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39/47)-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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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39/47 部分)

凡作诗画,俱不可有名利之见。然名利二字,亦自有辨。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自是第一流人物。若夫刻意求工,以成其名者,此皆有志于古人者也。近世士人沉溺於利欲之场,其作诗不过欲干求卿相,结交贵游,弋取货利,以肥其身家耳。作画亦然。初下笔时,胸中先有成算:某幅赠某达官,必不虚发;某幅赠某富翁,必得厚惠。是其卑鄙陋劣之见已不可响迩,无论其必不工也,即工亦不过诗画之蠹耳。画中之山水,犹文中之散体也;画中之花卉翎毛人物,犹文中之骈体也。骈体之文,烹炼精熟,大非易事,然自有蹊径可寻。犹之花卉翎毛人物,自有一定之粉本,即白描高手,亦不能尽脱其程蠖。若倪、黄、吴、王诸大家山水,此即韩苏之文,如潮如海,惟神而明之,则其中浅深布置,先后层次,得心应手,自与古合。使仅执一笔二笔以求之,失之远矣。
作画起手须宽,以起势与弈棋同,若局于一角,则占实无生路矣。然又不可杂凑也。峰峦拱抱,树木向背,先于布局时安置妥贴。如善弈者落落数子,已定通盘之局。然后逐渐烘染,由淡入浓,由浅入深,自然结构完密。每见今人作画,有不用轮郭,而专以水墨烘染者,画成后,但见烟雾低迷,无奇矫耸拔之气,此之谓有墨无笔,画中之下乘也。
耕烟画设色纤腻,司农画神气重滞者,皆为赝品。或题款与印章皆逼真,而其画则赝者,乃是门下士代作,如杨西亭、王东庄、李匡吉诸家是也,较之近人赝作则回胜矣。且有款印皆真,画未尽出色,而游行自在、兼有意趣者,特当时不经意之作,其风骨与人迥不同耳。
京师琉璃厂肆,所见古名家画,大半皆赝品,然亦有绝妙之作。曾见黄鹤山樵雪景,纸本立轴,长三尺许,阔一尺五寸,款用隶书,画笔遒古静穆,断非近人所能学步。索价甚昂,余断不能购,细玩竟日,归而夜不能寐,明日晨起觅之,则已为有力者携去矣。
吾州赏鉴家,向推陆听松山人时化、毕竹痴老人泷。两家书画,甲于吴郡,惜余不及见其美富也。虞山收藏,
莫富于板桥张氏。余客张氏凡七年,所见古大家名家,目不给赏。而大痴之春林远岫图巨幛,尤卓绝千古。友柏主人题其斋曰春林仙馆。余坐卧其中,遍览真迹,日夕临摹,楮墨间若有所得馆傍有古柏一株,耸干千寻,屈曲盘郁。主人笑谓余曰;此黄鹤山樵笔意也。既而主人归道山,其家中落,画遂失散。春林巨幛,闻以八百金售归他氏矣。回忆向之剪灯温酒,评画谈诗,不数年间,人琴俱亡,风流顿尽,言之慨然。主人名大鉴,字镜之,友柏其自号也。博雅工诗,为学宫弟子有声。以明经贡成均,不得志而终。
听松山人书画说钤云:国朝画手如王奉常时敏、王廉州鉴、王司农原祁、王山人晖、恽布衣格后改寿乎吴处士历,较之宋元大家,有过之无不及。真而佳者,今已罕见。
又云:凡名迹即信而有征,于真之中辨其着意不着意,是临摹旧本,抑自出心裁。有着意而精者,心思到而师法古也。有着意而反不佳者,过于矜持而执滞也。有不着意而不佳者,草草也。有不着意而精者,神化也。有临摹而妙者,若合符节也。有临摹而拙者,画虎不成也。有自出心裁而工者,机趣发而兴会佳也。有自出心裁而无可取者,作意经营而涉杜撰也。此中意味,慧心人愈引愈长,与年俱进;扦格者毕世模糊,用心亦无益也。
