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美图》(6/8)-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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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八美图》第 6/8 部分)

那昭容虽然口里不言,心内却也喜欢。当下方爷差人请了名工书像,绘就昭容形图,忙呈与韩国舅。韩爷一看,心中大悦,果然容貌无双。次日五更三典,韩国舅呈上描图,奏明朝廷。圣上龙颜大悦,传旨命国舅与太子作伐为媒,特备奇珍异宝,到方府行聘。韩爷奏道:“圣上不必多礼,择了黄道吉日,命治忠送女进宫,与太子完姻便了。”
英宗允奏,方治忠领了旨意,自去备办。夫人吩咐昭容道:“宫中需要小心,王家之礼,与民众不同。”
昭容答应。不觉吉日已到,各官护送。昭容到景德殿上,与太子成亲,到了次日,圣上降旨文武大臣赐宴。方治忠加封刑部大堂。方爷谢恩回衙。且说马昭容自从与太子成亲之后,虽然恩爱,只是愁眉不展。太子问道:“孤家每日看你心中不乐,必然为柳涛之事么?”
昭容应说:“殿下,我还有生身老母,年已高迈。膝下并无依靠,所以撇不下心。”
太子道:“这也容易,待孤家说与国舅知道,宣进京中便了。”
且言方爷那日正在与夫人言及昭容果然福分,得与太子邂逅相逢,到后来便是正宫娘娘之称。忽见家人报说韩国舅到来,要见老爷,方爷连忙出外迎接,见礼坐定。韩国舅道:“太子与我说,昭容还有亲生之母,在这嘉兴。又因柳涛杀死花琼命案,代为排解。”
方爷应道:“说昭容之母,待我行文地方官送她来京安顿。若说柳涛事情,奈是个命案,不便就放他出来。只是将他罪名批驳减等从宽就好了。”
韩国舅称是,起身相辞回府。
第二十三回孟家庄姣容得志金钱山文采谋反
方爷闻知国舅之言,即刻移文到嘉兴,着地方官查明昭容之母,送到京中。又批驳柳涛案件冤情,令府县官再行提讯明白。此话暂且按下。且说宋文采到了山西金钱山,山中原有三名草寇,一名雷天必,一名郭飞鹏,一名高冲,向与宋文采兄弟结为八拜之交。以后在这金钱山落草为寇。几次差人请宋文采弟兄前来,只为他二人在花府教习,难以离身。如今宋文采无门可投,只得上山入伙。言诉衷情,三人已晓得宋文宾已死。那宋文采在这金钱山,一月有余。这一日值元宵佳节,在山寨摆设酒宴,庆贺元宵。直饮至三更之时,明月当空,四个兄弟遍山步月,忽然蓦地起了一阵怪风,大家着惊。四处观看,只见一个道人从空而下,高冲见他来的古怪,高声喝说:“何方妖怪,到此做甚?”
那道人应说:“贫道从海外而来,偶过此山,见有祥光霭,故此下来一看。”
又向宋文采稽首道:“观看贵人,骨骼非凡,日后决有帝王之相。贫道法术颇多,愿助一臂之力。只管三年之内,必成大事。”
宋文采听见此话,心中暗喜,连忙向前见礼,请问:“仙长高姓尊名?在何名山修炼?”
那道人应说:“贫道一向在西番飞石山修炼千年,阴阳造化,过去未来之事,皆能知晓。飞沙走石,驾雾腾云,无所不通。贫道以飞石修炼,故名飞石道人。今日帮扶贵人,管教三年之内,便见成功。”
宋文采一时闻了飞石道人之言,即择吉日在金钱山扯旗谋反。招军买马,积草屯粮。大肆猖狂。官兵不能搜捕,反折了粮草,耗了国库。只得奏闻朝廷,求讨救兵。再说众位姐妹,为着树春一人,不辞水远山遥,渡过黄河,到山东地面,买了牲口,从旱路而行。那晚错过宿店,行至一所村地,并无人烟。爱珠道:“我们贪赶路程,错了宿店,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你看前边一带茅屋,不免前去,或者可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罢。”
众姐妹皆说有理。幸亏月色微明,于是把马鞭一加,同向前而去。走到庄门下马,小桃向前叩了庄门,见里无人答应,素贞道:“此刻更深夜静,谅他必然睡熟了。不必惊动他,我们就在这廊帘之下歇息片时,再作道理。”
小桃拴住马,大家一齐坐下。无非言谈何日到山西的事。且说二龙山山东地面,有座山两个兄弟俱在此。一个是飞沙石熊文,一个号寒钟道熊武。本来打猎为生,如今在二龙山落草为寇。招集喽罗八百余人,打家劫舍,聚草屯粮;近处人家,皆被掠害。那日熊武、熊文说道:“我们兄弟在此山中为寨主数年,到也逍遥自在。只是还欠两个压寨夫人。目下访闻登州地方孟家庄员外家,有两个女儿,十分姿色。我们如今扮做平民模样,带了喽罗悄悄而去,抢她上山,你我消受。岂不是好?”
熊文大喜,二人相议已定,即时打扮往孟家庄而来。到了孟家庄,已是更深夜静,众喽罗各持短刀长棍,一重重打将进去。高声大叫,快献出女儿与我大王做压寨夫人。员外夫妻正在睡熟之时,一闻喊叫,梦中惊醒。抽身起来,强盗已进入门。员外只得上前哀求,熊文道:“俺不要你财宝,快把你两个女儿献出来,与我们兄弟做个压寨夫人。岂不快活?”
两个姐妹大怒,把刀砍下。熊文熊武用棍接住,两下大战,那些差人见姑娘那里抵敌,多来相助。员外夫妻赶出外边,高声喊叫:“强盗抢人,地方快来救命。”
喊过东来,又喊过西来。且说众姐妹大家一齐坐在庞家廊檐之下,说说谈谈,将近三更时分。那庞家正与孟家庄后边相距一里之遥,况又更深人静,听得叫喊强盗抢人甚明。忽见七八个庄夫忙忙跑将过来,小桃忙问道:“强盗来在什么所在?”
庄夫应说:“就在前面孟家庄上。财宝金银皆不要的,单单要孟员外两个女儿。”
众位闻说,俱各作恼,强盗如此可恶!立起身来,挺挺腰儿,也不上坐骑马,随了庄夫,向前飞跑。到了孟家庄,一齐拥进厅堂之上,里面两个姑娘抵敌不住,被他强盗所抢。正要出门,哪晓得众姐妹俱在厅堂之上,大喝:“强盗休走!”
熊文熊武看见,顿然着呆,执棍打将过来。却被田素贞张金定所夺,把两个强盗打得无处藏身。孟家姐妹方才得脱,众喽罗看见势头不好,各自逃生。
熊文被张金定所捉,陆翠娥把熊武正拴住,不想伏手一松,熊武乘势挣脱而逃,如飞去了。孟员外夫妻看见强盗走散,方才放心。孟家姑娘上前拜谢,众姐妹扶起,大家见礼。孟员外夫妻称谢搭救之德。众姐妹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理所当然。此不过偶遇之事,何敢言德?”
