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庐丛话》(2/8)-清-况周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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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眉庐丛话》第 2/8 部分)

灵岩毕公抚陕,孙渊如居幕府。渊如素狂,灵岩实能容之。然亦有时匡正灵岩,非唯阿取容而已。有长安生员某,揭咸阳生员某伪造妖书,结党谋逆,已捕置狱中矣,并搜获妖书及名册,刑幕纵臾穷治之,将兴大狱。渊如闻有妖书,约洪稚存同往,就请假观,则皆剽袭佛门福利之说,为诱胁箕敛计,并无悖逆字样,名册乃编造门牌底稿也。时方隆寒,炉火甚炽,二公出其不意,遽杂烧之。刑幕以白中丞,中丞坦然,事竟冰释。
嘉庆朝,四川简州牧宋霭若,佚其名。有积案猾贼,不畏严刑,以不能得其实事,乃于公案取锦笺十幅,诗韵一部,前列四役,旁侍一童,以讯贼事。贼无言,先作绝句二首。再讯之,贼无言,继作五七律各一首;又讯之,贼无言,乃作短古一首。贼竟无言,更作长七古一首,朗诵不已。遂不复讯贼。时漏已三转,役倦如醉,童痴如木,而贼不觉泣下,自言贼不畏严而畏清也,乃具言所事。大兴舒立人作《折狱篇》,而为之序如此。余意此案得其情实信有之,此贼殆意气豪迈者,静夜闻咿喔声,其为不可耐,有甚于桁杨刀锯,故不惜倾吐底里,藉免目前之厄,安所谓不畏严而畏清者,且公案吟诗,亦何与于清也。
钱塘陈退庵《熙道堂诗。题李香小影序》云:“丙寅冬日,梅庵宫保勘河云梯关,于安东行馆壁间得明李香小影,写在聚头扇面上。长身玉立,著澹红衣,碧襦,白练裙。图中梅树二,映以奇礓。凭梅伫立,眉宇间有英气恨色。”后署“辛卯四月,为香君写照”。款曰“洛生”,印曰“马振”。按:余澹心《板桥杂记》云:“李香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婉转,调笑无双,人名之为香扇坠。”澹心赠诗,有“怀中婀娜袖中藏”之句。此云身躯短小,彼云长身玉立,讵初时娇小,后乃苗条耶?辛卯香君年约十九二十。
柳如是劝钱牧斋殉节,牧斋不听。牧斋卒,如是殉焉。方芷生归杨龙友,劝龙友殉节。陈退庵《秦淮杂咏》有云:“劝郎殉国全忠义,更有当年方芷生。”葛嫩,字蕊芳,归桐城孙克咸。江上之变,克咸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军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不从,嚼舌碎,含血巽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仙登矣。”亦被杀,何旧曲之多烈媛也。意者,明之季年,士大夫敦尚气节,一时眉妩西家,燕支南部,舞余歌阕,多闻忠义愤发之谈,有以潜移默化于不觉耶。
秦淮校书王翘云尝以舌血染绢素,赠汪紫珊。松壶道人仿《桃花扇》故事加点缀焉。郭频伽、陈竹士并有词纪之。陈退庵《后秦淮杂咏》云:画笔空劳点染工,尚留余恨在春风。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罗巾一捻红。
睢阳杀妾,后人或议其忍,不图后世,乃有仿而行之者。甘文,辽东人,康熙十二年为云贵总督。吴三桂反,致书贵州提督李本深,慷慨数千言,约共剿御,而本深以安顺应贼。甘知贵阳不可守,遂驰下镇远,杀其妾以飨士,冀招楚兵扼隘。而副将姜议先已从贼。甘知事不可为,乃自缢于吉祥寺。事闻,赠兵部尚书,谥忠果。
五代时,梁将王彦章以铁枪称,虽屡建奇功,跻身将帅,而不令其终。嘉庆朝,淮宁有张铁枪,名永祥。丁巳二月,白莲教贼妇齐王氏自楚掠豫,势将南趋襄城叶。贼五千人,张以乡兵三百,破之于卢氏。贼遂溃窜秦蜀间,而中州无贼矣。当事者给张把总衔,弃之而去。又十年,仪征文达阮公抚河南,乃罗致麾下。洎文达再抚浙,命从行,教习温宁营枪法。文达内召,张送别至仪征,乃应仪征知县屠孟昭之聘,捕缚蒋光斗等若干人置诸法,皆十余载漏网之戎首也。其他渠枭积滑,擒治略尽。张诸技皆长,而枪法尤绝,其人则恂谨若书生,忠信出于天性。大兴舒立人赋诗赠之,当是时,盖犹在仪征县署也。夫王铁枪见用而非其时,张铁枪怀才而不见用,其为不尽其才,一也。夫张铁枪挟不可一世之慨,落拓风尘,至乐为仪征县令之用,若犹有知己之感然,讵不重可悲夫。
光绪戊子,满洲文镜堂以潼商道兼权陕西巡抚。越十年,戊戌在川臬任,值将军出缺,总督藩司,均新简,未到任,文又得护督篆。向来臬司首道,护理督抚,亦事之常,无足异者。惟至于再则仅见,亦遇合之奇也。
某督部初莅任,凡候补道禀见,延入厅事,必令先写履历呈阅,然后出见。某道员曾榷盐纲,所写履历于盐字卤中之四点,布置不匀,几不成字。无名氏作诗嘲之云:盐差原不是盐差,卤莽涂成草草鸦。
一个臣兮犹简便,何如点尔怪纷拿。
毫挥苦恨歪田窄,汗出应沾半面麻。
属吏风流乔太守,鸳鸯簿上也交加。
光绪乙未、丙申间,张文襄权江督,幕僚多才俊。值幕春佳日,观察数公相约踏青,访随园故址,谒简斋先生墓,七姬墓亦在焉。随园大门外有石碣,刻王梦楼先生撰序,姚姬传先生题名,或摩挲凭吊久之。归途集顾石公寓园,纵谈游事,石公亦秣陵耆宿也。某观察者夙有通才之目,席间谓石公曰:“袁公七姬,其一姓姚,顷见石碑上有姚姬传字样。此传公曾读过否?”否公瞠目不能答,越日而此事乃盛传白下。