又云:书画无款,非病也。宋人无款而且无印者甚多。凡院本而应制者,皆无印款。如马、夏诸公,或于下角偶于树石之无皴处以小楷书名,李龙眠能书而不喜书款。今人得真迹,而必于角上添龙眠李公麟五字,罪大恶极。
又云:书画不遇名手装池,虽破烂不堪,且包好藏之匣中,不可压以他物,不可性急而付拙工性急而付拙工,
是灭其迹也。拙工谓之杀画刽子。今吴中张玉瑞之治破纸本,沈迎文之治破绢本,实超前绝后之技,为名贤之功臣。
养素居画学钩深
清董檗撰。檗字汉符,号乐闲,又号石农、梅溪老农浙江嘉兴人。生于乾隆三十七年,卒子道光二十四年(工)。花卉翎毛得方薰之传,中岁变以己意。山水、人物、杂品有功力。性慷慨,所得润笔巨万,自奉俭约,半以济人。此稿论画二十三则,石农自以行草书之,生前未尝付梓。至光绪间始由汪曰桢附刻子《山静居画论》之后。
养素居画学钩深
[清]董綮
《尔雅》曰:画,形也。《说文》:形,象形也。《释名》云:画,挂也,以五色挂物上也。古人作画,五采彰施,故晋、唐诸公皆用重色,笔尚钩勒。至元人始尚水墨,而以高简为工,古意寝废矣。然赵文敏、文太史得意之作,犹见古人典型。
初学欲知笔墨,须临摹古人。古人笔墨,规矩方圆之至也。山舟先生论书尝言:帖在看,不在临。仆谓:看帖是得于心,而临贴是应于手。看而不临,纵观妙楷所藏,都非实学。临而不看,纵池水尽黑,而徒得其皮毛。故学画必从临摹入门,使古人之笔墨皆若出于吾之手,继以披玩,使古人之神妙皆若出于吾之心。
朱子读书法曰:凡书只贵读,读多自然晓。仆滑:凡画须要临,临多自然晓。又曰:书读千遍,其义自见,临画亦不外一熟字。
前贤云:师古人而后师造化。古人之法是用,而造化之象是体。古人之所画皆造化;而造化之显著,无非是画。
所以圣人不言易,而动静起居无在非易;画师到至极之地,而行住坐卧无在非画。
作画不多,识见不广。师传不真,必执一己之见。妄为评论,每以虚灵为纤弱,著眼为疏忽,沉厚为滞钝。反是,则滞钝也而以为沉著,纤弱也而以为虚灵,疏忽也而以为萧散,见笑大方,不胜枚举。诚庄子所谓“夏虫不可语冰者”欤!
画固所以象形,然不可求之于形象之中,而当求之于形象之外。如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殆斯意也。夫然则舍形象而求笔法,奈何必先知起讫之法。何谓起,如书家之画,必勒贵涩而迟。何谓讫,如书家之超,须存其笔锋,得势而出。起讫分明,则遇圆成圆,遇方成方,不求似而似者矣。然察之不精,辨之不明,仍堕恶道。白苧村桑者,论胡、王二家画一篇,痛快淋漓,可为后来者警戒。
初学论画,当先求法。笔有笔法,章有章法,理有理法,采有采法。笔法全备,然后能辨别诸家;章法全备,然后能腹充古今;理法全备,然后能参变脱化;采法全备,然后能清光大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非拘拘于法度者所能知也,亦非不知法度者所能知也。
笔不可穷,眼不可穷,耳不可穷,腹不可穷。笔无转运曰笔穷,眼不扩充日眼穷,耳闻浅近日耳穷,腹无酝酿曰腹穷。以是四穷,心无专主,手无把握,焉能入门!博览多闻,功深学粹,庶几到古人地位。
知见日进于高明,学力日归于平实。
弄笔如丸,则墨随笔至,情趣自来。故虽一色笔墨,
而浓淡自见;绚灿满幅,彼以浓淡而论深浅,奚啻蜩与鸠,第知飞抢榆枋之乐。
书成而学画,则变其体,不易其法,盖画即是书之理,书即是画之法。如悬针垂露,奔雷坠石。鸿飞兽骇,鸾舞蛇惊,绝岸颓峰,临危据槁,种种奇异不测之法,书家无所不有,画家亦无所不有。然则画道得而可通于书,书道得而可通于画,殊涂同归,书、画无二。
