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51/65)-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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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文心雕龙义证--》第 51/65 部分)

自然』之格云:『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予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水采苹,薄言情晤,悠悠天钧。』诗之挺秀者也。品『委曲』之格云:『登彼太行,翠遶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鹏凤翱翔,道不自器,与之圆方。』诗之蓄隐者也。大抵文学之造深着痛快之境者,其触发文思也骠疾,『俯拾即是』,妙夺天工,秀之美者也。文学之擅委曲含蓄之场者,其细绎文思也纡徐,『如幽匪藏』,曲尽人意,隐之美者也。」
〔三〕皮朝纲《从文心雕龙隐秀篇看刘勰的美学观》:「英华曜树之美和朱绿染缯之美──谢榛《四溟诗话》:『作诗虽贵古淡,而富丽不可见。譬如松篁之于桃李,布帛之于锦也。』周紫芝《竹坡诗话》引东坡语:『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韵语阳秋》:『大抵欲造平淡,当自组丽中来,落其华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平淡而有思致』,『平淡而到天然处,则善矣。』刘勰所主张的『自然会妙』,就是这种绚烂之后归于『
平淡』的境界。《说诗晬话》:『经营而反于自然。』刘勰所要求达到的『自然会妙』,正是这种点化后的自然。」(《四川师院学报》一九七九年四期)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自然美和人工美并重。「自然会妙」的,象树上的花朵,「浅而炜烨」,就是说色浅显而光采照人。「润色取美」的,则象绸子上染的红绿色一样「深而繁鲜」。只有「雕削取巧」的过分修饰,才是「虽美非秀」的。《夸饰》篇里提出:「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只有在内容空乏或在毫无内容的情况下,文章才过分地强求雕饰,这就是「雕削取巧」,它和「
润色取美」是不同的。「自然会妙,譬卉木之耀英华」,是说如何形成「秀句」;「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是说如何形成「隐篇」。「朱绿染缯,深而繁鲜」,是说的「隐」;「英华曜树,浅而炜烨」,是说的「秀」。这就是「辞浅而义深」,「隐」与「秀」相反而实相成的道理。
黄侃既没有看清「润色」和「雕削取巧」的区别,又没有看出「润色」和「隐」的关系,他所作的《补隐秀篇》说:「故知妙合自然,则隐秀之美易致;假于润色,则隐秀之实已乖。故今古篇章,充盈箧笥,求其隐秀,希若凤麟。」(《文心雕龙札记》)又说:「隐秀之篇,可以自然求,难以人力致。」(同上)这样把「隐篇」和「秀句」混为一谈,而完全否定了润色的作用。
〔四〕「侈」,多也。《管子侈靡》:「善而末事起不侈。」注:「侈谓饶多也。」
「隐篇」二句是据曹批梅六次本,其它各本都把这两句话错简成一句「秀句所以照文苑」,就使人难以索解。纪批:「此『
秀句』乃泛称佳篇,非本题之『秀』字。」这简直是望文生义,无法自圆其说。
《斟诠》把「秀句」臆改为「隐秀」,仍然是「夔之一足」,不能自圆其说。
「文苑」、「翰林」就是文坛。这三句话的意思是说:文坛上所以有这许多「隐篇」、「秀句」光彩照人,是「自然会妙」和「润色取美」的结果。
第五段说明隐与晦涩、秀与雕琢的区别,以及「自然会妙」与「润色取美」的关系。
赞曰:深文隐蔚〔一〕,余味曲包〔二〕。辞生互体,有似变爻〔三〕。言之秀矣,万虑一交〔四〕。动心惊耳〔五〕,逸响笙匏〔六〕。
〔一〕「蔚」,指文采而言。此句谓深刻的文辞含蓄而多彩。
《斟诠》与王更生《文心雕龙范注驳正》臆改此句为「
文隐深蔚」,与下句「余味曲包」失去对偶,不足信。
〔二〕「曲」,指曲折、隐僻。黄侃《补隐秀篇》:「夫文以致曲为贵,故一义可以包余。」
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渟蓄、温雅,皆在其间矣。……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所谓「韵外之致」、「味外之旨」,所谓味在「咸酸之外」,就是「深文隐蔚,余味曲包」。
姜夔《白石道人诗说》:「语贵含蓄。东坡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者,天下之至言也。』山谷尤谨于此,清庙之瑟,一唱三叹,远矣哉!后之学诗者可不务乎?若句中无余字,篇中无长语,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
《文学赏鉴论丛论文学的隐与秀》:「《二十四诗品》论《含蓄》一则:『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就是象征『深文隐蔚,余味曲包』的妙境。『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含蓄的主宰仍然在作者内蓄的思想感情,浮者自浮,沉者自沉。……