曩余少时,往往于行用制钱中得古小平钱佳品,如平当五铢,永安五铢,二面乾封泉宝,二面天启之类,占毕之余,以为至乐。自铜元盛行,孔方戢影,此乐不复可得。比阅某官书有云:“广东雷州府向来行用古钱。”就令其说信然,今亦未必然矣。
曩寓京师,于厂肆得旧钞三册,皆考论金石书画之作,太半未经刻行。内有潘文勤与诸侄论书数叶,老辈风趣,流露于楮墨之表,兹录一则如左。
天凉后,吾欲令侄辈看吾写大字。凡此七人,吾当各为写一扁一对一屏,须用昔笺、白昔黄昔均可,勿用生纸,纸由尊处备,墨由尊处研,若伺候则兄带人来。盖尊处人,向不惯伺候写字。兄写字易怒,如《儒林外史》末卷,季君一怒,则不能写。虽在懋勤殿写字,亦未尝改乎此度,而太监等亦服者。盖伺候三十年,深知之也。若不知者,越巴结,越怒,则一字亦不能写。吴人自以为机灵,其实大愚也,但能放胆作契耳,此外何能哉!侄辈小字可以言说,大字必须目睹,乃能得其旨也。虽不必好,亦胜于盲人瞎写焉。若不须,则亦不必,兄非以此求售。侄辈即能书,亦无用,人之勋名不在书,且亦封不到我。
《板桥杂记》云:“刘元佻达轻盈,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避面向里帷,不与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转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耶?’相传以为笑。”皋兰朱香孙《瞑庵二识》云:“某官素恶名士,尝曰:”名士名士,能辟谷乎?‘余闻之,戏为诗曰:“名士原无辟谷方,贵人休替达人忙。冰山我有天公在,胜似人家沈部堂。’”同一鄙夷名士之言,受之美人可忍,闻之俗吏不可耐,彼拍肩人,博得刘元一转面,宁非幸乎。
纯庙晚年,每多忌讳。当修乾清宫上梁之日,预敕奏事处:“是日凡直省章奏,不必进呈。”盖恐有触忌语也。时和管奏事处,独进直隶总督一折,折中皆吉祥事,督臣梁肯堂也。即日和与梁皆蒙嘉奖。和之揣摩迎合,大率类此。
庚寅正月某日,中班入直,过厂肆东火神庙,匆匆入内浏览。见地摊有篆隶书一册,用极精竹纸,间黏高丽笺。篆径不逾四分,隶称是。所书或古文一段,或陶诗、杜诗一二首,必两段相同,后段末署“臣汪由敦书”,前段盖宸翰也。议定价五金,约翌日往取,因未携资,又不能返寓,迨下直则向夕矣。明日以午前往,甫抵庙门,值常熟相国自内出,手携此册,询其价,则十金矣。常熟行走毓庆宫,购此册以进呈,甚为得体也。
缪嘉蕙,字素筠,云南人,善篆隶书,尤工画。归于陈,早孀。光绪十五年五月四日,奉特宣入储秀宫,供奉绘事。庚子西幸,随驾至长安,仍居宫中。太后几暇无事,辄召入寝宫,赐坐地上,闲论今古。内监皆称为缪先生。有兄嘉玉,由举人教习某官学,期满可得知县,嘉蕙为言不胜外任,冀特予京秩,讵竟以教职用。未几,入资为内阁中书舍人,事在壬辰、癸巳间。嘉蕙随驾至秦,有侄留滞北都,侄妇年二十余,嘉蕙携以自随,居于太后寝宫东偏小室中,终日不得出户。嘉蕙参承禁闼,入陪清宴,出侍宸游,垂二十余年,国变后不闻消息矣。有《供奉画稿》,武进屠寄为之叙。
大凡中人以上之姿,大都具有慧根焉。能善葆其清气,涵养其性灵,可以通于神明,彰往察来,而知变化之道。吴县潘功甫舍人,文恭冢子,值文恭当国,深自韬匿,就所居凤池园,构一椽曰船庵,键关谢人事,终日焚香读书,浇花洗竹,一家如在深山中。一童子应门,客至受柬门隙,无贵贱一不报。中间省视京邸者再,往返数千里,亦不见一客。俗所用署名小红笺,摈不具者二十余年。中岁以后,长斋礼佛,究心内典。生平不为术数之学,而自言梦辄验,仿东坡《梦斋》,作正续《三十六梦龛图》。弟曾莹举京兆,从子祖荫捷南宫,咸预知次第不爽。壬子春,趣工治义井,凿新渫旧,凡四五十区,人莫测也。无何,秋八月不雨,至冬十有一月,城中担水值百钱,远近赖以得饮,始大异之。殆佛家所谓习虚静而成通照耶?抑吾儒所谓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耶?见冯桂芬撰墓志。又石埭杨仁山生平耽悦内典,寓江宁碑亭巷有年,专以刻经为事。辛亥八月十八日,置酒集亲朋鬯饮。谈次,屡示话别之意,皆以为暮年人常态也。翌日,竟无疾而逝。其属纩之时,即革命起事之时,亦云异矣。
阎文介性喜朴质。管户部日,吾邑谢春谷官主事,云南司主稿,兼北档房。一日,文介谓谢曰:“取名何必用华字,谢固别有奥援者。”从容对曰:“中堂以华字为嫌,然则取名当用夷字耶?中堂异日若奉命转文华殿,抑亦拜命焉?否耶?”文介默然,未尝以为牾也。某司员工于揣摩,故用旧宪书,夹名片置袖中,于堂见时,误坠于地。文介问携此何为,则对曰:“买一护书,需京钱数千,为节费计,以此代之。”文介奖藉有加,自后屡予乌布。相传其抚晋时,属吏中有以衣冠华整及带时辰表名列弹章者,官无大小,皆着布袍褂。有知县某,独绸袍缎褂,文介大不谓然,亟以崇俭去奢诫之,词色俱厉。某鞠躬对曰:“卑职非敢不俭也,近来布袍褂,未易购求。有之,价亦绝巨,以购者众也。卑职贫寒弗克办,绸缎者,属旧有,故用之。”文介亦无以难也。嗟乎,其在于今,华服带表之风,亦已古矣。采采西人之衣服,荧荧宝石之约指,不知文介见之,又将何如。
慧由静生,一切不学而能。释敬安,字寄禅,楚人,农家子。幼誓出家,然指求法,精进甚苦。初识字无多,未几,忽通晓经论,尤工吟咏,以《白梅》诗得名,诗十首,录其六云:一觉繁华梦,惟留澹泊身。意中微有雪,花外欲无春。
冷入孤禅境,清于遗世人。却从烟水际,独自养其真。¤而我赏真趣,孤芳只自持。澹然于冷处,卓尔见高枝。
能使诸尘净,都缘一白奇。含情笑松柏,但保后凋姿。¤寒雪一以霁,浮尘了不生。偶从溪上过,忽见竹边明。
花冷方能洁,香多不损清。谁堪宣净理,应感道人情。¤了与人境绝,寒山也自荣。孤烟澹将夕,微月照还明。