腹稿不充,笔无适从,失之凝滞;起讫不明,手不虚灵,失之蹇钝。
凡作花卉飞走,必先求笔,钩勒旋转,直中求曲,弱中求力,实中求虚,湿中求渴,枯中求腴。总之画法皆从运笔中得来,故学者必以钩稿为先声。钩勒既熟,则停顿转折,处处入彀,书家所谓屋漏痕、折议股、印泥划沙,随处布置,天成画幅,自得神妙境界,非十三科所可限也。
作画胸有成竹,用笔自能指挥,一波一折,一戈一牵,一纵一横,皆得自如。惊蛇枯藤,随形变幻,如有排云列阵之势,龙蜒凤舞之形;重不失板,轻不失浮,枯不失槁,肥不失甜,渖不失痴,无穷神妙,自到毫颠;心闲意适,乐此不疲,岂知寒暑之相侵哉
何谓起讫曰:欲左先右,欲下先上,勒得住,收得住,横挑侧出,无不得心应手。凡起笔有一定之法,而收笔则千变万化,为藤为干,为石为草,左盘右旋,横扫逆挑。重落轻提,偏锋侧出,笔随锋向,承接连绵,小章巨幅,粗勒细钩,无不以此法施之。彼以鬃豹为工者,乌乎知
画何有工致、写意之别,夫书、画尚同一源,何论同
此画而有工致、写意之别耶!要之画益工,则笔愈见笔法,固无工粗之别,而赋色则有工粗之殊。然不可以笔法而论工粗也,画师与画工不同如此。
画固以逸品为上,然气息仍欲稼深沉厚。诗之疏放如摩诘,而句极高浑;清淡如襄阳,而别饶神韵;高洁如左司,而体极宏敞。知画家一丘一壑,而魄力自具。坡翁谓“绚灿之极,归于乎淡”是也。不然,世之仿率笔者,极以高士自命,此王觉斯“寂寂无馀情”之诮所由来也。
写山水以位置阔大、气象雄伟为主,若务求工细,已落四谛禅矣。然读杜子美北征等篇,而少府山林诗,娟秀鲜丽,亦不可废。昔高彦敬以简略取韵,倪高士以雅弱取姿,项春草小品妙境,高澹游逸笔尤佳,文人笔墨陶情,不可以一格例也。
画贵有神韵、有气魄,然皆从虚灵中得来。若专于实处求力,虽不失规矩,而未知入化之妙。
麓台先生评,梅壑太生,石谷太熟。方樗翁夫子以为“梅壑画不可不生,石谷画不可不熟”,诚然夫子之言乎。今人讲钩勒者失之空滑,皴擦失之甜俗,鲜有不入恶道。
临摹古人,求用笔,明各家之法度;论章法,知各家之胸臆。用古人之规矩,而抒写自己之性灵,心领神会,直不知我之为古人,古人之为我,是中至乐,岂可以言语形容哉!
前明张丑论云林画“无一笔不从口出,故能色泽腻润”,此真欺人语也。至今论画者藉此以赞叹古人,徒贻识者所笑耳。
或人谓仆嗜画,乐此不疲。仆日:不然,我家贫而境苦,惟此腕底风情陶然自得,内可以乐志,外可以养身,非外境之所可夺也。
画谭
清张式撰。式字抱翁,号荔门,又号夫椒山人。江苏无锡人,隐居江阴。生年不洋,卒于道光三十年(工)。工诗古文辞,书法褚遂良。山水学元季诸家,淡远苍秀。
画谭
正清]张式
窃谓诗文书画,其事不一,其理则同。善读书者,不难隅反。顾好古者既不多,肤论者转不少,学者难衷焉。余因归之心源,推之笔阵,揆以古训,正以始基,一出以尔言也,曰画谭,凡三十五则,四千二十字。
凡事之误,多误在乡愿之口,故圣人深恶之。伪君子,儒者之乡愿也;老学究,学者之乡愿也。后人拟撰执笔图,书家之乡愿也;书生据典证画理,画家之乡愿也。盖格形迹,蔽神明,不通似通,最为惑人。苟非好学而敏者,何能辩其惑也。先一语以正之曰:心有主。
士人学画,只要求道古人,不必问道庸史。若画工之流,只要问业唐史,不必求道古人。此士气院习之判也。若曰私淑,不如亲炙,则仍类粤人之铸、秦人之庐矣。韩昌黎谓舜、禹、周、孔道统相传,其相去至千百年,何尝非私淑得来道且以私淑传,矧道之馀事乎]
