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11/65)-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文心雕龙义证--》第 11/65 部分)
《国语周语上》:「召公曰:……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韦注:「
师,少师也。箴,箴刺王阙以正得失也。无眸子曰瞍。赋公卿列士所献诗也。有眸子而无见曰蒙。《周礼》:蒙主弦歌讽诵,谓箴谏之语也。」按「瞽赋」(或瞍赋)大抵如后世盲翁唱故事诗之类。
〔二〕《训故》:「《汉书》:『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质深美,可与图(政)事,故可以为大夫也。』」按此见《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论》。
《补注》:「语见今(《毛诗》)《定之方中》传。正义:『大夫,臣之最尊,故责其能。』彦和先引毛传,后言刘向云云,系分别言,不以『不歌而颂』语归之传也。」
《札记》:「《毛传》『登』作『升』。传言九能,『
能赋』居第五。」
《毛诗定之方中》正义曰:「升高能赋者,谓升高有所见,能为诗赋其形状,铺陈其事势也。」
〔三〕《论文杂记》第二十一:「昔邵公言公卿献诗,师箴赋。《
毛传》言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赋也者,指实事而言也。若夫春秋之时,以诵《诗》为赋《诗》者,则诵《诗》者必陈其文,与铺张之义同也。」
〔四〕斯波六郎:「《周易系辞下》:『天下同归而殊涂。』」
范注:「『《诗序》同义』,谓赋与比兴并列于六义;『传说异体』,谓《周语》以赋与诗箴谏,毛传以赋与誓说诔别称,有似乎自成一体也。然要其归,皆赋《诗》陈事,非有大殊异,故曰『实相枝干』。」按「异体」指不同于《诗经》而为另一文体。此言《诗序》谓诗赋同义,而据传说则诗赋异体,实则诗与赋如树之干与枝也。
〔五〕《校证》:「旧本『刘』上无『故』字,『向』下有『云』字,今从唐本及《御览》改正。」
《汉书艺文志》:「不歌而诵谓之赋。」「颂」即诵。《校注》:「『不歌而颂』,本见《汉志诗赋略》(原出《诗墉风定之方中》传),而云刘向者,因《汉志》出于《七略》,而《七略》又本诸《别录》故也。」
章炳麟《六诗说》:「《艺文志》曰:不歌而诵谓之赋。《韩诗外传》说孔子游景山上曰:『君子登高必赋。』子路、子贡、颜渊各为谐语,其句读参差不齐。次有屈原、荀卿诸赋,篇章闳肆,此则赋之为名,文繁而不可被管弦也。」
刘文典先生曰:「赋与诗有一最清楚之界限,即不歌而诵谓之赋,古诗则未有不能被之管弦者也。」
〔六〕班固《两都赋序》:「赋者古诗之流也。」皇甫谧《三都赋序》:「诗人之作,杂有赋体。子夏序《诗》曰:一曰风,二曰赋。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
《艺概赋概》:「赋,古诗之流。古诗如《风》、《
雅》、《颂》是也,即《离骚》出于《国风》、《小雅》可见。言情之赋本于《风》,陈义之赋本于《雅》,述德之赋本于《颂》。」
上面一节,属于《序志》篇所谓「释名以章义」。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一〕,士蒍之赋「狐裘」〔二〕,结言短韵〔三〕,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四〕,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五〕。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六〕
〔一〕梅注:「郑庄公以弟叔段之故,遂寘母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毋相见也。因颖考叔而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按此见《左传》隐公元年。正义曰:「赋诗谓自作诗也。中、融,外、泄,各自为韵,盖所赋之诗有此辞,《传》略而言之。」
〔二〕梅注:「《左传》:晋献公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公让之。退而赋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按此见僖公五年。杜注:「此士蒍自作诗也。」
〔三〕《校证》:「『短』原作『』。……唐写本、《御览》、谢校本作『短』,今据改。」
《札记》:「『』即『短』之讹别字。《逢盛碑》:『命有悠。』悠即修短也。《广韵》上声二十四缓:『短,都管切。』同上。」
范注:「『结言短韵』谓郑庄之赋仅二句,士蒍之赋仅三句也。」
《文赋》:「或托言于短韵。」李善注:「短韵,小文也。」
〔四〕唐写本「词」作「辞」。《左传》昭公五年:「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杜注:「融,朗也。」正义:「融是大明,故为朗也。」这是说日初有光,尚未大亮。此处比喻赋体只是萌芽,尚未昌盛。
〔五〕「唱」字,宋晏殊《类要》卷三十一引作「赋」,本书《物色》篇:「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声貌」,声音形貌,这里指绘形绘声。《辨骚》篇:「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
〔六〕《校证》:「『而』字原无,据唐写本、《御览》、《玉海》五九补。」
姚范《援鹑堂笔记》卷四十《文心雕龙诠赋》:「《
诗》有六义,赋居其一,故曰受命。《楚辞》,无赋名也。『拓』字为是,言恢拓疆宇耳。作『括』非。」
《斟诠》:「《汉志诗赋略》云:『春秋之后,周道寖衰,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所谓受命于诗人,语义本此。」
「受命」,谓受名,得名。「拓宇」,纪评曰:「开拓之义也。」《文选》颜延年《宋郊祀歌》:「奄受敷锡,宅中拓宇。」李善注:「范晔《后汉书》虞诩曰:先帝开拓土宇。」
