英洋,送与唐先生道:“老先生,洋钱上是有印的呀?”唐金鉴也不觉得这话的轻重,接着去了。过了几天,冷镜微身体痊愈了,家丁拿进了一张名片,送与冷镜微。冷竹江瞧见名片上的字,就有些不愿意。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讲阴阳怕逢彭抹布谈理学转荐魏书箱
却说冷竹江瞧见的名片,你道是哪里送来的?当下家丁递过的名片之后,站在一边禀道:“彭道三老爷,请俺家少爷吃午饭,只是送名片来的仆人,却是唐先生的孙少爷充当的,这事倒有点蹊跷。”冷竹江听到这个情节,知道是唐金鉴讨谢仪的圈套,吩咐家丁拿自己的名片,说俺家少爷身体还没结实,不能奉陪,彭老爷有甚要事,便请枉驾一谈。那唐金鉴的孙少爷,接着名片在手,脸上涨得飞红。被这家丁神头鬼脑的盯了好几眼,盯得那个孙少爷,抱头鼠窜的去了。不到半点钟,彭道三撑着一枝毛竹烟管,慢慢走来。刚到门首,便停住了脚步,向门上望了好一回,通了名片,由冷竹江迎了进去。原来这彭道三的生平,极讲求理学,只是一件,看铜钱是非常的郑重。
所以他的技艺也极多,太乙、奇门、六壬、文王课,件件都有些门径。遇着人家造起阴阳宅来,不管人家请不请,他都好好的开一个课单来,至少也要十干左右的谢仪,才肯罢休。人家因他是著名的绅棍,各事总不敢碍他,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彭三抹布。无论什么事情,经他过一过手,都要抹去几文的。
这番唐金鉴托他来讨谢仪,准他一个二八提篮,自然是上好的差使。他却故意的谈些闲文,向冷竹江道:“竹翁你的尊宅,是哪一位看的门相呢?今年这个门相,倒有些尴尬。”说着便用指甲细细的一抓,嘴里叽叽咕咕的念些什么歌诀,无非是青龙白虎,螣蛇玄武,以及青黄白黑等类的话头。念了好一阵,起身贺道:“照着这个门相,今年却是黑煞当头,亏的有几重文昌,在里面解救,这都是尊家世代书香,积下来的功德呀。
听说令世兄有些贵恙,是哪位先生看好的?”冷竹江道:“是唐世伯金鉴先生看好的。”彭道三道:“唐老金也有这般的造化么?真正是万把铭搭,搭住个五路财神了。本来今年正月十五的那天,书院里甄别的时候,我瞧见他提着笔砚,在大门口点名,觉得他的气色,就十分漂亮,脸上的寿斑,一块块的都是发的银灰色,阴隙纹的上面,新添出一粒芝麻大的红病来。我便在袖子里掐了一个梅花神数,断定他今年总有干金的进项。
但是他的局境,是瞒不住我们的。他前年进了学,还是我的小儿,替他做的派保,照着他们家里的老规矩,至少总要三块钱的贽敬。哪知道贽敬并没领到,倒贴去三百铜钱的面票。本来指望他不收,不料他竟老实的收了去,连一杯水酒都没有请过人呢!竹翁你替我想一想,照这样的做廪保,除是吃的西北风长大的才好。人家还补甚么廪,读什么书,到得没有人补廪,没有人读书的地步,这斯文一脉,不是平白被他斩断了么?所以有几个老朋友谈起,都是怒气冲天的,叫我们小儿寻他一个破绽,送他押学。竹翁不是我夸口,这些地方,我的见识却就老当了。我说送他押学,除是那学里老师,胆有斗样大,嘴有海样宽,一口吞他肚里才妥当。若是吞不下他,只怕那老师的锅底,给他吃穿还不算,连孔子大成殿上石头缝里的青草,也要啖个精光呢。看来这笔债,那唐老金是要带到来生的了。小儿无可奈何,忍气吞声的两年。偏偏绝处逢生,那唐老金三世儒医的牌子,冷灰窝里,也放了一道鬼火来了。竹翁,你老实对我讲,你送过他的钱没有?”冷竹江便把两次送的席敬,连那买药的药价和盘托出,都告诉了彭道三。彭道三把舌头一伸,心下暗想,这唐老金真是老狐狸,倒这样的会骗钱,骗了钱,在朋友面前,还只字不提。这叫做生姜还是越老越辣了。
