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辞类纂》(31/32)-清-姚鼐
(本文为《古文辞类纂》第 31/32 部分)
若夫多疑少决,胆劣心狷。内无固守,出不交战。来若处子,去如激电。闚<门占>{艹蠲}叶,冥历乍见。于是算分铢,商远迩。揆悬刀,骋绝技。如辕如轩,不高不埤。当咮值胸,裂膆破觜。夷险殊地,驯粗异变。昃不暇食,夕不告倦。昔贾氏之如皋,始解颜于一箭。丑夫为之改貌,憾妻为之释怨。彼游田之致获,咸乘危以驰骛。何斯艺之安逸,羌禽从其已豫。清道而行,择地而住。尾饰镳而在服,肉登俎而永御。岂惟皂隶,此焉君举!
若乃耽槃流遁,放心不移。忘其身恤,司其雄雌。乐而无节,端操或亏。此则老氏之所诫,而君子之所不为。
○刘伯伦酒德颂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馀。
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
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孰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陶渊明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人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人,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鲍明远芜城赋
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拖以漕渠,轴以昆冈。重江复关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辖,人驾肩。廛闸扑地,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浚洫,图修世以休命。
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斡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崒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馀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途。坛罗虺蜮,阶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吓雏。伏彪藏虎,乳血餐肤。
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砂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颓。直视千里外,惟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旋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
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
卷七十二
○韩退之讼风伯
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摇帜。雨寝寝兮将坠,风伯怒兮云不得止。畅乌之仁兮念此下民,其光兮不斗其神。
嗟风伯兮其独谓何?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旨,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贼使醨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
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
○韩退之进学解
国子先生晨人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寸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刁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匀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丁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渺;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刁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案,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闽、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人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縻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与?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代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韩退之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长,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途。窃具船与车,备载糗长。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广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欺嗄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馀。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荠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嗅臭香,糗枨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日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日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日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远。”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韩退之释言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录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
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征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迨。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联之势于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抵巇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人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与?”
既累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与!”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人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
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式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视听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
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
○苏子瞻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了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苏子瞻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
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余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余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卷七十三
○屈原九歌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谬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镇,盍将把兮琼芳。蕙肴燕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屈原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儋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屈原九歌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遭吾道兮洞庭。薜荔拍兮蕙绸,荃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谖,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手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屈原九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慌惚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为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荃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檫,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榜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蘅。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州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屈原九歌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披披,玉佩兮陆离。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寝近兮愈疏。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屈原九歌少司命
秋兰兮蘪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荃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人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唏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孔盖兮翠旖,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荃独宜兮为民正。
○屈原九歌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萧钟兮瑶虡,鸣舷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娉。翩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屈原九歌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莫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瞵瞵兮媵予。
○屈原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原九歌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陵余陈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袍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陵。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屈原九歌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夸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宋玉招魂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命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谢之不能复用。”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人雷渊,靡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仿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々些。敦脄血拇,逐人胚胚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魂兮归来!人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贼奸些。像设君室,静闲安些。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突夏,夏室寒些。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光风转蕙,泛崇兰些。经堂人奥,朱。尘筵些。砥室翠翘,絓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翡阿拂壁,罗帱张些。纂组绮缟,结奇璜些。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盛鬋不同制,实满宫些。容态好比,顺弥代些。弱颜固植,謇其有意些。夸容修态,纟互洞房些。蛾眉曼睬,目腾光些。靡颜腻理,遗视哟些。离榭修幕,侍君之闲些。翡帷翠帱,饰高堂些。红壁沙版,玄玉之粱些。仰观刻桷,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染芰荷些。紫茎屏风,文绿波些。文异豹饰,侍陂陀些。轩椋既低,步骑罗些。兰薄户树,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稻麦,拿黄粱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腼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鸽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柜妆蜜饵,有帐惶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陈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矣光眇视,目曾波此。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填鸣鼓些。宫庭震慷,发《激楚》些。吴蔡讴,奏大吕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来杂陈些,《激楚》之结,独秀先牲。蓖蔽象棋,有六博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铿钟摇篪,摸梓瑟些。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结撰至思,兰芳假些。人有所极,向心赋些,酎饮尽欢,乐先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乱曰: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菜蓣齐叶兮,白芷生。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玄颜燕。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景差大招
青春爰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陵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澈澈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白皓胶只。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险隘,虎豹蜿只。鲳鳙短狐,王虺骞只。魂乎无南!蜮伤躬只。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鬟只。长爪踞牙,诶笑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嶷嶷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徕!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五谷六仞,设菰粱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内鸧鸽鹄,味豺羹只。魂乎归徕!恣所尝只。鲜蠵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尊只。吴酸蒿蒌,不沾薄只。魂乎归徕!恣所择只。炙鸹烝凫,煔鹑陈只。煎鰿隺雀,遽爽存只。魂乎归徕!丽以先只。四酎并孰,不涩嗌只。清馨冻歙,不歠役只。吴醴白檗,和楚沥只。魂乎归徕!不遽惕只。
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魂乎归徕!定空桑只。二八接武,投诗赋只。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四上竞气,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撰只。
朱唇皓齿,婶以娉只。比德好闲,习以都只。丰肉微骨,调以娱只。魂乎归徕!安以舒只。夸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朱颜只。魂乎归徕!静以安只,娉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魂乎归徕!思怨移只。易中利心,以动作只。粉白黛黑,施芳泽只。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青色直眉,美目嫡只。靥辅奇牙,宜笑嚆只。丰肉微骨,体便娟只。魂乎归徕!恣所便只。
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坛,观绝霤只。曲屋步櫩,宜扰畜只。腾驾步游,猎春囿只。琼毂错衡,英华假只。茝兰桂树,郁弥路只。魂乎归徕!恣志处只。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鹃鸿群晨,杂鹙鸧只。鸿鹄代游,曼鹔鹴只。魂乎归徕!凤皇翔只。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
接径千里,出若云只。三圭重侯,听类神只。察笃夭隐,孤寡存只。魂乎归徕!正始昆只。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众流,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耻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发政献行,禁苛暴只。举杰压陛,诛讥罢只。直、赢在位,近禹麾只。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归徕!国家为只,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诸侯毕极,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执弓挟矢,揖辞让只。魂乎归徕!尚三王只。
○贾生吊屈原赋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乎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阃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溷兮,谓跖、蹻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锸。于嗟默默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而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
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谇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沏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皑与蛭蟥?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离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焉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摇增翮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鳢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汉武帝悼李夫人赋
美连娟以修娉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僭以凄?目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获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徘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寝淫敞{艹兄},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阘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湾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响不虚应,亦云已兮。焦妍太息,叹稚子兮。懰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卷七十四
○韩退之祭田横墓文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土,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剑铓?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皆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
○韩退之潮州祭神文(五首录一)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腶脩之奠,祈于大湖神之灵曰:
稻既穟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神聪明而端一,听不可滥以惑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划割云阴,卷月日也。幸身有衣,口得食,给神役也。充上之须,脱刑辟也。选牲为酒,以报灵德也。吹击管鼓,侑香洁也。拜庭跪坐,如法式也。不信当治,疾殃殛也。神其尚飨!