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楚辞」类:「屈平后出,本《诗》义以为骚,盖兼六义而赋之义居多。厥后宋玉继作,并号《楚辞》。自是辞赋之家,悉祖此体。」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一:「骚与赋句语无甚相远,体裁则大不同。骚复杂无伦,赋整蔚有序。骚以含蓄深婉为尚,赋以夸张宏巨为工。」
《艺概赋概》:「骚为赋之祖。太史公《报任安书》:『屈原放逐,乃赋《离骚》。』《汉书艺文志》『屈原赋二十五篇』,不别名骚。刘勰《辩骚》曰:『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又曰:『《雅》《颂》之博徒,而辞赋之英杰也。』」
这一节是说:起初,赋皆短章,至屈原作《离骚》而始演为长篇,意谓赋出于诗,至《楚辞》而始自成一体。
于是荀况《礼》《智》〔一〕,宋玉《风》《钓》〔二〕;爰锡名号,与《诗》画境〔三〕。六义附庸,蔚成大国〔四〕。遂客主以首引〔五〕,极声貌以穷文〔六〕,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七〕。
〔一〕《玉海》卷五十九引《文心雕龙》于本句下注云:「《汉志》:荀卿赋十篇,今其存者《成相》、《佹诗》并《赋篇》,而《赋篇》曰《礼》、曰《知》、曰《蚕》、曰《箴》、曰《云》。」
〔二〕元刻本「钓」作「钧」,以下各本多误作「钧」。《玉海》卷五十九引作「宋玉《风》《钓》」,注云:「见《文选》、《古文苑》。」
《艺概赋概》:「宋玉《风赋》出于《雅》,《登徒子好色赋》出于《风》,二者品居最上。《钓赋》纵横之气骎骎乎入于说术,殆其降格为之。」
《札记》:「宋赋自《楚辞》《文选》所载外,有《讽》、《笛》、《钓》、《大言》、《小言》、《舞》六篇,皆出《古文苑》。」
〔三〕范注:「谓荀宋所造,始以赋名。」这是说赋至此始自立名目,显然与诗划分界限。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论》:「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慨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
清王虬孙《汉赋卮言导源》篇:「荀况《赋》篇言:『请陈佹诗。』班固言:『赋者古诗之流也。』曰佹,旁出之辞;曰流,每下之说。……单行之始,椎轮晚周;别子为祖,荀况屈原是也。继别为宗,宋玉是也。追其统系,《三百篇》其百世不迁之宗矣。下此则两家歧出,有由屈子分支者,有自荀卿别派者。……相如之徒,敷兴摛文,乃从荀法;贾傅以下,湛思邈虑,具有屈心。……虽云一毂,略已殊涂。」
〔四〕「蔚」,文采盛貌,谓赋本诗之附庸,今已独立而成为一大国。《注订》:「上言赋附庸于诗,然自屈宋以降,风裁特盛,故云蔚成大国也。」
皇甫谧《三都赋序》:「至于战国,王道陵迟,《风》《雅》寖顿。于是贤人失志,辞赋作焉。是以孙卿屈原之属,遗文炳然,辞义可观。存其所感,咸有古诗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赋之首也。」
《艺概赋概》:「赋别于诗者,诗辞情少而声情多,赋声情少而辞情多。皇甫士安《三都赋序》云:『昔之为文者,非苟尚辞而已。』可见赋之尚辞不待言也。」
《论文杂记》第二十一:「昔《文心雕龙》之论赋也,谓『六义附庸,蔚成大国』。吾观诗有六义,赋之为体,与比兴殊。……自战国之时,楚骚有作,词或比兴,亦冒赋名(故班《志》称《
离骚》诸篇为《屈原赋》),而赋体始淆。」
〔五〕《校证》:「梅引许云:『遂当作述。』徐()校作『述』。四库本、崇文本、《读书引》十二作『述』。」按作「述」义长。
《汉书艺文志》分赋为四类:屈原以下二十家为一类,陆贾以下二十一家为一类,荀卿以下二十五家为一类,客主赋以下十二家为一类。《论文杂记》第八谓「客主赋以下十二家皆汉代之总集类也。」不知其何所据而云然。「述客主」云云,是设为主客问答之辞。
范注:「荀子赋皆用两人问对之体,《客主赋》当取法于此。『述客主以首引』,谓荀卿赋;『极声貌以穷文』,谓屈原赋。故曰:『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按洪迈《容斋五笔》:「自屈原词赋,假为渔父、日者问答之辞,后人作者,悉相规仿。」本书《杂文》篇云:「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根据本篇下文「序以建言,首引情本」来看,「述客主以首引」是以叙述主客问答之辞开端。荀卿《赋篇》固有问答,但并非在篇首。且荀卿赋与《客主赋》在《汉书艺文志》中也不属于一类。《客主赋》列于杂赋之首。范说恐误。《考异》:「首引者,言序为赋之首引也。」
《国故论衡辨诗》:「屈原言情,孙卿效物,陆贾赋不可见,……盖纵横之变也。」依章太炎的解释,屈原一派为抒情之赋,孙卿一派为体物之赋,陆贾一派为纵横之赋,杂赋为谐讔之赋。古赋共分此四类。他又考汉人之赋,大半出于屈原,少数出于荀卿。武帝以后,宗室削弱,纵横之辞无所用,故陆贾一派之赋亦不多见。按《客主赋》一类,《汉书艺文志》列杂赋居多,又有「成相杂辞」及「隐书」,故章氏谓为谐讔之赋。《杂文》篇所论之《答客难》《解嘲》,可以算是《客主赋》的变相。例如《解嘲》可以说是出于《楚辞》的《卜居》《渔父》及宋玉《对楚王问》,也可说是由赋中之问答体变化而来。
〔六〕「极声貌以穷文」是说极力描摹声情形象,使得声韵铿锵,形容尽致。「声」字,唐写本作「形」。《斟诠》:「本篇上文『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下文『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皆『
声貌』连文。」又:「声貌穷文,谓宋赋穷极声貌,实启辞文之淫丽也。按范注『述客主以首引,谓荀卿赋』,是。至云『极声貌以穷文,谓屈原赋』,则非,当谓宋玉赋,观上文荀、宋并举可知。」
〔七〕「别诗之原始」仍是申说诗赋之别。「命赋」,命名为赋。《诗大雅生民》:「厥初生民。」这两句为本节主旨,既溯赋体的来源,更划清诗赋的分野。
