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33/65)-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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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文心雕龙义证--》第 33/65 部分)

〔五〕黄注:「《管子》: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按此见《牧民》篇《士经》。《校注》:「冯舒云:『下命当作下令。』按作令始与《管子牧民》篇及本段合。」《缀补》:「《史记管仲列传》亦云:『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六〕黄注:「《周礼》疏:齐景公时,大夫田穰苴作《司马法》。至六国时,齐威王大夫等追论古法,又作《司马法》附于穰苴。」
范注:「《吕氏春秋仲春纪情欲》:『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高诱注曰:『法,象也。』《汉志》兵家列兵法多家。班固序曰:『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法之本训为刑,因上文已有律令,故此专指兵法。」
〔七〕「兵谋无方」,谓无常规。《孙子兵法势》篇:「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又:「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奇正」,指奇兵、正兵的战术运用。
周注:「奇正有象:兵法以奇正变化仿效各种物象。《
孙子军争》:『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八〕黄注:「《礼记月令》:『命有司修法制。』」《札记》:「《史记封禅书》索隐引刘向《七录》云: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
范注:「《说文》:『制,裁也。』《后汉书蔡邕传》:『制作,国之典也。』」周注:「当指皇帝制定各种制度。」
郭注:「按《诏策》云:『降及七国,并称为令。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彼文制令,乃诏策之异名,本篇制令,应有区别。」
斯波六郎:「《淮南子主术》:『是故贤主之用人也,犹巧匠之制木也。』」
符者,孚也。征召防伪,事资中孚〔一〕。三代玉瑞〔二〕,汉世金竹〔三〕,末代从省,易以书翰矣〔四〕。契者,结也。上古纯质,结绳执契〔五〕;今羌胡征数〔六〕,负贩记缗〔七〕,其遗风欤!券者,束也〔八〕。明白约束,以备情伪〔九〕,字形半分,故周称判书〔一○〕。古有铁券,以坚信誓〔一一〕。王褒《髯奴》,则券之楷也〔一二〕。疏者,布也〔一三〕。布置物类,撮题近意,故小券短书,号为疏也〔一四〕。
〔一〕黄注:「《东观汉记》:郭丹初之长安,从宛人陈兆买入关符,以入函谷关。既入,封符乞人曰:不乘使者车不出关。」
范注:「《说文》:『符,信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史记律书》:『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是符与孚声同而通。」
《校注》:「《文选序》:『书誓符檄之品。』张铣注:『符,孚也。征召防伪,事资中孚。』文即袭此,亦可证。又按《
易杂卦》传:『中孚,信也。』」
《注订》:「中孚,《易》卦名,孚亦信也。中孚,兑下巽上。卦象泽上有风,风行泽上,因称恩泽下流为中孚。」
斯波六郎:「《周易杂卦》:『中孚,信也。』」《
中孚》卦正义:「中孚,卦名也,信发于中,谓之中孚。」
《文体明辨序说》「符」类:「按字书云:『符,信也。』古无此体,晋以后始有之。」
《文体通释》「符」:「符者,信也,孚也。合竹及金玉为信孚,后世以纸代也。」
〔二〕《训故》:「《书舜典》:辑五瑞。又:颁瑞于群后。传:瑞,信也。」
黄注:「《周礼(春官)》: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注:瑞,符信也。《五帝本纪》:修五礼五玉。注:即五瑞也。」
〔三〕《训故》:「《史记》:汉文帝二年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按此见《文帝本纪》。集解:「应劭曰:铜虎符,第一至第五,国家当发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听受之。竹使符者,皆以竹箭五枚,长五寸,镌刻篆书第一至第五。张晏曰:符以代古之珪璋,从简易也。」范注:「《释名释书契》:『符,付也。书所敕命于上,付使传行之也。』书敕命于上,为渐易书翰之始。」
〔四〕《札记》:「案南朝称被台符,被尚书符。其时已用纸,今则称为票。符之与票,非奉音转。」「末代」,指魏晋以后。
〔五〕黄注:「《周礼》:小宰之职,听取予以书契。注:书契,谓出予受入之凡要。凡簿书之最目,狱讼之要辞,皆曰契。」