王右丞曰:画道之中,水墨为上。上与尚同,非上下之上。后人误会,竟认水墨为上品,著色为下品矣。右丞谓画以水墨而成,能肇自然之性。黑为阴,白为阳,阴阳交构,自成造化之功。故著色画亦以水墨画定,然后设色。而皮相者遂以水墨、著色分雅俗,殊不知雅俗在笔,笔不雅者,虽著墨无多,亦污人目。笔雅者,金碧丹青,辉映满幅,弥见清妙。或问余日:墨画与著色孰难答曰:余笔蘸墨落纸时,当为青黄赤白之色。及笔蘸色时,又当为墨挥洒之而已。
余十馀岁即喜墨戏,有老生语余曰:子书法绝佳,作画用笔油滑,有妨于书。余心知其非,年幼不敢抗言。迟二年,此老与缪云岩遇,又以斯言告云岩。云岩曰:是松劲,不是油滑。油滑不是用笔。行家画铺或然,若吾侪石棱山脑笔笔领,柳线松针笔笔收。老生讶曰:收何得尖云岩曰:写字撇捺越皆尖,未尝不收也。是之谓用笔。
善学书者,要临古帖,见古迹。学画亦然。士子若游艺扇头小景,即看时行画传,演习连络,再得墨韵翁淡之情,便可寄兴。如欲入门成品,须多临古人真迹,多参古人画说。古人画说,各有精义,古人真迹,其法具在。善学者体味而寻索之,自能升堂入室。但人手不宜杂猎,择一种可领略者临习之,测度其规模,料理其墨采,慎重其笔脚,要接神在空有之间,活活泼泼,一笔是笔,循循有序。用心日久,渐近自然,才知画之妙理乃尔。既悟画理,则诸家之门径可寻,胸中之炉锤可化,心忘意到,出入宋元,犹运之掌。若但局于一家,不能兼通众妙,亦难成立。近日娄江人多祖麓台,如皋、兴化多祖板桥,袭其形体,若将终身。杭人书专学山舟。陈白洲曰:杭州自山舟后无书家。盖讥其囿于习也。
初学临时,忌与古迹离,离则失形;尤忌即,即则失神。不即不离,如射中鹄的,如晶照日火。
落笔起笔,急落急起而不乱,行笔转折脱卸是关捩子,隔瞪及混下均非也。假晓书草体天字、篆文乃字,三曲有三脱卸。若混下去,形如死蚓,精神何以寄托作画下笔,要有凹凸之形,全在转折中得来。转折能知脱卸,行笔之道,思过半矣。
作书贵泯没痕迹,不使笔笔板核在纸上。作画亦然。没笔痕而显笔脚,谓之书画,运笔是也。没笔脚而露笔痕,谓之描画,信笔是也。故画有刻剥精工,命为专门,终难免郭若虚所谓虽号画而非画者。书画盘礴点染,有神明不测之妙,即赵吴兴询钱玉潭之士夫画也。绝去画师习气,方有士气。扬子云:书,心画也。此气即吾人之心画,画之贵贵此。
言,身之文;画,心之文也。学画当先修身,身修则心气和平,能应万物。未有心不和平而能书画者。读书以养性,书画以养心,不读书而能臻绝品者,未之见也。
学画又当先学书,未有不能书字而能书画者昔人云:当以草隶奇字法为之,故曰书画。今试以古人真迹,拈笔脚细审之,其出笔行笔,沉著痛快,无迹可寻,与书法用笔何异若不谙此窍,虽日师古人,越工越远,犹临帖之刻画痕棱,而不求用笔,依样葫芦,终无益于书道。质为神之母,笔脚,质也。今人见名画,漫称丘壑神韵之胜,即分解其妙处,无非高不可攀,使学者兴望洋之叹,亦厄才之一弊也。若抉其源,星宿海断是笔脚。
书追晋、唐,书之正法。山似画沙,树如屈铁,画之
上品。否者纵令成就,不过逞巧弄笔,因媚俗以传耳。悟得笔在提运,才透得过此关。腕掌覆平,肩肘纯畅,运笔之体也。提转收束,不偏不倚,运笔之用也。要皆条目,非纲领,纲领在直管提锋,能力透笔尖耳。如印印涂,如锥画沙。提笔之形神,古人以此八字尽之。提笔方能破信笔,故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人知信笔有把握,而不知提笔更有把握。信笔用偏力,提笔得全劲也。余学书二十年,始悟提笔运腕之法,然后知米南宫为陈寺丞悬腕作蝇头楷,不是故意矜张。
用笔有三等:悬腕运笔,锺、王及米、董皆然,此一等也。侧腕捉笔,好古自用,终成外道,又一等也。曲腕摇笔,世俗通行,又一等也。