以上为第一段,讲赋的含义、起源及其与《诗经》《楚辞》的关系。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一〕。汉初词人,循流而作〔二〕:陆贾扣其端〔三〕,贾谊振其绪〔四〕,枚、马播其风〔五〕,王、扬骋其势〔六〕;皋、朔已下,品物毕图〔七〕。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余首〔八〕。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九〕。
〔一〕《玉海》卷五十九引作「秦世颇有杂赋」,注云:「《汉志》:秦时杂赋九篇。」按《汉书艺文志》「秦时杂赋」属孙卿赋一类。
〔二〕《校证》:「『循』原作『顺』,今从唐写本、《御览》、徐校本改。」「作」谓起也。
〔三〕《玉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志》二篇。」(按应作三篇)
《训故》:「《史记》:陆贾,楚人,文帝时拜太中大夫。贾有《孟春赋》。」《札记》:「贾赋今无可见。」「扣其端」谓开其端。按陆贾赋在《汉志》为一类之首。本书《才略》篇:「汉室陆贾,首案奇采,赋《孟春》而选典诰,其辩之富矣。」
《斟诠》引王念孙《广雅疏证》谓扣与叩通:「《论语子罕》篇:『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传训叩为发。」又:「至陆贾之作,盖纵横家之变,主于『骋辞』。舍人所谓『秦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固汉赋中自成一家而岿然独出之人物,堪称汉赋开山之祖。」
〔四〕《玉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七篇」。范注引王应麟曰:「《惜誓》、《吊屈原》、《鵩赋》,《古文苑》有《旱云赋》。」按贾谊赋《汉志》属屈原赋一类。《文章流别论》:「贾谊之作,则屈原俦也。」「振其绪」,《斟诠》:「绪,业也,见《礼记中庸》『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
〔五〕《玉海》引此句注云:「枚乘九篇,相如二十九篇。」枚乘赋今存《梁王菟园赋》和《柳赋》,见《全汉文》卷二十。司马相如赋今存《子虚赋》、《上林赋》、《哀秦二世赋》、《大人赋》、《
长门赋》、《美人赋》,见《全汉文》卷二十一、二十二。按枚乘、司马相如赋《汉志》属屈原赋一类。
《校证》:「『播』原作『同』,《御览》、徐校本作『洞』。唐写本作『播』。按作『播』义长,今据改。」《校注》:「按汉赋至枚、马发扬光大,唐写本作『播』是。播,扬也。」
〔六〕《玉海》引此句注云:「王褒十六篇,扬雄十二篇。」按:《汉志》王褒赋属屈原赋一类,扬雄赋属陆贾赋一类。王褒赋今存《
洞箫赋》,见《文选》卷十七。扬雄赋今存《甘泉赋》、《长杨赋》等八篇,见《全汉文》卷五十一、五十二。
〔七〕《汉书艺文志》:「枚皋赋百二十篇。」属陆贾赋一类。《汉书枚皋传》谓皋「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作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又云:「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今俱失传。
东方朔赋今不存,《汉书艺文志》也不列东方朔赋。「品物毕图」谓皋、朔以后一切品物皆取以为赋料,尽行描绘。《斟诠》:「品物毕图,言各种物类描绘尽致也。品物,犹众物。」
《注订》:「皋、朔受诏咏物,赋体别开畦径,自此始。」
〔八〕《两都赋序》:「至于武宣之世,……言语侍从之臣,……时时间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着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
《汉书艺文志》:「至成帝时,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按《汉志》本于刘歆《七略》,总举诗赋百六家,一千三百一十八篇。省其中歌诗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则为赋七十八家,一千零四篇。
清王虬孙《读赋卮言献赋》:「献赋始于汉。宋玉诸赋,颇称楚王,然由意撰,羌非实事。汉赋孝成之世,奏御者千有余篇,然非由自献。盖其时犹有輶轩之使,采诗夜诵,赵代秦楚之讴,皆列乐府;赋亦当在采中,故刘勰云『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也。」
〔九〕《文章辨体序说》「古赋」类:「古今言赋,自骚之外,咸以两汉为古,盖非魏晋已还所及。」
《论文杂记》第四:「秦汉之世,赋体渐兴,溯其渊源,亦为楚辞之别派:忧深虑远,《幽通》《思玄》,出于《骚经》者也;《甘泉》《藉田》,愉容典则,出于《东皇》《司命》者也;《
洛神》《长门》,其音哀思,出于《湘君》《湘夫人》者也;《感旧》《叹逝》,悲怨凄凉,出于《山鬼》《国殇》者也;《西征》《北征》,叙事记游,出于《涉江》《远游》者也;《鵩鸟》《鹦鹉》,生叹不辰,出于《怀沙》者也;……《七发》乃《九辩》之遗,《解嘲》即《渔父》之意。渊源所自,岂可诬乎?盖骚出于《诗》,故孟坚以赋为古诗之流。」申说赋成立于楚而盛行于汉。
若夫京殿苑猎〔一〕,述行序志〔二〕,并体国经野〔三〕,义尚光大〔四〕,既履端于唱序〔五〕,亦归余于总乱〔六〕。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七〕;乱以理篇,写送文势〔八〕。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九〕,故知殷人缉《颂》〔一○〕,楚人理赋〔一一〕。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一二〕。
〔一〕《校证》:「『若』字旧无,据唐写本、《御览》增。」
黄注:「京殿,《文选》《两都》《二京》《灵光》《