「隐美就要含蓄不尽,秀美则是不恤说尽的;前者说尽了就是『续凫』,后者偏不说尽就是『截鹤』。韶秀的作品,我们虽不相信是『神助』,却需要真地由作者『触着』,写出来便能『状溢目前』。……含蓄的作品,要作者通过生活的感受,在思想感情上真地有所蓄积,虔诚地写出。有时并不是故意要掉笔花,却自然而然地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般,『情在词外』,特别耐人咀嚼。若只是假意地半推半就,含糊其词,就难免要模糊晦涩,令人如在雾里看花了。……
这种文学艺术的风格,好像光莹温润的美玉,它映射出光莹的特质,便是秀美;包韫着温润的特质,便是隐美。极诣的作品,会炫惑了我们的眼睛,摘不出哪一句是秀,也辨析不出它是在怎样地孕度着隐。……严沧浪所说的:『盛唐诸人,惟在兴趣;……言有尽而意无穷。』说的便是天人合,隐秀参的境界;只可惜把话说得有些虚玄,未免也『不可凑泊』了。」
钱锺书《谈艺录》:「沧浪不云乎?言有尽而意无穷,其意若曰:短诗未必好,而好诗必短。意境悠然而长,则篇幅相形见短矣。古人论文,有曰『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有曰『读之惟恐易尽』。……篇终语了,令人惘惘依依。少陵排律所谓『篇终接混茫』者是也」;又「意境有余则篇幅见短」。「按此意在吾国首发于《
文心雕龙隐秀》篇,所谓『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又谓『余味曲包』。少陵《寄高适岑参三十韵》有云:『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终而曰『接』,即《八哀诗张九龄》之『诗罢地有余』,正即沧浪谓『有尽无穷』之旨。」
〔三〕《斟诠》:「言辞之内在本情与外在纤旨,互为体用,其寓意托兴,有似卦象之两体,互为爻变。」牟注:「『辞生互体』二句:指意义深富而含蓄的文辞,也像《周易》卦爻的变化一样,可以产生『取义无常』的作用。」
〔四〕深隐的内容,不是在篇中平均分布的,而是要把极度繁复的思想感情,通过一个着力点透露出来,就是所谓「言之秀矣,万虑一交」,这样才显得言有尽而意无穷。
〔五〕斯波六郎:「枚乘《七发》:『涌触并起,动心惊耳。』」
〔六〕《校注》:「按《文选》古诗『今日良宴会』首:『弹筝奋逸响。』」
《斟诠》:「言此种契合天机之音声,足以惊心动听,宛若具有十三管之笙匏之吹奏,不同凡响也。……笙匏,乐器名,古以匏为之,共十三管,列置匏中,施簧管底,吹之发声。」
应劭《风俗通义声音》:「音者,土曰埙,匏曰笙。」按秀出之句,是说它超出于其它部份之上,而特别能震人心弦,所以形容它说「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本篇补文的真伪问题:
《古今图书集成考证》考《隐秀》篇云:「案此篇『
澜表方圆』以下缺一叶,《永乐大典》所收旧本亦无之,今坊本乃何焯校补。」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五《文心雕龙》提要:「是书自至正乙未刻于嘉禾,至明弘治、嘉靖、万历间,凡经五刻,其《隐秀》一篇皆有阙文。明末,常熟钱允治称得阮华山椠本,抄补四百余字,然其书晚出,别无显证,其词亦颇不类。」
纪昀评:「癸巳(一七七三)三月,以《永乐大典》所收旧本校勘,凡阮本所补悉无之,然后知其真出伪撰。」又云:「此一页词殊不类,究属可疑。『呕心吐胆』,似摭玉溪《李贺小传》『
呕出心肝』语,『锻岁炼年』,似摭《六一诗话》周朴『月锻季炼』语,称渊明为彭泽,乃唐人语,六朝但有征士之称,不称其官也。称班姬为匹妇,亦摭锺嵘《诗品》语。此书成于齐代,不应述梁代之说也。且《隐秀》三段,皆论诗而不论文,亦非此书之体,似乎明人伪托,不如从元本缺之。」
黄侃《札记》:「详此补亡之文,出辞肤浅,无所甄明。且原文明云『思合自逢,非由研虑』;即补亡者,亦知不劳妆点,无待裁镕;乃中篇忽羼入『驰心』、『溺思』、『呕心』、『锻岁』诸语,此之矛盾,令人笑诧,岂以彦和而至于斯?至如用字之庸杂,举证之阔疏,又不足诮也。」
按《文心雕龙神思》篇说:「扬雄辍翰而惊梦」,这是根据桓谭《新论》来的。《新论祛蔽》篇说:「余少时,……尝激一事而作小赋,用精思太剧,而立感动发病。弥日瘳。(扬)子云亦言成帝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诏令作赋,为之卒暴,思虑精苦,赋成遂困倦小卧,梦见其五脏出在地,以手收而内之。及觉,病喘悸,大少气。病一岁。由此言之,尽思虑伤精神也。」《才略》篇也说:「子云属意,辞人最深。……而竭才以钻思。」这些都和《
隐秀》篇补文中所说的「呕心吐胆,不足语穷」的状态是一致的,不见得刘勰「呕心吐胆」这句话就出于李商隐《李贺小传》中所说的「
呕出心肝」。又按《神思》篇说:「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
都》以一纪。」这是说:张衡写《二京赋》,「精思博会,十年乃成」(据《后汉书张衡传》)。左思作《三都赋》,「遂构思十稔,门庭藩溷,皆着纸笔,遇得一句,即疏之」。这和《隐秀》篇补文「
锻岁炼年,奚能喻苦」,正可以互相印证。欧阳修《六一诗话》论周朴诗说,当时人称周朴写诗「月锻季炼」,那比刘勰说的「锻岁炼年,奚能喻苦」分量要轻得多,不见得《隐秀》补文的「锻岁炼年」一句话是从欧阳修来的。见到《隐秀》篇和锺嵘《诗品》卷上都曾称班婕妤为「匹妇」,就说《隐秀》篇补文是抄的《诗品》,尤其不成理由。至于纪批说:「称渊明为彭泽,乃唐人语,六朝但有征士之称,不称其官也。」这尤其荒唐。鲍照《鲍氏集》卷四有《效陶彭泽体》诗一首,怎么能说「六朝但有征士之称」呢?纪评所说「且《隐秀》三段,皆论诗而不论文,亦非此书之体」,这也是很武断的。实际上具备「隐秀」这两种风格特点的作品,主要是诗歌,那么在这补文里举的隐秀的例子,都是诗篇和诗句,又有什么与全书体例不合之处呢!