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绝壑无寻处,高寒是我家。苦吟终见骨,冷抱尚嫌花。
白业宜薰习,清芬底用夸。却怜林处士,只解咏横斜。¤人间春似海,寂寞爱山家。孤屿淡相倚,高枝寒更花。
本来无色相,何处著横斜。不识东风意,寻春路转差。
诗境清空冲穆,非不食人间烟火不办。有《八指头陀诗集》二册刻行,其他作亦称是。王湘绮为之序,以贾岛、姚合比之,非溢美也。惜乎行间字里,间有某中丞、某尚书、某布政、某考功,为明镜之尘埃耳。
沈文肃夫人,林文忠之女也。咸丰丙辰,文肃守广信,时发逆杨辅青连陷贵溪等县,郡城危在旦夕。文肃适赴河口劝捐,归恐无及,夫人刺臂血作书,乞援于饶总兵廷选。饶得书,星夜驰赴,甫抵郡而文肃亦归,城赖以全。向来闺媛工诗词者夥矣,能文者不数遘。夫人此书,尤为义正词严,不能有二之作,亟录之。“将军漳江战绩,啧啧人口,里曲妇孺,莫不知海内有饶公矣。此将军以援师得名于天下者也。此间太守,闻吉安失守之信,预备城守,偕廉侍郎往河口拜饷招募。但为势已迫,招募恐无及;纵仓卒得募而返,驱市人而战之,尤为难也。顷来探报,知昨日贵溪失守,人心皇皇,吏民铺户,迁徙一空,署中童仆,纷纷告去。死守之义不足以责此辈,只得听之,氏则倚剑与井为命而已。太守明早归郡,夫妇二人荷国厚恩,不得藉手以报,徒死负咎,将军闻之,能无心恻乎?将军以浙军驻玉山,固浙防也。广信为玉山屏蔽,贼得广信,乘胜以抵玉山,孙吴不能为谋,贲育不能为守,衢严一带,恐不可问。全广信即以保玉山,不待智者辨之,浙省大吏不能以越境咎将军也。先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道赍志,至今以为心痛。今得死此,为厉杀贼,在天之灵,实式凭之。乡间士民,不喻其心,以舆来迎,赴封禁山避贼,指剑与井示之,皆泣而去。太守明晨得饷归后,当再专牍奉迓。得拔队确音,当执爨以犒前部,敢对使几拜,为七邑生灵请命。昔睢阳婴城,许远亦以不朽。太守忠肝铁石,固将军所不吝与同传者也。否则贺兰之师,千秋同恨,惟将军择利而行之。刺血陈书,愿闻明命。”云云。光绪甲申,江西抚臣潘{尉}奏请以夫人附祀广信府文肃专祠,报功也。
同治、光绪间,宝文靖当国,有内阁中书苏州人吴,因与文靖同名,改名均金。适其婿某捷礼闱,得内阁中书,无名氏撰联云:“女婿头衔新内翰,丈人腰斩老中堂。”相传以为笑。
道光朝,风尚柳诚悬书法,时称翰林院为柳衙,南书房为深柳读书堂,清秘堂为万柳堂。当时士夫犹稍知名节为重。迨同治朝,则专取光圆。光绪朝,尤竞尚姿媚,而风骨日见销沉。仕途为之波靡,勿谓艺事罔关风会也。
清太庙在午门内,庙内树木阴森,历二百数十年。不惟禁止翦伐,即损其一枝一叶,亦有罪。树上栖鸦,亦托芘蕃育,为数以万亿计,日饲以肉若干。有成例:凡鸦晨出暮归,必在开城之后、闭城之前,由禁门内经过,绝无飞越城垣之上者。余尝目验之,信然。自辛亥已还,未知鸦类亦革命否耳。
桑有寄生,葡萄、枇杷有寄生,皆入药。吾广右兴安、全州一带有红兰,寄生古松树上,开时香闻数里,奇矣。此植物类之寄生也。鳗乃寄生乌鳢鬣上,春深有细虫即鳗,稍能游泳即脱去,银鱼亦蚬蚌口上寄生,此动物类之寄生也。
德宗某年谒东陵,带二山羊回京,不知何所用也,以牧养之处问御前太监。某监以社稷坛对,谓地方空旷,且多青草。时福相为内务府大臣,以羊付之,福唯唯遵旨,牵羊至坛,交九品坛官德某。德毅然曰:“社稷坛何地,乃可牧羊乎?有上谕否?”福以仅奉玉音对。德不受,福无以难之,遂置羊他所,羊旋毙。后有旨索羊,福辄购二头以进。此坛官殊可传,惜其名记忆不全矣。
光绪中叶,内监李莲英怙宠滋甚。仪鸾殿侧有斗室,为大臣内直憩息之所。一日,李在此室,于颇黎窗中见福相将至,故含余茶于口俟福至。甫及廉,李骤揭廉,对福喷茶,若吐漱然,淋漓满面,亟笑谢曰:“不知中堂到此,殊冒昧。”福无可如何,徐徐拭干而已。李之藐视大臣,所以示威福,福尤其所狎而玩之者也。
公主尊贵,视亲王有加。京朝官遇亲王于途,停车让道而已;惟遇公主杏黄轿,则车若向东,必须勒回向西。凡执御者知之,无庸车中人为之区别也。相传公主下嫁,阃闼之内礼节烦苛,绝无伉俪之乐。惟九公主力矫此习,对于额驸,悉脱略繁文,夫唱妇随,与寻常家庭无以异。宫眷或嘲笑之,不以为意也。
清时云贵两省公车例得驰驿。人各一车票,若二人共乘一车,则其一车票可转售与人,得资贴补旅费,计甚得也。道光间,有贵州王生肇桂、陈生浚明,平素交情款洽,乡闱同捷,遂同车北上,不第,仍同车南旋。次科复同车北上,则乙巳恩科也。甫头场,陈忽于号舍自缢,于试卷上写冤单,略谓:“己与王举人肇桂交谊甚深,前科北上南旋,及本科北上,皆同车,事诚有之。讵有不逞之徒,捏造秽亵不堪之言,横加诬蔑,至谓吾二人互相待遇,有同余桃断袖之为。肇桂惭愤至极,因而自缢。其鬼有灵,来索同死。吾二人情同胶漆,肇桂死,某原不愿独生。”云云。一时外帘各官莫不传闻此异。明日,二场点名,至贵州省,乃竟有王肇桂其人。当事者大异之,亟举陈事以问。肇桂对曰:“姑无论事之有无,举人固生存,何尝自缢也,何庸辩?”榜发,肇桂竟中式,旋以殿试怀挟,褫革贡士,交刑部枷杖。此事诚奇绝古今。王、陈方同应会试,安得有王之鬼索陈之命,而陈固真死。荒唐中之荒唐,诚百思不得其解。曩阅某说部载有一事,某甲与某乙积憾甚深,甲之膂力强于乙。某日向夕,相遇于某桥。甲四顾无人,亟挤乙堕水,惶遽而归。越数日,下流数里,有尸浮出,男也,面目已不可辨。甲闻之殊忐忑,而人固未有疑之者。未几,甲忽发狂疾,时时自挝扑,甚至刀蠡刂锥刺,几无完肤,并诵言其隐事,谓乙之鬼来索其命也。乙家乡僻寒微,本无力诉讼,乡愚之见,谓早已罹冥罚,必不久于人世,益复姑置之,乃乙忽挟青蚨数贯归。盖堕水后,被救于舟人,第委顿不遽能语。载至二十里外某村,值农忙,遂留于彼佣工。田事毕,始告归,青蚨则佣资也。闻甲病状,亟自往见之,询解明白,甲病亦寻愈,彼此释夙怨焉。此与王、陈事略相类,然较王、陈事为有因,而王、陈事尤离奇。其殆挽近新学家所谓关涉心理者非耶?又某医案,谓凡病人昏瞀中见神鬼,无论如何奇特,皆不可信,仍是脏府发见之疾,其消息至微,于此等事可参。