范注:「契,诸书皆训刻也。《释名释书契》:『契,刻也;刻识其数也。』《易下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古者无文字,其有约誓之事,事大大其绳,事小小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各执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书序》正义引郑注曰:『书之于木,刻其侧为契。』」《斟诠》:「《说文》:『契,大约也。』……契,诸书皆训为刻。舍人以结训契,盖书契所以结绳而然。」
〔六〕《斟诠》:「征数,谓征信于筹数也。所谓筹数即筹马计数之具。……今称赌能记数之物曰筹马。舍人之造语本此。」
〔七〕《注订》:「《汉书武帝纪》:『初算缗钱。』注:『缗,钱贯。』」
〔八〕范注:「《说文》:『券,契也。券别之书以刀判契其旁,故曰契券。』《释名释书契》:『券,绻也。相约束缱绻,以为限也。』」
〔九〕《战国策秦策》:「请谒事情。」注:「情,实也。」《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民之情伪,尽知之矣。」情伪,犹言真伪。王金凌:「由券的功能看来,『情伪』系偏义复词,意重在伪,谓防备假言背信。『情』在此只有修辞的功能。」
〔一○〕范注:「《周礼》小司寇:『听称责以傅别。』注云:『傅别,谓为大手书于一札,中字别之,今之券书也。』《秋官》朝士:『凡有责(债)者,有判书以治则听。』郑司农云:『谓别券也。』《汉书高祖纪下》:『丹书铁契。』王先谦补注曰:『《通鉴》胡注:以铁为契,以丹书之。谓以丹书盟誓之言于铁券。』《释名释书契》:『●,别也,大书中央,中破别之也。』●,即契券。」
《校释》:「孙诒让《周礼正义》曰:『质剂、傅别、书契,同为券书,则为手书大字、中字而别其札,使各执其半字。书契,则书两札,使各执一札。傅别札字半别;质剂则唯札半别,而字全具不半别;书契则书两札,札亦不半别也。』舍人以『字形半分』释券,实当为傅别。曰券者,举其大名耳。郑康成《周礼注》亦谓:『古之质剂,即今之券书,又曰傅别,别或作●。』盖通称则无分,专称则有别也。」
〔一一〕黄注:「《汉高帝纪》: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券。」按《汉书》原文作「铁契。」《汉书祭遵传》作「丹书铁券」。
《文体明辨序说》「铁券文」:「史称汉高帝定天下,大封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券,金匮石室,藏之宗庙。其誓词曰:『使黄河为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后世因此遂有铁券文焉。」
〔一二〕梅注:「王褒《髯奴》:蜀郡王子渊以事到湔,上寡妇杨惠舍。有一奴名便了,倩行酤酒。便(了)提大杖上冢颠曰:『大夫买便了时,但约守冢,不约为他家男子酤酒。』子渊大怒曰:『奴宁欲卖邪?』惠曰:『奴大忤人,人无欲者。』子(渊)即决卖券云。奴复曰:『欲使皆上券。不上券,便了不能为也。』子渊曰『诺』。券文曰:『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资中男子王子渊从成都安志里女子杨惠买夫时户下髯奴便了,决卖万五千。奴从百役使,不得有二言。奴不得有奸,私事当关白,奴不听教,当笞一百。』读券文遍讫,词穷咋索,仡仡扣头,两手自缚,目泪下落,鼻涕长一尺:『当如王大夫言,不如早归黄土陌,蚯蚓钻额;早知当尔,为王大夫酤酒,不听作恶。』」
明董斯张《吹景集》卷三:「按《雕龙书记》篇云:『王褒《髯奴》,则券之楷也。』夫『缚裁盂』,出子渊之《僮约》,『癞须瘦面』,录文强(黄香字)之谐语。勰也混之,非其瑕乎?」
《札记》:「王褒《髯奴》,即《僮约》,见《全汉文》四十二。《古文苑》章樵注,讹字亦众,今校定如左(全文节本已见上引),文为俳谐之作,非当时果有此约券也。」
范注:「《古文苑》十七载黄香《责髯奴辞》,系讥世之文,与券无涉。又载王褒《僮约》,盖即《责髯奴文》。李善《东京赋》注引亦云王褒《责髯奴文》。」
《校证》:「『谐』原作『楷』,《御览》作『谐』,谓王褒《髯奴》,为券之谐辞也。今据改。」《校注》:「《南齐书文学传论》:『王褒《僮约》,束《发蒙》,滑稽之流。』亦可作为旁证。」
《文体明辨序说》「约」类:「按字书云:『约,束也。』言语要结,戒令检束皆是也。古无此体,汉王褒始作《僮约》,而后世未闻有继者,岂以其文无所施用而略之欤?」
清朱亦楝《群书札记》卷十三《髯奴》:「《野客丛书》:『鲁直次炳之《玉版》诗韵曰:「王侯髯若绿坡竹。」注:「王褒《髯奴》词曰:离离若绿坡之竹,郁郁若青田之苗。」按《古文苑》所载《髯奴词》,乃黄香所作,非王褒也。褒所著者,《僮约》耳。』(见卷九)考徐坚《初学记》:『王褒有奴号髯奴,尝有辞责其髯曰:我观人须,离离若绿波(按当作坡)之竹,郁郁如春田之苗。若子髯既乱且赭,枯槁秃瘁,曾不如犬羊之毛。』(按见卷十九)又王褒《僮约》:『王子渊从成都女子杨惠买夫时户下髯奴便了。』(
原注:奴名)则须髯奴辞,正王褒所作,不得从《古文苑》作黄香而驳之也。《文心雕龙》:『券者,束也。王褒《髯奴》,则券之楷也。』此亦指《僮约》而言。」
〔一三〕范注:「《楚辞湘夫人》:『疏石兰兮为芳。』王注:『
疏,布陈也。』」
周注:「疏,分条叙述。疏有分疏分布意,撮举题目,就切迫的用意,作短书陈述,称为疏。短书,短小的书,用短券。」
〔一四〕《周礼地官》质人:「大市以质,小市以剂。」郑注:「
大市,人民马牛之属,用长券;小市,兵器珍异之物,用短券。」