周汝昌《文心雕龙隐秀篇旧疑新议》(以下简称「《新议》」):「他(纪昀)说『呕心吐胆』这种话像是从李商隐所作的《李贺小传》中『呕出心肝』来的。又说『锻岁炼年』像是从欧阳修《六一诗话》中『岁锻季炼』而来的,等等。然而这仅仅是他的『疑』,而不曾另有良证确据。……难道不可以『疑』成相反的可能:李商隐所写的那种怎见得就是『首创』,……又安知不是从彦和之语化生而来的呢?……刘彦和说了很多『镂心』(《情采》),『镌思』(《才略》),『疏瀹五藏(脏)』(《神思》),『雕琢情性』(
《原道》)的话,为什么纪氏不疑『词殊不类』?为什么一到『呕心』,便非说这是从李义山偷来的不可呢?……『左思练《都》以一纪』(《神思》),不是也和『炼年』相近吗?为什么非说它是从欧阳修《诗话》偷来的不可呢?……
「纪氏的另一个疑点是:『且隐秀三段皆论诗而不论文,亦非此书之体。』这实在也不成为很坚强的论据。比如《比兴》篇,如何又去论传记?《声律》篇,怎么又去绳经史?《比兴》篇虽兼论诗赋,慨叹赋不及诗,实以诗为主眼。《声律》自然也可包括铭赞之类,但主要精神仍然是说诗篇的事。……依此而言,『四百字』之内,又要立论,又要举大量经史子集之种种例,那非得『宋本』原『
脱两板』才对了!纪氏的逻辑性都不严密,一先假定『匹妇』一语是偷自锺嵘的,对不对他不管了,紧跟着就又判决:刘勰『成书于齐代』,怎么会采及梁代锺某之语?你看,这也成为一条证吗?
「最近的疑伪论证新提出的一条理由是,补文中的主张呕心锻岁的刻意而求,与彦和『自然会妙』相违反,可见其伪。……这样议论……可能太执一端了。试看,彦和本篇的结束就是『两扇』并举的,一是『自然会妙』,有如卉木耀英华;一是『润色取美』,好比缯帛染朱绿。对这两种隐秀,彦和并未轩轾,只说一个『浅而炜烨』,一个『深而繁鲜』,同是『照文苑』而『侈翰林』的。事实明明白白,天工人巧,常须凑泊,谁说彦和是主张一味『自然』的呢?
「其实,只要平心静气地读读补文,可以看出他是说,隐秀应为立意之士、工辞之人所刻苦以求之事,而此人工,可侔天巧。这正是彦和的理论主张的一贯性。」
按皎然《诗式》卷一《取境》条说:「『不要苦思,苦思则伤自然之质。』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文镜秘府论论文意》:「或曰:诗不要苦思,苦思则伤于天真。此甚不然。固须绎虑于险中,采奇于象外,状飞动之句,写冥奥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骊龙之颔,况通幽含变之文哉!但贵成章以后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此似易而难到之例也。」(按此条系引皎然《诗议》)宋何薳《
春渚纪闻》卷七也说:「自昔词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穷岁月,十年成一赋者。白乐天诗词,疑皆冲口而成。及见今人所藏遗稿,涂窜甚多。」这都说明貌似自然的作品有些是锻炼而来的。或谓:「锻炼一词,唐以前多用于给人制造罪名讲。」恐也未必。
《论衡率性》篇说:「冶工锻炼,成为铦利。」就不是给人制造罪名。刘勰对《论衡》是很熟悉的。为什么就不可以沿着这个路子,而用为诗文的锻炼呢?文学作品的锻炼,主要指的是文字的修改加工。方干《郑明府诗》:「文章锻炼犹相似,年齿参差不较多。」就是指文句的加工。在诗文修改过程中,苦心锻炼是不足为奇的,何况是比较深隐的作品呢?
周注又谓:「刘勰在《原道》里提出『自然之道』,在文体论、创作论里多次提到『自然』,这是他论文的宗旨之一。因此『呕心吐胆』,『锻岁炼年』是违反他主张自然的论文宗旨的,不是他的意思。」
周汝昌《新议》:「《文心》一书,上半部是『文体』,下半部是『文术』。其中一篇,就叫《总术》,试听其言:『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才之能通,必资晓术。』『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所以他的主张是:必须像弈者,『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可见他从来不曾倡导『纯任自然』。就算是『自然会妙』吧,那也必须是精于文术的作家,作够了『按部整伍』的工夫之后,才能有『以待情会』的结果。……所以,在彦和看来,文学创作都是『精虑』而『造』,哪有真正不『虑』而成『文』的人和事呢?
「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再看补文,就不应认为它与彦和的『创作思想』『文艺理论』有什么抵触难通。补文中所显示的层次是:「(一)先比作烟霭、容华;(二)随即指出烟霭容华是天然的,而文学并不是靠天然;(三)所以才要刻意于隐秀之方,研练之术;(四)这种『人巧』的文,也与『自然』同为至美,所以说『不让乎天工』,『有同乎神匠』了。
「在此,我们还应回顾彦和在刚一开卷就说的──『云霞雕色,有踰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而《隐秀》正谓『譬诸裁云制霞,不让乎天工;斲卉刻葩,有同乎神匠矣』。这一点也不是什么『矛盾』『冲突』,正是相反相成,一事两说。彦和意谓:天然的美,象是人间的良工巧匠画出织成的那样绮丽,而人间的文,也正像天工神匠的创作品一般美妙了。我觉得,这正是常山之蛇,首尾相应,虽是互喻,却当然是以『人巧』的『文』为主来讲话的:连那『无识之物』都『郁然有彩』,我们这『有心之器』反能『无文』吗?这种语意,不烦多讲而自明,但是却仍然有人误会,以为彦和是反对『画工』『锦匠』者,只取一味『自然』。而因此之故《隐秀》补文乃为大相径庭云云。这就去事实太远了吧。」
本篇补文的来源,已在《文心雕龙板本叙录》里介绍徐校本、冯舒校本、曹批梅六次本和沈岩临何焯批校本时作了说明。详见拙撰《文心雕龙的风格学》中《文心雕龙的隐秀论》的第一部份《〈文心雕龙隐秀〉篇补文的真伪问题》。我们所以说本篇补文是根据宋本翻刻,主要是根据曹批梅六次校定本在本篇末尾所附朱谋(郁仪)的跋语。跋云:
「朱郁仪曰:《隐秀》中脱数百字,旁求不得,梅子庾既以注而梓之。万历乙卯(一六一五年)夏海虞许子洽于钱功甫万卷楼检得宋刻,适存此篇,喜而录之,来过南州,出以示余,遂成完璧,因写寄子庾补梓焉。子洽,名重熙,博奥士也,原本尚缺十三字,世必再有别本可续补者。」
从补刻的朱谋《隐秀》篇跋语看来,钱功甫家藏书有「万卷楼」之称,钱功甫于万历甲寅(一六一四年)从阮华山买到宋刻本《文心雕龙》珍藏后,第二年(万历乙卯)许重熙就从他家里过录,带给朱谋。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集《宗室十人》:「宁藩中尉贞静先生谋,……明兴以来,……诸王子孙,好学修行,比西京之刘向者,……未有如郁仪者也。著书百有十二种,皆手自缮写,稿至数易,未尝假手小胥。」而且朱谋从弱冠以来,「手抄《雕龙》,讽味不舍画夜」。在一五九三年写《文心雕龙跋》时,就说已下了三十多年的功夫,到一六一五年看到抄补的《隐秀》篇时,就已对《文心雕龙》这部书下了五十多年的功夫了。补的这四百多字如果是假的,岂能瞒得过朱谋的眼力!