黟县俞理初博学多通,久困胶痒,夙蜚声誉。道光辛巳,江南乡闱监临苏抚某公遍谕十六同考官,某字号试卷切须留意。是科正主考汤金钊,副主考熊遇泰,同考某,呈荐于副主考,并面禀中丞之言,熊公大怒曰:“他人得贿,而我居其名,吾宁为是。中丞其如我何?”竟摈弃不阅。同考不敢再渎,默然而退,以为卷既荐,吾无责焉矣。填榜日,监临主考各官毕集至公堂,中丞问两主考:“某字号曾中式否?”汤公曰:“吾未之见也。”熊公莞尔而笑曰:“此徽州卷,其殆盐商之子耶?”中丞曰:“鄙人诚愚陋,亦何至是。乃黟县俞正燮,皖省绩学之士,无出其右者也。”熊公爽然,亟于中卷中酌撤一卷,易以俞卷,未尝阅其文字也。凡人意气太盛,往往误事。熊公诚侃侃刚直,惜乎稍未审慎出之。向使监临以面问为嫌,不几屈抑真才耶?越十二年,癸巳会试,阮文达以云贵总督入为总裁,异数也。理初卷,同考王菽原荐于曹文正,文正素恶汉学,抑之。文达以未得见,深为扼腕。菽原为刻所著《葵巳类稿》十五卷,而为之序。夫科第虽微物,信有命焉。文达以未见理初卷为惜,就令见之,安知不为东坡之目迷五色者。唯是当理初时,有一文达而不克遇为可惜耳。若并无文达之可遇,不更无怨无尤哉。
在昔通人韵士未尝以贫为讳,往往形诸楮墨,藉可考见其清德,而亦流传为佳话。明王雅宜借银券文曰:“立票人王履吉,史文寿承作中,借到袁与之白银五十两。按月起利二分,期至十二月,一并纳还,不致有负。恐后无凭,书此为证。嘉靖七年四月日,立票人王履吉押,作中人文寿承押。”钱竹汀为赋七言长篇,有云:“诗人多穷乃往例,四壁萧然了无计。雅宜山色难疗饥,下策区区凭约契。”朱竹宅析产券云:“竹宅老人虽曾通籍,父子只知读书,不治生产,因而家计萧然,但瘠田荒地八十四亩零。今年已衰迈,会同亲族分拨付桂孙、稻孙分管,办粮收息。至于文恪公祭田,原系公产,下徐荡续置荡七亩,并荒地三分,均存老人处办粮,分给管坟人饭米。孙等须要安贫守分。回忆老人析箸时,田无半亩,屋无寸椽,今存产虽薄,能勤俭,亦可稍供饣粥,勿以祖父无所遗,致生怨尤。傥老人余年再有所置,另以绩析。”此可与苏文忠马券,香光居士鬻田契并传不朽矣。
仁和缪莲仙所辑文章游戏多至四十余卷,虽无关大雅,而海内风行。莲仙工艳体诗,有《春日郊行即事》云:“阿谁行露手双携,窄窄弓鞋滑滑泥。愿化此身作筇杖,替伊扶过板桥西。”为时传诵,有“缪板桥”之称,或曰当改“缪筇杖”,可与“苏绣鞋”作确对也。曩余赋〔临江仙〕词有句云:“愿为油壁贮婵娟,愿为金勒马,宁避紫丝鞭。呼我为马,应之曰马,可耳。”
先辈有言,文艺之事,惟灯谜与围棋。今人突过古人,机心胜也。先大父花工公有《灯谜》二巨册,大都浑雅有余,尖巧不足。录谜诗四首如左:永嘉徐照与徐玑,翁卷还连赵紫芝。
解奉唐人为轨范,是何名誉在当时。
(《礼记》一句,谓之四灵。)
卤汁元灰细酌量,抟沙不惜屡探汤。
黄金变作琅色,白玉凝为琥珀光。
圆象浑成丸可拟,花纹隐映画难方。
纵然融化如胶漆,也合黎祈与共尝。
(物一,皮蛋。)
楮生满腹贮比糠,野艾从兹不擅长。
既有微云生气焰,全无利喙肆锋芒。
解嘲权比梅花帐,谬奖居然龙脑香。
昔日高邮如此,露筋何至叹红妆。
(物一,纸蚊烟。)
又一字至七字诗云:好,工。
是宝,非铜。
堪拂拭,谢磨砻。
分临秋水,近隔眉峰。
边随长缆系,上有小桥通。
说者名为,看来不复朦胧。
助彼绿窗挑绣姥,资予几读书翁。
(物一,眼镜。)
诗体平正稳成,虽余事末技,亦具先正风格。
李季,宋人,见《广川书跋》。林材,明人,著《福州府志》七十六卷,见《千顷堂书目》。二人姓名,可称绝对(季增李一笔,材减林一笔),不能有二。
半臂非胡服也。叶石林云:“即褙子,古武士之服,后又引长其两袖。”云云。
江阴炮台官吴祖裕以营谋得差,对于所部军队尝以利歆动之。未几,台兵哗变,祖裕竟被戕,时四月十三日也。先是,祖裕之祖名瑛,字仲铭,于咸丰庚申督乡兵御发逆殉难,亦四月十三日。无名氏制联云:“正款一万二千,杂款一万二千,好兄好弟大家来,青天鹅肉。阴历四月十三,阳历四月十三,乃祖、乃孙同日死,泰山鸿毛。”
道光壬寅,朝议与英吉利媾和。蒲城王相国文恪力争不获,遂仰药死,以尸谏。遗疏力荐林文忠,痛劾琦善。其门人渭阳张文毅芾以危词恫喝其公子溉,竟匿不上。溉官编修,以此事为时论所轻,迄不复能显达。芾后守江西最有功,江西人作庙祀之,比于许旌阳。而兹事实为盛德之累,论者惜之。
咸丰时,骆文忠抚湖南,左文襄居幕府,适总兵樊燮以贪懦被严劾,燮疑文襄所为,因荧惑某督部,构文襄急。值庚申会试,亟入都以避之。闱中各考官相约毋失文襄。未几,得湖南一卷,文笔绝瑰玮,皆决为文襄,亟取中之。及揭晓,乃湘潭黎培敬也。后由编修官贵州学政。时贵州大乱,培敬募壮士百余人,击贼开道。三年按试皆毕,朝廷以为能,授贵州布政使,经营战守十余年。贼平,擢巡抚,尽心民瘼,黔人至今思之。
