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学略--李肖聃》(1/5)-未知-苏天爵
(本文为《湘学略--李肖聃》第 1/5 部分)
《湘学略》(近人)李肖聃著
湘学略自叙
民国十三年七月,长沙《大公报》成立十年,新化李景侨抱一属余为文以纪,余草《湘学小史》数万言以应。后又十年,抱一又属余文其记念之册,,复为《湘学叙录》十余篇予之。今年夏,余来岳麓分教文学,湘乡谭戒甫先生督述湖南学术以诏诸生,爰辑旧闻,重加新案,粗述其略,待后加详。昔明湘潭周圣楷伯孔尝辑《楚宝》一书,清罗汝怀研生为《湖南文徴。百九十卷,新化邓显鹤湘皋修《沅湘耆旧集》,而湘绮王翁亦欲纪述清儒,勒成湘史,将以致维桑之深敬,阐南学之灵光。余之纂此,犹先贤之意也。
《通书》启圣,太极象天,卓尔元公,实牖宋贤。述濂溪学略第一。
武夷修业,碧泉讲道,南国群贤,相从幽讨。述衡麓学略第二。
求仁希颜,考亭畏友,有子大贤,厥考无咎。述南轩学略第三。
穷理主静,上契周程,博综百家,集宋大成。述紫阳学略第四。
宣公求仁,楚士知宝,能大师传,畏斋一老。述岳麓学略第五。
姚江事业,超迈前贤,远播流风,人我湘川。述阳明学略第六。
明季大儒,孙李顾黄,贞晦深沈,孰与夕堂。述船山学略第七。
元朗宗朱,守道不离,都讲云麓,学者有师。述恒斋学略第八。
专经三礼,卓然经师,遗著成灰,谁与求之。述九溪学略第九。
中清畸士,龚魏齐名,固哉枚叔,乃吊二生。述邵阳学略第十。
宗主陆张,厥赖兹老,能相元侯,偕登大道。述镜海学略第十一。
觥觥芸阁,手辑箴言,名嗣绍闻,用大学门。述益阳学略第十二。
秘书承监,经世垂文,门有相侯,弈叶流芬。述二贺学略第十三。
叔绩抗节,南村流咏,猗彼两贤,生民托命。述邹邓学略第十四。
终集武勋,又深霸略,世变方兴,英儒不作。述曾左学略第十五。
兵机万变,儒学至精,真儒戡乱,千载垂声。述罗山学略第十六。
养知卓识,前无古人,远持龙节,声动西邻。述玉池学略第十七。
吴杜雅儒,苏君节土,亦有獬钧,沈深藻思。述岳阳学略第十八。
玄思振采,托体蒙庄,述史传经,光我湖湘。述湘绮学略第十九。
南菁集经,东华操翰,张我楚风,上通炎汉。述葵园学略第二十。
博文综史,学贯群经,海人慕业,南斗一星。述鹿门学略第二十一。
丽廔观古,博聚群书,伤哉牛缺,歼此鸿儒。述郋园学略第二十二。
圭斋显元,慎甫隐清,赤手抟龙,厥有谭卿。述浏阳学略第二十三。
湘水谭经,我思荷屋,牖此邦人,贯三漱六。述校经学略第二十四。
蒋蔡流芳,传自汉家,仍世承风,摛此南华。述诸儒学略第二十五。
学海回澜,会集众流,群贤过化,重我湘州。述流寓学略第二十六。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长沙李肖聃述书于麓西精舍。
濂溪学略第一
朱子濂溪先生事实记
先生世家道州营道县濂溪之上,姓周氏,名惇实,字茂叔,后避英宗旧名,改惇颐。用舅氏龙图阁学士郑公向奏,授洪州分宁县主簿。县有狱久不决,先生至,一讯立辨,众口交称之。部使者荐以为南安军司理参军,移郴及桂阳令,用荐者改大理寺丞,知洪州南昌县事,签书合州判官事,通判虔州事,改永州,权发遣邵州事。熙宁初,用赵清献公、吕正献公荐,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改提点刑狱公事。未几而病,亦会水齧其先墓,遂求南康军以归。既葬,上其印绶,分司南京。时赵公再尹成都,复奏起先生,朝命及门而先生卒矣,熙宁六年六月七日也。年五十有七。葬江州德化县清泉社。先生博学力行,闻道甚早,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尝作《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在南安时,年少不为守所知,洛人程公珦摄通守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为友,且使二子往受学焉。及为郎,故事当举代,每一迁授,辄以先生名闻。在郴时,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贤,与之语而叹曰:“吾欲读书,何如?”先生曰:“公老,无及矣。某也请得为公言之。”于是初平日听先生语,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谓河南二先生也。南安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无敢相可否,先生独力争之。不听,则置手板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亦感悟,囚得不死。在郴、桂阳皆有治绩。来南昌县,人迎喜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更相告语,莫违教命。盖不惟以抵罪为忧,实以污善政为耻也。在合州,事不经先生手,吏不敢决。苟下之,民不肯从。蜀之贤人君子皆喜称之。赵公时为使者,人或谗先生,赵公临之甚威,而先生处之超然,然赵公疑终不释。及守虔,先生适佐州事,赵公熟视其所为,乃寤,执其手曰:“几失君矣,今日乃和周茂叔也。”于邵州,新学校以教其人。及使岭表,不惮出入之勤,瘴毒之侵,虽荒崖绝岛,人迹所不至者,必缓视徐按,务以洗冤泽物为己任。施设措置,未及尽其所为,而病以归矣。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己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奉宾友,家或无百钱之储。李初平卒,子幼,护其丧归葬之,又往来经纪其家,终始不懈。及分司而归,妻子饘粥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也。襟怀飘酒,雅有高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华峰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因寓以濂溪之号,而筑书堂于其上。豫章黄太史庭坚诗而序之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知德者亦深有取其言云。
外有《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韶州濂溪词记》。
通书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原乎!诚上第一
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故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诚下第二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诚几德第三