○韩退之祭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
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踌。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
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眺。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洞庭漫汗,黏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追程盲进,帆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沉,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
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夕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枕臂鼓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人厩处,无敢惊逐,以我艨去。君云是物,不骏于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征。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
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沙倚石,有逻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猬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鲇,怒颊豕豞,脔盘炙酒,群奴馀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下马伏途,从事是遭。
余徵博士,君以使已,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人,如相避然。生阔死休;吞不复宣。
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康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澧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
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凭棺,莫不亲斝,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德事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柳子厚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
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维?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樽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帚羁,玉珮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侯主簿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致祭于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
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于道义,困不舍遗。我狎我爱,人莫与夷,启始及今,二纪于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于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
子之方葬,我方斋祠,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薛助教文
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
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只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虞部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谨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
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
倏忽逮今,二十馀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如何今者:又失夫子,懿德柔声,永绝心耳。
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喑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
○韩退之祭穆员外文
呜呼!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唆明,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
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惟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或以偃侧。诲余以义,复我以诚,终日以语,无非德声。
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上怀主人,内闵其私,进退之难,君处之宜。
既释于囚,我来徐蚶,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不日而违,重我心恻。
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呜呼死矣,何日来还!
○韩退之祭房君文
维某年月日,愈谨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
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尚飨!
○韩退之独孤申叔哀辞
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蒙,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耶?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
濯濯其英,哗哗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呜呼远矣,何日而忘!
○韩退之欧阳生哀辞(有序)
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以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由詹始。
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
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
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与!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
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李习之祭韩侍郎文
呜呼!孔氏云远,杨、墨恣行,孟轲拒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常辨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花斗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
兄之仕宦,罔辞于艰,疏奏辄斥,去而复迁。升黜不改,正言亟闻。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文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语穷日。何荒不耕?会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惑于中。别我千万,意如不穷。
临丧大号,决裂肝胸。老聃言寿,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丧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丧。遣使奠斝,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呜呼哀哉!尚飨!
卷七十五
○欧阳永叔祭资政范公文
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人员,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让,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群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
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
呜呼公乎!欲坏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彀,披折旁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
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没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怀平生,寓此薄奠。
○欧阳永叔祭尹师鲁文
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群,犹不能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而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
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冤,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默,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颜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余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
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
子于众人,最爱余文,寓辞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
○欧阳永叔祭石曼卿文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宜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胜?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
○欧阳永叔祭苏子美文
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
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遽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
○欧阳永叔祭梅圣俞文
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予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谭辨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有忧患?
子去河南,余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会合。晚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余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予狷而刚,中遭多难,气血先耗,发须早变。子心宽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颜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寿,予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
念昔河南,同时一辈,零落之馀,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今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纪行琢辞,子宜予责,送终恤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予臆。
○苏子瞻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庇,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
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
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苏子瞻祭柳子玉文
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咮。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
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发垂脰,才高绝俗,性疏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狖,夜衾不絮,朝甑绝馏。慨然怀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
顷在钱塘,惠然我覯,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暮宿灵鹫,雪窗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吴妇。会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
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雷,歌此奠诗,一樽往侑。
○苏子由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
呜呼!元丰末命,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帷幄是望。公来自西,会哭于庭,缙绅咨嗟,复见老成。太任在位,成王在左,曰予惸惸,谁恤予祸?白发苍颜,三世之臣,不留相予,谁左右民?公出于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归欤归欤!公畏莫当,遄返洛师,授之宛丘,实将用之。
公之来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时当宅忧,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丝,众比如栉,治乱之几,间不容发。公身当之,所恃惟诚,吾民苟安,吾君则宁。以顺得天,以信得人,锄去太甚,复其本原。白叟黄童,织妇耕夫,庶几休焉,日月以须。公乘安舆,人见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
将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时起。明日当斋,公讣暮闻,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礼成不贺,人识君意,龙衮蝉冠,遂以往襚。
公之初来,民执弓矛,逮公永归,既耕且耰。公虽云亡,其志则存,国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进毋陨,匪以报公,维以报君。天子圣明,神母万年,民不告勤,公志则然。死者复生,信我此言。呜呼哀哉!尚飨!
○王介甫祭范颍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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