值得注意的是增补的《隐秀》下半篇两板,字的刻法和原板有区别,其中「凡」字刻作「●」,「盈」字刻作「●」,「绿」字刻作「●」,「炜」字刻作「●」,都和其它各篇的这些字的笔画不同。最特别的是「恒溺思于佳丽之乡」的「恒」字缺笔作「恒」,这显然是避宋真宗的讳。可见抄补《隐秀》篇时,就照着宋刻的原样模写,而梅子庾补刻这两板时,也照着宋本的原样补刻。兹附书影两张,以见这次补刻《隐秀》篇的面貌。(书影见下页)
明朝中晚期还没有根据缺笔鉴定板本的风气,假如阮华山作伪,怎么会伪造得那么周到呢?
明朝人的确有伪造古书和乱改古书的事,但这多半是私家刻书坊干的。像《隐秀》篇的补文,在万历年间迭经许多学者、藏书家和毕生校勘《文心雕龙》的专家鉴定校订过,而且补文当中还有避宋讳缺笔的字,显然是根据宋本传抄翻刻的。而且假如明人伪造这段补文,尽可以完全补起来,为什么故弄玄虚,还要阙十三个字呢?如果硬说补文是明人伪造的,那么朱谋这段跋语也必然是伪造的。为什么这段跋语交代补文的来源这么清楚,而且人证物证俱在。何况朱谋是朱明王朝的宗室,这样高贵的王孙,有谁敢伪造他的跋语呢?
杨明照谓宋本《文心雕龙》「不仅明清公私书目未见著录,其它文献……也无一语提及」。其实不然。本篇上引补文的校语,字句颇有出入,根据不像出于一本。如何焯《义门先生集》卷九跋云:「《隐秀》篇自『始正而末奇』,至『朔风动秋草』『朔』字,元至正乙未刻于嘉禾者,即缺此一叶,此后诸刻仍之。胡孝辕、朱郁仪皆不见完书,钱功甫得阮华山宋椠本钞补,后归虞山,而传录于外甚少。康熙庚辰心友(名煌)弟从吴兴贾人得一旧本,适有钞补《隐秀》篇全文。」这个「旧本」,可能就是从宋本系统来的。
清吴骞《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卷四:「胡夏客曰:『《
隐秀》篇书脱四百余字,余家藏宋本独完。』……夏客字宣子,海盐人孝辕先生子也。然据所录补四百余言,尚不无鲁鱼。爰复为校订,录于简端。」杨明照根据何焯说胡夏客的父亲胡震亨没有看见宋本《
文心雕龙》,就断定胡夏客家藏宋本《文心雕龙》也是假的。其实胡震亨没见过的本子,胡夏客完全可能入藏。朱谋到了晚年才看到宋本《文心雕龙》,也说得很明确。至于说钱允治、朱谋等为什么对宋本《文心雕龙》的其它篇章没有进行校勘,我们用冯舒的跋语来作答复,那就是「别篇颇同此本」,用不着一一列举了。
清卢文弨《钟山札记》卷一:「刘彦和《雕龙练字》篇有云:『……傅毅制诔,已用淮雨;元长作序,亦有别风。』(今本脱此二句,宋本有之)」可见卢文弨也见过宋本。怎么能说所有文献「无一语提及」呢!