景福》之类是也。苑猎,《上林》《甘泉》《长杨》《羽猎》之类是也。」此谓赋之取材。
〔二〕「序」,范引孙云:「唐写本作『叙』,《御览》亦作『叙』。」
黄注:「述行,《北征》《东征》之类是也;序志,《
幽通》《思玄》之类是也。」此类作品常带有自传性质。
〔三〕《周礼天官序官》:「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郑注:「体犹分也。经谓为之里数。」王安石《周官新义》:「宫门城阙堂室之类,高下广狭之制,凡在国者莫不有体,此之谓体国。井牧,沟洫,田莱之类,远近多寡之数,凡在野者,莫不有经,此之谓经野。」「国」,都城;「野」,田野。「体国经野」旧时也泛指治理国家。
〔四〕取义在崇尚规模光辉宏大,所以叫作「大赋」。《易坤卦》:「含弘光大,品物盛享。」正义:「包含宏厚,光着盛大。」
〔五〕《校证》:「『唱』,黄注本作『倡』,旧本俱作『唱』,唐写本、《御览》亦作『唱』。按作『唱』是,今据改。《说文》:『唱,导也。』上文『灵均唱骚』,《明诗》篇『韦孟首唱』,……是其证。」
《左传》文公元年:「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正义:「履,步也,谓推步历之初始,以为术历之端首,举月之正半,在于中气,归其余分,置于终末,乃置闰也。」「履端」,这里借指开端。
〔六〕「归余」,本指推算历法每年积余时日,这里借指归结。
《离骚》「乱曰」王逸注:「乱,理也;所以发理词指,总撮其大要也。屈原舒肆愤懑,极意陈词,或去或留,文彩纷华,后结括以言,以明所趣之意也。」《注订》:谓「赋以序为首,以乱为终。乱者,……盖犹后世戏曲之有尾声也。」《斟诠》:「言开始既于篇首冠引序,以导叙作赋之缘由;最后又于篇末系乱辞,以总束一篇之指趣也。」
〔七〕「首引情本」,谓首先引出作赋的本情。
〔八〕《校证》:「『写送文势』原作『迭致文契』,今从唐写本、《御览》改。《世说新语文学》篇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条注引《晋阳秋》云:『于写送之致如为未尽。』此彦和所本。《附会》篇亦有『寄在写以远送』之语。意俱谓收笔有不尽之势也。《文镜秘府论定位》篇有《写送文势》之语,即本《文心》。」
赵万里唐写本校记:「案《御览》五八七引此文,与唐本正合。」范注:「写送是六朝人常语,意谓充足也。《附会》篇:『克终底绩,寄深写送。』亦谓一篇之终,当文势充足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文选赋》宋玉《高唐赋》:「苏子瞻谓:『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赋,而此谓之序,大可笑。』(按见《东坡志林》卷五)按相如赋首有亡是公三人论难,岂亦赋耶?是未悉古人之体制也。刘彦和云:『既履端于唱序,亦归余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则是一篇之中,引端曰序,归余曰乱,犹人身中之耳目手足,各异其名。苏子则曰:莫非身也。是大可笑得乎?」
清王虬孙《读赋卮言谋篇》:「《诠赋》曰:『履端于唱序,归余于总乱。乱以理篇,迭致文契。』盖赋重发端,尤慎结局矣。」
户田浩晓《作为校勘资料的〈文心雕龙〉敦煌本》:「
斯波六郎博士又认为『写送』可能有收束之意,如《文镜秘府论》(
南)云:『细而推之,开发端绪,写送文势,则六言七言之功也。泛叙事由,平调声律,四言五言之能也。体物写状,抑扬情理,三言之要也。』所谓六言七言宜于开发及收束,故《晋阳秋》『于写送之致,如为未尽,或许是批评用此韵叙述时有欠收束。又《高僧传》卷十三云释昙智『既有高亮之声,雅好转读,……高调清彻,写送有余。』这是指在转读的段落或结束处引伸余韵;又《附会》篇『寄在写送』,也是说在完篇时,为了发挥文章效果,应注意如何收束。……斯波博士所引《高僧传》卷十三中,在释昙调条下有『写送清雅,恨工夫未足』的评语,与前引释昙智语并见于经师项下,仍可解释为经文转读之际音声的收束方式很是清雅。因此,我主张……将『写送』释为『收束』。」
《斟诠》:「《诗小雅蓼萧》:『我心写兮。』集传:『写,输写也。我心输写而无留恨也。』《玉篇》:『写,尽也,除也。』……此处『写送』联词,有『尽情送足』之意。」
牟世金《文心雕龙的范注补正》:「案写,尽也;送,毕也。……《古今乐录》:『《欢闻歌》者,晋穆帝升平初歌,毕辄呼「欢闻不?」以为送声,后因此为曲名。』又曰:『《子夜变歌》前作「持子」送,后作「欢娱我」送。《子夜警歌》无送声,仍作变。』『《杨叛儿》送声云:「叛儿教侬不复相思。」』『凡歌曲终,皆有送声,《子夜》以「持子」送曲,《凤将雏》以「泽雉」送曲。』此外,《唐书乐志》也有关于『送声』的记载。送声为乐曲之终了,此可为斯波『收束』说明证。」
〔九〕梅注:「朱郁仪云:『闵焉』当作『闵马』,见《鲁语》。愚按《鲁语》:齐闾丘来盟,子服景伯戒宰人曰:陷而入于恭。闵马父笑,景伯问之,对曰:笑吾子之大也。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先圣王之传恭,犹不敢专。称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于恭,其满之甚也。(乱,乐之卒章也。)」韦昭注:「辑,成也。凡作篇章,篇义既成,撮其大要为乱辞。诗者,歌也,所以节者也,如今三节矣,曲终乃更变章乱节,故谓之乱也。」闵马父语见《国语鲁语下》。
〔一○〕《校证》:「『缉』原作『辑』,今据唐写本改。《原道》篇亦云『制诗缉颂』。」「殷人缉颂」指闵马父称乱事。
〔一一〕「赋」指屈原宋玉之赋。《艺概赋概》:「《文心雕龙》云:『楚人理赋。』隐然谓《楚辞》以后无赋也。李太白亦云:『屈宋长逝,无堪与言。』」这两句承上,是说从《商颂》到《楚辞》都有乱辞。
〔一二〕「鸿裁」、「雅文」,与下文「小制」、「奇巧」相对,都指大赋而言。「寰宇」,指范围。「斯」,指序与乱而言。这两句是说序和乱属于大赋的范围,也是形成「雅文」的关键。
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一〕,则触兴致情〔二〕,因变取会〔三〕,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四〕;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五〕。