孟员外令安人并女儿们入内边去,一面吩咐备酒款待。然后问道:“未知众位仙乡何处?贵姓尊名?”
华爱珠应道:“俺姓华名爱珠。”
一一指说:“她是柴贞,田日,那是田月,那位是张金定,她是陆素,她是陆翠,此位叫沈上卿。”
小桃说:“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昂昂然一个小桃便是。”
孟员外道:“久仰久仰。府上住在哪里,未知有何贵干到此?”
众姐妹道:“俺门俱是浙江嘉兴府居住,要往山西公事。请问老员外尊姓大名?”
员外说:“老仆姓孟名洪,表字唤云。动问诸位,要往山西公干,为何无带坐骑?”
众姐妹应道:“俺们各有牲口,在着后面那里拴祝”孟员外听说,即刻差安童前去解来喂料。又道:“你们众位开怀畅饮,今夜就在寒舍暂屈草榻一住,待明日到衙门献了此贼罢。”
小桃道:“虽然捉得一个强盗,只是强盗还有许多,他们岂肯干休?那时复来,当如之何?”
员外道:“还要相恳权在舍下帮助一二。”
沈月姑道:“员外只管放心,如今捉的捉,走的走,俱皆亡魂丧胆。况我们急要兼程前进,岂能延挨的日子?”
孟员外道:“只是爪牙未尽,逃归若不斩除,终必为害。求好汉看老朽之面,代为周全。”
华爱珠道:“也怪不得员外心中惧怕他复来报仇。我们明日知会地方官,会同武营,杀到二龙山,拿捉余党罢了。”
大家计议停当,酒罢各各安歇。次日孟员外到地方官处禀明此事。且说熊武脱走如飞,回归二龙山,心中切齿之恨。如今哥哥又被他所拴,我若不报此仇,不算好汉。为今之计,怎生搭救才好!左思右想,忽然想道:“也罢,我不免到乌鸦山前去求救便了。”
即刻往乌鸦山而来。再说乌鸦山大王,姓郝名逵,只因打死西安府儿子,因此逃走在乌鸦山落草为寇。自号为乌龙大王。那日正在寨中,见喽罗报说二龙山熊武要见大王。郝逵闻报,连忙出外迎接。二人挽手进寨,施礼坐定,郝逵问说:“未知贤弟今日到此何事?”
熊武便将熊文被孟家庄拿去之事说了一遍:“要欲往救,又是独力难支,故此前来求哥哥相助一臂之力,感恩不浅。”
郝逵道:“既然贤弟前来,也不好坐视。待俺一人前去,夺你哥哥回来便了。”
熊武道:“但是这一班小狗才,多不好惹的,好生厉害。独自一人,哪里济得事?”
郝逵道:“俺若一人,不能救你哥哥回来,不算好汉。”
登时上马,吩咐喽罗看守山寨,同熊武到孟家庄高声大骂,要讨熊文。众姐妹闻知大怒,杀不尽的强徒,还敢再来寻死?各执了兵器,一齐赶出来。郝逵哈哈大笑:“俺乌鸦山乌龙大王在此,岂有惧怕?还不快些献出熊文大王么!”
众姐妹亦大骂道:“贼徒休要妄想!”
郝逵熊武各执兵刃劈面砍来。众姐妹全然不怕,轮流招架。乌龙大王本事果然厉害,一人敌了九人,全无惧色。那熊武一心要救熊文洒脱身子,往内四处寻找。见了一个小使,用手一把拿住,将刀高高提起吓得那小使魂不附体,哀求道:“大王饶命。”
熊武问说:“昨日拿的大王,放在哪屋里面?”
小使从实告之,熊武方才放手,二人同进里面,把熊文放了绑,内边两个姑娘,又在外面厮杀,所以不知。熊文得放,杀将出来,与乌龙大王合为一处,犹如龙斗虎争一般。不觉日色光西,郝逵大喝道:“今日已晚了,且宽恕你们,若还敢到俺乌鸦山,才算你英雄本事。”
众姐妹亦大怒道:“今朝权且寄下你狗命,暂放你回山,若不动手烧毁山寨,亦不算为豪杰。”
两边各歇了手,郝逵同熊文熊武各回二龙山。入寨坐定,郝逵说道:“他们如今必不肯干休,以我想来,不如同去乌鸦山,倘若他来,我们一齐可以抵敌。”
熊文熊武二人大喜,即时命喽罗立刻把寨中粮草等物,一尽搬回乌鸦山而去。那孟员外禀知地方官回来,方知熊文被强盗夺去。又恐他再来强抢女儿,所以将众人苦苦留住作伴。众人见员外殷勤好客,只得住下。
第二十四回巧机关湖塘遇美马皇亲螟蛉继后
且说方治忠的文书到了嘉兴,魏爷阅视,见内中批驳了花琼命案,重审确实。一面速查马孝侯之妻,乃是太子丈母。二件事情速即查明。嘉兴府道:“即查访郡太现在尼庵中住的,”便备了衣服使女,带同属官,一齐到庵中迎接,街坊上喧闹纷纷,都称赞马家如今做了皇亲。哪知郡太不肯到京,愿要在此安闲自祝各官只得另寻高大房屋,送了四名丫环,四个小使,晨昏服侍。然后行文禀知刑部,那魏爷见了刑部批驳花琼命案,心中欢喜。与江氏夫人说知:“如今孩儿有了救星,免做刀下之鬼。”
江氏道:“据相公这等说,孩儿性命无妨。那刑部文书却是怎么样说?”
魏爷道:“他批驳花琼命案,内中有冤抑不明事情,另再行确审,明白回覆。想起来我孩便有些解救,不致刀下一厄。”
江氏闻言,心中大喜,自不必言。再说魏烈那一天在书房静坐无聊,独自往街坊上面闲步游玩。从郡太后门经过,正行之间,不期被一只犬向腿上一口咬了就走。即时血流满脚,疼痛难忍。魏烈大怒,指骂谁家之狗,如此可恶。却值郡太使女在门首,看见是自家之狗,咬了魏二爷,连忙禀知郡太。郡太即请魏烈入内少坐。着小使延医看视,又去禀知魏老爷。魏老爷闻知,连忙讨轿子来接回衙,郡太挽留不肯与他回去,在书房养息。命小使好生服侍,魏烈只得住下。
过了五六日,伤痕已愈,辞别郡太。正要回衙,那郡太看见魏烈人才出众,心下虑道:“我看魏公子青年秀士,老身膝下无子息,日后何人承接马家宗祀?若得魏公子过继螟蛉,老身之幸也。只是此事不好出言,如今公子又要回去,我不免假意相送,到衙门与魏奶奶说知其事,若得应允,岂不美哉?”