画之用笔,先要领会得工拙二字。何谓拙曰不理笔情,曰不得劲,曰滞,曰了,曰捉,曰乱,曰复,曰颟顸,曰直注,曰著迹,曰做作。何谓工日落笔得势,曰转折不混,曰向背合度,曰粗细相和,日圆不直强,曰侧不匾塌,曰率不野,曰熟不甜,曰沉著,曰虚和,曰巧妙,曰浑成,日心静神怡。心静神怡,与笔何有却是用笔之第一关口。
笔法既领会,墨法尤当深究。画家用墨,最吃紧事。墨法在用水,以墨为形,以水为气,气行形乃活矣。古人水墨并称,实有至理。
用墨以盆中墨水为主,砚上浓墨为副。
盆中墨水,要奢笔饮。墨有宜贪,有宜吝。吐墨惜如金,施墨弃如泼。轻重浅深隐显之,则五采毕现矣。曰五采,阴阳起伏是也。其运用变化,正如五行之生克。
画山水以气韵生动为主,才能使笔墨。未下笔时,全幅局势先罗胸中,然后从树起。树先从中心分干发枝处下笔,次及干及枝,次及根及叶,疏密向背,曲折参差,而文从理顺。树之大概如此。次坡石山岚轮廓,次桥杓宇舍人物及远树,次山石布皴,次渲染设色,次点苔。反覆渐进,衬浅提深,气色墨晕,随在寓焉。一幅之大概如此。虽各体画法不同,总之以主为先。所谓宜于大处落墨,勿于碎处积起。或从局面约略措置,或用炭条朽笔先规形势,或分三截,一层一层画入,或深淡交加叠润,或落笔不再加笔。说者不能凿空,学者亦不可凿空。详审古人墨迹,自有分晓。断不可依俗手为入门路径。先入者为主,既入退出最难。全幅局势,先罗胸中者,下笔时是笔笔生出,不是笔笔装去,至结底一笔,亦便是第一笔,古所称一笔画也。气韵虽曰天禀,非学力不能全其天。老杜诗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得破古人墨迹,则触处透空,自然生动。使笔墨者,借笔墨以寄吾神耳。
展纸下笔,理会章法为一大事。布置经营,如著棋下子。格格可下子,格格不可乱下子;纸素上处处可落墨,处处不可乱落墨。棋有棋路,画有画理。一著失当,势即败矣。一幅画,凡中截下截上截,无一定之势,却有一定之理。巉山树木与浅燸者不同,地势使然也。三尺纸画一尺画,馀纸虽无画,却有画在。如将三尺纸折就一尺画之,拽直审视,则此外皆馀纸,不在画内。纵使应笔再画,即分合如宜、关锁合法,气机必不完固。气机完固,经营章法之枢矣。
烟云渲染,为画中流行之气,故曰空白非空纸,空白
即画也。古人一树一石、皆得烟云之致。近日貌袭倪、黄者,视烟云为了手事。吾愿学者挽之,使画道一变。笔墨位置,不外通气有神,互用虚实,经营详略是也。笔有舌,墨有眼,呼吸照应,有略此而通彼者。有实此而通彼者,画此处,眼光只在此处,何异堆假山之工匠要之书画之理,玄玄妙妙,纯是化机。从一笔贯到千笔万笔,无非相生相让,活现出一个特地境界来。
唐子畏以郭恕先笔意画灵岩积雪图,绝似灵岩,虽妇人小于识灵岩者,见而呼为灵岩也。董思白用黄一峰笔意画毗山读书图,绝不似毗山,不特山体不类,即居房水口亦毫不干涉。然二图各臻其妙。使二图笔意倒用,则失山水家之体度矣。
画人物自顾、陆、张、吴以来,代有传家。虎头意在笔先,道子神生画外。虎头用笔如丝,循环超忽。道子用笔如葷菜条,变化纵横。后如赵子昂,祖虎头铁线纹也;李伯时,祖道子兰叶纹也。顾、吴二派,至今讲笔法者不能出其范围,正如山水家之南北二宗。
人物衣褶,要柔中生刚,毫厘分寸,须见笔力。有重大而条畅者,有精洁而缜密者,凡十八法。其略曰;高古琴弦纹、游丝纹、铁线纹、颤笔水纹、撅头钉纹、尖笔细长撇捺折芦纹、兰叶纹、竹叶纹、枯柴纹、蚯蚓纹、行云流水纹、钉头鼠尾纹。总要顺适紧峭,以状高深倾斜、转折飘举之势。白描贵洁净匀细,不滞不纤。水墨贵苍古雄伟、沉著清真。学画者先求笔法清真匀细,犹学书之先楷篆而后行草也
下笔先后在取顺取势。人则先面,面则先鼻,先面后
手足,先肩后臂,先衣后裳。譬彼写花卉,亦叶因花附。总之有主而后有宾,先后之法,不外是矣。