〔一〕黄注:「《(汉书)艺文志》:杂禽兽六畜昆虫赋十八篇,杂器械草木赋三十三篇。」
范注:「《西京杂记》虽云出自吴均,然其时或尚及见汉代杂赋之遗。」注中录《西京杂记》所载小赋数首:枚乘《柳赋》、魏文帝《柳赋》、路乔如《鹤赋》、公孙诡《文鹿赋》、羊胜《屏风赋》、邹阳《几赋》、中山王胜《文木赋》。
〔二〕「致」,引起。「触兴致情」谓触物起兴而动情。《艺概赋概》:「春有草树,山有烟霞,皆是造化自然,非设色之可拟。故赋之为道,重象尤宜重兴。兴不称象,虽纷披繁密而生意索然,能无为识者厌乎?」
〔三〕因事物的变化而取得情与物的会合。
〔四〕《易系辞上》:「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形容」,犹言形貌。「诸」,犹其也。注:「干刚坤柔各有其体,故曰拟诸形容。」疏:「拟诸其形容者,以此深赜之理,拟度诸物形容也。」「象其物宜者,圣人又法象其物之所宜,若象阳物,宜于刚也;若象阴物,宜于柔也。是各象其物之所宜,……若《泰卦》比拟泰之形容,象其泰之物宜。」这里四句话的意思是说:描摹事物的形貌时,言词务必细密,取象时则贵在根据物性之所宜而作出贴切的比附。
清王虬孙《读赋卮言造句》:「《诠赋》曰:『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侧附二字,可谓妙于语言。」
《斟诠》:「此数句论杂赋之特色。……侧附,谓偪近切合也。《仪礼公食大夫礼》:『侧其故处。』疏:『侧,近也。』……附,合也。」
〔五〕「小制」指禽兽、器物、草木诸赋而言,即所谓小赋。「区畛」指范围。纪评:「齐梁之际,小赋为多,故判其区畛,以明本末。」
以上为第二段,主要说明汉赋之兴盛及大赋与小赋的特点。这里把赋分为京殿苑猎、述行序志、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和《
昭明文选》的分类方式基本上是相同的。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一〕;宋发巧谈,实始淫丽〔二〕。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三〕;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四〕;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五〕;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六〕;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七〕;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八〕;子云《甘泉》,构深伟之风〔九〕;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一○〕。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一一〕。
〔一〕《文体明辨序说》「赋」类:「赵人荀况,游宦于楚,考其时在屈原之前。所作五赋,工巧深刻,纯用隐语,若今人之揣谜。于《诗》六义,不啻天壤,君子盖无取焉。」但刘勰本人对荀赋是肯定的。《谐隐》篇说:「荀卿《蚕赋》,已兆其体。」《才略》篇说:「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范注:「案《荀子》五赋,皆假为隐语,以问于人,如《礼赋》曰:『臣愚不识,敢请之王。』其下则所问之人重演其义而告之。如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此即彦和所谓『事数自环』也。」《考异》:「自环者,回环反复,自设问答也。如《荀子》五赋皆此体」按「数」字与下联「实始淫丽」的「始」字相对,乃是频数或数次之义。「事数自环」乃是反复回环,来缩小包围圈,以形成谜语。如《礼赋》于「此夫文而不采者与」之下,又有:「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这样反复暗示,而「归之礼」,就是「事数自环」。
〔二〕范注:「『巧谈』,唐写本作『夸谈』,是。」范引孙云:「《御览》作『夸』。」按《玉海》引此句仍作「巧谈」,是本两传,「巧」未必为形误。《注订》:「巧谈者,不依正则也。如宋玉有《好色》《神女》诸赋,故下句讥以『实始淫丽』。」
皇甫谧《三都赋序》:「及宋玉之徒,淫文放发,言过于实,夸竞之兴,体失之渐,《风》《雅》之则,于是乎乖。」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论》:「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是以扬子悔之,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文章流别论》:「前世为赋者,有孙卿、屈原,尚颇有古诗之义;至宋玉则多淫浮之病矣。」
《夸饰》篇:「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时序》篇:「宋玉交彩于风云。」
清程廷祚《骚赋论(中)》:「荀卿《礼》《知》二篇,纯用隐语,虽始构赋名,君子略之。宋玉以瑰伟之才,崛起骚人之后,奋其雄夸,乃与《雅》《颂》抗衡,而分裂其土壤,由是辞人之赋兴焉。……观其《高唐》《神女》《风赋》等作,可谓穷造化之精神,尽万类之变态,瑰丽窈冥,无可端倪。」(《金陵丛书》本《青溪集》卷三)
《论文杂记》第二十一:「屈原《离骚》,引辞表旨,譬物连类,以情为里,以物为表,抑郁沈怨,与《风》《雅》为节。……及宋玉、景差为之,涂泽以摛辞,繁类以成体,振尘滓之泽,发芳香之鬯,亦《葩经》之嗣响也。」
《校释》:「宋玉各篇,辞多夸饰,如《风赋》本止言大王之风芳凉,庶人之风秽恶,以见感于人者之不同耳。而写大王之风,则以『凌高城』、『入深宫』、『抵华叶』、『徘徊桂椒』、『