偶与艺风缪先生谈“而”字典故,有两事绝可笑。某甲作八股文一篇,自鸣得意。其友请观,不许;请观其半,亦不许。乃至小讲、承题、破题,至于一句,皆不许。请观其第一字,许之。及其郑重出示,乃是“而”字。又道光戊戌科,江南乡试,首题“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解元郑经文,平分四比,抛荒两“而”字,似“博学笃志、切问思思”题文。殿军甘熙文纯用交互之笔,于四项之首,一律作转语:似“而博学而笃志而切问而近思”题文。说者谓解元文,题目中两“而”字移置殿军文题目二句之首矣。昔有人读《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定,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谓“”句“末少一”得“字。迨后读《论语》:”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谓衍一”得“字。忽恍然悟曰:”原来《大学》中所少‘得’字,错简在此。“因第二事牵连记之。
曩阅某说部有云:“阮元初入翰林时,和为掌院学士。一日,玉音从容谓曰:”眼镜别名,近始知之,‘退以语元,且曰:“上不御此也。’未几大考,诗题即”“,元诗独工,得蒙睿赏,拔置第一。不数年,遂跻清要。”
余意此殆当时薄夫嫉忌,诬蔑文达之词。眼镜别名未为癖典,渊博如文达,宁有不知,即其诗句:“眸奚须此,瞳重不恃他。”云云,亦非理想所万不能到。诗家咏物,用笔稍能超脱,命意略有翻腾,安见弗克办者。谓之无心巧合则可,讵必受之于和。文达夙赋雅性,对于庸庸视肉者流,或不免为青白眼。即如晚岁恒貌聋以避俗,唯龚定F16至,则深谈竟日夕。扬人士为之语曰:“阮元耳聋,逢龚则聪。”若斯之类,出于少年,即招尤府怨之道矣。
友人某君告余,光绪壬寅、癸卯间,于役吴门,偶游八旗会馆,见壁间黏绝句二十首,惜记忆不全,仅记其较有风趣者。诗云:进士居然以大称,南天仗钺势がテ。
三吴自昔推繁盛,铲地长也不胜。
又:低昂价值视漕粮,州县繁多费审详。
一任贪声腾众口,奥援赖有庆亲王。
又:专差妥速走京华,十万腰缠办咄嗟。
此次并非因节寿,寻常盘盒送亲家。
又:今朝南汇昨阳湖,几辈寒酸合向隅。
侍婢匆匆传谕帖,专差上海买珍珠。
又:口脂面药学红人,几辈争妍巧笑颦。
毕竟承恩难恃貌,也须腰橐富金银。
又:纷纷新政绝张皇,警察征兵办学堂。
入告总言经费绌,几多膏血润贪囊。
又:千万缠腰饱更馋,天威不畏况民岩。
全凭独断成公事,那许兼圻不会衔。
又:银烛高烧签押房,牙牌端正未登场。
芙蓉香雾氤氲里,高唱时闻京二簧。
又:此事由来甚画眉,断无兄弟可怡怡。
剧怜草草埋香日,冠玉陈平泪暗垂。
又:名花召到近黄昏,小轿直穿东角门。
归去娘姨传好语,大人恩典会温存。
又:脸儿小白辫长青,袖窄腰纤态鲫伶。
直恁风流似张绪,教人掩鼻是铜腥。
又:漂亮谁如大纨绔,轻儇合作小司官。
才庸尚是南中福,只够贪顽不够奸。
曾文正尝自言:“百岁之后,墓碑任人为之,唯铭词则自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云云。文正斯言,可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矣。命者,转移运气者也。运气者,命之否泰之所流行也。凡人智慧具足,事理通达,假我斧柯,乌在弗能展布者。是故阮籍穷途之哭,非哭穷途也,时命不犹,所如辄阻,虽有裁云镂月之才华,补天浴日之襟抱,亦唯置之无用之地,甚至俯仰不能以自给。俾吾生有用可贵之光阴,长销磨于穷愁抑塞中,宁不图尺寸之进稍自振拔,其于运气何哉。是则感士不遇,昔人所为废书而三叹也。
唐王之涣《出塞》诗可作长短句读,唯末句之下,须叠首三字方能成调: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黄河远”,近人有仿之者,即以〔黄河远〕名调,亦可诗、词两读,见张玉《昭代词选》。
和侍姬卿怜,吴姓,苏州人。先为浙江巡抚王望妾,望字味兼,平阳人。官浙蕃时,曾刻“米帖”凡四集,梁山舟为之跋,亦大僚中风雅者也。后擢巡抚,适丁忧,应回籍。朝廷以海宁改建石塘,王在浙肯担当事务,令其在工督办。与李质颖共事,意见不合。李赴京奏王居丧携眷,安住杭州。旋奉谕旨,有云:“伊父王师,品行甚正,不应有此等忘亲越礼之子,褫王职,仍留工效力。”未几,甘肃收捐监粮案发,竟服上刑,卿怜为蒋戟门侍郎锡所得。时和方枋用,以献于。嘉庆己未,败,卿怜没入官。作绝句八首,叙其悲怨云:◇其一晓妆惊落玉搔头(自注:正月初八日,晓起理鬟,惊闻籍没),宛在湖边十二楼(王中丞抚浙时,起楼阁,饰以宝玉,浙人相传,谓之迷楼。和相池馆,皆仿禁苑)。
魂定暗伤楼外景,湖边无水不东流。
◇其二香稻入唇惊吐日(自注:和府查封,有方餐者,因惊吐哺),海鼎列陈厌尝时(自注:王处查封,庖人方进燕窝汤,列屋皆然,食厌多陈几上。兵役见之,纷纷大嚼,谓之洋粉云)。
峨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
◇其三缓歌慢舞画难图,月下楼台冷绣襦。
终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懒去倩人扶。
◇其四莲开并蒂岂前因,虚掷莺梭廿九春。
回首可怜歌舞地,两番俱是个中人。
◇其五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孙。
梁间燕子来还去,害杀儿家是戟门。
◇其六白云深处老亲存,十五年前笑语温。
梦里轻舟无远近,一声款乃到吴门。
◇其七村姬欢笑不知贫,长袖轻裾带翠颦。
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怜犹是浅尝人。
◇其八冷夜痴儿掩泪题,他年应变杜鹃啼。
啼时休向漳河畔,铜雀春深燕子栖。