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日圣人。圣第四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动,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动。慎动第五
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守之贵,行之利,廓之配天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不守不行不廓耳。道第六
或问曰:曷为天下善?曰师。曰:何谓也?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不达,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觉觉后觉,暗者求于明,而师道立矣。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师第七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必有处,则可教;闻过,则可贤。幸第八
《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又曰:“知几其神乎!”思第九
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志学第十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顺化第十一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况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哉!曰:纯其心而已矣。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纯心要矣,用贤急焉。治第十二
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万物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礼乐第十三
实胜,善也。名胜,耻也。故君子进德修业,孽孳不息,务实胜也。德业有未著,则恐恐然畏人知,远耻也。小人则伪而已。故君子曰休,小人曰忧。务实第十四
有善不及。曰:不及则学焉。问曰:有不善。曰: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则学其一而劝其二。有语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恶也。则曰:孰无过焉?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矣,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波岂无畏耶?乌知其不能改?故君于悉有众善,无弗爱且敬焉。爱敬第十五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动静第十六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矣。乐上第十七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畅其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祗格,鸟兽驯。乐中第十八
乐声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妖声艳词之化也亦然。乐下第十九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圣学第二十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明不至则疑生,明无疑也。谓能疑为明,何啻千里!公明第二十一
厥彰厥微,匪灵弗莹。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第二十二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贵至富可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子亚圣。颜子第二十三
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非师友则不可得也已。师友上第二十四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师友下第二十五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过第二十六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势第二十七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文辞第二十八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则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闻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圣蕴第二十九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精蕴第三十
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乾》《损》《益》动第三十一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釐降二女于沩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
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视轩冕,尘视珠玉,其重无加焉尔。富贵第三十三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陋第三十四
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故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拟议第三十五
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情伪微暧,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讼》卦曰:“利见大人”,以刚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狱”,以动而明也。呜呼!天下之广,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刑第三十六