周汝昌《新议》:「若论此事,也不能孤立简单地对待。今世所存『宋本』,作作统计,是否每部书都是前有来龙,后有去脉,著录分明,略未湮埋迷藏过的?有无忽得一宋本,未详何自,而且非赝鼎可比的?因为钱功甫第一次发现是『得阮华山宋本』,宋本者,应指刊本,而非影写和抄写本,……。抄本当可窜入明人伪托之文词。若是刊本,是否有明仿宋板之书?或某书真有过全部基本宋板而个别篇页抽换或楔入伪品之例?此在专家,考论若能加详,说服自然较力,否则只执着于该书之『宋本』未详来去之迹,即认为『可疑』──进而断其为伪,恐怕从论证方法上说,是稍嫌粗略孟浪的。
「又如,有人说:『今所见元本,每半叶十行,行二十字,其款式当出宋本,则所脱一叶当为四百字;今明人抄补者乃为四百十一字,即此亦足以知其为伪撰矣』云云。……断谳者的依据是差了『十一字』,比四百字的涵量要『超溢』,而朱(谋)氏清楚记明了许自钱处得宋刻原本实缺『十三字』。那么,所谓缺十三字,不知是否都是『占了格子』的?如果缺文就是指文词缺漏不具,那个所缺的『十三字』与所『溢』的『十一字』,岂不正说明问题?十一与十三之差只是两个格子的事情,则可否是空格或墨钉的『占位』?……如果有可能是如所拟的情形,则『四百十一字』在那一板面上又是完全『容纳』得下的了。」
《札记》:「案此纸亡于元时,则宋时尚得见之,惜少征引者,惟张戒《岁寒堂诗话》引刘勰云:『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此真《隐秀》篇之文。今本既云出于宋椠,何以遗此二言?然则赝迹至斯愈显,不待考索文理而亦知之矣。」
周汝昌《新议》:「张戒在其《诗话》中,一共有两次引及了彦和的《文心》,在卷上,有一处说:『刘勰云:因情造文,不为文造情』。……刘彦和在什么时候说过了『因情造文,不为文造情』这样的九个字的原文呢?──那么,……又是什么理由使黄氏等人一眼认定并一口咬定那『隐秀逸文』十二个大字就是『宋本《文心雕龙》原文』,并且如此铁案,不可动摇的呢?……
「张戒所谓的『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十二个字,不是原文,也可以从《隐秀》始终未逸之文来审辨。盖彦和在文章开始,已经为隐为秀下了『界说』。即:『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以后又说:『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彼波起辞间,是谓之秀……〕』(补逸文)。那么,刘彦和还要在『原文』中另一处第三次地为隐秀下定义吗?……张戒……所谓『情在词外』,其实就是指原文的『义生文外』的话。……至于所谓『状溢目前』则字面现象上是传本《文心》此篇中所无的,可是已经补逸的文字中,则确乎有『远山烟霭』『娈女容华』的比喻,又说:『挥之则有余。』这不正就是『状溢目前』的意思吗?假令彦和原文实在只有『独拔』和『卓绝』是说『秀』的话,那么张戒这位宋人当然是留不下『状溢目前』的印象了。」
又:「但是我并不是即此认为钞补之文毫无问题了。这问题主要表现为缺字太多。……这些『空字』处,今存的补文都不高明,肯定是后来妄人为『求全』而以意填入的。这些坏字,当然增加了纪昀等人的『词殊不类』的感觉。……将所感觉到的疑点,统统归结到一个『明人伪托』上去,实在是一个过于简单化的、容易造成是非颠倒的思想方法。」
文心雕龙义证
卷九
指瑕第四十一
《颜氏家训文章》篇:「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
又:「《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参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
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诗云:『飖扬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澐又飖扬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
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纪评:「文字之瑕,殊不胜指。此标举数篇以示戒,毋以挂漏为疑。」
《札记》:「此篇所指之瑕,凡为六类:一、文义失当之瑕;二、比拟不类之瑕;三、字义依稀之瑕;四、语音犯忌之瑕;五、掠人美辞之瑕;六、注解谬误之瑕。虽举证稀阔,正宜引申以求。观《颜氏家训》、《匡谬正俗》诸书,知文士属辞,实多瑕颣。古人往矣,诚宜为之掩藏,然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别白书之,亦所以示鉴也。窃谓文章之瑕,大分五族,而注谬之瑕不与焉。一曰体瑕;二曰事瑕;三曰语瑕;四曰字瑕;五曰剿袭之瑕。体瑕者,王朗《杂箴》,乃置巾履;陈思《文诔》,旨言自陈是也。事瑕者,相如述葛天之歌,千唱万和;曹洪谬高唐之事,不记绵驹是也。语瑕者,陈思之圣体浮轻,潘岳之将反如疑是也。字瑕者,诡异则若哅呶,依稀则若赏抚是也(以上举例,皆本原书)。剿袭之瑕,苏绰拟《周书》而作《大诰》,扬雄拟《易》而作《太玄》是也(此本颜君说)。总之,古人之瑕,不可不知,己文之瑕,亦不可不检。元遗山诗曰:『撼树蚍蜉自觉狂,书生技痒爱论量,老来留得诗千首,却被何人较短长。』今之人欲指斥前瑕者,岂可不知斯旨哉!」
范注:「吾人属文,志在行远,而文字之疵瑕,与夫意义之疏误,谁能自免?正赖同好之士,砻诸错诸,以求完密。《颜氏家训文章》篇云:『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此其雅量,诚非山东鄙俗所能梦想者矣。窃谓评时人之文,不可稍杂意气;评古人之文,不可略存成心;持商量之诚意,发和悦之德音;献替臧否,孰不喜纳?所谓虽古人复生,亦不得罪其诽谤者也。」
骆鸿凯《文选学余论》二《指瑕》:「夏后之璜,不能无颣,随侯之璧,不能无瑕。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时或神思失照,检括未周,岂无病累之句,以害锦绣之篇?知音君子为之诋诃其非,不更文饰其过,斯固作者之诤友,后生之炯鉴也。昔陈思定敬礼之文,任昉削仲宝之牍,张融赋海,恨不道盐,彦伯序征,益韵写送,此得之并世,闻义则徙者也。颜监《匡谬》,掎摭及于末微;知几《点烦》,丹黄烂其盈幅。此遇诸异代,摭实而谈者也。彦和论文,亦尝举昔人之疵以诫后学,其言散见,诤难非一。复着《指瑕》专篇详之。」案此引文「隋侯之璧」一语,即有用事之失,也是一「瑕」。
又:「吾观《文心》一书,指摘创痏,历诋前文,尝举王朗《杂箴》,『乃置巾履』(《铭箴》);陈思《文诔》,『旨言自陈』(
《诔碑》);『圣体浮轻』,『浮轻有似于蝴蝶』;『尊灵永蛰』,『永蛰可拟于昆虫』(《指瑕》,又《金楼子立言》篇亦有此语)。凡若此类,为病非浅,而昭明概从裁汰,不入选楼。黄门初仕南朝,俗好击难,家有诋诃,亦尝着其说于《家训文章》篇。……诸所弹射,言皆核实。而是众作,《文选》并刊削弗载。」
《校释》:「观舍人此篇所论,知文章汉魏以来,作家弥盛,篇章乃繁。疵累既生,纠弹遂出,此固事势所必然,亦评文家之天责也。篇中所举陈思、安仁之瑕,亦见《金楼子》及《颜氏家训》,此《
序志》篇所谓不以同为病也。《家训文章》篇尚有数条:吴均赋《
破镜》,则『择题不慎』之瑕也;『是耶』『云母』之句,则『声音嫌疑』之瑕也;『伐鼓渊渊』之语,则『引《诗》不当』之瑕也;『
渭阳桓山』之辞,则『用事讹滥』之瑕也;其讥蔡王之文,则『代言未允』之瑕也;斥『大麓』『九五』等语,则措词失体之瑕也。凡此诸条,本篇虽未论及,亦在所当戒。盖文章瑕疵,更仆难数,略陈梗概,所以示秉笔为文,不宜疏略耳。」
《斟论》:「文之瑕病亦多矣,彦和所指陈乃至《颜训》所补述,特不过魏晋名家无意铸成之过错,或近世文士有心掉弄之玄虚,皆其荦荦大者而已,若就修辞细节而言,世人所易蹈故袭常之缺失,检阅故籍,不一而足。」以下引傅隶朴《中文修辞学》第十四章《疵累》,「凡举锋犯、伤尽、背礼、繁芜、简失、雅谬、重复、矛盾、标异、语意未完等十一目,各先之以叙说,继之以若干示例。」此外,章学诚《古文十弊》亦可互参。
管仲有言:「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一〕然则声不假翼,其飞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难〔二〕;以之垂文〔三〕,可不慎欤!