当下冷竹江走到内室,吩咐儿子镜微,出来拜客。刚到厅前,只见那彭道三嘴里衔着旱烟管,侧着颈脖,竖着一双三角式的眼睛,脸上是三刀斲不出血来似的,颤着膝头盘在那里想什么事情,连竹江父子进了门坎,都没有瞧见。竹江也故意的不睬他,缩回两步,闪在一旁,看他有什么举动。但见他努着嘴,喷了一口的浓烟,眉头两皱,伸起左手在桌子上面,攀着指顶,左数右数的算个不了。忽然竹江的一个内侄,打后面出来,头上戴着一顶道士帽,手里拿着一个大爆竹,点着了火,像霹雳一般的放了一声,弹着手掌,跌在一边,哇哇的大哭。
彭道三忽然耳朵一震,心上扑通的一跳,手势一松,把一枝烟管落在板砖上面,吓得彭三道魂不附体。低头一看,跺着两脚骂道:“晦气晦气,这老不死的唐老金。”竹江父子听得小孩哭声,赶忙抱起,扶到内室,交给了老妈。重行到了中厅,见那彭道三,正在地上拾那零星碎角的细磁料。竹江向前道:“三先生,你拾这个干什么?你的世侄来拜你了。”彭道三伸直了腰,瞧见冷镜微已磕下头去,赶忙扶起,依旧折下了腰,把些零碎拾清楚了,安放桌上,从袖笼里掏出一个手巾来。那手巾好像是酒店里用了十多年的榨酒袋,颜色已经是油光光的,摊在桌上,足足有七八十个大窟窿。嘴里说道:“竹翁,你休见笑,我这手巾有两种仙气,一种是夏天揩汗,没有汗酸气味,一种是冬天揩面,不管面皮的老嫩厚薄,都可以不生冻疮,”一面讲,一面抓那些零碎,包在手巾里。冷竹江忍不住的一笑,连他儿子镜微,也带着笑了。彭道三道:“竹翁,君子不幸人之灾,不乐人之祸。这烟嘴是二十年前,到京城会试,在琉璃厂两吊京钱买的。据着朋友谈起,这系羊脂白玉,至少也值八十吊京钱,带到南边来,便值到六两多银子。这番斗然跌碎,虽说也数该如此,究竟不免总有些伤心。”竹江道:“这小小一个烟嘴,难道也有个数么?”彭道三道:“外行人只讲外行话,哪样东西没有个数?就是头上的头发,眼上的眉毛,身上的汗毛,应该那年那月那日那时那刻长,便应该那年那月那日那时那刻落,都有一定的前数。自从买这烟嘴之后,为他是个宝物,每年正月初一,便焚上一炉好香,起一个大六壬的课。凑巧今年是这烟嘴八字上的岁破,现在五月里又是个月破,今天的日干,又是遇的一个天煞星,到这时刻,恰又和他是子午一冲,你道一件小东西,经得许多的破败,任凭铁打钢浇,也是保不住的了。好歹是羊毛出在羊背上,停一会儿,再和唐老金算账便了。”冷竹江把两眼朝彭道三一望。彭老三晓得话有破绽,险些露出马脚来,接着说道:“唐老金既然发了财,进学的贽金,自然该还给了我。这片账不管他怎样刁蹬,便是官司打到六部里,也是要还的,竹翁以为何如?”冷竹江经他这一番的唠叨,弄得十分的不愿意,想出一条退兵之计,便直截的和他讲道:“唐世伯那里很想送他些谢仪。”彭道三道:“这个也似乎不必,他赚的钱也不为少了。”冷竹江心里好笑,你替他做媒子,还这般的装腔做趣,拿定着主意耍他一耍,道:“既是彭先生这般说,我便决意不送了。”一句话把彭道三一盆冷水从头顶上直浇到脚下,半晌说道:“这个呢,但凭竹翁做主。
唐老金那边的事情,我向来是不敢多嘴的。他的年纪又大,脾气又古怪,竹翁也应该知道的,只要相安无事,便不送他的谢仪也使得,只伯他是石板上都想栽桑的朋友,拾到这种讨谢仪的好题目,哪肯轻易放松。竹翁也要想一个抵制之法。倘然竹翁要用着兄弟,兄弟也情愿出一臂之力。本来唐老金也委实讨厌,向来没有人请教的。这番遇着竹翁,也是算财星照命了,还要这般的贪心不足。兄弟的愚见,老实些就不必谢他,看他怎样变卦,便怎样的发付他,好歹那学里、县里、府里、道里一直顶到三大宪那边,兄弟都走得通的。”一席话把冷竹江心上说得小鹿似的乱撞。这分明是撮合唐金鉴和我来斗事,他好于中取利的意思。正在一边想着,彭道三又逼上一句道:“竹翁不必胆怯,凡事总有兄弟帮忙便了。”说着掏出一枝洋火,装上一管烟,站起身来,央求冷镜微道:“烦世侄代擦一个火呢。”镜微连忙擦了火,彭道三的烟瘾本来很大,谈了半天的心,喉咙下的烟虫,已是饿得爬了。使劲的抽了一大口,哪知道没了烟嘴,那烟管里的烟油,一直抽到肚皮里面,赶忙吐了出来,把个舌头早辣僵了。半句话也讲不出来,拿着茶杯嗽了好几口,举起烟管来向厅前乱磕,磕得满石板上都是些烟油。