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谓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公第三十七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夫万世无穷王祀夫于,报德报功之无尽焉。孔子第三十八
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其惟孔子乎!孔子第三十九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凟矣,凟则不告也。
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汨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惟时中乎!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蒙》《艮》第四十
太极图说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生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自注云: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按:朱、陆《太极图说》之辨、黄梨洲《太极图讲义》、刘静修《记太极图说后》、吴草庐《释太极无极》,名义至明。而明丰坊作《易辨》,黄宗炎《图学辨惑》、胡渭《易图明辨》、毛奇龄《图书原舛》,争辨尤多。至谓宋陈抟以华山道士与种放、李溉辈搜道书《无极尊经》及张角九宫,倡太极、河洛诸教,作道学统宗,而周、邵、二程援道入儒,其说至悍。方植之作《汉学商兑》,已详辨之。而周子之学,则自黄山谷、胡五峰、张南轩、黄勉斋、魏鹤山、黄东发、高景逸诸公,久有定论。而真西山、顾泾阳谓其与伏羲画卦同功,誉为生知之圣,则已过矣。惟其门自二程外,惟安仁周文敏、遂宁傅耆、郡守李初平、咸平王拱辰、许昌许渤。孙奇逢《理学宗传》、黄嗣东《濂学志》、《圣学渊源录》述之亦备。张宣公谓周子之言足以羽翼六经而大有功于后学者,莫粹于《通书》四十章,而无极之真原于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也。
朱子《濂溪先生像赞》曰:“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曾文正《湖南文徵序》,亦谓宋之周子出于其间,作《太极图说》、《通书》,上与《周易》同风,下而百代逸才举莫能越其范围也。
衡麓学略第二
胡安国,字康侯,建之崇安人,绍圣四年进士,除荆南教授,入为大学博士,提举湖南学事。后落职,奉祠休于衡岳之下,卒谥文定。著《春秋传》、《资治通鉴举要补遗》。其为荆门教授时,杨龟山代之,因识游酢、谢良佐。其学得力于上蔡为多,常言:“学以立志为先,以忠信为本,以致知为穷理之门,以致敬为持养之道。”其讲友邹道乡浩、朱汉上震、曾开、刘君曼燮、向子韶、唐处厚巩(荆南人),同调为叶嗣忠廷珪,门人则江全叔琦、曾吉甫几、范伯达如圭、薛德老徽言、胡邦衡铨、胡季皋襄、谭子立知礼(长沙人)、韩叔夏璜、李寿翁椿、方困斋畴、刘顺宁芮、黎才翁明(长沙人)。湖湘学派之盛,才翁最有功焉。又有向深之沈及向涪、向浯、汪玉山、应辰闾、邱逢辰昕、徐舜邻时动、王致荣枢,皆文定高弟。而湘潭杨子中训从文定碧泉讲舍最久。彪虎臣汉明之父约,于文定之南渡熊湘,一见有得于心,及其子长,遂命受业胡门。衡山乐德秀洪从文定游。
武夷家学
胡寅,字明仲,崇安人,文定之弟子也,为秘书省校书郎时,杨龟山时为祭酒,乃禀学焉。所著有《读史管见》、《论语详说》、诗文《斐然集》。学者称致堂先生。著《崇正辨》,多晰儒佛之界。
胡宏,字仁仲,文定季子,自幼志于大道,尝见杨龟山于京师,卒传其父之学。优游衡山二十余年,张南轩师之,学者称五峰先生。所著有《知言》、《皇王大纪》及诗文集。
胡宁,字和仲,文定次子,学者称为茅堂先生。文定作《春秋传》,修纂检讨尽出其手。又自著《春秋通旨》,此书在元初赵复最传之(江汉先生)。胡宪,字原仲,文定从父兄子,从文定学,会悟程氏之说,学者称籍溪先生,朱子事之最久。
胡大时,字季随,五峰季子。南轩从学五峰,季随随学于南轩,又往来于朱子,有《湖南答问》。
胡实,字广仲,五峰从弟,卒时年三十八。与考亭、南轩皆有辨论,未尝苟合,有《广仲问答》。
胡大原,字伯逢。五峰从子,致堂长子也。守其师说,与朱、张辨论,不以朱子知言疑义为然,有《伯逢问答》。
胡大本,字季立,茅堂次子,伯逢从弟,与南轩共学于岳麓。
按清全祖望谢山《书宋史胡文定传后》曰:“致堂、籍溪、五峰、茅堂四先生,并以大儒树节南宋之初,盖当时伊洛世適,莫有过于文定一门者。四先生殁后,广仲尚能禅其家学,而伯逢、季随兄弟游于朱、张之门,称高弟,可谓盛矣。”
附旧作湘潭诸胡著述
考清同治中,湘潭胡筠帆先生知广东南海县事,馆番禺陈兰甫先生于家,令子锡燕、伯蓟从受业,陈先生以《诗经》、《通鉴》授之。伯蓟著有《诗古音绎》及《通鉴校勘记》各如干卷,又手临苏书陶集如干卷。中间返湖,将赴粤从师,不幸落水死,兰甫哭之恸。伯蓟有四子,伯曰元仪,字子威,光绪乙酉科拔贡,能明父学,有《周书王会篇注》、《王会图赞》、《孙卿子注》。其《荀子别传》及《考异》二十二事,王先谦采入《荀子集解》中。别有《观身篇》,言养生之术。其《北海三考》,宁乡刘宗向刻入《湖南丛书》;《毛诗谱订》如干卷,先谦录入《经解》续编。别有《胡氏世典》、《胡氏家集》、《兰茝袭斐集》、《绸发丛稿》、《瞻阕集》、《虚步姜词》。先生家贫,寒冬御袷,故人馈以金,却之不受。某年中采券五千金,以偿夙债,余尽分与兄弟,而食贫以死。义宁陈三立伯严为诗挽之甚哀。遗稿数卷,伯严及湘乡曾广钧重伯、善化汪诒书颂年皆为之序。其弟子长沙杨树达语予:“吾师制行苦卓,始墨翟、颜、李之亚。”至其学所长在考证,诗词其绪余耳。仲日元常,字子彝,究心篆法,有《论书绝句》若干首,又尝校刻《通鉴》,其学盖长于史。以附贡终。叔曰元直,字子正,举乙酉科拔贡,主四川万县白岩书院,善教诸生,尤长文章。岁暮将归,遣仆买舟,忽闭门自经以卒。门徒痛哭,私谥曰端敏先生,刻其癸甲试赋经解诗词文笔以为《端敏遗书》。子正自号介堂,卒时年才四十。长沙袁绪钦淑予语予:于正应校经堂及诂经书院月课,常列超等,其才隽逸,非一世人也。季曰元玉,字子瑞,光绪戊子优贡,始随诸兄学,又为王闿运女夫,抠衣请业,所诣益邃,有《驳春秋名字解诂》一卷,先谦亦刻入《经解》。先谦纂录诸书,不录生存人作,独于胡氏兄弟所述不限常例,盖痛湘人经学之陋,欲乡后进闻而兴慕也。别有《郑许字义异同评》及《璧沼集》如于卷(未刻)。子瑞客死京师,其从弟元倓子靖始为返榇归葬。伯严常言:“胡氏世治经学,至子靖始阑入新说。”建堂西园,号曰“明德兴邦”,新彦群集其门,诸子弟亦游学远西,罕治故业,家学稍变矣。余观兰甫为岭外大师,与南海朱次琦子襄齐名。子襄著书,临死自焚其稿,予读其遗集,其学沈潜于义理,宣发乎词章,而归本于经世泽物,故其为县有循声,门人康有为能显其学,以彰于世。兰甫之学,究声律以同天,笺《水经》以释地,其学宗昆山顾氏,作《东塾读书记》以仰企《日知》之绪,而晚年父子相依,日钞《朱子语类》,其心尤欲海郑、朱之争,通汉、宋之邮,与湘乡曾文正国藩持论若合符契。其平生通今博古,精思力践,又诚无愧于古人,故同、光学者群相崇仰。独湘潭叶氏德辉訾其《汉儒通义》为调和汉、宋,舍田芸田。吾读其书而服其精审,知叶氏未喻其用心也。吾欲胡氏承东塾之传,崇朱子之学,以教湘中子弟,故为攸县龙绂瑞作《乐诚堂记》,发其端焉。尤愿靖翁裒刻诸胡丛书,示其子姓,俾无忘先绪也。