主意定了,即吩咐安童备轿,魏公子骑马在后,竟往衙门而来。魏老闻知,回避在书房。江氏更换衣服,出来迎接。挽手同行,到如德堂见礼。坐定茶罢,江氏称谢道:“妾身何德,敢蒙郡太这等抬举看待小儿?”
郡太说:“此是我家恶犬伤了令郎,老身于心不安。蒙老爷不究,老身特来谢罪。”
江氏道:“郡太言重了,怎当得起?”
郡太又问说:“不知奶奶今年贵庚?几位令郎?”
江氏一时触动心事,流下泪来。郡太忙问道:“奶奶何故掉了泪来?”
江氏应道:“妾身年近四旬,膝下二子,长子十九,去年不幸一场大病,夭折而亡。目下单存此子,所以伤心。”
郡太道:“我看令郎举止端庄决成大器。日后定有高官显爵之荣;但是奶奶说的话,与令郎不相符,未知何故?我前日偶问令郎,他说现今有一亲兄,不在衙门,在家读书。奶奶为什么又说大令郎上年身故?到要请问个实情。”
江氏假意应说:“只因他兄弟二人,一向莫逆,相爱甚笃。同行同坐不离,所以得病身亡,不敢说明,恐孩儿忧恼。只得瞒说回家。”
那郡太满怀猜疑,又不好再言。一时着呆,愁容满面。江氏看见,问说:“郡太有何心事,顿生愁容?”
郡太把来意说明。江氏心里暗想:“今朝凑巧,难得贵人到此,看中我儿,要为螟蛉;况且他是个皇亲,后来富贵荣华,如在掌中。”
主意已定,便笑说:“既蒙郡太这般见爱,敢不从命。只恐小儿没福消受。”
说话之间,酒席完备,二人入席言谈酒罢,江氏又与魏老爷说知其事。老爷大喜,极口称使得。只是必须选一吉日方好。江氏即将魏老爷应允之言,要待选择吉日之事,与郡太说明。郡太欢喜,辞别回府。到了吉日,文武官员闻知,俱来两边送礼称贺。魏老爷备酒款待,郡太亦设盛筵相待。
厅堂之上,鼓乐喧天,这边魏老爷辞别。魏烈就在马家居祝这一日魏烈进内,看见郡太手中拈三炷香,对着幅小小丹青虔诚礼拜道:“恩人柳树春,我夫主有难在监,蒙你赠银相救,得免无事,此恩不敢有忘,奈无可为报,所以描就你形图一幅,小女在家,每日朝夕礼拜,以准答恩一般。哪晓得恩人如今遭此大难,无人可救。但愿苍天庇佑,神力扶持,若得恩人出得囹圄,我心方安。”
说罢而泣。魏烈在旁听得明白,走近前扶起:“母亲不要辛苦了,未知母亲拜的是什么图像?”
郡太道:“我儿,为娘的也不瞒你。去年有一个无赖之徒,叫做张三大,将你继父平空扳了窝贼,诬陷牢中。只须花银五十两,便保得无事。那时为娘的一贫如洗,无处措借。只得将你妹子抵卖银子五十两。多蒙这恩人柳树春,见赠银子五十两,就将此银为继父雪了大冤。你妹子无恩可报,只得描了恩人图像,朝夕焚香礼拜。今朝恩人犯下斩罪,监在牢中,不得脱网。为娘的搭救无门,只得虔诚愿苍天见怜神力保佑。”
魏烈闻言,便将胞兄代监之事细说一遍。郡太道:“你胞兄代监,也须设计摆布才好。”
魏烈道:“如今此案,幸亏部文批驳,从宽减等,不怕刀下之厄了。”
郡太道:“这也是你妹子摆布的来意。柳树春日下身虽无事,为娘的也要往钱塘走一遭。”
魏烈道:“母亲年已老迈,倘有事故,孩儿自应代母亲之劳。”
郡太即选下一吉日,叫道:“我儿,为娘的备下白银五十两,送还柳树春。还有几色物礼送与柳树春。言谈不用为娘教你,若到钱塘就回,不要耽搁日子,免得放心不下。”
魏烈答应晓得,又到衙门辞别魏老爷并江氏母亲。然后下船,往钱塘而进。不一日到了钱塘,来至柳府。那日柳太太正在中堂闲坐,忽见门上报说嘉兴马相公要见。柳太太想道:“我哪里有姓马的亲眷?看那帖上,乃是马烈名字。既然到此,当请见。”
家人听说,开了大门,请魏烈入内。柳太太定睛一看,见他一表非俗,温柔可爱。魏烈上前见礼,柳太太亦回礼相答,分宾主坐下。魏烈连忙袖内取出银子,双手捧上与柳太太说道:“晚生奉母之命,带得白银五十两,此是舍妹卖身之时,多蒙令郎相赠,铭刻不忘。故此打发晚生到府,一来拜谢,二来送还银两。另些少薄物,聊表寸心。望太太垂纳。”
柳太太方才明白,又问道:“若说马孝侯家,老身已曾到过,昭容女子实在贤惠,所以上天不负孝心人;多蒙郡太特遣贤郎前来赐惠,但是老身在马府之时,郡太说膝下无子,单有一女,岂知还有贤郎?”
魏烈便把过继情由说了一遍。柳太太说道:“如此,就是魏二爷了!因亏令兄代了我儿在监,真个是大恩之人。”
魏烈问说:“太太,晚生奉继母之命,前来拜谢。未知树兄哪里去了?”
柳太太道:“我家小儿出监,尚未回里。”
就将遇拐之由,说了一遍。一面吩咐备酒款待魏二爷,留宿东书房。过了二日,二爷告别回家。柳太太殷勤留住不放道:“难得公子几时到此,再在寒舍玩耍几日回去未迟。”
魏烈见太太执意相留,只得住下。一日魏烈来至昭庆寺前,见一个小小门户,站立一个夫人。年纪约有三十几岁光景,背后一个女子,年略十八九,却有几分姿色。魏烈信步而行,偶然见了后面这女子,俏眼一睃缩了进去。魏烈一见,不觉神魂荡摇,为其所夺。惆怅回家,想道:“不知谁家宅眷,何等人家,眼角转情,到有些留恋之意?惹得我偷香情动,意马难拴!待我明日再去一朝,倘然遇见,于中取事便了。”
一夜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到了次日,用过早饭,自己一路行来。到昭庆寺向前一看,只见柴门闭着,一时顿呆立在门首。忽听见门声一响,却是那中年妇人开门,一见魏烈在那里立着,即笑脸道:“问相公何来?”
魏烈趁机应道:“小生行路来的,不知府上可容小生略坐片时么?”