关者,闭也。出入由门〔一〕,关闭当审;庶务在政,通塞应详〔二〕。《韩非》云:「孙亶回圣相也,而关于州部。」〔三〕盖谓此也。刺者,达也〔四〕。诗人讽刺〔五〕,《周礼》三刺〔六〕,事叙相达,若针之通结矣〔七〕。解者,释也。解释结滞,征事以对也。〔八〕牒者,叶也。短简编牒,如叶在枝〔九〕,温舒截蒲,即其事也〔一○〕。议政未定〔一一〕,故短牒咨谋。牒之尤密,谓之为签。签者,纤密者也〔一二〕。
〔一〕黄注:「《唐百官志》:诸司相质,其制有三:一曰关,二曰刺,三曰移。」
范注:「《释名释书契》:『过,所过所至关津以示之也。』疑此即所谓关。《方言》十二:『关,闭也。』」
斯波六郎:「案上有『百官询事,即有关刺解牒』,此『关』字,为百官互相质询用之公文一种甚为明显。范注『过所』云云非是。黄注亦引《唐书百官志》:『诸司相质,其制有三,一曰关,二曰刺,三曰移。』此『关』即《唐志》之『关』,可见『关』之遗式。」
〔二〕《易节卦》:「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正义:「
知通塞者,识时通塞,所以不出也。」牟注:「通塞,政事的顺利与险阻。详,视听,了解。」
〔三〕《训故》:「《韩子》:徐渠问田鸠曰:『阳城义渠,名将也,而措于毛伯。公孙亶田,圣相也,而关于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按此见《韩非子问田》篇。
陈奇猷《韩非子集释》:「顾广圻(《韩非子识误问田》篇「公孙亶回」条)云:『《文心雕龙》引此云孙亶回,无公字,省耳。』松皋圆曰:《显学》篇:『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五蠹》篇:『州部之吏操官兵。』《楚策》:『今仆之不肖,扼于州部。』奇猷案:关,措置也。州部当系指地方小官。」
〔四〕范注:「《释名释书契》:『下官刺曰长刺,长书中央,一行而下之也。又曰爵里刺,书其官爵及郡县乡里也。』《三国魏志夏侯渊传》注引夏侯湛叙夏侯荣曰:『客百余人,人一奏刺,悉书其乡邑名氏,世所谓爵里刺也。』」
《注订》:「刺者,犹今之名刺也。」
周注:「刺,当是探事的公文,转为谒人的名帖,称名刺。刺本义为用尖锐的物品插入他物,如『以针通结』(用针尖解开线的疙)。转为刺探、侦询。」
《斟诠》:「刺,即名刺,俗称名片,汉时谓之谒,汉末谓之刺。」
〔五〕《毛诗大序》:「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
〔六〕黄注:「《周礼(秋官)》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赞司寇听狱讼。一刺曰讯群臣,二刺曰讯群吏,三刺曰讯万民。」郑注:「刺,杀也。讯而有罪,则杀之。」又《周礼秋官》小司寇:「以三刺断庶民狱讼之中。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郑注:「三讯罪定则杀之。」三刺是古代的审讯定罪制度。刺,指审讯及执行判决。
〔七〕《斟诠》:「《黄帝素问灵枢经》卷一『九针十二原』曰:『夫善用针者,取其疾也,犹拔刺也,犹雪污也,犹通结也。』」
〔八〕《仪礼大射仪》:「司马正命退楅解纲。」郑注:「解,犹释也。」《三国魏志孙礼传》:「今二郡争界八年,一朝决之者,缘有解书图画可得寻案擿校也。」
《斟诠》解「征事以对」为「征验于实际事例,以对答疑问」。
〔九〕黄注:「《左传》:右师不敢对,受牒而退。正义:简,牒也。牒,札也。」按此见昭公二十五年。范注:「王兆芳《文体通释》曰:『札牒者,札,牒也;牒,札也。简牍之小者,版书之属也,主于小事通言,简略明意。源出汉齐人公孙卿《奏札书》。流有薛宣《与阳湛手牒》,锺离意《白周树牒》,蜀蒲元《与武侯牒》。』……孙君蜀丞曰:『《说文系传》牒字下引云:议政未定,短牒谘谋,曰牒简也。叶在枝也。』《御览》六百六引云:『牒者,叶也,如叶在枝也。短简为牒,议事未定,故短牒谘谋,牒之尤密谓之签。』」
《注订》:「《说文》:『牒,札也。』段注:『牒之言●也,叶也,竹部●义略同。』《左》昭二十五年:『受牒而退。』司马贞曰:『牒,小木札也。』……《史记三代世表》:『余读谍记。』索隐:『音牒,记系谥之书也。』又《说文通训定声》:『
按小简曰牒,大简曰册,薄者曰牒,厚者曰牍。』」
〔一○〕梅注:「路温舒,巨鹿东皇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按此见《汉书路温舒传》,师古注:「小简为牒,编联次之。」
按宋本《御览》引无此二句,上下文为「牒者,叶也,如叶在枝也。短简为牒,议事未定,故短牒谘谋」,义较顺。
〔一一〕「议政未定」,明陈懋仁《续文章缘起》引作「政议未定」。
〔一二〕《校注》:「『纤』,黄校云:『一作签。』……按『签』字非是。……《诠赋》篇『言务纤密』,《指瑕》篇『或精思以纤密』,并以『纤』『密』连文,可证。」
《札记》:「签之名盖起于魏。魏文帝为诸王置典签,犹中朝之有尚书尔。」
范注:「《说文》:『签,验也。』桂馥《义证》曰:『《通俗文》:「记识曰签。」……江左有典签之职,官府画诺谓之签押,亦征验意。』」
周注:「《说文》:『签,验也。』徐锴注:『签出其处为验也。』《南史吕文显传》:『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后云谨签,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签,置典签以典之。』这个签,记事比牒细密。」