吴生作数仞之画,或自臂起,或自足先,即取顺取势之意。
人物有行立坐卧四势,古怪秀雅四种。下笔时要先得其气象。气象既得,神采自真。不则何异优孟衣冠。
人之难画者手足。手之执持,足之行立,一乖于法,体且僵矣。手大可掩半面,足履长过手半,肩无三面阔,身体纵三横五,屈伸结构能于手足安顿,脉络自然通畅。
四体妍媸,无关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此为写真言之,其实凡画人物皆然。人之一身,英爽俱发于两目,下笔稍不合法,便无精采。画目宜方,方则风雅耐观。点睛先要写其圆圈,然后以淡墨实之,才有神气。须发毛根出肉,疏密相间,不可排列整齐。画鼻宜高耸丰隆则近古。身之长短,以面为主,立七坐五蹲三。
人物傅采,轻色与用墨水同。或染著,或借衬,或实填重色,亦须薄著,然后逐遍匀加。惟粉色不宜叠著,著色时亦有次第,重者为后。生纸色上罩矾水,再著不沁,验矾入水,得味足矣。凡色切忌涂,薄施为妙。花卉色重者黑轻,墨重者色轻,亦有色重墨重者,纯色没骨者,纯墨写意者,各随体裁。神寓约略浓淡之际,韵生纸墨相发之间,无若翦彩者,则善矣。山水著色,亦在用水。水泽要经营,色黼要惨澹。错采而成片段,不伤气而色厚,错采则不平,成片段则不碎。
重色粉色,用胶要当。夏如漆,冬如水,此大略也。著色后罩矾水,胶性滑,矾性涩,则并结,过分则脆裂。
冬月不矾亦可,胶重黏滞,胶轻易脱,胶宿败色。生纸烘染,墨水中略入胶,便和得开。烘即洪云托月之烘,非用火也。生纸水沸,用副纸覆抑即止。
烘染晕痕,以清水笔双管相调,不可使笔头相撞。其法一管竖用,一管横匿入虎口及中指、无名指之间,相调俱如是调法。将指皆伸,则竖笔亦横,大指、食指紧夹竖笔及虎口横笔,小指、名指向掌曲,则横笔头垂出。遂将中指钩进竖笔,顺用中指甲挑出横笔,与食指钳住。松虎口探出。
制色,诸谱所载不甚同,即今专门家虽各擅其法,实不甚相远也。兹言梗概,研求精妙,更有进者。石青、石绿、朱砂,谓之重色,制法同。初置研钵中,搀入清胶水研,研至无声,再冲入沸汤,提作三等色。提用碗三,将色和水倾入一只内掐,碇,即再倾一只,略碇,又再倾一只。第三只碇定,将水弃去,三碗色深淡各异,画家谓之头青、二青、三青,临时入胶水用。花青即靛花制与重色相反,惟取标汁,以多研为妙。青有丸、散二种,散青先用绢包泡,或置铫煎,易水数次,则水无殷色。丸青形如螺,亦如柏子,色绀,先将沸汤泡,易去绀水,总使色净水清为度。青中绀殷既除,然后研,乃入清水少许,研若墨浆,更加入浓胶研,再冲沸汤捐,和解其腻,以浮标试胶。法以笔蘸标水著纸,能和即可,不匀和再入胶脚。既碇,倾面上标水,用煨火收干,脚尽弃去。胭脂用热水沸弃绵,或烈日暴干,或煨火收,入胶少许用。藤黄只消水化。藤黄和花青曰汁绿。花青合胭脂为紫,入粉曰粉紫。赭石产虞山者佳,黄赤之间而无铁色为上,亦须入胶。铅粉,邹
小山花卉谱载粉不可熏。今观小山真迹,粉多霉变。制粉究以恽氏之蒸而后研提者为良。粉画忌与皮衣同藏,硝气能还铅色。
作画便要世人叫好,非固基之道也。世人所见,止于牝牡骊黄耳。世人遇世人画则赏,解人遇解入画则赏。昔人言之矣。第因赏而为学,非真学者也。吴仲圭与盛子昭同时同里,人竞好子昭,而仲圭不务世俗一时之好。陈章侯临周仲朗画,观者曰:已胜蓝本。章侯曰:此所以不逮处也。此在志于道者自主之。
题画须有映带之致。题与画相发,方不为羡文,乃是画中之画,画外之意。
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画之能事尽乎曰:能事不尽此也。从古人人,从造物出。试以古人之学证古人,古人岂斤斤笔墨之间者哉!