妇人应道:“但是无有男子在家陪伴,独恐外观不雅。”
魏烈道:“既如此,就在门首坐一坐便了。”
里面那个女子叫说:“嫂嫂,哥哥还未回家,日日俱是夜深来家,这位相公是行路来的,应该请他少坐一刻何妨。”
那妇人道:“如此说相公里边来坐么。”
魏烈欣然入内,妇人把门闭上,同入内堂,施礼坐下。妇人笑问,说:“未知相公尊姓大名?住居何处?”
魏烈道:“小生姓魏名烈湖广人氏。动问娘子府上尊姓?”
妇人答应:“夫君姓萧名士高,在店铺之中做伙计。每夜至三更时候方才回家。”
魏烈又问说:“那位小娘子是谁?”
妇人道:“那位乃是奴家的姑子。”
二人正在言谈,只见里面那女子出来,魏烈笑脸作揖道:“姑娘可晓得我今朝到你家为何事故?”
那女子卖娇道:“这是相公自来的,哪里晓得什么事故?”
魏烈道:“小生昨日出门游玩,偶然见你秋波送情,使我心神如痴,所以今日特地前来!多蒙款留,小生见你花容玉貌,令人可爱,欲求姐姐一事,不知姐姐肯允么?”
第二十五回弄奸计谋财害命暗窥伺盗银出首
魏烈问那女子道:“小生是相求一事,不知姐姐肯允么?”
那女子应道:“不知相公要求我什么事?”
魏烈笑嘻嘻地走近前道:“求姐姐怜情惜意,赐小生片刻之欢,感激不忘。”
那女子听见此言,一时着恼道:“相公休得无礼,奴家看你是个至诚老实君子,原来是一个轻薄恶少!奴家虽是平民之女,略知礼义廉耻,苟且成亲,决然使不得。”
魏烈道:“姐姐既是这等清白说话,为什么昨日把眼传情于我小生?料姐姐必然有意,我故此回家一夜思想,不能成睡!今朝特地前来与姐姐成其好事,望姐姐周全小生。”
那女子笑脸叫道:“相公心性放下,休得轻狂,就使奴家肯遂君意,也须防我嫂嫂在此,怎生做得勾当?”
魏烈道:“不妨!我看你嫂嫂为人甚好,不要怕她。”
那女子道:“相公真个书呆,我嫂嫂见你是个读书之人,所以敬重你斯文二字,若然做出没正经的事,只恐嫂赌气,如何是好?”
魏烈道:“据这等说,小生是有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二人正在言谈间,忽听得外面叩门声,那女子仓皇道:“相公不好了,有人叩门,如何是好?”
魏烈此时心中着急:“待我出去罢!”
那女子说道:“真正疯了,你若出去,撞见了岂不是无私而有弊?如今权在奴家房中一躲便了。”
魏烈闻言,忙走入房中,躲在床后,不敢做声。停一刻,见那女子走进房来,魏烈忙问道:“姐姐来了么?方才是谁叩门?”
女子应说:“我只道哥哥回来,吃了惊,原来是那化斋供的和尚,如今走了。相公快些回去罢。”
魏烈道:“小生在着你房中,犹如在广寒宫里一般,望姐姐见赐小生片刻之欢。”
那女子说道:“奴家今朝若从命,只恐相公以路花看待。”
魏烈道:“姐姐不要烦恼及此,小生并非薄幸之流。”
即上前搂抱上床,正要宽衣,那女子道:“相公休要性急,这房门要闭上的才好。”
即走下床闭门,只见妇人慌慌张张,叫道:“姑娘快些出来。”
女子答来了,一面向魏烈说:“相公且在此。奴家出去就来。”
即带上房门而去。魏烈一心疑惑:我与她正要成其好事,为何被她嫂嫂叫了出去?这是怎么缘故?可恨这妇人把我鸳鸯拆散!小生没有风流之命,故此好事,不能成功。左思右想,独在房中踱来踱去。正在莫测其故,忽见女子把香罗帕拭着泪珠进房而来,妇人跟随后说道:“姑娘事已至此,不要伤悲了,万般看你爹娘面上,今朝全仗你一人救了亲兄。”
女子应道:“嫂嫂这是断难从命的。”
魏烈忙问说:“有何急事?这般形容?”
妇人道:“只因夫君欠了店账银子一百两。那边告了官,要将妹子卖了抵账。”
魏烈说:“这还了得!这银子我出了还上。”
那妇人大喜,向了女子问说:“姑娘你意可好么?”
女子道:“若得相公美意,奴家感恩不荆”魏烈道:“但我身边没带有银两,须待回去取来。”
妇人道:“如此相公速去速来,不可骗了我们。”
魏烈道:“说哪里活?岂有相骗之理!”
即时出门,一路行来想道:“如今既然许允她了,身中又无带有银两,我不免问柳太太先借贷一百两,回家然后还她便了。”
打算已定,一直来到柳府,入内见太太作下一揖:“晚生今日见一姓萧之家,欠了店账银子一百两无以抵偿,告发在官;要将妹子变卖抵项。晚生怜他,欲要相赠,奈无带有银两在身。求太太暂借纹银一百两,晚生回家之日,即备送还。”
柳太太道:“百两银子,小可之事,何须客套?”
便命总管取一百两银子,付与魏烈。魏烈接过银子,藏在袖中,别了太太,来到萧家,已是日落时分,遂向前叩门,妇人开门笑道:“相公来了么?”
二人入内,魏烈便将银子付与妇人收下。那妇人说声:“多谢,妾身去了就来。”
魏烈道:“你家姑娘为何不见?”
妇人说道:“包在房中。”
魏烈一时心想,在着厅上闷坐。少停妇人出来,见魏烈不言不语,呆呆坐的,即问说:“相公为何沉吟不语?却是为何?”
魏烈道:“你家姑娘方才与订约并好,小生所以借备百两银子,欲与姑娘成一好事。”
妇人道:“相公差矣!我丈夫虽然贫窘,乃是清白之家,并不是烟花门户;况且相公读书明理,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魏烈听见此话,气得两眼圆睁,骂道:“既然说此无情话,银子依旧还我,况我父亲现在为官,不怕你作弄奸计。若然不还我银子,看尔怎得干休?”
那妇人见魏烈凛然发怒,即装成笑脸道:“相公真个是书呆,岂有白受人财之理?我是与尔取笑,后生家这等性急!且请坐一刻,待我唤姑娘出来。”
那妇人进入房中叫声:“姑娘,这个人不是好惹的,想必是个大来头,不与他应欢,谅不成甘休。尔出去陪他,等待尔哥哥再作计议。”
姑娘即换了衣服出来,微笑说:“相公冷淡了。”
魏烈一见姑娘之面,满腔怒气一时俱消,应说:“小生爱尔花容月貌,特来与尔亲近香泽,未知姐姐今宵可肯见留么?”