状者,貌也〔一〕。体貌本原,取其事实〔二〕,先贤表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三〕。列者,陈也。陈列事情,昭然可见也〔四〕。辞者,舌端之文,通己于人〔五〕。子产有辞,诸侯所赖,不可已也〔六〕。
〔一〕范注:「《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且曰献状。』杜注:『
责其功状。』王兆芳《文体通释》曰:『状者,犬形也。形貌也。官民之事臧否之形状也。《解诂》曰:……州又状州中吏民茂才异等。又曰:岁尽,赍所状纳京师,名奏事。……』案《后汉书朱浮传》注引应劭《汉官仪》《五经博士举状》曰:『生事爱敬,丧没如礼,通《易》、《尚书》、《孝经》、《论语》,兼综载籍,穷微阐奥,隐居乐道,不求闻达。身无金痍痼疾,世六属不与妖恶交通,王侯赏赐。行应四科,经任博士,下言某官某甲保举。』《通典》有《督邮保举博士状》。」
《注订》:「《秦策》:『王后悦其状。』注:『貌也。』又《汉书东方朔传》:『妾无状。』注:『形貌也。』」
〔二〕任昉《文章缘起》:「状者,貌也。体貌本原,取其事实也。」《斟诠》:「体貌本谓体态与貌相,……舍人此处独用作动词,犹言『形容』『描绘』也。……《史记始皇本纪》:『本原事业,祗诵功德。』」
周注:「汉赵充国有《条上屯田便宜十二事状》。状本为形貌,转为叙述事件情状。」
〔三〕黄注:「《杨引传》:引母终,经十三年,哀慕不改,郡县乡里三百人上状称美。」按此见《魏书》。
又:「《文章缘起》:行状,汉丞相仓曹傅胡干作《杨元伯行状》。」
《文体通释》曰:「行事而趋于正道,既死而亲旧门人表其事状,供诔谥也。初状之于朝,后亦状诸戚友。主于追叙行事,得其形貌,源出汉丞相仓曹傅胡干作《杨元伯行状》(《文章缘起》目),流有阙名《裴瑜行状》(《后汉史弼传》注引《先贤行状》),梁任昉、沈约多行状。」
《文章辨体序说》「行状」类:「按行状者,门生故旧状死者行业上于史官,或求铭志于作者之辞也。《文章缘起》云:始自汉丞相仓曹傅干作《杨原伯行状》,然徒有其名而亡其辞。」
《文体明辨序说》「行状」类:「汉丞相仓曹傅胡干始作《杨元伯行状》,后世因之。盖具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年之详,或牒考功太常使议谥,或牒史馆请编录,或上作者乞墓志碑表之类,皆用之。而其文多出于门生故吏亲旧之手,以谓非此辈不能知也。」
清江藩《炳烛室杂文行状说》:「《文心雕龙》云:『
状者,貌也。……先贤表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盖三代时诔而谥,于遣之日读之。后世诔文,……『巧于序悲,易入新切』而已。……至典午之时,始有行状,综述生平行迹,上之于朝以请谥。任彦升《齐竟陵文宣王行状》,所谓『易名之典,请遵前列』(见《文选》卷六十),故《文心雕龙》以状为表谥,则状亦诔之流也。」
〔四〕郭注:「《小尔雅广言》:『列,陈也。』」范注:「黄先生曰:『陆机文有自列之言(案司马迁《报任安书》已有列字)。又任彦升《奏弹刘整》云:辄摄整亡父旧使到台辩问列称云云。沈休文《奏弹王源》云:辄摄媒人刘嗣之到台辩问,嗣之列称云云。是列与辞同,即今世谳之供招也。』(按此见前中央大学黄季刚先生遗着专号,一九六二年版《札记》无之。)《吴志孙皓传》注引《邵氏家传》:『邵畴诣吏自列。』王符《潜夫论》有《卜列》《正列》《
相列》《梦列》四篇。列犹辩也。」牟注:「如《梦列》篇,首先列举『梦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时、有反、有病、有性』等,然后再逐一加以阐述。」
清张云璈《选学胶言》卷十七任彦升《奏刘整列称》条:「篇中供词,多言列称。按《文心雕龙》曰:『列,陈也。陈列事情,昭然如见也。』」
《文体通释》「列辞」:「列辞者,……陈事于官,条叙之而使上闻也。刘勰曰:『陈列事情,昭然可见也。』」
郝懿行《文心雕龙辑注》批注:「按任彦升弹事有列辞(见《文选》卷四十《奏弹刘整》)。古之传列,今之供状也。」王金凌:「列用于辩说事实,使其昭然明白,因此『事情』可作事实解。」
〔五〕黄注:「《周书》: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按此见《尚书吕刑》。此「辞」指原告、被告两方之述词。
〔六〕《训故》:「《春秋左传》:子产相郑伯如晋,晋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子产曰:『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弊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赵文子曰:『是吾罪也。』乃改筑诸侯之馆,叔向曰:『
辞之不可已也,子产有辞,诸侯赖之。』」按此见襄公三十一年,引文其大意也。
谚者,直语也〔一〕。丧言亦不及文〔二〕,故吊亦称谚〔三〕。廛路浅言〔四〕,有实无华。邹穆公云:「囊漏储中。」〔五〕皆其类也。《太誓》云〔六〕:「古人有言:『牝鸡无晨。』」〔七〕《大雅》云:「人亦有言:『惟忧用老。』」〔八〕并上古遗谚,《诗》《书》可引者也〔九〕。至于陈琳谏辞,称「掩目捕雀」〔一○〕,潘岳哀辞,称「掌珠伉俪」〔一一〕,并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夫文辞鄙俚,莫过于谚〔一二〕,而圣贤诗书,采以为谈;况踰于此,岂可忽哉〔一三〕!