翱翔激水』、『击芙蓉』、『猎蕙草、离秦蘅、概新夷、被荑杨』、『上玉堂』、『跻罗帷』、『经洞房』,为增饰之辞。写庶人之风,则以『起穷巷』、『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余』、『入瓮牖』,为增饰之辞,故曰『夸谈』。他如《高唐》形容山势之高峻,《
神女》敷写容色之艳丽,皆闳衍巨丽之文也。故又曰『淫丽』。」
《斟诠》:「赋与骚之不同,要在赋之偏重夸饰描写。宋玉之《九辩》已具有此倾向,《文选》所载之五篇,即由《九辩》过渡而完成赋之形式,舍人所谓『宋玉《风》《钓》,爰锡名号』,又曰『宋发夸谈,实始淫丽』是也。」
〔三〕《校证》:「『菟园』原作『兔园』,唐写本、元本、……及《御览》、《玉海》俱作『菟园』。案《古文苑》载枚氏此文正作『菟园』,《比兴》篇亦作『菟园』,今据改。」
《玉海》卷五十九引此语,下注云:「见《古文苑》、《艺文类聚》。」
黄注:「《汉书》:枚乘,字叔。游梁,梁客皆善属词赋,乘又高。菟园,苑名。《赋苑》有枚乘《菟园赋》。」
《校释》:「枚乘《菟园》,今存残文,复多讹夺,不易句读。然词致检炼,铸语新奇,尚循览可得,故曰『举要以会新』。」
〔四〕《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甚众,侈靡过其实。」
《西京杂记》卷二:「相如为《上林》《子虚赋》,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跃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又卷三:「司马长卿,时人皆称典而丽,虽诗人之作不能加也。」又:「枚皋文章敏疾,长卿制作淹迟,皆尽一时之誉。而长卿首尾温丽,枚皋时有累句,故知疾行无善迹矣。」
《才略》篇:「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
程廷祚《骚赋论(中)》:「《子虚》《上林》,总众类而不厌其繁,会群采而不流于靡,高文绝艳,其宋玉之流亚乎?」
《校释》:「相如《子虚》《上林》,实为一篇。前篇以子虚夸楚王游猎之盛,故以《子虚》为名,先叙云梦之山、之土、之石,复从其东、南、西、北,分写四节,而南、西、北三节之中,又用高埤、中外、上下,带叙其草木、鸟兽、鳞甲之属,文辞已极繁富矣。其写畋猎一段,既分猎走兽、弋飞鸟、网钓水族三节详写,于一二节之间,复插入美女一节,亦极其绚烂。下篇言天子之上林,文尤闳博。其中写上林所在一段,先写水势、水族、水中珍异、水鸟,次写山之林木、阜陵、香草、走兽,已包含极富,而写上林之宫室、美玉、嘉果、茂木,以及林中之兽,其奇瑰又与前异;其写天子之出猎之事一段,中间如所搏之兽,所弋之禽,皆珍奇之类,较前赋又不同;至其后叙置酒张乐,以及声色之娱,尤极夸张之致,故曰『繁类以成艳』。」
〔五〕《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
《西京杂记》卷六:「长沙俗以鵩鸟至人家,主人死。谊作《鵩鸟赋》,齐生死,等荣辱,以遣忧累焉。」
《比兴》篇:「贾生《鵩赋》云:『祸之与福,何异纠缠。』此以物比理者也。」《事类》篇:「唯贾谊《鵩赋》,始用《
鹖冠》之说。」
纪评:「《鵩赋》为谈理之始。」
《艺概赋概》:「《鵩赋》为赋之变体,即其体而通之,凡能为子书者,于赋皆足自成一家。」又:「屈子之赋,贾生得其质,相如得其文,虽涂径各分,而无庸轩轾也。……贾生之赋志胜才,相如之赋才胜志。」
《论文杂记》第二十一:「贾生《鵩赋》,旨贯天人,入神致用,其言中,其事隐,撷道家之菁英,约儒家之正谊,其源出于《易经》。」
《校释》:「贾谊《鵩鸟》,……通篇大旨,在以道家齐物之理,自慰远谪之情。故曰『致辨于情理』。」
〔六〕范注:「《汉书王褒传》:『褒,字子渊,蜀人也。宣帝时为谏大夫。……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文选》有《洞箫赋》,……其篇末乱辞结句云:『连延骆驿,变无穷兮。』彦和穷变二字所本。」
《才略》篇:「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泠然可观。」
《比兴》篇:「王褒《洞箫》云:『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此以声比心者也。」
《论文杂记》第二十一:「子渊之赋《洞箫》,马融之赋《长笛》,咸洞明乐理,则亦音乐之妙论也。」
《校释》:「子渊《洞箫》,……首叙箫材所出之地,次叙制器审声之巧,皆题前之文也。次写度曲之时,音随曲异,故以『巨音』、『妙声』、『武声』、『仁声』分写,复从声之感人动物处形容其微妙,已能曲尽题旨。而乱辞又总理一篇之意,悉从箫声着笔。故曰『穷变于声貌』。」
〔七〕《后汉书班固传》:「(固)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东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
何义门云:「昭明选赋,独冠《两都》,以兼扬马之长,义正而事实也。擘分宾主,堂堂正正之格。」(《评注昭明文选》)
「明绚以雅赡」谓风格鲜明绚烂而典雅繁富,明绚偏于辞句方面,雅赡偏于内容方面。
《论文杂记》第二十一:「班固《两都》,诵德铭勋,从雍揄扬,事核理举,颂扬休明,远则相如之《封禅》,近师子云之《羽猎》,其源出于《书经》。」
《校释》:「孟坚《两都》,……上篇首段总列西都之形势,次写前汉增饰之闳丽,因继以城池市廛之广,士女豪侠之众,与夫郊原冠盖之盛,货殖之富,……再次写畿内之繁庶,则自山林原隰之饶沃,水利漕运之宜便皆具焉;再次写宫馆之壮丽,……再次写田猎之盛,宴饮之娱,游观之乐……。下篇以……明帝之增修洛京,皆合于法度,故于制度典礼,言之特详,其搜狩则顺时讲武也,其行幸则修祀崇礼也,其饮宴则王会燕享也,而劝农兴学,崇俭抑侈,莫非王政之要,……非精熟一代典章制度者,不能为之,此舍人所谓『
雅赡』也。」
〔八〕「发」字,唐写本、《御览》、元刻本作「拔」。《校注》:「按作『拔』是。……六朝习用『拔』字,如《晋书文苑袁宏传》『辞又藻拔』,《梁书文学上庾肩吾传》『谢客吐言天拔』……是也。」