女子道:“奴家与相公邂逅相会,实是有缘;以蒙赠银,恩德如山。理当留住相公,以身酬谢才是。方才嫂嫂乃与尔取笑,多多得罪。”
把手拉住魏烈,双双进入房中。妇人便送了酒食,二人并肩而坐,殷勤劝酒。看官听说,那萧士高本是无赖之徒,有一妻子袁氏,并妹子京姑,原有几分姿色。又不肯平白做这个买卖,又要钱钞过日,所以做成局套,勾引有财的少年子弟,接到家中卖颜,拐了财物入手,难成欢会。若肯甘休,大家走散便罢。倘若不肯,谋害性命。如今魏烈皆因少年为色所迷。哪知入了奸局,损了钱财,又害了己身。
萧士高那夜回来,袁氏取出银子与他观看,又将情由说了一遍,萧士高大悦。用过夜饭,悄悄向窗前一望,见京姑把魏烈灌得大醉,夫妻二人取下绳索,打了个圈儿,走入房中,罩在魏烈项上扭住绳头,用力把索乱收。京姑抱住身躯,魏烈此时已是大醉遍身酥软,无力挣脱。只是双足乱跳,好似落汤虾一般,可怜一命而亡。
萧士高看见魏烈已死,便背了尸首,开门出来。四头无人,走上一箭之地,见前面人语喧喧,手擎的灯笼而来,心中惧怕,不敢向前,只得往西边而去,见一双斑斓猛虎张牙舞爪而来,惊得浑身冷汗,把背的尸首抛在地下,大步逃走如飞。到家袁氏问道:“官人可有什么人瞧见?如何这般慌张!”
萧士高应道:“看倒无人看见,只有一双老虎跑来,我慌忙抛下尸首走来。”
袁氏道:“这个所在,没有大虫,如何有了这货?”
话说那苏保做夜间生意,刚刚来到照庆寺,见萧士高如飞地跑将过去,心中大疑。老萧今夜三更夜半,有何事故,这等着慌?等我到他家张看做怎么勾当?便来至萧家,飞身一跳,上了房屋,向下一望,只见房内灯光闪闪,萧士高笑哈哈同两个女子,在房中饮酒分银。苏保轻轻跳下庭心,躲在房外,向窗里张望进去。只见那妇人笑道:“可笑这魏烈痴心妄想,要与姑娘同床共枕,如今费了银子,正不知魂魄游到哪处去了!”
萧士高道:“亏尔这个家主婆,做了淫妇种,真正好计,所谋必遂。”
女子问说:“哥哥,这个尸首撩在哪里?”
萧士高道:“顺手一抛,不知抛在何处。”
女子又说道:“哥哥,他是柳相国亲眷,不要弄出事来。”
恰好苏保听得明白,怒气冲冲忖道:“我曾叨过柳大爷之惠,如今柳大爷亲戚被其谋害,怎得甘休?待明朝去衙门出首,才见我不负前情。这银子今夜必先偷来,待明日再作计较。”
打算已定。便躲在黑暗之处,见这三人言谈少停,俱各大醉。那妇人叫道:“官人,姑娘醉了,大家睡罢。”
苏保将筒呼一吹,登时吹灭了灯火。妇人说道:“这也奇怪,此刻全然无一些风影,为何灯火尽吹灭了?敢是魏烈阴魂不散,要来相吓尔,老娘是不怕鬼的!”
少刻俱各无声。苏保四处搜摸银子藏好,飞身跳出,各处寻觅尸首,已不见了。只得回归。再说豹头山有一个法悟禅师,那日在蒲团静坐,一时心血来潮,屈指一算,乃是武曲星君有难,被萧家谋害,必须救获来山。待老僧传授法术,使他日后建功立业。即差青衣童子变成猛虎,将他驮回到山。解下绳索,灌了仙丸。魏烈方才苏醒,如梦初觉一般。定神一看见一禅师在蒲团之上静坐,只得上前叩谢救命之恩道:“弟子顿悟前非,愿投门下服侍师父学些法术,求法师容纳。”
法悟禅师道:“既然公子不弃,就在此山暂住,待老僧传授法术便了。”
不说魏烈在豹头山学法,再表柳太太见天色已晚,魏烈尚未回来,到了次日天明,还未见面。一时着急,打发家人四处找寻,忽见看门的禀说:“外边有一个苏保,前来问道:‘可有姓魏的亲眷么?’老奴回说有的,他说前来禀明凶信。老奴问他,他不知怎么不肯说出,要面禀太太,所以老奴特来禀知。”
柳太太闻言大惊:“既如此,快着他进来。”
苏保入内见了太太,磕头毕,站在一旁。便将萧士高谋害情由细说一遍。柳太太惊出一身冷汗,便命连福同苏保去见钱塘县。钱塘县传进二人入内,苏保上前叩头道:“小人姓苏名保,昨夜遇见萧士高慌忙奔走,小人一时心疑,到他家探望,只见萧士高夫妻妹子三人,分派银子已定。一齐吃酒谈言,小人听见他的话,才晓得谋害了皇亲性命。小人将银盗取,跑到柳府禀知太太,太太命连福同小人抱赃物前来出首。老爷快快打点前去捉拿,恐怕他知风逃走。”
钱塘县立刻升堂,派差押同苏保拘集凶犯萧士高一家前来听审。差役接了火票,如飞而去。且说萧士高夫妻,兄妹酒醒,已是五更时候。寻觅银子,忽然不见。门又是闭好的,料必不是着贼,家中物件依然不动,为何银子不见?京姑只道哥哥藏过,萧士高只道妹子希图,正在家中赌咒。忽听见叩门之声,萧士高出来开门,苏保同公差走进去,把萧士高三人一起拿祝拖拖拉拉,到了衙门。钱塘县升堂问说:“尔就是萧士高?昨晚与妻妹分的银子,如今在哪里?”
萧士高道:“小人安分度日,并不为非,哪有银子?”
太爷大怒骂道:“尔这狗才,谋财害命,还说并不为非?叫苏保过来,将赃物与他一看。”
萧士高一见,心惊胆战,为何银子在他手里?只得含糊应说:“小人实是贫窘之家,哪有银子许多?”
太爷叫道:“苏保快上来须与他对证。”
苏保指着萧士高骂道:“尔这狗奴才,靠的淫妇拐人财物,又谋伤人命,昨夜谋杀了皇亲,将银子对分,是我亲眼看见,银子被我盗取在此做证。尔当老爷台前,还敢抵赖强辩么?”
萧士高吓得魂不附体道:“苏保,我平日间与尔无冤无仇,无端何故害我?”
太爷拍桌大怒道:“萧士高还不肯招认么?”