〔一〕《斟诠》:「《说文》:『谚,传言也。』《尚书周书无逸》传:『俚语曰谚。』按直语无饰故曰谚。」
〔二〕《训故》:「《孝经》: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按此见《丧亲》章。邢注:「不为文饰。」《情采》篇:「《孝经》垂典,丧言不文。」
〔三〕《升庵文集》卷六十四《谚喭唁同》条:「《论语》云:『由也谚。』谚,俗论也。或作『喭』,见《文选》注。又作『唁』,刘勰曰『谚』;『喭』、『唁』同一字。『谚者,直语也。廛路浅言,有质无华,丧言不文,故吊亦称唁。』」
郝懿行批注:「按《说文》:『谚,传言也。』『唁,吊生也。』彦和欲混为一,似未为得。经史亦无通用之例。」
《札记》:「案吊唁之唁,与谚语之谚异字。《说文》:唁,吊生也。谚,传言也。音近相似,彦和乃合为一矣。」
《注订》:「直语无饰,故曰谚。『丧言不及文』,『
浅言无华』,意旨皆同。故『谚』、『唁』可假借通用。唁、喭皆从言,音同形异,意义相假,然彦和实主后者,故详不及唁,而独论谚也。」
〔四〕《文心雕龙杂记》:「廛路浅言,犹云市井之言。」「廛」为古代城市平民所居之地。
〔五〕《训故》:「贾谊《新书》:邹穆公令食凫雁者必以秕,于是仓无秕,而求易于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吏请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汝知小计而不知大会。周谚曰:『囊漏贮中。』而独弗闻欤?」按此见《春秋》篇。邹穆公,春秋邹国国君。
〔六〕《校证》:「『云』原作『曰』,汪本、畲本、张之象本,王惟俭本阙此字,徐校补『曰』字,两京本、吴校本是『云』字。案上下文俱作『云』,作『云』字是,今据改。」按元刻本、弘治本俱阙此字。
〔七〕范注:「牝鸡语在《牧誓》。」
《注订》:「《尚书牧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正义:「牝鸡
之鸣,喻妇人知外事。故重申喻意,云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
〔八〕范注:「《大雅》无用老语。《小雅小弁》:『惟忧用老。』无『人亦有言』句。」《注订》:「《大雅》无此文,或彦和所见古今有异乎?」
《斟诠》:「案『人亦有言』一句,凡四见于《诗经大雅》,……但无『惟忧用老』之语;有之惟见于《小雅小弁》:『假寐永叹,惟忧用老。』或舍人未检原文,偶尔记错。」
〔九〕范注:「『《诗》《书》可引』句,杨慎《古今谚》引作『
《诗》《书》所引』。」
明陈懋仁《续文章缘起》「谚」类:「起上古,浅言朴语,出自廛陌,质而无华,有裨世务,故经传多所引用。若《大雅》『人亦有言,惟忧用老』;《牧誓》『古人有牝鸡无晨』之类,是也。」
刘师培《论文杂记》第四节:「盖古人作诗,循天籁之自然,有音无字,故起源亦甚古。观《列子》所载,有尧时谣,孟子之告齐王,首引夏谚,而《韩非子六反》篇或引古谚,或引先圣谚,足征谣谚之作先于诗歌。」
〔一○〕「掩目捕雀」,喻自欺也。黄注:「《(后汉书)何进传》:袁绍等欲召外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陈琳谏曰:《易》称『
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
〔一一〕《训故》:「《潘黄门集杨仲武诔序》:子之姑,予之伉俪。」
《札记》:「掌珠不见潘文。(傅玄《短歌行》:昔君视我如掌中珠。盖当世常谚矣。)」
清翟灏《通俗编》卷二十五《服饰掌中珠》:「《文心雕龙书记》篇:『潘岳哀辞,称掌珠伉俪,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杜甫《寄汉中王》诗:『掌中荣见一珠新。』」
〔一二〕刘师培曰:「谚字从言,彦声。彦训美士,《说文》云:『
有文人之所言也。』是谚彦为士之文言,非若后世之谚为鄙言俗语也。鄙言俗语为谚字引伸之义。」又:「谚训传言,言者直言之谓也。」(《论文杂记》第四节)
〔一三〕清曾廷枚《古谚闲谈叙》:「及阅刘舍人《文心雕龙》,云:谚者,直语也。廛路浅言,文词鄙俚,有实无华,莫过于谚。殆与刍荛无以异也。然考上古之世,如邹穆公云『囊漏储中』,陈琳谏词『掩目捕雀』,并属遗谚,先民多引以为文者,直可与经史相证明。采为谭说,作为箴戒,奚可忽哉!」
以上为第三段,分述书记之笔札杂名六类二十四品之体用。
观此众条〔一〕,并书记所总〔二〕: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异,或全任质素,或杂用文绮〔三〕,随事立体〔四〕,贵乎精要,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妨,并有司之实务〔五〕,而浮藻之所忽也。然才冠鸿笔,多疏尺牍〔六〕,譬九方堙之识骏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七〕。言既身文〔八〕,信亦邦瑞〔九〕,翰林之士,思理实焉〔一○〕。
〔一〕「众」原作「四」。《校注》:「『四』,黄校云:『疑作数。』范文澜云:『四条,疑当作六条。』按『四』字固误,然『数』、『六』二字之形与『四』均不近,恐难致误。疑原作『众』,非旧本残其下段,即写出偶脱,故误为『四』耳。《檄移》篇『凡此众条』,句法与此同,可证。」
《校证》:「案『四』乃『众』之坏文,《檄移》篇『
凡此众条』,《铭箴》篇『详观众例』,《乐府》篇『观其《北上》众引』,《诔碑》篇『周胡众碑』,句法与此相同,俱用『众』字,今据改。」
牟注:「『四条』不误。上文说:『笔札杂名,古今多品』,则以上六类属『多品』,每类各四名,即『四条』。下文说:『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异』,正指每类之内的四条而言,如『律』、『令』;『契』、『券』等,就是相通而各异的,各类之间就不存在这种情形。『四条』当是『各类四条』之省。」
〔二〕明梅鼎祚《书记洞诠凡例》:「谱、籍、簿、录、方、术、占、试,律、命、法、制、符、契、券、疏,与夫关、刺、解、牒、状、列、辞、谚,《文心雕龙》以为『并书记所总』。其实体异旨歧,自难参混。至于论启,反别附奏,今则合载。」(卷首)
〔三〕《札记》:「观此言,故知文质无常,视其体所宜耳。」
〔四〕范注:「二十四种杂文,各有一定体制,亦犹今世公文及契券等类,不得随意增损。《抱朴子吴失》篇:『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是公文有定式之证。」
〔五〕「有司」,谓官吏,职有专司,故曰有司。
〔六〕周注:「鸿笔:指书记外的重要文体。」王金凌:「此谓才能长于其它文类,唯独不善尺牍。这种现象是因尺牍颇杂世情,须随事立体,限制较多,其它文类则出以己意,限制较少。」