《后汉书张衡传》:「张衡,字平子。……永元中,……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
《晋书左思传》:「刘逵注《吴》《蜀》而序之曰:班固《两都》,理胜其辞;张衡《二京》,文过其意。」
《才略》篇:「张衡通赡。」《体性》篇:「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
陆厥《与沈约书》:「平子恢富,《羽猎》累于凭虚。」
林纾《春觉斋论文流别论二》:「足与《两都》抗衡者,良为平子之《二京》。东汉自光武及和帝,均都洛阳,西都父老颇怀怨望。故孟坚作《两都赋》,归美东都,以建武为发端,详叙永平(明帝年号)制度之美,力与西都穷奢极侈之事相反,以坚和帝西迁之心,虽颂扬,实寓讽谏。平子之叙西京,尤侈靡无艺:首述离宫之妍华,次及太液之三山,又次及于水嬉猎兽,杂陈百戏;百戏不已,又叙其微行,及歌舞靡曼之态,纵恣极矣。一转入东京,则全以典礼胜奢侈。班、张二子,皆抑西而伸东,以二子均主居东者也。左思仍之,故《三都》之赋,力排吴、蜀,中间贯串全魏故实,语至堂皇,以魏都中原,晋武受禅,即在于邺,此亦班、张二子之旨。」
《校释》:「《二京》虽步趋孟坚,而《西京》盛举荒靡,讽意尤切,故曰『迅拔』;《东京》铺排典制,辞意渊深,故曰『宏富』。」「迅拔」,《斟诠》直解为(文情)「迅疾拔卓」
〔九〕《校证》:「『伟』原作『玮』,据唐写本、《御览》改。徐校亦作『伟』。」按「深玮」之「玮」,乃据原赋「游观屈奇瑰玮」而来,不必误。「玮」,深奇。
《汉书扬雄传》:「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讽。……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游观屈奇瑰玮,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般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为其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能)为,党鬼神可也。」
《才略》篇:「子云属意,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体性》篇:「子云沉寂,故志隐而味深。」
《文体明辨序说》「赋」类:「两汉而下,作者继起,独贾生以命世之才,俯就骚律,非一时诸人所及。他如相如长于叙事,而或昧于情;扬雄长于说理,而或略于辞。至于班固,辞理俱矣。若是者何?凡以不发乎情耳。然《上林》《甘泉》,极其铺张,而终归于讽谏,而风之义未泯。《两都》等赋,极其眩曜,终折以法度,而《雅》《颂》之义未泯。……故虽词人之赋,而君子独有取焉,以其为古赋之流也。」
《骚赋论(中)》:「《甘泉》深伟,庙堂之鸿章也。」
《校释》:「子云……赋《甘泉》,以讽谏为主;又多识奇字,喜沈思,故其文前半叙甘泉宫室,后半写郊祀典礼,铸词用字,皆渊深而奇伟,故曰『构深玮之风』。」
〔一○〕《后汉书文苑传王逸传》:「子延寿,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鲁国,作《灵光殿赋》。后蔡邕亦造此赋,未成,及见延寿所为,甚奇之,遂辍翰。」
《才略》篇:「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
《校注》:「宋刘沆《谢启》:『对灵光之殿,难含飞动之词。』(见《能改斋漫录》卷十四《记文》。)遣辞即出于此……(沈佺期《祭李侍御文》有『思含飞动』语)。」
《校释》:「文考《灵光》,专赋宫殿,篇中凡阶堂壁柱,扉室房序,栌枅栭牚,以及栋窗之雕刻,榱楣之绘画,一一铺写,皆能得营造之精意,读之觉鸟革翚飞之状如在目前。故曰『含飞动之势』。又此文既以摹略物象为主,故用字铸词,亦能曲尽其妙,与子云之作,可以比观。惟子云《甘泉》为赋典礼之先型,文考《灵光》则赋宫殿之极则;赋典礼故以『深玮』为宜,赋宫殿则贵有『飞动』之势。双举两家,可见其同,各谥二字,足表其异,舍人评骘之精若此。」
〔一一〕《艺概赋概》:「古者辞与赋通称。《史记司马相如传》言:『景帝不好辞赋。』《汉书扬雄传》:『赋莫深于《离骚》,辞莫丽于相如。』则辞亦为赋,赋亦为辞,明甚。」
冯舒校本「英杰」原作「流」,校云:「流,《御》英杰。」元刻本作「流」,沈岩录何校本「流」字改「英杰」。
《校注》:「按『流』字过于空泛,当以作『英杰』为是。《文选》皇甫谧《三都赋序》:『至如相如《上林》,扬雄《甘泉》,班固《两都》,张衡《二京》,马融《广成》,王生《灵光》,……皆近代辞赋之伟也。』彼言为『伟』,此言为『英杰』,其义无异也。《辨骚》篇:『固知《楚辞》者,……而词赋之英杰也。』句法与此相同,亦可证。唐写本、文溯本作『英杰』,不误。《御览》、《类要》、《玉海》、《小学绀珠》四引,亦并作『英杰』。」
《三都赋序》:「逮汉贾谊,颇节之以礼。自时厥后,缀文之士,不率典言,并务恢张,其文博诞空类,大者罩天地之表,细者入毫纤之内,并充车联驷,不足以载,广夏接榱,不容以居也。其中高者,至如相如《上林》,扬雄《甘泉》,班固《两都》,张衡《二京》,马融《广成》,王生《灵光》,初极宏侈之辞,终以约简之制,焕乎有文,蔚尔麟集,皆近代辞赋之伟也。」
王应麟《小学绀珠》卷四艺文类《辞赋十家》:「荀卿、宋玉、枚乘《兔园》、相如《上林》、贾谊《鵩鸟》、子渊《洞箫》、孟坚《两都》、张衡《二京》、子云《甘泉》、延寿《灵光》。原注:『《文心雕龙》:凡此十家,辞赋之英杰。』」
以上为周末及两汉之代表作家。刘勰在评论两汉的代表作品时,指出了这些赋的风格特点,这就是《序志》篇所谓「选文以定篇」。
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一〕;伟长博通,时逢壮采〔二〕;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三〕;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四〕;景纯绮巧,缛理有余〔五〕;彦伯梗概,情韵不匮〔六〕;亦魏晋之赋首也。