吩咐两班皂役,把萧士高上了刑具,萧士高疼痛难当,只得叫说:“太爷,小的愿招了。”
县主即命皂役松了刑具,萧士高便将谋害情由说了一遍。又带上袁氏京姑,二人惧刑,不打自招。太爷吩咐女犯收监。押同萧士高指认尸首,送归柳府。当堂赏了苏保三百两银子,做个生活。苏保叩头道:“多谢太爷,小人如今再不做贼了。”
只见公差禀说押同萧士高前去指认尸首,并无踪迹。太爷吩咐暂行收监,打道往柳府而去。看官中,钱塘县审此案,因魏烈是个皇亲,怀的鬼胎,恐怕这官儿要弄歪了,所以到柳府与太太讲情。登时到了柳府,把门入内禀知。太太请进,垂帘相见。钱塘县打恭道:“求太太周全下官前程一二。”
柳太太应说:“既是父母老爷这等说,待老身去见郡太说明,只是尸首如何着落?”
钱塘县道:“待下官立时追比,自有下落。”
第二十六回颁恩诏魏光遇赦服仙丹树春解厄
柳太太见钱塘县辞去,一时心乱如麻,即命家人柳勇、连福,并带两个丫环,雇下船只,往嘉兴而来。不一日船到码头,柳勇先去禀知郡太,郡太吩咐打轿迎接,进入内堂见礼。宾主坐定,叙了寒温。柳太太欲要开言,一时难以出口。郡太见此情景,忙问道:“不知太太有何心事?欲言不言?”
太太见问,只得将魏烈被害之事,说了一遍。郡太闻言大掠,一时忍不住流下泪来道:“如今怎生是好?魏烈若还是我亲生的,只索罢了;但是过继螟蛉的,只怕魏老爷不肯甘休呢。”
柳太太道:“总求郡太曲折周全。”
郡太只是哀伤,不得言语。柳太太再三劝解道:“郡太不必烦恼了,我儿若得回家,送到府上侍奉便了。”
郡太止泪道:“岂有此理,老身已沾过令郎大恩,无可为报,女儿在家之日,描下令郎图像,老身亲自在朝夕礼拜。”
柳太太忙问道:“如此说图像在哪里?”
郡太便携柳太太手入房而去。柳太太定睛一看,果然一幅丹青画图,挂在壁间,形容与孩一般相似,心下想道:“原来如此,我们何福消受得起皇亲日夜礼拜?故此患难连绵,不得断绝。”
便叫丫环除取下来,向郡太道:“我几何等之人,怎经得贵人礼拜?待老身带回家,早晚看看。”
郡太道:“老身无可报答,不过一点敬心而已。”
二人又谈些闲话,柳太太辞别下船,回家而去。看官听说,马昭容自进皇宫之后,心中常记着树春恩德,怎奈在宫不能礼拜;自从柳太太在郡太府中收了书图,郡太亦住了礼拜。所以树春的灾难一尽消除,此是后话,下回解明。
当下郡太乘着小轿,往见魏老爷夫妇,说及魏烈被害之事。魏老爷夫妻闻言,放声大哭。郡太只得劝解一番,魏老爷方才止泪,即差人往钱塘四处寻觅尸首。再说苏保有了三百两银子,就在柳府西首,寻了一所房屋。此座房屋,原是柳府之业,只因先前住的不甚安然,所以如今搬空,无人居祝苏保想道:“这间房屋,若非有什么财物在那里,故此没福的不敢居祝我苏保是不怕的,得了个大财,也未可知。”
即择一吉日搬了进去,开张面店,甚是闹热。到夜间时分,每每作怪,或恍惚见披头散发之鬼,或冷风吹得透骨皆寒。苏保疑心只有财物在那里,全然不怕。到也无甚相犯。况他是胆大之人,却也习以为常。再说印然禅师带了树春、柴君亮、柳兴,一直来到豹头山,寻着了法悟禅师。这法悟禅师,又号淡然,乃是有德之僧,在豹头山修行,过去未来之事,尽皆知晓,与印然有师兄弟之称,当下印然便将树春被拐子用毒药所伤情由说了一遍,今日特来求恳师兄解救。法悟掸师笑道:“此有何难?”
即命童子取一服丹药,用姜汤半盏溶化,与树春服下。那树春觉得遍身酥麻,头晕眼花,冷汗淋漓,咬定牙关,一时立脚不住,仰后一跌,在地下滚来滚去。柳兴叹道:“不好了,此药必定是砒霜,我大爷与尔无冤无仇,何故害他性命?如今欲求生,反求一个死。”
印然道:“休要着急,师兄此药,乃是仙丸,停一刻必然见功。”
柳兴正在着慌之际,只见树春在地下爬起来,开得出声叫道:“师父,徒弟开口了!”
柴君亮与柳兴俱皆大喜,树春道:“我方才服下此药,入咽之时,痛得如油沸肠肚一般。恨不能地下钻进去,停一会儿,方觉快活。”
即上前拜谢法悟禅师道:“多蒙师父相救,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法悟禅师笑道:“快快打点回去,日后还有再会之期。”
树春应道:“既如此,徒弟即便辞别回归罢。”
印然禅师吩咐柴君亮道:“徒弟,尔可与树春回去,我不及同行了。路上须要小心。”
三人即时拜谢法悟禅师并印然禅师,一路起程回家。且说英宗天子年逾花甲,传位太子,立马昭容为正宫皇后。郡太称为国太。大赦天下除十恶大罪不赦。其文武官员,依例加升。是日新君退朝,马后接驾,只因心中难忘柳涛之德,见其罪不在赦内,便乘机奏明其事。天子沉吟叫道:“御妻,尔休烦恼,待朕降密旨一道,命尔继父于中排解便了。”
那日圣上降了密旨,方治忠见旨意,心中欢喜。继女果然有义,挂念不忘,我想柳上杰只有此子,如今将树春引了养亲之例,便保得无罪。主意已定,行文到了嘉兴,魏老爷大悦。遵照文书办理,提出魏光,沐浴更换衣巾,打发内丁两个,同公子去到马府中拜见国太。国太大喜道:“难得公子侠气救人,吉人原有天相。”
魏光道:“感沐娘娘恩德如山。结草衔环,难以图报。”
国太大喜,备酒请了魏奶奶江氏,然后魏光拜见,国太认做继子,合府官员俱晓得是圣上旨意,加倍奉承,送礼贺喜。魏光在人之前,只说是杭州柳树春,不敢露出真名。再说花奶奶凌氏,闻知柳树春遇赦出牢,便起了阴阳之心。叫春香道:“尔悄悄与尔哥哥说知,叫他将树春杀死,取了首级回来见我。即时赏他三百两银子。”
春香听见此言心下沉吟,主母这等狠心!我若不去,她必怪我。等我与哥哥再作计较罢。即答应来至外边,见了花昌,那花昌时常怨着凌氏平日间轻待他,如今正在想着凌氏,恰好妹子出来,说道这般话,心中更加着恼。可恨这贱人心性如此恶毒,不免先赏她一刀。春香道:“这个使不得,尔先到国太府中,悄悄将情由说与柳相公知情,叫他速速回家,不可在此住的。恐有祸患临身。然后回来,只说柳树春早已回家,岂不两全其美。”
花昌听了妹子之言,即到国太府中说明其事,魏光道:“多承美意,我自有道理,不用烦恼。”
花昌随即退归与凌氏说:“树春早已回家去了,如今不在此地住的。”
凌氏道:“既然回家,尔可到他家用心设计,不可露出机谋;若能取得首级前来,决不骗尔银两。还要另眼看待。”
花昌乘机道:“少奶奶先将这三百两银子赏与小男,一刀成功便了。”
凌氏欲报此仇心切,见花昌之言,信以为真,便取了三百两银子与花昌。花昌接了银子出来,春香问道:“哥哥尔当真要去杀害他么?”