〔七〕《训故》:「《列子》:秦穆公使九方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在沙丘。』公曰:『何马?』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弗悦。伯乐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马至,果天下之良马也。」按此见《列子说符》篇。原文作「九方皋」,春秋时善相马者,为伯乐所称。《吕氏春秋》作「九方堙」。
九方堙相马,见《吕氏春秋观表》篇。《淮南子道应训》:「(秦穆公使九方堙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悦,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太息曰:『……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
〔八〕《章表》篇:「既其身文,且亦国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
〔九〕斯波六郎:「《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五年:『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又襄公九年:『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斟诠》:「舍人之造语,盖本此二者而言。案古之所谓信,多指赍书之使者而言。」
〔一○〕意谓要考虑处理实务。
纪评:「此处仍以书记结,与中间所列无涉,文意亦不甚相属,知是前类杂文无类可附,强入之《书记》篇耳。」
第四段揭出笔札二十四品之写作要领及其重要性。
赞曰:文藻条流〔一〕,托在笔札。既驰金相,亦运木讷〔二〕。万古声荐,千里应拔〔三〕。庶务纷纶,因书乃察〔四〕。
〔一〕《宗经》篇:「条流粉糅。」
〔二〕《札记》:「上句谓宜文者,下句谓宜质者。」王逸《楚辞章句序》:「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金相」,比喻文章的形式完美。《论语子路》:「刚毅木讷,近仁。」「木讷」,谓质朴而不善于辞令。《诗大雅棫朴》:「金玉其相。」
〔三〕《颜氏家训杂艺》篇:「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万古声荐」,谓万古的声名可由书札来推荐。
《斟诠》:「应拔,谓应酬之拔来报往也。……《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今人每以『拔来报往』为与人来往频数之辞。舍人之造语,盖取义于此。」直解为「千里应酬,往来报拔」。
〔四〕《校注》:「《易系辞上》:『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许慎《说文解字序》:『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
文心雕龙义证
卷六
神思第二十六
《庄子达生》篇:「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论衡卜筮》篇:「夫人用神思虑,……一身之神,在胸中为思虑。」
孔融《荐弥衡表》:「思若有神。」
曹植《宝刀赋》:「规圆景以定环,摅神思而造像。」
谯周云:「神思独至之异。」(见《三国蜀志杜琼传》)
吴华核《乞赦楼玄疏》:「宜得闲静,以展神思。」
韦昭《鼓吹曲》:「建号创皇基,聪睿协神思。」
《抱朴子尚博》篇:「是以偏嗜酸咸者,莫知其真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
《三国志陈思王植传》注引鱼豢《魏略武诸王传论》:「余每览植之华采,思若有神。」
宗炳《画山水序》:「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征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也。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绡素以远映,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牡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无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诚尽矣。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渺,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全宋文》卷二十注:「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引《宗炳别传》,又略见《御览》七百五十引《画记》。」)
王微《叙画》:「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绿林扬风,白水激涧。呜呼!岂独远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画之情也。」(《历代名画记》六)
《南齐书文学传论》:「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俱五声之音响,而出言异句;等万物之情状,而下笔殊形。」
王昌龄《诗格》:「诗有三格:一曰生思。文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二曰感思。寻味前言,吟讽古制,感而生思。三曰取思。搜求于象,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因心而得。」(《唐音癸签》引作「诗思有三:……」)
宋韩拙《山水纯全集》:「凡未操笔,当凝神着思,豫在目前。所以意在笔先,然后以格法推之,所谓得之于心,应之于手也。」(
《画论丛刊》上卷,人民美术出版社一九六○年版)
曹学佺《文心雕龙序》:「原道以心,即运思于神也。」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一九三六年版上卷:「刘勰论神,与思并言,故多指兴到神来之神,与后世之言神化妙境者不尽同。此盖远出《庄子》,而近受《文赋》的影响。」
综合以上征引的数据和解释,可以说:「神思」一方面是指创作过程中聚精会神的构思,这个「神」是「兴到神来」的神,那就是感兴,类似于现代所说的灵感;另一方面也指「天马行空」似的运思,那就是想象,类似于现代所说的形象思维。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一〕。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三〕:其思理之致乎〔四〕!