以诗考之,卿怜归王时年十四,和籍没时,年二十九。自兹以往,处境奚若,不复可考。诗笔隐秀,亦贺双卿、邵飞飞之流亚,闺阁中未易才也。时命不犹,曷胜可惜。陈云伯《卿怜曲》云:卿怜本是琴河女,生小玲珑花解语。
十三娇小怨琵琶,苦向平阳学歌舞。
平阳歌舞醒繁华,移出雕阑白玉花。
幸免罡风吹堕溷,从今不愿五侯家。
侍郎华望殷勤顾,移入侯门最深处。
欲使微名达相公,从今却被东风误。
言先归王后归和也。又云:独有红闺绝代人,网丝尘迹吊残春。
将军西第凝红泪,阿母南楼梦白云。
哀词宛转吟香口,珠啼玉泣嗟谁某。
昨日才歌相府莲,今朝已叹旗亭柳。
言和籍没后赋诗悲怨也。曲长不具录。
桂林相国陈文恭宏谋,乾隆三十二年三月授东阁大学士,始奏请将原名上一字改用“宏”字,前此扬历中外,一切折奏书名,均未改避。乾隆朝政体较雍正为宽大,此其一验也。文恭精研宋学,著述闳富,《培远堂全书》为册百,余家旧有之,后闻书板归岑襄勤家,稍有残缺,襄勤为之修补。襄勤逝后,其后人不知爱惜。广右地湿易蠹,今殆不复可问矣。
自海禁开通已还,吾国出使大臣往往离奇怪诞,腾笑异邦,某大臣身负工诗,尝用西法摄影,以正坐不露翎顶,因而侧坐,并自题绝句云:巍巍一柱独擎天,体自尊崇势自偏。
正是武乡侯气象,侧身谨慎几多年。
又过某国时,暂驻使馆,与某大臣唱和,诗中有一“夜”字,“夜”下一字写法在“邑”与“色”之间,自云:“典故本此字不清,作邑作色皆可,故两从之。”清之季年,官场办公以模棱为要诀,此公更通之于吟事矣。
苏东坡诗有神智体《晚眺》一首:长亭短景无人画,老大横拖瘦竹筇。
回首断云斜日暮,曲江倒蘸侧山峰。
其法:“亭”字写极长,“景”字写极短,“画”写作“■”,“■”无人,“老”字写稍大,“拖”字横写,“筇”字竹头写极细,“首”字反写,“云”字上雨下云,中间距离稍远,“暮”字下日斜写,“江”字写作■,“蘸”字倒写,“峰”字山旁侧写,与“暮”字下日同式。此体后人未有仿之者。先大父花工公尝撰《春景》一联云:“青山绿水红桥小,紫燕黄鹂白日长。”“山”用青色写,“水”用绿色写,“桥”用红色写小,“燕”用紫色写,“鹂”用黄色写,“日”用素纸双钩写长,此拟神智体别开一境也。
灯谜有绝巧者,亦有奇拙者。以“惨睹”二字,隐《四书》人名六,即唐诗一句:“襄阳回望不胜悲。”此谜底不能有二。按:《惨睹》,乃《千钟禄》院本之一出,演明建文帝出亡事。虽据野史,近于不经,然词笔甚佳也。此出情景,建文飘泊襄阳,回首南都,极伤心惨目之致。原曲云《倾杯玉芙蓉》:“收抬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尾声》:路迢迢,心怏怏,何处得稳宿碧梧枝上。忽飘来一杵钟声,错听了野寺钟鸣当景阳。”曩寓京师,一夕过某胡同,见一家门首设有灯谜,亟下车观之,有人揭去一条。其一去:“身为万乘之尊,还挑破铜烂铁担子。”底《书经》一句:“朕不肩好货。”余尝谓宋人词拙处不可及,此谜拙处亦不可及。
孝钦显皇后六旬万寿,内阁撰拟谕礼部敕书,有云:“爰从归政,始遂安贞。萃五福于三辰,届六旬之万寿。”呈稿于宗室相国。麟曰:“贞字是孝贞显皇后尊谥,不可用。”遽提笔改“荣”字,点金成铁,令人辄唤奈何。向来撰拟文字以平正皇为得体,字句稍涉奥衍,即在摈弃之列,本不容有佳构也。
孝钦显皇后万机之暇,留意风雅,精绘事,工吟咏,尤擅长试帖诗。每岁春闱及殿廷考试,辄有拟作。相传同治乙丑科会试,诗题“芦笋生时柳絮飞”,得“生”字,拟作云:南浦篙三尺,东风笛一声。
鸥波连夜雨,萍迹故乡情。
又同治癸酉科考差,诗题“江南江北青山多”,得“山”字,拟作云:雨后螺深浅,风前雁往还。
舍连春水泛,峰杂夏云间。
惜全首不传。
同治庚午科,济宁孙尚书文恪典试四川,顺德李若农侍郎副之。考官例应驰驿,值秦蜀间盗氛未靖,改道溯荆湖西上。由宜昌遵陆赴万县,山路绝险,有地名火风箭岭,尤斗峻无伦。文恪肩舆竟于是倾跌。舆夫后二人,坠崖致毙。幸舆前有牵夫十六名,并力撑持,赖以不坠,舆前二夫亦幸免。其后,顺德尝语人:“当时情形奇险,幸山神有灵,双手托住军机大臣,仅乃无恙。”是夕驻节荒村,庖人无以为馔,于山家得一鸡,醢以煮粥,顺德食而甘之,自后非鸡粥不饱也。
姓名笔画最少者,同治朝,内阁中书丁乃一,三字只五笔,不能有二。
合肥龚芝麓尚书主持风雅,振拔孤寒,广厦所需,至称贷弗少吝。其卒也,朱竹挽诗有云:“寄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其轶事屡见前人记载中。马世俊未遇时,落拓京华,无以自给。公阅其文,叹曰:“李峤真才子也。”赠金八百,为延誉公卿间,明年辛丑,马遂大魁天下。又尚书女公子卒,设醮慈仁寺。一士人寓居僧寮,僧请作挽对,集梵二语曰:“既作女子身,而无寿者相。”公询知作者,即并载归,面试之,时春联盈几,且作且书,至溷厕一联云:“吟诗自昔称三上,作赋于中可十年。”乃大咨赏,许为进取计。久之,以母老辞归。濒行,公赠一匣,窃意为行李资,发之,则士人家书,具云:“某年月日,收银若干。”盖密遣人常常馈遗,无内顾忧久矣。乃顿首谢,依倚如初,卒亦成其名。曩阅武进汤大奎《炙砚琐谈》,有云:“龚芝麓牢笼才士,多有权术。”嗟乎,何晚近巨公大僚,欲求有是权术者,而亦不可复得耶。尚书姬人顾媚,字横波,识局明拔,通文史,善画兰,尚书疏财养士,顾夫人实左右之。某年,尚书续灯船之胜,命客赌鼓吹词,杜茶村立成长歌一百七十四句,一座尽倾,夫人脱缠臂金钏赠之。