冷竹江看得不自在,便直截的讲道:“唐世伯那里,终究是要谢他的,我想谢他二十元,请彭先生代答如何?”彭道三道:“这个呢成却不能做主,等我探探他的口风再讲罢。”说罢又向冷镜微应酬了几句,告辞出门。
到了第三日,才来回复,说这谢仪一节,和唐老金磋磨了两天,总算成功了。只要再加十元的光景,但是他有个药瓶在尊处,须要见还呢。冷竹江便起身入内,寻了半晌,从痰盂里才掏了出来,送在彭道三手里。彭道三接来一看,跺脚说道:“原来是个空瓶么?难道半瓶的万宝灵丹,只够一服么?”冷竹江把落在痰盂的情节,告知彭道三,彭道三道:“这事却就为难了,他两瓶值一千多银子,难道半瓶只值二百元么?”冷竹江也皱着眉头,请彭道三设法。彭道三又说好说歹的凑足了二百元,连药本、谢仪一应在内,就是唐老金不答应,也有他做主,冷竹江只得依了。停了两天,唐老金步行到门口,冷竹江不知就里,迎入中厅。唐老金笑嘻嘻的对冷竹江作了一个长揖,说:“老世侄,怎这般客气?昨天又送十五块谢仪来?实在过意不去。”冷竹江听是十五元,暗暗叫苦,倘然声张起来,定然是一场大笑话,便岔开话头,谈些浮文。唐金鉴问道:“令郎有无亲事,前次我看他的病,都从心苗里发出来。自古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令郎今年十六岁了,论起礼来,虽不比那做国君的十五生子,也要早些聘定,免得他胡思乱想,才是道理。”冷竹江道:“小儿的病,却不是为甚么亲事,是一部《理学宗传》看坏的。”唐金鉴问道:“什么叫《理学宗传》,老夫做了一世的理学先生,却没瞧见呢?”冷竹江便打书房捧出。唐金鉴翻了好几页,说道:“令郎小小年纪,居然会看这个书么?”站起身来深深的一揖道:“老世侄,令郎一定是要跨灶了。”冷竹江逊让了一番。唐金鉴道:“这个虽然是你们的家教好,大约祖坟上也有些讲究呢。”冷竹江道:“这种事和祖坟有什么相干?”唐金鉴道:“怎么不相干?老夫当听彭老三话过的,就是这《理学宗传》上的一位朱夫子,他的祖坟也有些讲究,据说他的祖宗,葬了那个坟,有个著名的地师,叫做赛郭公,说这坟地是青龙守户,丹凤朝阳,将来一定要出位贵不可言的贵人。旁边有个老者,听说就是朱夫子的曾祖,向前附耳道:『难道要出个天子么?』地师摇首道:『不止不止,天子上还要出头呢。』后来果然生了朱夫子,你道奇是不奇?尊家的坟上,也是个有名地师看的,不然怎会科第连绵,传了十七代的翰林,直到老世侄手里,才脱了一代,又出了令郎这样的人物呢?”冷竹江听他的话不入耳,又不敢止住他的话头,只听得他又噜苏的说道:“可惜老夫的年纪大了,不能和令郎谈了。听得江苏有个著名的书箱,是令尊大人的得意门生,姓魏名伯尼,扬州兴化县的人氏。他的肚皮怪得很,《十三经》《二十四史》,从尾一字背到头一字,都不会差错。令郎何不到那里上学,一则可以了却心病,二则孔子庙里的冷猪头,将来也好占领着一份,你想好是不好?”冷竹江尚未回言,屏风后斗然转出一个人来。唐鉴金连忙站起,鞠躬致敬。毕竟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蠢秀才浴所论文章呆知县尸场看性理
却说唐金鉴谈魏书箱那样的好处,冷镜微在屏风后面听见了,一心想跟魏书箱上学,急忙走了出来。为什么唐金鉴一见了冷镜微,就这般的鞠躬致敬,当下冷竹江连声止住,说世伯不必这样的客气,唐金鉴道:“老夫并不是敬重令郎,因为令郎立志不凡,一定要做《理学宗传》上的人物,老夫怎敢怠慢!”