南宗抉秘
清华琳撰。琳字梦石,天津人。生于乾隆五十六年,卒于道光三十年(工)。善画。好读书,精音律。《南宗抉秘》三十则专论南宗写山水之法,言用笔用墨居多。
南宗抉秘
自序
[清]华琳
余少时多病,卧而不起者数年,读书不能卒业,弃材也。病中无以自遣,每悬古人山水图画卧游之,久而酷嗜之。既而病少差,有志于学画,学十年,下笔无一是处。余固钝根,前人岂尽天才耶其必有要诀乎!乃博取古人论画之书一一披览,虽各有所说,皆详及形体,而略于笔墨,心快快不快而怀疑焉。因忆作书之法,蔡中郎得自石室,传于韦诞,诞据为已有时锤繇酷好书,见中郎笔法于诞座中,苦求弗与,繇捶胸呕血,魏文以五灵丹救之。后诞死,繇发其秘书,始大成。又羲之幼学书于卫夫人,卫初秘而不授,羲之终日不去,侍左右,积数载,卫叹曰:“此子书成,必掩吾名”!乃授之。观夫书法,韦、,卫悭吝异常,则画家于用笔用墨之法,俱无详说,其为自秘也
无疑。嗟平,余读书不成,去而学画;学画又将无成,岂非终于弃材乎!然不自甘,仍取古人真迹,朝夕研读,其笔法之起煞、墨法之轻重,逐处心摩手揣,寝食俱废,忽夜梦二叟,相视而笑。一叟曰;书画通禅。一叟曰:书法至唐末而绝。寤释二语不能寐,晓起择赵宋以前诸古贴悉心展阅,人虽异代,体亦不一,而其笔画如出一手。窃以如此用笔,运以作画之墨,何患墨里无笔!自是画与书互相参玩,又十馀年,似渐悟,遇有心得,随即录出,共成三十六则。区区之见,本不欲以自私,特未敢自信,藏之箧中久矣。日者就正于刘晓山先生,先生亦以不得画诀为恨,见之大快,且怂恿缮写成帙,留以公诸同好,并为之名曰南宗抉秘云。天津华琳。
夫作画而不知用笔,但求形似,岂足论画哉!作画与作书相通,果如六朝各书家,能学汉、魏用笔之法,何患不骨力坚强,丰神隽永也。其在北宗画曰笔格遒劲,亦是浑厚有方,非出筋露骨,令人见而刺目,不然,大李将军岂得与右丞比肩,而以宗称之乎!特蒋三松、张平山辈,变乱古法,以惊俗目;效之者又变本加厉,相传有以木工之墨齿作画者,且以为美谈,抑何可笑!若夫南宗之用笔,似柔非柔,不刚而刚,所谓“绵里针”是也。其法不外圆厚,中锋则圆。出纸即厚。初学不能解此,见前人之画秀韵天成,绝无剑拔弩张之态,因而以柔取之,腕弱笔痴,殊无生气,类小女子描花样者,乃自矜其韶秀不减于古,奚啻婢作夫人耶!然从此平心静气,纯正炼笔,毋求速成,
其造就亦未可量。乃不此之务,而又自嫌其笔力孱弱,不足骇众人之观瞻,急思一捷径,将笔横卧纸上,加意求刚,而枯骨干柴,污秽满纸,自诧为“铁笔”;流俗亦从而啧啧,称其功力之大,抑思作画亦雅事,岂可作此伧父面目向人哉!尤有可异者,其笔既弱,乃欲效古人之圆。及其画出,状似豆茎,或笔之左右有两线,中间塌陷;又一种专取秃笔蘸浓墨,向纸上涂鸦,毫无主见,故意上下其手,顿挫出许多瘿瘤,视之如以竹枝嚼破其末,濡墨而抹之者,此皆画道之蟊贼,万不可误犯。惟先不存自欺之心,亦不存欺人之心,终日操管作工夫,执笔紧,运腕活,久之又久,气力自然运到笔颖上去,不觉用力而力自到,所谓能人纸。能出纸,笔笔跳得起也。彼歉于用力,外腴中干,偏于柔之病也;猛于用力,努目黎颜,偏于刚之病也。妙矣,古人之画菩萨低眉,正是全神内敛;金刚怒目,迥非胜气凌人。