南轩学略第三
张栻,字敬夫,一字乐斋,号南轩,广汉人,迁于衡阳。少从胡五峰问程氏学,五峰以所闻孔门论仁亲切之旨告之,益自奋厉,以古圣贤自期,作《希颜录》以见志。著有《论语孟子说》《太极图说》《经世编年》等书,弟子编有《南轩答问》。其仁说谓求仁莫大乎克己。《与刘共甫书》谓:“学之用极天地,而其端不远乎视听食息之间,识其端则大体可求,明其体则妙用可充。”《与吕伯恭书》谓:“吾曹当相与讲明圣学,庶有正人心承三圣事业。”及寝疾,微吟曰:“舍瑟而作,敢忘事上之忠;鼓缶而歌,当尽顺终之理。”乃自作遗表。黄宗羲谓朱子生平相与切磋得力者,东莱、象山、南轩数人,而东莱则言其杂,象山则言其禅,惟南轩为所佩服。一则曰“敬夫见识卓然不可及,从游之久,反复开益为多”;一则曰“敬夫学问愈高,所见卓然出人意表,近读其语说,不觉胸中洒然,诚可叹服。”其讲友自朱、吕外,则赵忠定汝愚、潘显谟畴、吴知州松年、张县令杰,学侣则陈止斋傅良、胡季立大本、张知军寓、吕司监陟。吕字升卿,累官监司,与南轩游,零陵人也。门人则胡季随大时,彭止堂龟年,吴畏斋猎(醴陵人),游默斋九言、受斋九功,宇文顾斋绍节辈。又南轩岳麓之教,身后不衰。宋之亡也,岳麓精舍诸生乘城共守,及破,死者无算。当元时,私淑南轩之学者,有巴陵人方敏中,年十二通《春秋》,厉志以传坠绪,书其室曰“明轩”,高尚不仕,从游者教以克己为要,顾其详不可得闻,仅见临川《江汉叙录》。
南轩弟子,见于梨洲《岳麓诸儒学案》者:
胡大时季随,崇安人,五峰季子,学于南轩,南轩以女妻之。湖湘学者,以季随为第一。
彭龟年子寿,清江人,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从南轩质疑而学益明。
吴猎,字德夫,醴陵人,学者称为畏斋先生。迁居善化。年二十三见张宣公。称其宏裕朗畅。尝谓圣贤教人,莫先于求仁。乃以孔门问答及周、程以来言仁者,萃类疏析,以请正宣公,宣公是之。其《畏斋集》六十卷,今已无存,然畏斋能以宣公求仁之学而施之于经纶之大者。
游九言,字诚之,建阳人。始学于宣公,宣公教以求放心,久之有得,学者称默斋先生。
周奭,字允升,湘乡人。南轩问天与太极如何,奭谓“天,形体也;太极,性也。惟圣人能尽性。人极所以立。”南轩以为然。
吴伦,字子常,零陵人。南轩帅江陵,以先生从,临终谓之曰:“蝉蜕人欲之私。舂容天理之妙。”
蒋复,字汝行,零陵人。隐居东山,介然自守,所著有《淡岩文集》。
零陵之从南轩者,先生与吴伦最有名。
钟如愚,字师颜,湘潭人,南轩之弟子也。年十六,以书问仁,因留受业。晚官岭海,引年而归,除南岳书院山长,监南岳庙。
王居仁,字习隐,常宁人,尝与袭盖卿同学于南轩,登进士。
赵方,字彦直,衡山人,早从南轩学。
蒋元夫,清湘人,从南轩游,亦尝学于象山。
谢用宾,祁阳人。少跌宕负才气。尝读南轩《希颜录》而慕之,造谒门下,求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南轩曰:“其敬乎。”自是守之不替。
萧佐,字定夫,湘乡人。其父故从五峰胡氏学,于张宣公为同门,佐因受业于宣公,授以居敬之旨。朱子帅长沙,以进德之说请益。曰:守先师之训十五年矣,今见先生,如见先师也。鹤山尝为作《师友堂铭》。
按南轩之父为张魏公浚,符离之败,厥罪至重,而枉杀曲端,又等于秦桧之杀岳飞。梁任公启超谓徒以其子讲学。浚为朱子所父事,为作行状数万言,故人遂忘其罪。梁守师学,崇陆王而抑程朱,其说固无足怪,而王士祯《带经堂诗话》亦于浚有微词。《易》曰:“有子,考无咎。”魏公之罪,赖贤子而末减,《记》所谓“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也。南轩讲学于岳麓,传道于二江湘蜀,门徒之盛,一时无两。余昔居城南书院,考其遗迹,尝欲仿欧阳坦斋《岳麓文钞》例,别为《城南文钞》一编,平江方克刚小川闻而韪之。吾书未成,方亦即世。吾昔闻先师钱先生(名维骥,字硕人)言,宁乡诸张多南轩裔,未之察也。及避寇安化,至黄材茅坪官山之麓,则魏公父子双墓巍然在焉。前立南轩词,有榜署曰“紫阳畏友”。后取其遗集而读之,所求仁之说,希颜之录,诚学者所当深察也。湖南以朱、张讲学滞湘,有洙泗之风。今岳麓改建大学,特立文科,紫阳之绪不坠,而城南鞠为茂草,南轩之风寂然。同为大儒,显晦各异,宜罗子元鲲发愤而道也。
紫阳学略第四
朱子二十九岁时,见李先生于延平(名侗),得理一分殊之旨。归自同安,弥乐其道。以亲老食贫,不能待次,请奉祠监潭州南岳庙。三十三岁时,孝宗即位,高宗内禅,复差监南岳庙。三十六岁时,以时相方主和议,复差监岳庙。三十七岁,始与张钦夫(即敬夫)通书,论未发之中。三十八岁,访南轩张公敬夫于潭州。《与曹晋叔书》云:“九月八日抵长沙,荷敬夫爱予甚笃,相与讲明其所未闻,日有闻学之益。敬夫学问愈高,所见卓然,议论出人意表。近读其语说,不觉胸中洒然,诚可叹服。”冬十一月,偕南轩登南岳衡山,有《南岳酬唱集》,南轩为序。文集有《南岳游山后记》。《南轩集》有《送元晦尊兄诗》,朱子有答诗。四十时复有乞岳庙札子。五十一岁闻南轩之赴。六十四岁时除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使,辞不就职,不许。明年五月五日到官。长沙士子,夙知向学,及邻郡数百里间,学子云集。朱子诲诱不倦,坐席至不能容,溢于户外。有《祭张敬夫城南祠文》、《祭南轩墓文》。修复岳麓书院,有《委教授牒》云:
“本州州学之外,复置岳麓书院,本为有志之士求师取友,以为优游肄业之地。故前帅忠肃对公特因旧基,复创新馆。延请故侍讲张公先生往来其间,使四方来学之士得以传道授业解惑焉。而比年以来,师道陵夷,讲论废息,士气不振,议者惜之。当职叨冒假守,到官两月,困守簿书,未及一往。除已请到醴陵黎君贡士充讲书职事,与学录郑贡士同行措置外,今议别置额外学生十员,以处四方来学之士。其廪给依州学则例。更不补试,听候当职考察搜访,径行拨入。凡使为学者知所当务,不专在区区课试之间,实非小补。牒教授及帖书院照会施行。”
朱子穷日之力治郡事甚劳,夜则与诸生讲论,随事而答,略无倦色。多训以切己务实,毋厌卑近而慕高远。恳恻至到,闻者感动。六月,请放归田里。八月,宁宗即位,召赴行在。计朱子在岳麓讲学,前后止三阅月耳。集中有《谕诸生》、《谕诸职事》二文,亦非为岳麓而发。湖南从学者,不及南轩之多且著,以其在湘月日之短耳。然“忠孝廉节”四字刻于讲堂,“赫曦’、“自卑”两亭立于山麓,湘浦有朱张之渡,潇湘有洙泗之风,大儒过化存神之妙,又岂论其时之久暂哉!