拉着冷镜微的手,叫他坐下道:“贤世侄,你晓得兴化有个魏伯尼先生么?”冷镜微道:“正是听见太世伯讲起,那魏先生现在哪里设帐?”唐金鉴道:“那个自然在兴化本籍。贤世侄你果然有心上进,除是拜了这人为师才好。”冷镜微点头称是,等到唐金鉴出了门,便和他父亲商议。他父亲因为所生一子,不愿放他远出,又怕拗了他的性子,那心病又要发作起来。再四踌躇,只得备了千把两的汇票,打发一个家丁名叫阿三的陪伴出门。搭上航船,一路上湖光山色,好生快乐。
到了苏州,因为苏州有几处名胜,便想趁此一游。那日游玩了虎丘回来,觉得身子有些不爽,便到青阳地,找到一个洗浴的地方,名叫雪园。进了雪园的门,听得里面有些读文章的声音,暗暗奇怪。到了炕上,泡了一碗雨前茶,吃了两口,瞧见斜面的炕上,两个人在那边发议论。一个年纪轻的,约莫二三十岁左有,赤着一双脚,一面擦着脚污,向鼻子上闻着,一面端着茶碗喝茶,嘴里不住的说伍子骨的好、楚平王怎样的该死。一个年纪大的约莫五十多岁的光景,撑着初花眼镜,脱下裤子在那里捉虱,捉了许多投在嘴里乱嚼,一面嚼,一面不住的说那伍子脊的不好,楚平王究竟是他的主子,他不该鞭他的尸。两下越辩越紧,忽听哗喇的一片声响,一只茶碗从窗洞里飞了出来,凑巧飞在冷镜微的头上,把额角上的皮打去了洋钱大的一块,鲜血淋漓的滴了满炕。冷镜微忍痛不住,登时晕倒。
阿三见得势头不好,放声大哭。这里堂催早喊了两个印度巡捕,大踏步走了进来,把两个议论伍子骨的捉祝临捉的时候,一个嘴里还说像你这般顽固党,恨不把你来革命流血,一个嘴里说的是像你这般乱臣贼子,恨不把你拖到明伦堂上,一刀两段。
满堂的人,见他两个刺刺不休的,为着古人的闲事,闹到自己一身的晦气,真正是书呆子,祖代流传的一种性质,忍不住的哄堂大笑。只有店里的同事,见得冷镜微受了重伤,吓得手忙脚乱,从药铺里买了些刀疮药,替冷镜微用布扎好。雇了一辆马车,送到船上。渐渐的苏醒过来,浑身发热,喊起阿三,倒了一杯温水,吃了些金鸡纳。接连睡了六七日,身子渐渐的复原。走到玄妙观里,遇见一个测字的先生,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杭州城里的一位大名士,姓王名柳号伯通。这王伯通的状貌魁梧,足有六尺高的躯干。自幼读书,便十行俱下。臂力过人,常常的对镜叹息,想起自己要算王阳明以后第一个人材,可惜国家不晓得用他,抱着一肚皮的经济,没处发泄。后来有个朋友,荐到温州的凤池书院做山长,倒也很有些名望,轰动了几百里内的秀才们,负发相从。凑巧浙江抚台严大中丞,怜才爱土,开了一个保举单子,保他一个候选知县,他却竭力的辞去。人家都说他清高拔俗,喊他王处士。不料靠着书院的东首,有个半开门的窑子,里面有个咸水妹,生得异常妖艳,和温州的一位孝廉相识。那孝廉原是诗赋名家,王处士未到温州以前,处的馆地极好,每年馆縠,不下两三千金的光景,都交给在咸水妹的身上。