吴江吴汉槎幼即恃慧狂恣。在塾中,辄取同辈所脱帽溺之。塾师责问,汉槎曰:“笼俗人头,不如盛溺之为愈也。”师叹曰:“此子他日,必以高名贾奇祸。”后捷顺治丙申北闱,坐通榜,谪戌宁古塔,居塞外念余年。其友人顾梁汾为之地,乃得赐环。按:《史记。郦食其传》:“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辄解其冠,溲溺其中。”此与汉槎事绝类。稍不同者,彼竟解其冠,此则其所自解耳。沛公枭雄当别论,汉槎尤不可为训。
宗室祭酒伯熙大雅闳达,立朝有侃侃之节。其母夫人博尔济吉特氏通经术,娴吟咏,有《芸香馆遗诗》二卷梓行。光绪中叶,某学士承要人风旨,摭《芸香馆集》中《送兄》诗,谓为忘本。请旨削板,将以倾昱,朝廷不允所请。文字之祸,浸涉<;门为>;闼,亦甚矣哉。
彭刚直中兴名将,丰功亮节,世称道弗衰,未闻有登诸白简者。光绪九年,补兵部尚书,疏辞不允。讲官盛昱以不应朝命劾之,奏云:兵部尚书彭玉麟,奉命数月,延不到任。而在浙江干预金满之事。现在兵制未定,中枢需人,该尚书晓畅戎机,理宜致身图报。较之金满之事,孰重孰轻,无论所办非是,即是亦不可也。该尚书托言与将士有约,不受实官,实则自便身图,徜徉山水耳。古之纯臣,似不如此。且现在握兵宿将各省甚多,该尚书抗诏鸣高,不足励仕途退让之风,反以开功臣骄蹇之渐,更于大局有碍。请旨敦迫来京,不准逗留,以尊主权而励臣节。云云。《春秋》责备贤者,要亦词严而义正也。
道、咸间,苏州顾千里黄尧圃皆以校勘名家,两公里同,嗜好同,学术同。顾尝为黄撰《<;百百>;宋一廛赋》,黄自注,交谊甚深。一日,相遇于观前街世经堂书肆,坐谈良久。俄谈及某书某字,应如何勘定之处,意见不合,始而辩驳,继乃诟詈,终竟用武,经肆主人侯姓极力劝解乃已。光绪辛卯冬,余客吴门,世经堂无恙,侯主人尚存,曾与余谈此事,形容当时忿争情状如绘。洎甲辰再往访世经堂,则闭歇久矣,为之惘然。忆余曩与半塘同客都门,夜话四印斋,有时论词不合,亦复变颜争执,特未至诟詈用武耳,往往指衣而别,翌日和好如初。余或过晡弗诣,则传笺之使,相属于道矣。时异世殊,风微人往,此情此景,渺渺余怀。
孝钦显皇后盛时,每逢由宫还海,文武百官跪迎,皆在西苑门外,唯总管太监李莲英,三品冠服,独跪于西苑门内。远而望之,觉其宠异无比。
慈舆由宫还海,各官先在宫门外跪送,旋由间道驰赴西苑门跪迎,望见前驱卤簿,立刻雅雀无声,呼吸可闻,非复寻常之肃穆。夹道笙簧,更觉悠扬入听。迨驾过不数武,则跪者起,默者语,眼架镜,手挥扇,而关防车方络绎不绝也。
午门坐班典礼,犹沿前明之旧,告朔之饩羊耳。各衙门堂派者皆资浅无乌布之员。届时,齐集朝房,俟纠仪御史至。传呼上班,则各设品级垫,盘膝列坐,纠仪御史巡视一周。有顷,退班,各投递衔名而散。
考太医院医士亦用八股试帖,以楷法工拙为去取。时人为之语曰:“太医院开方,只要字迹端好,虽药不对症无妨也。”曩余在京时,值考试医士,题为“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闻取第一者之文有云:“知者何取于水,而竟乐夫水;仁者何取于山,而竟乐夫山。”只此一卷最佳,通场无出其右。
咸、同间都门有斌半聋者,旗人,工篆刻,不轻为人作。半聋不聋,意谓时人之言,太半不堪入耳,故以“半聋”自号,惜其名记忆不全。稍后有宗予美官兵部主事,亦旗人,善诗词,亦工篆刻,品行端洁。
某大僚述职入都,夙有烟癖。一日,召对候久,瘾作,不复可耐,商之内监,求可以御瘾者,吸烟非所望也。监曰:“大人贵重,烟非吸奚可者。即吸烟亦非难,顾赏赍何如耳。”某出千金纸币示之。监欣然曰:“重赏若斯,敢不勉效绵薄。”遽导之,稍东北迤逦行,历殿阁数重,路极纡折,间不逢人,逢亦弗问,旋至一精室。室中陈设及榻上烟具,悉精绝,监就榻半卧,为燃灯烧着。烟尤精美,超越寻常。大僚平日所御不逮远甚。顷之,氤氲鬯满,精神焕然,亟付纸币,匆匆出。中途问监曰:“汝曹所吸之烟与夫吸烟之室,何讲究一至于此?”监曰:“吾侪安敢有此?此室此烟,吸之者何人,大人若先知之,殆必不敢往矣。”某闻之憬然悟,为之舌挢不下久之。返至原候处所,心犹震悚不宁,幸未误召对。盖驾山时刻早晏,监辈讠之熟矣。
光绪己丑,太和门灾。传闻内府貂皮、缎匹、铺垫各库皆在门之左近,历年库储,盗卖略尽。值大婚典礼,需用各物,典守者惧罹于罪,因而纵火,希冀延烧灭迹。此说未知确否。尝见太和门之柱之巨,约计三四人不能合抱,即辇致薪苏,绕之三匝。拉杂而摧烧之,未易遽尾。乃以赤一怒,曾不一二时顷,顿成瓦砾之场,殆亦不尽关于人事矣。
每岁元旦,太和殿设朝,金炉内所香名四弃香,清微澹远,迥殊常品,以梨及苹婆等四种果皮晒干制成。历代相传,用之已久,昭俭德也。
王半塘清通温雅,饶有晋人风格。唯早岁放情,增口于群小;中年谠论,刺骨于要津。虽遭遇因而屯,亦才品资其磨练,官礼科掌印给事中。某年,届试俸期满,百计筹维,得数百金,捐免历俸,截取道员,旋奉旨以简缺道员用。向来京曹截取道府,皆以繁缺用,以简缺用者,不用之别名也,为自有截取之例以来所仅见,半塘泊然安之。是岁樵米之需转因而奇绌,夫亦甚可笑矣。未几,复严劾某枢相,不见容于朝列,补被出都,潦倒以没。山阳邻笛之痛,何止文字交情而已。
高阳相国李鸿藻以理学名臣自居,饰貌矜情,工于掩著。相传其曾受孝哲皇后跪拜。春明士夫,多有能言之者。当穆宗升遐时,孝哲力争立嗣,孝钦意指已定,殊难挽回。正哀痛迫切间,适高阳入内,孝哲向之泣告,且谓之曰:“此事他人可勿问,李大臣先帝之师傅,理当独力维持。我今为此大事,给师傅磕头。”高阳亟退避而已,卒缄默无言。论者谓高阳受此一拜,不知何日偿还也。清季理学名臣吾得二人焉,曰李鸿藻,曰徐桐,庶几如骖之靳矣。