朱、张登岳麓赫曦台联句云:“泛舟长沙渚,振策湘山岑。(朱)烟云眇变化,宇宙穷高深。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张)寄言尘中客,莽苍谁能寻?(朱)”
湘人著书叙述朱学者略次于后
《易本义质》四卷明衡阳王介之著
《周易本义拾遗》六卷清善化李文炤著
《周易附说》一卷清湘乡罗泽南著
《易鉴》三十八卷清安仁欧阳厚均著
《尚书辨伪》五卷清善化唐焕著。宋人疑梅氏古文之伪者,始于朱子与吴棫
《仪礼经传通解集注》四十六卷清善化李文炤著
《孝经刊误辨释》清善化唐文华著
《学庸讲义》(名《岳麓讲义》)清善化李文炤著
《读四书大全说》一卷明衡阳王夫之著《四书集注考证》十六卷清邵阳唐方燿著
《四书朱注疏》三十六卷清新化段起玲著
《四书朱义纂要》四十卷清武陵杨丕复著
《通鉴纲目拾遗证正》清桃源黎邦彦著
《通鉴纲目集义》五十九卷清善化李芳华著
《朱子年谱纲目》十二卷清新宁李元禄著
《朱子五忠祠传略考正》、《五忠祠续传》清新化邓显鹤著
《岳麓书院志》十卷明善化吴道行著
《岳麓书院志》明攸县陈论著
《岳麓书院志》八卷明宁乡陶之典著
《朱子语录》一卷宋湘潭钟震著。湘乡萧佐舒高、衡阳林子蒙、常宁袭盖卿皆有此书
《紫阳传授录》(旧志为《池州语录》)清平江李杞著
《近思录集解》十四卷、《太极解拾遗》一卷、《通书解抬遗》一卷《后录》一卷、《西铭拾遗》一卷《后录》一卷、《正蒙集解》九卷、《朱子语类约编》清善化李文炤著
《朱子学案》八十卷、《国朝学案小识》二十卷、《四砭斋省身日课》四卷清善化唐鉴著
《入德津梁》二十八卷清湘阴王之鈇著
《五子见心录》三卷、《从学札记》一卷清浏阳朱文炢著
《弟子箴言》十六卷清益阳胡达源著
《西铭讲义》一卷、《姚江学辨》二卷、《人极衍义》一卷清湘乡罗泽南著
《思辨录疑义》一卷清湘乡刘蓉著
《近思录释》明衡阳王夫之著
《朱子文语纂编》十四卷清邵阳车鼎丰著
《近思录注析微》清邵阳车鼎贲著
《辨类编》三卷、《切己录》清邵阳车无咎著
《读书日记》四卷、《惜日笔记》二十卷清武陵赵慎畛著
《岳麓书院学规》清善化李文炤著
《小学补注》清善化唐文华著
《小学韵语》清湘乡罗泽南著
《明道书院约言》清湘潭黄舒昺著
《耐庵集》清善化贺长龄著
《寒松堂集》清善化贺熙龄著
按曾文正《罗山神道碑》云:“洛闽之绪,近世所捐,姚江事业,或迈前贤。”咸同诸公,始多尊崇紫阳,而干略又同新建。曾、罗逝后,老辈多宗汉师。自皮先生为《南学讲义》,言乾嘉汉学皆出宋儒,且多出于朱子,群士始稍解迷惑。迄梁启超衍其师说,著书时诋程朱,谓但读王懋竑《朱子年谱》即可卒业。吾恐学者迷于其说,尽屏朱子之书而不读也,昔年作《朱学篇》云:
古之圣人,有伏羲、神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自孔子集其成,而治圣学者皆宗孔。宋之贤人,有周、程、张、邵,及杨时龟山、罗从彦豫章、李侗延平,皆为大儒。自朱子集其成,而治宋学者皆宗朱。故朱子者,孔子后一人也。濂溪著《太极图说》、《通书》,横渠著《西铭》、《正蒙》,二程亦有《遗书》,皆足千古。即象山、阳明,或崇德性,或致良知,皆有孤诣。然王言满街都是圣人,陆言六经皆我注脚,持论过高。求其博大精深,可法可师,实推朱子为最。朱子师法伊川。伊川不看杂书,著述惟有《易传》,朱子则学问极博,著述极多。伊川晚年谢遣生徒,朱子则虽遭党禁,讲学不辍,故徒党最众。又工为文章,兼有政绩,孔门四科,一身兼之。庚子封事,言大本在正心术以立纪纲。戊申封事,上陈六事,而务本于正心诚意。此圣门德行之科也。平生历官,皆有政绩。提举浙东,孝宗称其政事可观。其居乡行社仓法,正值青苗法坏之后,朱子变通其意,后人奏请通行,至今尚沿其制。其知潭州时,得丞相赵汝愚密书,云将内禅,朱子知赦书将到,先斩狱中死囚。故方苞谓王崐绳曰:汝毋以朱子为奄奄气息人也。观朱子戊申封事及浙东救荒诸政,虽晚明杨、左之直节,前汉赵、张之政绩,亦不是过。此圣门政事之科也。言理学者,多不能文,语录讲章,俚俗可厌。朱子古文,光明疏达,风格出于曾巩,而论学尤精,气体大似韩、欧,而见道尤粹。顾亭林、李宏斋均学其文。今观其集,各体备善,而与象山陆子论太极无极之书,与陈亮龙川论王伯义利之辨,尤为义正词严,读之使人兴起。