〔一〕《札记》:「案《管子戒》篇文曰:『管仲复于桓公曰:无翼而飞者声也(注:出言门庭,千里必应,故曰无翼而飞),无根而固者情也(注:同舟而济,胡越不患异心,故曰无根而固),无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谨声,以严尊生,此谓道之荣。』案彦和引此,断章取义,盖以无翼而飞,无根而固,喻文之传于久远,易为人所记识,即后文『文章岁久而弥光,若能檃栝一朝,可以无惭千载』之意。亦即《赞》『斯言一玷,千载弗化』意。」
〔二〕《校注》:「『匪』,两京本、胡本、文津本作『非』。按作『非』与《金楼子立言下》篇合。」《斟诠》:「『匪』『非』古通。《说文通训定声》:『匪,假借为非。』《广雅释诂四》:『匪,非也。』」
〔三〕《校注》:「『垂』,两京本、胡本作『缀』。按此为申述上文之辞,作『缀』嫌泛。《原道》、《诸子》、《程器》三篇,并有『垂文』语。《金楼子》亦作『垂』。」郭注:「『之』,指声与情。声音有当与不当,即下文所说的『比语求蚩,反音取瑕』。情感有合礼与不合礼,如潘岳『悲内心』『伤弱子』。所以说:『以之垂文,可不慎欤?』」
古来文才〔一〕,异世争驱〔二〕;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纤密,〔三〕而虑动难圆〔四〕,鲜无瑕病〔五〕。
〔一〕「才」,《金楼子立言下》篇作「士」。按「才」字与下第二句复,当以作「士」为长。
〔二〕《校证》:「两京本『异』作『毕』。」
〔三〕二句意谓有的才华卓越,爽朗迅捷;有的思虑精纯,用心细密。
〔四〕《校注》:「『圆』,《金楼子》作『固』。按本书屡用『
圆』字,『固』字盖涉上文而误。」《校证》:「『圆』,《金楼子立言下》作『固』,『固』疑『周』讹。」《考异》:「『圆』即『周』,诸本作『圆』,不误。」
《札记》:「『虑动』二句,本陈思。」又:「《金楼子立言》篇下有『管仲有言』,至『施之尊极,不其嗤乎』云云,与此篇校,但少『或逸才以爽迅』二句耳。」
〔五〕「虑动难圆,鲜无瑕病」,尽管有的人用思很精细,但思想活动总是难以面面俱到,所以很少没有毛病的。
以上为第一段,论古来文学写作,瑕疵为常见现象,应当谨慎避免。
陈思之文,群才之俊也〔一〕,而《武帝诔》云「尊灵永蛰」,《明帝颂》云「圣体浮轻」〔二〕。浮轻有似于胡蝶〔三〕,永蛰颇疑于昆虫〔四〕,施之尊极〔五〕,岂其当乎〔六〕!