〔一〕黄注:「《庄子》:『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按此见《庄子让王》篇。《吕氏春秋审为》篇略同,「瞻」作「詹」。高诱注:「身在江海之上,言志放也。魏阙,心下巨阙也。心下巨阙,言神内守也。一说:魏阙,象魏也,悬教象之法,浃日而收之,魏魏高大,故曰魏阙。言身虽在江海之上,心存王室,故在天子门阙之下也。」郭象《庄子》注与高注「一说」同,可见「心下巨阙」之说不足据。
范注:「彦和引之,以示人心之无远不届,与原文本义无关。」
《注订》:「此二句专提出神思之于文章方面,盖神思不一其类,以下所言,皆属文之事也。」
〔二〕陆机《文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又:「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又:「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此谓形象构思(创造想象)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千载以上和万里以外的事物,都可以想象得到。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凡属文之人,常须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气之前。」
〔三〕梁简文帝《答新渝侯和诗书》:「垂示三首,风云吐于行间,珠玉生于字里。」此谓通过听觉想象,当吟咏时能听到和吟出各种美妙的声音,通过视觉想象,在眼前能看到风云变色。
〔四〕《世说新语赏誉》注引《续晋阳秋》:「康伯清和有思理。」这句话的语法结构略同于「其思理所致乎」。「思理」的意思略同于现在所谓「思路」,在这里指的是构思。
《斟诠》:「言此乃思想理致之极诣,换言之,亦即思想活动之最高境界也。」亦可备一说。
故思理为妙〔一〕,神与物游〔二〕。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三〕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四〕。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五〕。是以陶钧文思〔六〕,贵在虚静〔七〕。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八〕。
〔一〕这句照唐宋散文的写法是「思理之为妙也」,意指「形象构思的妙处是」。
〔二〕即物我交融,也就是人的精神和外物互相渗透。
《札记》:「此言内心与外境相接也。内心与外境,非能一往相符会,当其窒塞,则耳目之近,神有不周;及其怡怿,则八极之外,理无不浃。然则以心求境,境足以役心;取境赴心,心难于照境。必令心境相得,见相交融,斯则成连所以移情,庖丁所以满志也。」
贺裳《皱水轩词筌》:「《稗史》称:韩干画马,人入其斋,见干身作马形。凝思之极,理或然也,作诗文亦必如此始工。」
〔三〕《文赋》:「思风发于胸臆。」
《体性》篇:「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
《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赵注:「志,心所念虑也。气,所以充满形体为喜怒也。志帅气而行。」
「志」,指思想感情。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夫文章兴作,先动气,气生乎心,心发乎言,闻于耳,见于目,录于纸。」
王金凌谓:「此处之『气』指元气。」
〔四〕斯波六郎:「案『物』即上文『神与物游』之『物』,外物之谓,故下文云:『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物沿耳目」,是说物由耳目来接触。《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韩注:「枢机,制动之主。」正义:「枢,谓户枢;机,谓弩牙。」《国语周语下》:「夫耳目,心之枢机也。」
苏轼《前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五〕《杂记》:「词足以达,故无隐;志气将闭,则神无所居。」
《文赋》:「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威蕤以馺●,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李全佳《陆机文赋义证》:「『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
文赋》所谓『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也。『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文赋》所谓『六情底滞,志往神留』也。(往犹遯也,留犹滞也。「志往」与「遯心」义同,「神留」与「神行」相反。)」
沈约《答陆厥书》:「故知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
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谢无逸问潘大临『近曾作诗否?』潘云:『秋来日日是诗思。昨日捉笔,得「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败,辄以此一句奉寄。』」
〔六〕《史记邹阳列传》:「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集解引《汉书音义》:「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索隐:「
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陶钧」,比喻创作、造就。「陶钧文思」是说创作构思。
〔七〕《荀子解蔽》篇:「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藏)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壹;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杨倞注:「不蔽于想象嚣烦而介于胸中以乱其知,斯为静也。」可见「虚静」就是要排除杂念。
《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
《庄子天道》篇:「万物无足以挠心者故静也。……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
《淮南子精神训》:「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文赋》:「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又:「罄澄思以凝虑。」《养气》篇赞:「水停以鉴,火静而朗。」
《朱子文集大全类编清邃阁论诗》:「今人所以事事作得不好者,缘他不识之故。只如个诗,举世之人尽命去奔做,只是无一个人做得成诗。他是不识,好底将做不好底,不好底将做好底,这个只是心里闹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识,若虚静而明,便识好物事,虽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来精。心理闹,如何见得?」
骆鸿凯《文心雕龙物色篇札记》:「盖谓不虚不静,则如有物障塞于心,而理之在外者,无自而入,意之在内者,无自而出。关键不通,斯机情无由畅遂也。」