下至小文短跋,亦皆精妙绝伦。理学诸儒,莫能与比。此圣门言语之科也。朱于早年从刘彦冲、胡宪讲求禅学,见于文集。三十一岁师事延平(李侗),乃始专宗程氏。四十以后,见道不行,发愤著书,《易》有《本义》,《诗》有《集传》,《四书》有《集注》,《通鉴》有《纲目》,《楚词》有《集注》,乃至《参同契》亦有《考论》,六十七岁犹修《仪礼经传通解》。清儒考据之学,实由朱子启之。此圣门文学之科也。先师皮鹿门先生学兼汉宋,《南学讲义》指示最详。而叶吏部德辉为《经学通诰》,亦言南宋经学以朱子为大宗。其后王应鳞、黄震(著《东发日钞》)遂开清顾、惠二家之业。亭林之学,出自朱子。元和惠氏,三世传经,自周惕(著《诗说》)、士奇(著《易说》、《礼说》、《春秋说》)至栋而大盛,皆朱学也。江永为《乡党图考》、《深衣考误》、《仪礼释例》,其学纯出于宋。其徒戴震既畔本师,而于朱子亦妄肆抨击。不知朱子考论五经,《易》复古本,《书》辟伪孔,《诗》采三家,《礼》通古今,《纲目》上续麟经,《尚书》有蔡沈《集传》,乐有蔡元定西山《律吕新书》,皆朱弟子。是六经通学,郑玄以后惟朱一人。吾观汉学诸家,但藉单词碎义,轻笮宋贤,西河、东原,攻朱尤甚。姚姬传曰:博闻强识,以助宋君子之遗忘可也,欲将以跨越宋君子则不可也。曾文正亦言:五子立言,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至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故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摈弃群言以自隘乎?陈澧为《汉儒通义》,乃倡汉宋调和之说。日本井上哲次郎考论彼邦朱派哲学,有藤原惺、窝林罗山、木下顺庵、雨森芳洲、安东省庵、室鸠巢诸人,而以山崎暗斋、佐藤一斋、佐久间象山诸儒为最著。朱舜水之瑜于明亡入东传道,亦朱学也。故彼德川幕府敬重紫阳,而中国来元明清四代亦崇朱学。井上谓朱学宗旨,在完成人格,斥功利而重道德。其言亦可味也。先友杨君怀中谓朱子上法孔子,小学继大学,《近思录》似《论语》,《四书》配六经,《纲目》配《春秋》。自孔子卒后,千六百年而有朱子,实命世之大贤也(孔子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朱子生于宋高宗建炎四年,凡千六百一十七年)。
附朱子著书年月考(依王白田《朱子年谱》)
三十岁,校定《谢上蔡先生语录》。
三十四岁,《论语要义》成,《论语训蒙口义》成。
三十五岁,《困学恐闻》编成。
三十九岁,《程氏遗书》成。
四十三岁,《论孟精义》成,《资治通鉴纲目》成,《八朝名臣言行录》成。冬十月,《西铭解义》成。
四十四岁,《太极图解》、《通书解》成。六月,《程氏外书》成,《伊洛渊源录》成。
四十五岁,编次《古今家祭礼》。
四十六岁,《近思录》成,朱子与吕祖谦同撰。清江永作《集注》。
四十八岁,《论孟集注或问》成,《诗集传》成,《周易本义》成。
五十七岁,《易学启蒙》成,《孝经刊误》成。
五十八岁,《小学书》成。清尹嘉铨有《小学义疏》。
六十岁,序《大学章句》,序《中庸章句》。
六十三岁,《孟子要略》成。刘传莹、曾国藩有校本,在曾文正集中。
六十七岁,始修《仪礼经传通解》。
六十八岁,《韩文考异》成。
六十九岁,集《书》传。
七十岁,《楚词集注后语辨证》成。
七十岁,改《大学诚意》章。
岳麓学略第五
南轩门人:
胡先生大时,字季随,崇安人,五峰季子。南轩从学五峰,大时从学南轩,南轩以女妻之。湖湘学者,以先生与吴猎畏斋为第一。又往来与朱子问难,有《湖南答问》。教学者静坐默识,使其泥滓渐渐消去。研讨《程氏遗书》至详。南轩编《希颜录》,如《庄子》诸书所载,多削去。先生云:“诸书亦须玩味,不可容易指以为非而削之。”
彭止堂先生龟年,字子寿,清江人,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从南轩质疑而学益明。登乾道五年进士第,官至宝汉阁待制,卒谥忠肃。常言:“《大学》格物致知之外,非别有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疏于各条之下者,即格物致知之事,未尝有阙文也。”又言:“大本者即此理之存,达道者即此道之行,未有极其中而不和者,未有天地位而万物不育者。不必分说时中者,以其全得此理,故无时而不中,非就时上取中也。”