自从王处士做了凤池的主讲,那些少年们被一派的讲道之言,说得天花乱坠,一个个都辞了那孝廉,投到这王处士的门下。那孝廉弄得两袖清风,专靠科场里做个抢手,赚些银钱度日,又被王处士写了一封密信,严中丞把他功名革了。这已革的孝廉弄得无计可施,便和那咸水妹设成圈套,浓汝艳服,乘黑夜里带着迷药,偷进了王处士的卧室。王处士动弹不得,直到天色黎明,众学生齐到处土的牀前请安,但见牀前放着一双花鞋,甚为惊讶,一阵脂粉香的气味,直从帐子里透了出来。这里咸水妹才缓缓起身,对着众人说老师疲倦,明日再行开讲罢,众学生一闹而散。咸水妹掠齐了鬓发,用解药向王处士的鼻管上一扑,说一声告辞。王处士缓缓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到次日,在讲堂传鼓,哪知人影全无。仔细打探,才知道被人陷害,有口难分,只得佯狂避去,做这江湖上的勾当。这番见了冷镜微,不免问起家乡的情景,自然添了一番伤感。冷镜微不知就里,当他是个有名无实的假道学,说话中间,又不免露出一种冷落的气象来。王处士也微微的看出,付之一叹。冷镜微正要举步它走,被王处士一把拉住,说俺王伯通孤负了一世的盛名,没头没脑的被人家陷害,走遍天涯,竟没一个知道俺心事的豪杰,替俺昭雪一番,连家乡里的三尺童子,都轻我贱我,拿俺王伯通当做天下第一下流的种子。俺想这胡胡涂涂的世界,哪一处还有甚青天白日,便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趣味。只是生平有一件未了的心事,着着一部《性理真诠》,没有得人传授,但求镜兄带还家乡,挂在涌金门的城楼上面,等那往往来来的无名豪杰,替俺同声一哭,俺便死在九泉之下,也算是吐得一口愤气了。说着从一只破箱里,拿了出来,揣在冷镜微手里。冷镜微听他出言慷慨,也只得受了。
走开数十步,只听后面大声叫道:“苍天啊苍天,你既然做了造物之主,我和你在九天之上,定要辩个明白呢。”说着拦胸一剑,把自己的心肝,捧在手里,两眼睁得火球一般,向天直指,身子便倚在那大柱之上,绝不倾倒。吓得满观里的上下人等,像那潮水的汹涌,向外逃走。冷镜微主仆两人,也被大队里挤了出去。刚要上船,被玄妙观的道士,迎面扑住,大声喊着捉贼。冷镜微正待申辩,早被几名捕快簇拥前去。不上一刻,元和县知县的轿子已到,设着公案,查点尸身,仍是直昂昂的站着。除却胸口的鲜血和他手里的心肝,看不出已经戮死的样子。冷镜微一见是王处士死了,不由得泪如雨注,跪了下去,把手里捧的《性理真诠》,放在地上,硬着头颅,向那《性理真诠》上面丁丁东东碰了几十个头。那知县坐在公案,眼睛努着尸身直望,快头上去打了一个千,禀明凶犯已经拿获。那知县才低头一看,问冷镜微道:“你姓甚名谁,是哪处的人氏?”