花昌应道:“妹子,你真实痴呆,我若果然要害他,岂肯依尔之言,指他脱逃?我想起来,妹子,尔在这里,也没有怎么好处,到不如同我一齐去国太府中安身,免管些是非的事,乐得安闲。”
春香道:“哥哥说得有理。今夜就在秀城桥相等妹子便了。”
花昌说是,即先到国太府中说知,临晚便至秀城桥等候。且说春香挨到定更时分,取了首饰钗环,打一个小包藏好身中,悄悄出了后门。来至秀城桥,同了花昌望国太府中而来。见过国太,便将凌氏欲谋害之事说了一遍。国太称赞二人不已。
自此兄妹就在国太府中居祝凌氏以为得计,此去必然杀害柳涛,此恨可消。次日闻知春香不见,只道有什么奸情惧怕逃走,并不疑及同花昌脱逃之事。再说树春主仆同了柴君亮一路而来,早已闻知恩赦,魏光已经出狱。只因依法悟禅师之言,快快回归,所以亦不敢往嘉兴耽搁,一直回家。合府家人俱皆大悦,柳太太一见,犹如拾得奇珍异宝一般。树春跪在地下,口称:“孩儿不孝,久离膝下,使母亲担忧。皆孩儿不肖之罪。”
柴君亮亦上前见礼,柳太太问道:“我儿别后之事,我已知道。只有遇拐情由,未曾晓得。”
树春便把遇拐之事,并法悟禅师怎么医治说了一遍。柳太太道:“不是为娘的埋怨尔,若有疏虞,岂不误了我桑榆晚景无靠?我儿作事差了!”
不一刻酒席已备,郎舅二人左右坐下,中间柳太太坐的。柴君亮又谈起:“众姐妹不知有回家么?”
树春道:“大舅我晓得了。”
柴君亮忙问道:“妹丈晓得怎么?”
树春道:“我料她们一班姐妹,皆是泼天大胆,如今决无回家。必定往山西擒捉宋文采。”
柴君亮笑说:“以我想来,情实有之。”
柳太太道:“想她们如果到山西,实在无见识,倘然在外流失,父母家中哪里得知?”
柴君亮道:“算来还是我的本事低等,所以被这宋文采走脱归山,生了牙爪,待俺再到山西出力,帮扶妹子擒拿这厮,碎尸万段,方泄其恨。”
酒罢各归安歇。到次日柳太太命树春往各间典当查明账目。树春领命,带柳兴到了各处典当查盘明白回来,打从苏保店前经过,只见围得许多闲人,大家都说拿妖精,拿妖精。树春向前问道:“妖精在哪里?”
众人指道:“在这面店里面。”
树春正要入内,忽然一阵怪风,吹得透骨皆寒,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盖面红须的怪物。主仆二人大怒,赶将进去,柳兴顺手取了一个木簸打将过去,那妖怪吹一口气,把木簸飞过来,打在柳兴头上,一跤跌倒在地,鲜血迸流。树春大怒,擎拳上前,高喝一声打将过去。妖怪一见便走。树春骂道:“走哪里去?”
一直追赶至后边一个庭心内,树春复一拳打下去,只见一道韬光,冲得眼花缭乱,定睛一看,何曾有现出一个披头散发盖面红须的怪物,却有一柄生铜八角锤。树春将手中之槌打下,一道毫光冲起,又是一柄生铜八角锤。树春一齐提在手中,约有八十余斤。哈哈大笑道:“天赐俺的宝物也。”
来至外面,众人问道:“妖怪如今在哪里?”
树春道:“妖怪在吾手中,俺今不费吹灰之力,收伏妖怪,便保得此屋后来安然无恙。”
众人拍手称奇,树春声名一发大震。树春回家,太太闻知,十分欢喜:“我儿尔今灾难已脱,速速打点上京应试,功名二字,不可废弛。为娘的在家也觉安心。”
柴君亮道:“妹丈,现今试期已迫,不可再耽搁日子。我当陪尔一行。”
柳兴亦要相随前去,树春不肯,令他在家服侍太太。次日树春收拾行李,带了盘钱,同柴君亮辞别太太。苏保闻知,愿执鞭挞,跟随前去,图个前程。便与树春拿了一双金瓜槌,柳太太再三叮嘱,树春答应晓得。三人出门从旱路而行,到了嘉兴,先来马府见了国太,魏光,俱皆大喜。说不尽别后许多事情,各各细述一遍。然后辞别国太,又到张永林家见了姐夫姐姐,永林夫妻十分欢喜,备酒款待。酒席之间,永林道:“舅兄已到此地,华府也该走一遭。”
树春道:“小弟心急如箭,若到华府必多耽搁;烦姐夫代弟一言,此去若博得一官半职,还要到山西擒拿宋文采,代花琼报此仇,方泄我心中之忿。”
永林又言及妹子同众姐妹俱皆不知去向,柴君亮便将在山塘遇见之事说知,想必是一齐同往山西擒拿宋文采,所以无见回家。永林夫妻道:“据华太太所料,亦是疑她们到山塘相探月姑,不想如此大胆!若果到山西,倘然有失,如何是好?”