吴畏斋先生猎,字德夫,醴陵人,迁居善化。年二十三见张宣公,称其宏裕疏畅。常谓圣贤教人莫先求仁。登进士第,光宗时召试守正字,以秘阁修撰知江陵府。金人犯境,分道夹攻。金人遁去,吴曦反于蜀,命猎充四川安抚制置使。召还。卒谥文定。黄勉斋曰:“近日图维国事,善资于人,未有如吴公者。”魏鹤山亦曰;“吴公硕大宽深,山岳镇而江河流。”有《畏斋集》六十卷,今已无存。其平生所为,有得于宣公求仁之学,而施之于经纶之大。
游默斋先生九言,字诚之,建阳人。官至知光化军、荆鄂宣抚参谋官,谥文清。始学宣公,教以求放心。
游受斋先生九功,字勉之,建阳人。居官清慎廉恪,与兄九言自为师友,讲明理学,卒谥庄简。
周饮斋先生奭,字允升,湘乡人。乾道间领乡荐。南轩问天与太极何如,先生曰:天可言配,太极不可言合。天,形体也;太极,住也。惟圣人能尽性,人极所以立。
赵善佐,宇佐卿,邵武人。知泰州、常德府、赣州,卒官。著有《易疑问答》。尝受学于南轩,亦从朱子游。
吴伦,字子常,零陵人。南轩帅江陵,以先生从。临终谓先生曰:蝉蜕人欲之私,舂容天理之妙。
蒋复,字汝行,隐居东山,介然自守。所著有《淡岩文集》。零陵事南轩者,蒋与吴伦最有名。
陈琦,字择之,号克斋,临江人,事南轩,为衡阳主簿,从入桂蜀,负用世才,遇事迎刃而解。
钟如愚,字师颜,湘潭人,年十六,书抵南轩问仁,因留受业。弱冠中进士科,晚官岭海,归除南备书院山长。
王居仁,字习隐,常宁人,学于南轩。
赵方,字彦直,衡山人,早从南轩学。官至刑部尚书、京湖制置大使,谥忠肃。
梁子强,字仁伯,不知何所人,南轩高弟,官潭州教授。
钟炤之,字彦昭,乐平人,绍兴进土,为善化尉,从南轩游。南轩手书《淇澳》一章,期以学问到则天理明而本心立。
蒋元夫,清湘人,从南轩游,亦尝学于象山。
谢用宾,祁阳人,少跌宕负才气,尝读南轩《希颜录》而慕之,造门求一言可以行之终身者。南轩曰:其敬乎。自是守之不替。
萧佐,字定夫,湘乡人,故从五峰胡氏学,又受业于宣公,授以居敬之旨。朱子帅长沙,又从请益。魏鹤山为作《师友堂铭》。
全祖望云:“宣公身后,湖湘弟子有从止斋、岷隐游者,如彭忠肃公之节概,二游、文清、庄简公之德器,以至胡盘谷辈,岳麓之巨子也。再传而得漫塘(刘宰)、实斋(王遂),谁谓张氏之学弱于朱子乎!”
余案:南轩讲学,上希颜子之圣,究心求仁之说,与朱子讲学岳麓、城南之间,千年以来,流风犹存。余尝过宁乡茅坪官山亲拜其墓,与其父魏公浚之塚相依。魏公符离之败,偾事至大,其冤杀曲端,不下秦桧之于岳飞,而以子为大儒,得请朱子撰状,遂缘贤嗣减父恶声,《易》所谓“有子,考无咎”者。又有方敏中者,巴陵人也,当元世,私淑南轩之学,自年十二辄通《春秋》,厉志以传坠绪,书其室曰“明轩”,高尚不仕,从游者以克己为要。又有潭人张唐广汉,张敬夫后,景炎二年,与赵璠等起兵应文丞相。明年,丞相见执,唐兵败被获死。《湖广旧志》作张镗。衡山人,仆射浚之孙。又《督府忠义传》载:长沙人,先儒栻诸孙。
湖南先儒,如周濂溪之讲学营道,杨龟山(时)之知浏阳,胡安国之提举湖南学事,倡明绝学,胡五峰之优游衡山,主讲碧泉,以及朱、张之会讲,述已如前矣。外此则真西山德秀以安抚使知潭州,用周、程、朱、张之学劝勉士子,魏了翁华甫以资政殿学士知潭州,崇重道学。建昌人李燔,以进士从朱子学,后判潭州。明时山阴张元忭常言:“朱、陆学本同原,后人妄分门户。”后浮沉湘,入武彝。万历间,李天植迎主岳麓。余姚王乔龄本阳明高弟,嘉靖中任长沙兵备,讲道岳麓,阐发良知。宋湘阴周式两为岳麓书院山长,真宗召见,拜国子学主簿。国史《经籍志》载,式有《毛诗笺传辨误》八卷。醴陵吴猎德夫,从学南轩,淳熙间,潘畴聘充岳麓堂长,有《畏斋文集》。同时其县人黎贡臣昭文,以贡生受业朱子,充岳麓讲书执事。湘乡彪居正德美,从胡文定父子讲明经学,不事进取,为岳麓堂长。淳耀进士欧阳守道公权运使,吴子良聘为岳麓山长,发明孟子正人心之论。明正德四年,学道陈凤梧以攸县诸生陈论志趣高迈,取为山长。论作《岳麓书院志》。福州人叶性,弘治中为善化教谕,充养有道,郡丞杨茂元聘充岳麓山长。而宋开宝中,朱洞守潭州,始创书院,以待四方学者。真宗时,李允则知潭州,兴学岳麓。崇安刘珙共父于乾道元年为湖南安抚,兴复书院,养士千人,延情南轩主教。鄞县陈钢,弘治初判长沙,访朱、张遗址,修建讲堂。同县杨茂元,弘治间为山东副使,以忤权贵谪同知,加意书院,表章紫阳遗迹。