冷镜微道:“学生姓冷名镜微,浙江杭州府仁和县人氏。”那知县听他是个学生,沉吟了片刻,眼睛又朝那尸身望了去。望了半点钟,忽然把手向公案一拍,大笑道:“好了好了,我的文章成功了。”说着便吩咐打轿,一径抬到衙门。进了上房,指手画脚的向他太太讲道:“今天做得两股得意的文章,可惜不在乡会试场里。倘然遇着乡会试,有这两股惊心动魄的语句,还怕不飞腾而去么?”太太道:“看你这个模样,分明还是个酸秀才,哪里像个地方官。你今天又中着哪样风魔了?”那知县哪管太太的噜涝,早已磨起一盘好墨,满嘴里不住的吟哦,提起笔来,先写了题目,是十四个大字。太太向前一瞧,却是“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两句极晦气的《孟子》。
心上已有些不自在,等到两股文章写完,接过来细细的一读,说你真正是胡闹,乡会试场里的题目,都是富丽堂皇的,不管文章的好歹,就瞧这种题目,便要记大过一次,降三级调用呢。
那知县笑嘻嘻的说道:“这个何妨,我不过借题发挥罢了。”太太听得这话希奇,问起根由,才晓得是人命重案,连忙逼着出去。看看天色向晚,又在轿里拟着一首试帖诗,题目是一舞剑器动四方。走到半路,吩咐踅回了衙门,瞒着太太,进了签押房,提起殊笔,随手拿着一本案卷,端端正正的把一首五言八韵,誊写完了,依旧上轿,进了玄妙观。只见冷镜微正那粉墙上用指头染着地下的鲜血,写了三四十行的大字。快班见知县来了,忙喝冷镜微跪下。知县摇着手,喝住快班道:“你们这些粗人,知道什么天东地西,平白地扰乱人的文思做甚的?”
斜眼望去,却是一篇咏王处士的四言韵文。触动了知县的嗜好,低吟缓诵,果然是声声哀感,字字凄怆。那时天已黑了,公案上虽然有几盏琉璃灯,究竟光头不足,吩咐道士备出一只保险灯来,亲自端在手里,照着冷镜微写去。写完了,便拉冷镜微在自己席上,吃了几杯远年花雕,用了晚饭,净了脸,谈了一好回的文派。亏着快头来禀,重坐公案,问冷镜微道:“你这学生姓甚名谁,是哪里的人氏?”冷镜微听得间得诧异,便照前的禀复。那知县指着地上的书问道:“这是哪个的文籍?”
冷镜微好好的呈上,说是同乡王处士的著作。那知县打开看时,眉头便是一皱,对着灯光细细的阅去,觉得有些议论,很好彩入文章。记得某科某省的解元,他的文章就是这个意境,某科某人的会元,他的后两股也抄这上面的大半,不觉肃然起敬。
卷起马蹄袖,吩咐当差的准备着一席祭菜,供在这尸身面前,自己便趁一夜的工夫,把二十多卷的一部《性理真诠》,从头至尾领教了一遍。再看那左右时,一切伺候的差役,都倚着墙壁,昏沉睡去。地下跪的冷镜微主仆两个,也倒在公案前睡了。
那知县伯冷镜微着了凉,把自己身上着的公服,脱将下来,轻轻的替他盖好。再到公案,觉得精神疲倦,打了三四个呵欠,便伏在公案,膝膝睡着。不上一点多钟,本观的道士,起来拈香。闻得一阵火腥气味,赶忙四处查看。查到公案这边,只见公案已经烧去大半,满屋里烟雾腾腾,一片一片的纸灰,随风飞舞,像黑蝴蝶一般。不禁失声一叫,才把众人惊醒。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老书生换名应乡试大管带戴镜打洋枪
却说元和知县伏在公案上睡着,被一个道士惊醒,抬头一看,才知道公案已经被烧,赶忙站起身来,早经两个当差的,扶到另一间房屋去了。这里众人把余火救熄,收拾停当,再请知县收案犯审讯。那知县问了两三句,依旧和昨天一样,先问尊姓大名,才请教籍贯的,引得满堂的人,同声大笑。那知县登时沉下脸色,把那些差役人等,骂得个狗血喷头,掷下签子,每人打了五十大板。然后渐渐的息怒,向冷镜微上下打量一番,跳下案来,仔细的一看,诧异道:“你这面貌很像本县的一位表兄。俺表兄叫做冷竹江,你知道不知道呢?”冷镜微道:“小侄年幼,从没见过表叔,那竹江便是小侄的父亲。但不知表叔是哪房的亲戚?”