苏州名妓赛金花,有一事绝可传。本名傅彩云,光绪中叶,曾侍某阁学,出使德意志国。欧西国俗,男女通交际酬酢。赛尤瑶情玉色,见者尽倾。德武弁瓦德西,其旧识中之一人也。庚子联军入京,瓦竟为统帅,赛适在京,循欧俗通郑重,旧雨重逢,同深今昔之感。自后轻装细马,晨夕往还,于外人蹂躏地方,多所挽救。琉璃厂大贾某姓,持五千金为寿,以厂肆国粹所关,亟应保全,乞赛为之道地。赛慨然曰:“兹细事,何足道。矧义所当为,阿堵物胡为者。”竟毅然自任,却其金,亟婉切言于瓦。明日,下毋许骚扰之令,而百城缥帙,万轴牙签,赖以无恙,皆赛之力也。比者,沪滨妻屑,憔悴堪怜,集菀集枯,如梦如幻,或犹捕风捉影,捃摭莫须有之谈,形诸楮墨,恣情污蔑。嗟嗟,无主残红,亦既随波堕溷。彼狂风横雨,必欲置之何地,而后快于心耶。
近撰《辑藏书话》,得一事绝奇,绝可笑亟录如左。阅者勿以剿说为罪,经芟繁节要,俾文省事具,非径剿说也。
常熟毛斧季嗜书不减其父,尝手跋赵孟奎《分类唐歌诗》残本,略云:“此书乃先君藏本,按照目录仅存十一。因思天下之大,好事者众,岂遂无全书。传闻武进唐孔明有之,托王石谷往问,无有也。先是,托王子良访于金坛。甲辰二月,子良从金坛来,述于子荆之言曰:”唐氏旧有是书,索价百金。因思于与唐,姻娅也,果能得之,鸠工付梓,公之天下,乐事孰逾于此,盍再访诸。‘内兄严拱侯曰:“此韵事,亦胜事,吾当往。’翌日即行。道丹阳,宿旅店。丙夜闻户枢声,鸡初鸣,邻壁大呼失金,诸商旅皆起。将启行,户皆扃,不得出。天明,伍伯来,追宿店者二十三人,拱侯居首,与失金者比屋也。匍匐见县令,命客各出囊金,布满堂下,多者数百,最少者,拱侯也。召失金者验之,皆非,遂出。拱侯曰:”可以行矣。‘曰:“未也。当质之于神。’舁神像坐广庭,架巨锅炽炭上,倾桐油于中,火熊熊出油上,趣拱侯浴。拱侯叹曰:”毛斧季书癖害人,一至此乎?《唐歌诗》有无未可知,予其死于沸油乎。‘一老人曰:“若无恐,苟盗金,必糜烂;否,无伤也。’以手探之,痛不甚剧,醮油涂体殆遍,无恙。以饮二十二人验皆毕。拱侯曰:”人谋鬼谋,计殆无复,今可行矣。‘又一人亦去,其二十一人与旅店哄。及事白,盗金者店家也。拱侯抵金坛,促子荆寓书孔明,答曰无之,竟不得书以归。予趋迎,问《唐歌诗》,拱侯曰:“焉得歌,不哭,幸矣。’因缕述前事。”云云。
按:此事尤奇者,沸油不灼,岂鬼神之说,竟可信乎。拱侯雅人,且身自尝试,宜非F20言也。
光绪戊申某月,金陵讹言聚宝门城门上现巨人影如绘,兼目有泪痕,似闻往观者甚众,末详果有所见否也。不数月,两宫升遐,或云兆朕在是矣。洎辛亥国变及癸丑乱事,金陵以冲要必争之地首撄其锋,劫掠淫杀之惨,诚有如昔人所云,虽铁石亦为之垂泪者,尤目有泪痕之应矣。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民之讹言,殆亦古时童谣之类,有触发于几先,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耶。
都门石刻有绝香艳者。香冢碑阴题云:浩浩劫,茫茫月,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又诗云:飘零风雨可怜生,烟草迷离绿满汀。
落尽夭桃又浓李,不堪重读瘗花铭。
有绝模棱者,五道庙碑云:有天地然后有万物,五道庙者,万物中之一物也。人谓树在庙前,吾谓庙在树后,何则。谨将捐资芳名,开列于左。
香艳可爱,模棱尤不俗,细审其笔端,饶有疏宕简劲之致,非不能文者之所为也。滑稽玩世耶,抑有所为而然耶,殆不可知矣。
内阁撰拟文字多主于庆,如恩诏、诰命、敕命之类。翰林院撰拟文字多主于吊,如谕祭文之类。唯南书房应制之作,不在此例。
御前大臣翻穿之皮外褂有上下两截,用两种皮联缀而成者。远而望之,第见其颜色不同,不获审定其皮之名类也。
大祀天于圜丘,受福胙后,必须纳之怀中,带回斋宫,以示祗承天庥帝赍。惟时长至届节,北方隆寒,胙肉冰凌坚结,不至沾渍衮衣也。
岁首御殿受贺,銮仪卫陈设卤簿,太半故敝不堪,盖旧制相传,每逢登极改元置备一次,自后不再更新,亦毋庸添补修整。即如光绪中叶所用,已历十有余年,乃至伞扇之属或用缯帛缋画者,仅撑持空架而已。在昔康、乾晚季,六十年前之法物,其为故敝,当又何如。
东华门向明而启,屠者驱豕先入,是日膳房所需用也。次奏事御史随之入,次百官及供差人等皆入。入不先豕,由来已久,不知其故何也。曩待漏东华门,宿黄酒馆中,东方未明,反侧无寐,远闻豕声呦呦,则馆人趣起盥漱,馆门之外,车马渐殷填矣。
军机直房门帘非军机人员,擅揭者罪。内阁早班中书每日到军机处领事,行抵帘次,必先声明职事,然后揭帘而入。直日章京起立,彼此一揖,出黄绫匣,当面启封。谕旨共若干件,一一点交。旋出簿册,俾领事中书签名画押毕,然后捧持而出,回内阁直房,上军机档。少迟,六科笔帖式到内阁领事,亦有簿册,签名画押。按:山阳阮吾山《茶余客话》:“明制:六科隶通政司,雍正朝始改隶都察院。”科员到阁领事,盖尚沿明制也。
顺治朝,曲阜世职知县孔允醇以居官廉能加东昌府通判衔,仍任知县事。道光五年,蒲城王相国文恪以一品衔署户部左侍郎。通判衔、一品衔及衔上冠以地名今并罕见。康熙朝,江宁黄虞稷、慈溪姜宸英以诸生荐入馆修史,加七品衔。乾隆朝,先曾祖缨传公讳世荣由世袭云骑尉改七品监生,一体乡试,七品诸生,七品监生,亦皆仅见。
黄大痴《陡壑密林图》严岫郁盘,云岚苍润。王烟客旧藏,后归石谷,吴渔山久假不归。石谷索之亟,几至变颜。渔山语人曰:“石谷,吾友也;《陡壑密林图》,吾师也。师与友孰重?全友而弃师,吾弗能也。”二人竟因是绝交。渔山名历,又号墨井道人,绘事与四王齐名。《琴川志》云:“晚年不知所之。”其人品不无遗议,此犹其小焉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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