〔一〕《校证》:「『俊』,《金楼子》作『隽』,《御览》五九六作『俊』。」《校注》:「『隽』,『俊』之省。」
〔二〕《训故》:「《陈思王集武帝诔》:『幽闼一扃,尊灵永蛰。』《冬至献袜颂》:『翱翔万域,圣体浮轻。』」圣体指魏明帝。《校证》:「案『圣体浮轻』,语出子建《冬至献袜颂》,董斯张《吹景集》卷三『子建未可轻诋』原注已言之,刘氏误引。」《说文》段注:「凡虫伏为蛰。」
〔三〕《校注》:「『浮轻』,《御览》五九六引作『轻浮』;《
事文类聚》别集五引同。按此『浮轻』与下文『永蛰』,皆承接上文,不应彼此差池。《金楼子》亦作『浮轻』。」
《校证》:「『胡』,冯本、汪本、畲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锺本、梁本、……四库本、王谟本、张松孙本、崇文本作『蝴』,《御览》、《事文类聚》同。」按元刻本亦作「蝴」。
明董斯张《吹影集》卷三「子建未可轻诋」条:「刘彦和《文心雕龙》,摘陈思瑕语,谓其诔武帝云『圣体浮轻』,诔明帝云『尊灵永蛰』(杨明照:按「圣体」「尊灵」二句当互易;「诔明帝」之「诔」当作「颂」),至以蝴蝶昆虫讥之。案《广雅》曰:『
二气相接,轻清为天。』(杨注:按见《释天》,「二」当作「三」)《宣夜》曰:『天无质,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杨注:见《书钞》卷一四九、《御览》卷二等引《抱朴子》)以天拟父,苍苍者亦韩凭所化乎?《系辞》云:『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蛰龙不可以喻死君,则飞龙独可以喻生君乎?文人相轻,直是不度德,不量力。今枵然其腹,而侈东莞之讥弹者,亦榆枋之笑也。」
〔四〕《校注》:「『疑』,《金楼子》作『拟』,《御览》、《
事文类聚》引同。按《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赞》:『董贤之爱,疑于亲戚。』颜注:『疑,读曰拟;拟,比也。』意舍人此文,原是『
疑』字。《金楼子》等作『拟』,盖改引也。」
潘重规云:「『拟于』与『有似』义近。彦和此文但谓『浮轻』一词有似描写胡蝶,『永蛰』一词有似叙述昆虫。」(见《
斟诠》引)《颜氏家训文章》篇:「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赵注:「《岳集》所载《悼亡赋》无此句。」郝懿行《颜氏家训斟记文章篇》「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条:「案《文心雕龙指瑕》篇云:『永蛰颇疑于昆虫。』又云:『潘岳悲内兄,则云感口泽。』此云《悼亡赋》怆手泽,今检潘集,都未见此二语,何也?」
《文镜秘府论十四例》:「轻重错谬之例:陈王之诔武帝,遂称『尊灵永蛰』;孙楚哀人臣,乃云『奄忽登遐』(子荆《
王骠骑诔》。此错谬一例也,见《颜氏传》)。」
〔五〕《斟诠》:「尊极,指父与君言。《礼记丧服小记》:『
养尊者必易服。』郑注:『尊谓父兄。』君位曰极,如登极,取至高无上之意。」
《缀补》:「《事文类聚》引『之』作『于』,义同。」
〔六〕「岂其当乎」,《校注》:「《金楼子》作『不其嗤乎』。按《御览》、《事文类聚》引并作『不其蚩(与嗤通)乎』,与《金楼子》合。」《考异》:「蚩、当皆通,……两存为是。」《校证》:「顾校『其』作『有』。」
左思《七讽》〔一〕,说孝而不从〔二〕,反道若斯〔三〕,余不足观矣〔四〕。潘岳为才,善于哀文〔五〕,然悲内兄,则云感口泽,〔六〕伤弱子,则云心如疑〔七〕。《礼》文在尊极〔八〕,而施之下流〔九〕,辞虽足哀,义斯替矣〔一○〕。
〔一〕《札记》:「左思《七讽》,今无考,然六朝人实有太不避忌者。」范注:「左思《七讽》文已残佚,说孝语无可考见。」
〔二〕「说孝而不从」,《文心雕龙注订》:「此语即《论语》『
子曰无违』旨。」
〔三〕《校注》:「『道』,《文通》二五引作『古』。按《杂文》篇:『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唯《七厉》叙贤,归以儒道。』则《七讽》之『说孝不从』,当是违反『儒道』。《原道》篇赞『炳耀仁孝』,《诸子》篇『至如商韩,六虱五蠹,弃孝废仁』,《程器》篇『黄香之淳孝』,足见舍人为重视『孝』者,故以『反道』评之。若作『古』,则非其指矣。」
〔四〕《论语泰伯》:「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矣。」
〔五〕《校注》:「按王隐《晋书》:『潘岳善属文,哀诔之妙,古今莫比,一时所推。』(《书钞》一百二引)」
《晋书潘岳传》说潘岳「尤善为哀诔之文」。《哀吊》篇说潘岳的哀辞「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六〕《训故》:「《礼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口泽之气存焉尔。」范注:「案潘岳悲内兄文,今已无考。」
李笠《中国文学述评》:「惟潘集《悼亡赋》无『手泽』云云,刘谓悲内兄或近是。」
〔七〕《训故》:「《檀弓》:孔子观送葬者曰:善哉为丧乎,……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潘岳《金鹿哀辞》:『将反如疑,回首长顾。』金鹿,岳幼子也。」
《校注》:「曹植于其首女金瓠之殇所作哀辞,有『悲弱子之无愆』(《曹集》九)语,是『弱子』为婴孩通称。」
《斟诠》:「如疑,语本《礼记檀弓》:『孔子在卫,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德矣;小子识之。」子贡曰:「夫子何善尔也?」曰:「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郑注:『慕,谓小儿随父母啼呼;疑者,哀亲之在彼,如不欲还然。』孔疏:『疑者,谓凡人意有所疑,则彷徨不进,今孝则哀亲在外,不知神之来否,如不欲还然,故如疑。《问丧》云:「其反也如疑。」郑注云:「疑者,不知神之来否。」与此相兼乃是。』」按潘文或指将反时,如疑心金鹿还没有死,未必是用《礼记》典故。
〔八〕牟注:「《礼》,指《礼记》。尊极,这里指父母。《诏策》篇曾说:『君父至尊,在三罔极。』本篇所用两个『尊极』,都和『至尊』义同,可用以指君,也可用以指父母。」
〔九〕杨树达《汉文文言修辞学》附录《文病若干事》:「按金鹿乃岳幼子,故刘云施之下流。」
〔一○〕《斟诠》:「替,废灭之义。《书大诰》:『不敢替帝命。』旧传:『不敢废天命。』《国语周语》:『令德替。』韦注:『替,灭也。』」
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一〕,而崔瑗之《诔李公》〔二〕,比行于黄虞〔三〕,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四〕;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五〕,然高厚之诗,不类甚矣〔六〕。
〔一〕《校注》:「《礼记曲礼下》:『儗人必于其伦。』郑注:『儗犹比也。』是『拟』当作『儗』,始与《曲礼》合。《历代赋话续集》(十四)引作『儗』,盖意改也。」
〔二〕《札记》:「文无考。然汉文多有此类,不足为嫌。」范注:「《后汉书谢夷吾传》载班固荐表,崔文当亦此类。」按《颂赞》篇:「又崔瑗文学,……虽致美于序,而简约乎篇。」《诔碑》篇:「孝山、崔瑗,辨絜相参。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书记》篇:「逮后汉书记,则崔瑗尤善。」