树春道:“谅他们各有武艺在身,况又一齐同行,必不至有失。”
少刻酒罢,树春起身告辞,永林又相赠盘缠,三人离了张家,一路赶行。饥食渴饮,晓行夜宿。一日正行之间,闻沿途之人,俱传说金钱山宋文采造反,甚是厉害;又兼有妖道助他,所以官兵不能剿捕。如今朝廷无甚良将,只得张挂皇榜,开科考武,前去擒剿宋文采。
三人闻知,心中大喜。再说众姐妹一心要往金钱山捉拿宋文采,不想到了孟家庄,被乌鸦山山寇所阻,在此相据,不能前进。只有月姑怀孕将近临盆,心中不乐。不多几日,一时腹痛难当,只得在孟飞云房内生产。孟员外夫妻猜疑不定,原来姓沈的是女子,余者只怕俱不是男人!又不好问的。少刻月姑产下乃是男子,员外夫妻,好生看待,如自家人一般。三朝满月,都是孟员外料理。自此众姐妹在孟员外家将近四个月。
树春同柴君亮、苏保到了苏州,闻知八美俱在孟家庄,又闻乌鸦山郝逵同二龙山熊文熊武合在一处,大肆猖獗,甚然厉害。方总兵与之相战,难以取胜。树春同柴君亮、苏保便投入方总兵部下,那时正在用人之际,所投将士,俱皆收留。当下树春上帐献计道:“要除此贼,必须叫苏保前去如此如此,便可成功。”
方总兵大喜道:“果然妙计,当依计而行。”
树春又叫苏保附耳道:“尔去乌鸦山假充投降,必须如此如此,于中取事。”
苏保答应一声,即时打扮停当,望乌鸦山而去。
第二十七回假充投草寇被诛奉圣旨开科考武
苏保领了树春之计,即时打扮停当,望乌鸦山而去。先说乌鸦山郝逵同熊文熊武,一连得胜,官兵败走,日日在山寨饮酒作乐。忽见喽罗报说:“外面有一个汉子,叫做苏保,要前来投充大王帐下。”
郝逵吩咐着他进来。苏保便随喽罗入内叩见,郝逵熊文熊武看见苏保一条大汉,心中欢喜;便问道:“你哪里来的?”
苏保道:“小人慕大王威名,在武林前来,愿为大王帐前效助微力,杀散官兵,望大王收留。”
郝逵熊文熊武信以为真,便命苏保更换号衣,与众喽罗轮流巡更。到了七月初七,正值苏保巡夜。郝逵熊文熊武在营中排设酒筵,庆赏七夕,直饮至三更后,方才罢席。俱各酩酊大醉,靠桌而睡。外面众喽罗亦各饮得大醉,斜东倒西的睡。苏保有事在心,不敢多饮,见众人睡熟,持一把小刀,放下胆儿,悄步入内,东张西望,见三位强徒倚桌而眠。四顾无人,拔出刀来,望熊文背后一刀砍下,头已落地。
郝逵惊醒,兴目一看,跳将起来,却被苏保将刀劈面砍下,一跤跌倒在地乱滚。苏保将刀一连砍下,正在割取首级,只见熊武惊醒起来,苏保是不曾吃酒,精神旺盛,把刀狠力往熊武一砍,熊武是大醉,手足浮虚,不能抵敌,仰后跌倒。苏保上前取了首级,悬在腰间。幸月色微明,连忙寻路回营。方总兵大悦,将首级悬竿在营外示众,记上功劳簿。招降了乌鸦山喽罗,择日班师。
方爷邀同树春到京奏圣旌奖。树春不肯道:“小将本欲赴京,奈何妻小俱在孟家庄。待小将前去接来,再动身进京,让苏保跟随老总兵就班师便了。”
方总兵道:“如此老夫先行,小将军剪除大患,万民尽皆仰赖。”
树春道:“岂敢!不过托天洪福,偶尔成事,何敢言功?”
不日,树春辞别总兵,同柴君亮来到孟家庄,见过孟员外。众姐妹闻知,俱出来厅上相陪,只是不好言谈。独有月姑在后面房里,树春看不见月姑,心中不悦,面上有愁容。柴君亮叫道:“员外,今日我妹夫要看看妹子,所以来此。”
孟员外便命丫环同树春到里面去看月姑,那柴君亮为人性直,看见众姐妹在此,便说道:“妹子,你们都是女流之辈,来此做甚?还不快快回去,免使家中悬望。我要同妹丈进京,若不然同妹子一齐回乡。”
羞得众姐妹满脸通红,一时掩不住柴君亮的口。员外听见此话,心下方觉明白,原说她们不像男人行动,只是不好辩白,算来一夫九妇,人间稀少。又兼个个丰姿美貌,武艺高强。小桃心中怨的君亮多言,如今虽被他晓得女扮男装,料亦不妨。只是被他家许多的人笑煞,到是不雅。柴素贞想起哥哥尚未有室,心中打算道:“待我与员外商量,将飞云姑娘亲事攀对我哥,只是未知员外肯么?”
便向员外说明其事,孟员外大喜:“老夫正有此意,只是不好开口。到是小女丑陋,休要嫌弃。”
柴君亮道:“这等说,待俺得官回来成礼便了。”
说话之间,酒席完备,大家俱各入席坐定。酒过三巡。树春开言道:“你们众姐妹抛离家乡日久,父母在家岂不悬望?如今你们先自打点回家,我与舅兄要往京中去,有无官职,即就归里。”
众姐妹道:“我们已到此间,况又各有武艺在身,若不趁此机会为王家除害,建功立业,等待何时?”
柴君亮道:“还是不要同去,回家的好,考试武场中,耳目所昭,倘若机关泄漏,不但前程难求,大家俱有欺君之罪。那时怎样了账?”
小桃道:“大爷已不肯同去,大家分巢散伙罢。谁人管得小姐?哪个敢欺我们?”
树春心里巴不得姐妹同去,即说道:“既是你们这般高兴,同去便了。”
众姐妹方才大喜,少刻酒散,各归安歇。到了次日,大家辞别员外,上马往京中而去。惟沈月姑不去,在孟家抚养孩儿。孟安人看待月姑,犹如己女一般,飞云采云胜如同胞姐妹。每日共做女工,玩弄孩子,此言按下不表。且说方总兵奏凯回京,将平定乌鸦山功劳奏明圣上,龙颜大悦,加封方总兵为威寇大将军。赏了游击苏保,领兵前去征剿。又张挂皇榜开科取武,不论僧道军民人等,许其赴考。钦点大国舅韩羽,继国舅方治忠主试。
树春众人,不上几日,已到京中。见王城内外英雄齐集,闹动纷纷,树春一起人多,况又日色已晚,一时无寓安身,众人俱皆着急。树春道:“我父亲在日,与五军都督周元栋,乃是至交好友,如今事到其间,不如去周府借宿一宵,再作打算。”
众人各言有理,一同到周府而来。门上入内禀知,周爷大悦,传请入内,众人一齐上前拜见。周爷问树春:“这几位是谁?”
树春指柴君亮道:“这是妻舅柴君亮,余者与小侄曾经八拜之交。”
周爷把眼轮个看过,然后招的树春,到书房说道:“贤侄,我看那八位有些古怪,不是男人模样。”
树春听见此话,作了一惊,果然他眼力高强。瞒过许多之人,皆看不出,今日被他看出破绽,只得再三隐瞒。周爷口里不言,心中只是猜疑不定。吩咐备酒款待,打扫房间,整理铺张。酒罢,各人作别回房,闭上房门。周爷觉得不明白,独自悄悄来至房门外。只听见树春说道:“贤妹,里面去睡罢。”
小桃道:“不要声声贤妹,贤妹,叫得亲热,露出马脚。”
又听见柴君亮问道:“妹夫,我要问你,方才周爷招你一人,去说甚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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