关于因虚静而摄取词境的情景,况周颐在《蕙风词话》卷一有一段经验描写:「人静帘垂,镫昏香直,窗外芙蓉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冥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枨触,于万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景象全失。唯有小窗虚幌,笔床砚匣,一一在吾目前。」
张严《文心雕龙文术论诠》:「虚静之说,犹佛门『顿悟』、『渐悟』也。顿悟云者,乃忽然而会,猝然而解者也;渐悟云者,谓渐而觉也。夫行文亦然。佳句常于有意无意间得之。比如诗人觅句,有苦思竟日而不得,有积虑经年而未成,及其思也,飘然而来,忽然而会,遂忘尽日累年之苦。此非顿悟而何?」
〔八〕《白虎通论五脏六腑主性情》:「五脏者何也,谓肝心肺肾脾也。」又《论五性六情》:「内有五脏六腑,此情性之所由出入也。」
《庄子知北游》:「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成玄英疏:「疏瀹犹洒濯也,澡雪犹清洁也。」「疏瀹」,通导;「澡雪」,洗涤(林希逸《南华真经口义》)。
积学以储宝〔一〕,酌理以富才〔二〕,研阅以穷照〔三〕,驯致以绎辞〔四〕。然后使玄解之宰〔五〕,寻声律而定墨〔六〕;独照之匠〔七〕,窥意象而运斤〔八〕。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九〕。
〔一〕《文赋》:「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又:「
收百世之缺文,采千载之遗韵。」《通变》篇:「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事类》篇:「经典沉深,载籍浩瀚,扬班以下,莫不取资。」
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九「六一居士」条:「
东坡云:『顷岁,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他求,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而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
清袁守定《易斋占毕丛谈》:「文章之道,遭际兴会,摅发性灵,生于临文之顷者也。然须平日餐经馈史,霍然有怀,对景感物,旷然有会,尝有欲吐之言,难遏之意。然后拈题泚笔,忽忽相遭,得之在俄顷,积之在平日,昌黎所谓有诸其中是也。舍是虽刓精竭虑,不能益其胸之所本无,犹探珠于渊,而渊本无珠;探玉于山,而山本无玉,虽竭渊夷山以求之,无益也。」
〔二〕严羽《沧浪诗话诗辨》:「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致。」
范注:「宜斟酌于周孔之理,辨析于毫厘之间,才富而正,始称妙才。」
〔三〕《斟诠》:「前三句论平时准备工夫;谓平日总须多读书,累积学识,以储蓄宝藏;多体验,斟酌情理,以丰富才力;多观察,研精阅历,以穷彻照鉴。此三者相需相济,有其一贯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正是古人增进阅历的方法之一。远者如司马迁,后者如顾炎武,都从阅历中求得对事物的透彻理解。
「研阅以穷照」也可解作对事物的透彻的观察。宋王楙《野客丛谈》:「曾云巢画草虫,予问何所传?笑曰:『某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之不定也,复就草地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草虫之为我也。』」(又见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画说》)
〔四〕「绎」,梅本作「怿」,黄本从之。按元刻本、弘治本、训故本、梅六次本均作「绎」,今从之。《校注》:「按『绎』字是。……『绎』,理也,寻绎也;『怿』,说也。此当作『绎』,始能与上句『研阅以穷照』句相承。」又:「《易坤》象辞:『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正义:『驯,犹狎顺也;若鸟兽驯狎然。言顺其阴柔之道,习而不已,乃至坚冰也。』」
《韩非子解老》篇:「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象)之象。』」
按「驯致以绎辞」也可解作顺著作者的思致或情致以寻绎适当的辞令;这样「驯致」和「研阅」才能形成对仗。
〔五〕「玄」字,清朝刻本作「元」,避清讳。《庄子养生主》:「古者谓是帝之县解。」释文:「县音玄。」这是用《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宰」,宰夫,就是庖丁,这里以善于用妙法「解牛」的庖丁来比喻具有高度造诣的作家。「玄解之宰」也可解作「妙悟的主宰」,指心。《荀子正名》篇:「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又《解蔽》篇:「心者,形之君也。」
〔六〕《礼记玉藻》篇:「卜人定龟,史定墨。」此处「定墨」谓审定绳墨。《镕裁》篇:「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斲削矣。」借指下笔。《论衡乱龙》:「夫画布为熊麋之象,名布为侯,礼贵意象,示义取名也。」
〔七〕范注:「《庄子天道》:『轮扁曰: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独照之匠语本此。」
《淮南子俶真训》:「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
〔八〕「窥」是「窥」的异体字。「意象」,谓意想中之形象。《
老子》:「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韩非子解老》:「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易系辞上》:「圣人立象以尽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在西方心理学中,意象指所知觉的事物在脑中所印的影子;例如看见一匹马,脑中就有一个马的形象,这就是马的意象。其所以译为「意象」,是因为和王弼的解释类似。
《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尽垩而鼻不伤。」
这句是说:有独到见地的作者,能够根据心意中的形象来抒写。
〔九〕《校注》:「《礼记礼器》:『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郑注:『端,本也。』」
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一〕。规矩虚位,刻镂无形〔二〕。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三〕。方其搦翰〔四〕,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五〕。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六〕。
〔一〕僧皎然《诗式》卷一「取境」条:「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
〔二〕「规矩」指赋予事物以一定的形态。此谓在内容还未成形,还是「虚位」「无形」的时候,也就是在内容的酝酿过程中,就需要加以「规矩」「刻镂」。
明末方士庶《天慵庵随笔》:「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故古人笔墨具此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或率意挥洒,亦皆练金成液,弃滓存精,曲尽蹈虚揖影之妙。」这虽然是论绘画,也可应用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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