《校注》:「按子玉诔文已佚。以其时考之,『李公』未审为李固否?固曾为太尉,且有盛名(见《后汉书郎顗传》及固本传),对瑗亦极推崇(见《后汉书》瑗本传)。见诛后,瑗为之作诔,谅合情理。」
《后汉书崔瑗传》:「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周注:「李公当指李固,为后汉大臣,以正论忤梁冀被害。用他来比黄帝虞舜,实非其伦。」
牟注:「与崔瑗(公元七八──一四三年)同时的『李公』(姓李而为三公者),有三:李修、李合、李固。李固卒于一四七年,李修为太尉在公元一一一至一一四年,略早;李合在公元一一七至一二六年两度为司空、司徒,所以指李合的可能性较大。」
〔三〕《校注》:「『黄虞』,谓黄帝、虞舜。《汉书王莽传赞》:『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文选》扬雄《剧秦美新》:『着黄虞之裔。』《陶渊明集赠羊长史》诗:『慨然念黄虞。』」
〔四〕《训故》:「《向秀传》:嵇康被诛,秀作《思旧赋》云: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文选思旧赋》李善注:「《史记》曰:『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乃具斯五刑,论要斩咸阳。斯出狱与其中子三川守由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取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夷三族。』《文士传》云:『嵇康临死,颜色不变,谓兄曰:「向以琴来不?」兄曰:「已来。」康取调之,为《太平引》。曲成,叹息曰:「《太平引》绝于今日邪?」』」
《文选学余论》二《指瑕》:「按《思旧赋》云:『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此以李相之临死张皇,反形叔夜之从容就戮。正言叔夜胜于李相,非以叹黄犬媲顾影弹琴也。彦和说误。」
〔五〕《校证》:「『僭』原作『降』,梅据孙汝澄改。」梅注:「《左传》:蔡声子曰: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按此见襄公二十六年。
范注:「宁僭,谓崔瑗之诔李公;无滥,谓向秀之赋嵇生。《左传》哀五年杜注:『僭,差也。滥,溢也。』」
〔六〕《校证》:「『厚』原作『原』,冯校云:『原当作厚。』黄注本改。」《校注》:「按黄氏改『原』为『厚』是。高厚之诗不类,见《左传》襄公十六年。」黄注:「《左传》: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左传》襄公十六年:「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诗歌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荀偃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归。」杜注:「齐有二心故。」孔疏:「歌古诗,各从其恩好之义类,高厚所歌之诗,独不取恩好之义类,故杜云齐有二心。刘炫云:『歌诗不类,知有二心者,不服晋,故违其令。违其令,是有二心也。』」
《杂记》:「《左传》襄十六年:『齐高厚之诗不类。』彦和引此,乃结束上文拟不于伦之意。」
牟注:「这里是借用高厚故事,用『不类甚矣』表示虽不得已时,可以『宁僭无滥』,但所比不能过分不伦不类。」
凡巧言易标,拙辞难隐,斯言之玷,实深白圭〔一〕,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二〕。
〔一〕《校注》:「按《诗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毛传:『玷,缺也。』」斯波六郎:「《
春秋左氏传》僖公九年:『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杜注:『言此言之缺难治,甚于白圭。』」
〔二〕范注:「陈思比尊于微,一也;左思反道,二也;潘岳称卑如尊,三也;崔、向僭滥,四也。」
以上为第二段,举魏晋文人的作品为例指出四条毛病;一是用词不当,二是论孝反道,三是尊卑不分,四是比拟不伦。
若夫立文之道〔一〕,惟字与义。字以训正,义以理宣〔二〕,而晋末篇章,依希其旨〔三〕,始有赏际奇至之言〔四〕,终有抚叩酬即之语〔五〕,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六〕。夫赏训锡赉,岂关心解〔七〕?抚训执握,何预情理〔八〕?《雅》《颂》未闻〔九〕,汉魏莫用,悬领似如可辩,课文了不成义〔一○〕,斯实情讹之所变,文浇之致弊〔一一〕。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旧染成俗,非一朝也〔一二〕。
〔一〕「道」指门径、方法。《左传》定公五年:「吾未知吴道。」注:「道犹法术也。」
〔二〕《注订》:「字得训解而后确,义必循理而后扬也。」《斟诠》:「言用字以顺训得其正解,命义以合理获所宣达也。」
〔三〕《校证》:「两京本『希』作『稀』。」元刻本作「俙」。《注订》:「『希』通『稀』。」范文澜云:「依希其旨,即语意模糊不清。」(《中国通史简编》三编二册)
〔四〕《校证》:「『始』,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锺本,梁本误『斯』。《文通》『赏』作『实』。案《文选》沈休文《宋书谢灵运传论》『讽高历赏』(此事黄侃所举),任彦升《王文宪集序》『缀赏无地』,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赏心乐事』,如此之等,上非故训,下异方言,相沿习用,不以为异;而当时骤读,颇费摸索,故彦和谓之情浇文讹也。《文通》作『实』,误。」
《札记》:「『赏际奇至』『抚叩酬即』二语,今不知所出。」范注:「此节……聊引《世说新语》数事说之。赏际奇至(
「至」疑当作「致」)或即如《文学》篇:『谢公因子弟集聚,问《
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讦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诗》三百篇似不得单指一二句以为最佳,然各以己之所喜,谓有深致,似尚无大过。又如刘注引《郭璞别传》曰:『璞奇博德通,文藻粲丽,才学赏豫,足参上流。』又:『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曰:见此张缓。于时以为名赏。』《晋书文苑顾恺之传》:『尝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赏。』六朝人好言赏,然如上例,似不应致讥。……或其甚者,竟举一字以为赏。李谔上书谓『争一字之巧』殆指此欤!」《注订》:「赏际奇至此言文成当赏鉴之际,而有惊奇高至之感,至犹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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