阳明学略第六
蒋信,宇卿实,号道林,楚之常德人。少而庄严,盛暑未尝袒裼。不信形家术,毋殁,自择高爽之地以葬。登嘉靖十一年进士第,授户部主事,转兵部员外郎。出为四川佥事,兴利除害若嗜欲。有道士以妖术禁人,先生召之,术不复验,置之法。升贵州提学副使,建书院二所,曰“正学”,曰“文明”,择士之秀出者养之于中,而示以趋向,使不汩没于流俗。龙场有阳明祠,置祭田以永其香火。湖广清浪、五卫诸生乡试,去省险远,多不能达,乃增贵州解额,使之附试。寻告病归,御史以擅离职守劾之,削籍。后奉恩例冠带闲住。先生筑精舍于桃花冈,学徒云集,远方来者,即以精舍学田廪之。先生危坐其中,絃歌不辍,惟家祭始一入城。间或出游,则所至迎请开讲。三十八年十二月庚子卒,年七十七。属纩时作诗曰:“吾儒传性即传神,岂向风尘滞此身?分付万桃冈上月,要须今夜一齐明。”先生初无所师授,与冀闇斋考索于书本之间。先生谓:“《大学》知止当是识仁体”闇斋跃然曰:“如此则定静安虑即是以诚敬存之。”阳明在龙场,见先生之诗而称之,先生遂与闇斋师事焉。已应贡入京师,师事甘泉。及甘泉在南雍,及其门者甚众,则令先生分教之。先生弃官归,甘泉游南岳,先生又从之弥月。后四年,人广东省甘泉。又八年,甘泉再游南岳,先生又从之。是故先生之学,得于甘泉者为多也。
冀元亨,字惟乾,号同斋,楚之武陵人。阳明谪龙场,先生与蒋道林往师焉,从之庐陵,逾年而归。正德十一年,湖广乡试,有司以格物致知发策,先生不从朱注,以所闻于阳明者为对,主司奇而录之。阳明在赣。先生又从之,主教濂溪书院。宸濠致书问学,阳明使先生往答之。濠谈王霸之略,先生昧昧,第与之论学而已。濠拊掌谓人曰:“人痴一至是耶?”一日讲《西铭》,先生反复陈君臣之义本于一体以动濠,濠大诧之。先生从容复理前语,濠曰:“此生大有胆气。”遂遣归。濠败,忌阳明者欲借先生以陷之,逮至京师,榜掠不服,科道交章颂冤。出狱五日而卒。在狱与诸囚讲说,使囚能忘其苦。先生尝谓道林曰:“赣中诸子,颇能静坐,苟无见于仁体,槁坐何益?”观其不挫志于艰危,情所言之非虚也。癸未南宫发策,以心学为讥,余姚有徐珊者,亦阳明之门人,不对而出。先生之对与徐珊之不对,一时两高之。而珊为辰州同知,侵饷缢死。时人为之语曰:“君子学道则害人,小人学道则缢死。”人羞称之,所谓盖棺论定者非耶?黄宗羲《楚中王门学案》云:“楚学之盛,惟耿天台一派,自秦州流入。当阳明在时,其信从者尚少。道林、闇斋、刘观时出自武陵,故武陵之及门,独冠全楚。观徐曰仁同游得山诗,王文明应奎,胡珊鸣玉,刘献德重,杨礿介诚,何凤韶汝谐,唐演汝渊龙、起霄正之,尚可考也。然道林实得阳明之传。天台之派虽盛,反多破坏良知学脉,恶可较哉。”
按:考黄梨洲之充明儒学案。,可知明代王学之盛。翻日本井上哲次郎所著《日本阳明学派之哲学》,则知彼国西乡隆盛、山鹿素行辈,皆为王学巨子,与朱子学派互为消长。盖姚江良知之说,本于孟氏;朱子虚静重礼之教,原自荀卿。惟彼两贤,皆为圣翼。故逮季明五子,船山崇仰横渠,亭林、二曲尊信考亭,夏峰兼采朱、陆,梨洲学本蕺山,则纯宗新建。吾湘先贤,多宗朱子,然威同时,王壮武珍崛起湘乡,实始尊师阳明。曾惠敏纪泽语其外舅刘中丞蓉,办言宗信姚江之人,多能建立功业,在朱学末流之上。见于《归璞斋诗钞》之自注。曾文正壮年虽亦附从唐镜海、刘霞仙之议,以纠王氏直指本心之说,而老年与夏弢甫书,则盛称王门弟子之卓有建树者,皆得力于师教。即文正之入而讲学,出而戡乱,亦与阳明略同。惟其专务躬行,不轻立说(薛福成代李鸿章沥陈督臣忠勋事绩疏),为稍异耳。近时武陵宋教仁遁初,主知行合一之教,以致良知为义。长沙曹猛庵亦然。湘中子弟,皆知向往。而章炳麟、严复,乃于王学肆其訾謷。彼殆见其末流堕入狂禅,而忘其大本植于邹孟也。
船山学略第七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