〔一〕《三国魏志王粲传》:「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也,……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着诗赋论议垂六十篇。」
范注:「发端,唐写本作发篇,是。严可均《全后汉文》辑粲赋有《大暑》、《游海》、《浮淮》、《闲邪》、《出妇》、《思友》、《寡妇》、《初征》、《登楼》、《羽猎》、《酒》、《
神女》、《槐树》等赋,虽颇残缺,然篇率遒短,故彦和云然。」按「发端」亦可通。《诗品中》评谢朓诗:「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
《典论论文》:「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团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
曹丕《与元城令吴质书》:「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过也。」
陆云《与兄平原书》云:「视仲宣集《述征》《登楼》,前即甚佳,其余平平,不得言情处。」(《陆清河集》)
《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
〔二〕《魏志王粲传》:「北海徐干,字伟长。」
《札记》:「徐干赋,《典论》所称《玄猿》、《漏卮》、《团扇》、《橘赋》四篇,并皆不存,所存赋无一完者。惟《齐都赋》一篇,多见征引,劣能窥其体势耳。」
《斟诠》:「《全后汉文》辑徐干赋有《齐都》、《西征》、《序征》、《哀别》、《冠》、《团扇》、《车渠》、《》等赋,皆残阙太甚,而识辨辞雄,殆彦和所谓『博通』『壮采』者欤?」
曹丕《与吴质书》:「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
《才略》篇:「徐干以赋论标美。」
〔三〕《晋书文苑左思传》:「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也。……貌寝,口讷,而辞藻壮丽。……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赋《三都》,……及赋成,时人未之重。思自以其作,不谢班张,恐以人废言,安定皇甫谧有高誉,思造而示之。谧称善,为其赋序。张载为注《魏都》,刘逵注《吴》《蜀》。……司空张华见而叹曰:『
班张之流也。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
《晋书潘岳传》谓岳「早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泰始中,武帝躬耕藉田,岳作赋以善其事」。
范注:「策勋鸿规谓潘岳作《藉田赋》,左思作《三都赋》。《文选藉田赋》注引臧荣绪《晋书》曰:『泰始四年正月丁亥,世祖初藉于千亩,司空掾潘岳作《藉田颂》也。』注又曰:『《
藉田》《西征》咸有旧注。』是岳赋以此二篇为最巨制,故独有旧注。《藉田》尤关国家典制,彦和意即指此。」
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第四课:「东汉以来,词赋虽逞丽词,左思《三都》矫之,悉以征实为主。」
《论文杂记》第二十一:「及潘岳之徒为之,《藉田》一赋,义典言弘,亦典、诰之遗音也。」
《斟诠》:「策勋,书勋劳于简策。《左氏》桓公二年《传》:『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杜注:『既饮置爵,则书勋劳于策,言速纪有功也。』鸿规,谓伟大谋度。」
〔四〕《文选文赋》李注引臧荣绪《晋书》:「陆机字士衡,与弟云勤学,天才绮练,当时独绝,新声妙句,系踪张、蔡。」
《晋书文苑成公绥传》:「成公绥字子安,东郡白马人也。……少有俊才,词赋甚丽。闲默自守,不求闻达。张华雅重绥,每见其文,叹伏以为绝伦。」《文选》录成公绥《啸赋》。
「底」,引致。《左传》昭公元年:「底禄以德。」注:「底,致也。」阮元谓经典中当「致」讲的底,皆应作「厎」,之尔切。《尚书禹贡》:「覃怀底绩。」底绩就是获致成绩。《附会》篇:「克终底绩,寄深写远。」
范注:「案陆机《文赋》言文之流品制作;成公绥《啸赋》言因形创声,随事造曲;殆彦和所谓『底绩于流制』者欤?」「
流制」,谓流行制作。
〔五〕《晋书郭璞传》:「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也。……博学有高才,而讷于言论,词赋为中兴之冠。」
《世说文学》篇引《郭璞别传》:「璞奇博德通,文藻粲丽,其诗赋诔颂,并传于世。」
《文选江赋》注引《晋中兴书》曰:「璞以中兴,王宅江外,乃着《江赋》,述川渎之美。」
范注:「彦和称景纯缛理有余,缛谓文藻粲丽,理则如《江赋》『忽忘夕而宵归,咏《采菱》以叩舷;傲自足于一讴,寻风波以穷年』之类。」
王金凌:「《江赋》一篇,述川渎之美,举凡岸石之嵯峨,波涛之崩骇,水物之怪奇,羽族之繁类,莫不穷极描摹,令人目不暇观,叹为绝景。而此赋之所以为绮,亦在景物造形之瑰伟与鲜丽。」
《才略》篇:「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
〔六〕《晋书文苑袁宏传》:「袁宏字彦伯。」《札记》:「
袁宏赋存者亦无完篇。《晋书文苑传》曰:宏有逸才,文章绝美,累迁大司马桓温府记室。温重其文笔,专综书记。后为《东征赋》,赋末列称过江诸名流。……从桓温北征,作《北征赋》,皆其文之高者。」《才略》篇:「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
《校注》:「按本段评论赋家,皆举其名篇而言;此二句所指,疑为宏之《北征赋》。……『梗概』应与《时序》篇『梗概多气』之『梗概』同,犹言慷慨也。」范注谓:「《东征赋》述名臣功业,皆略举大概,故云『彦伯梗概』。」似有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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