那知县听得是冷竹江的儿子,也不顾那死人的案件,作如何了结,忙叫另备一辆官轿,把冷镜微一直抬到衙门里面,进了上房,和太太相见。冷镜微看那太太时,认得是席家的表姑母,名叫畹兰,自幼工时善书,嫁在探花第濮府上的。这知县名叫濮心壶,和竹江是姨表弟兄,十七岁便点的三甲翰林,离着家乡,已经二十多年,自然和冷镜微彼此不识。当下席碗兰问起冷镜微因何远出,在哪里和濮心壶业已相见。冷镜微便从头至尾,详细的告与席碗兰。席碗兰着急道:“既然还有重案在身,虽说王处士是自尽人命,也要好好的安排,才是道理。”说着便着人去请刑名师爷。那刑名师爷,原系席畹兰的堂弟,名叫席肖吟,在戏园里结识了一位像姑,已是五六日没到衙门,请了半天,才到了上房。席畹兰不免埋怨了几句,再把这事说出。席肖吟大惊失色,打算了一番,说这事只要胡胡涂涂,叫地保收尸便了。濮心壶点一点头,吩咐差人如法炮制。凑巧王处士又没有苦主,过了几天,倒也平安无事。濮心壶镇日里,只和冷镜微赋诗饮酒,异常得意。
那日正在荷花亭上,倚着栏杆,填一首《唐多令》的曲子。
还差两句,嘴里咬着指头,推敲那字面的稳不稳,气味的高不高,音韵的响不响,忽然当差的送来一张名片。溜心壶无心观看,拿在手里,一面想着词,一面便把那名片信手摩挲,撕得个七零八碎。词填好了,高高的读了好几遍,给冷镜微瞧,又把冷镜微的那首词,接在手里,摇着头,摩着手,大声赞道:“英雄出少年,我辈是不中用的了。”赞声未了,袖子一拂,把桌上的一块秋叶式的紫端砚,落在石上,打成个三五六片,跺着脚骂那当差的不小心。当差的不敢多言,忙把打碎的砚台,收拾过了。濮心壶斗然记起送名片的事,问是哪人的名片,当差的道:“上面像煞是个令,那字的笔画太多,小的却不认识呢。”濮心壶便在桌子上,寻那撕碎的字纸,拼了半晌,上面似乎有个两点水的边旁。下面似乎有个三点水的边旁,冷镜微在旁瞧见,不觉失惊道:“这个莫非就是家严,到此何干?”
膜心壶道:“令尊大人和我进学时同案,是个双名,叫做臯兰的,这个既是单名,又是水字旁,怎会是令尊呢?”冷镜微道:“家严的原名确是上臯下兰,后来表叔点了翰林,同乡里许多朋友,孝廉的孝廉了,鼎甲的鼎甲了,独有家严下了五六次的场,这回摩的方望溪也不中。那回摩的管-山也不中,家严倒也没有什么,单有家严的一位老夫子,徐炳焜先生反替家严发急,说他自己当初功名也是这般的蹭蹬,因为八字上的五行缺了火,改了这炳焜两个字,当年就中了经魁。家严的八字,据着阴阳家算起,五行上是缺的一个水。他便硬劝家严,改了一个大海回澜的澜字。”暇心壶道:“原来如此,令尊这字改着几年了?”冷镜微道:“改着三年了,一次遇着正科,弄了一个堂备,一次遇着恩科,本来已经中定了,被填榜的那天抽出去,弄成一个堂抽。”濮心壶听到这里,想着文字无灵的上面,不禁放声大哭,呜咽说道:“令尊和我是同窗至好,他的文章,确是个名家手笔,并且他幼年的时刻就老成得非常,连那前辈的一班理学先生,都说道不如他的,什么《太上感应篇》,文昌帝君的《阴骘文》,时常放在案头。又把红黑豆记了三四年的功过格都是我亲眼瞧见的,怎么还这样的文章憎命呢?”哭罢便问那当差的道:“冷老爷现在哪里?快快的请他进来。”当差的道:“去的多时了,他公馆听说打在船上,靠在胥门脚下呢。”冷镜微听他父亲的船,泊在胥门,立刻便要去看他父亲,濮心壶自然也陪着同去。到了船头,只见冷竹江两眼肿得核桃似的,不及寒暄,便拉住镜微的手,牙齿颤得嚼豆一般的,说道:“你是人呢,是魂灵呢?”冷镜微摸不着头脑,跪下来答道:“爹爹为何这般说?儿子的身体是丝毫无恙的,怎样说是魂灵?”竹江道:“我的儿,你还活在世上,没有正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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