何谓执笔紧、运腕活当搦管之时,只觉吾之手乃执笔之具,他无能事,使手与笔合为一物,若吾指上天然有一枝笔者,然后运吾之臂,以使吾之腕,运吾之腕,以使吾之手,初若不知有笔焉,则“执笔紧运腕活”之决得矣。右军不云乎;“手知执而不知运,腕知运而不知执”。
初学用笔,规矩为先,不仿迟缓,万勿轻躁。只要拿得住、坐得准,待至纯熟已极,空所依傍,自然意到笔随,其去“画无笔迹”不远矣。若徒见古人之画,笔笔有飞舞之势,而不揣其功力之深,猥以急切之心求之,反为古人所误矣,其实自误耳。
以笔作画,何以要无笔迹此说似为难解,夫笔迹即
笔痕也,若满纸笔痕,岂复成画!然则何以去之学者当于一出笔即要有力,不可使虚头略有一些软处,亦不可使煞笔略有一些软处,如作画左去吻、右去肩者,先就笔之有形之痕而去之,然又非硬抹一笔,使无虚锋,即可谓之无痕。果尔,则孤另一笔,其痕更重,愈不可救何不见端石之鹳鹆眼乎,其与石合者,活眼也,即无痕也;其与石不合者,死眼也,即有痕也,要使笔落纸上,精神能充于中,气韵自晕于外,似生实熟,圆转流畅,则笔笔有笔,笔笔无痕已。昌黎之咏石鼓文日快剑斫断生蛟龟,平原之论书法曰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胥得之矣。
画到无痕时候,直似纸上自然应有此画,直似纸上自然生出此画。试观断壁颓垣剥蚀之纹,绝似笔而无出入往来之迹,便是墙壁上应长出者。画到斧凿之痕俱灭,亦如是尔。昔人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吾于画亦云。
旧谱于画石之法,授人以一字金针曰活。岂惟画石之笔当活,何笔不当活!但不可止取形活,如止取形活,则躁率轻浮之病皆生,究之仍非活也。惟笔尖刺纸,向下锥著用,又要提著用,弗任副毫摊在纸上,则运腕、运肘、运臂,俱有气力,即笔墨之极虚处,亦活泼泼地。故学者欲出纸,先入纸,则跳脱有日矣,活矣。
画之善者曰巧匠,不善者日拙工。人也孰不欲巧哉,不知功力不到,骤求其巧,则织仄浮薄,甚有伤于大雅。学者须笔笔皆著实地,不嫌于拙,迨至纯熟之极,此笔操纵由我,则拙者皆巧,吾故曰;欲巧先拙,敏捷有日矣,敏捷有不巧者哉!
画之用正锋,既谆谆言之矣,乃忽曰侧锋亦不可少,
则似语涉两歧。然欲为作画者说法,正不敢以大言欺人也。书之用中锋,自蔡中郎至唐之徐浩、邬彤、颜平原诸公,二十四传而绝。赵宋之家,已渐用侧锋,观坡公之偃波,即其明证。唐、宋画不可见矣,元则云林纯用侧锋,他家亦兼用之,正自有说。吾以为画中之山头、山腰,石筋、石脚,以及树杪、树根,凡笔线之峭立峻峭而外露者,定当以正峰取之。昔人之论画者有云:“作画用圓笔,方能深远,为其四面圆厚也。”此说非善学者亦不易解。他若山石之阴面、阴凹等处,用墨宜肥;夫肥其墨,必宽其笔以施之。笔宽则副毫多著于纸,正是侧锋。如于此处,必欲笔笔正锋,则恐类鱼骨,难乎其为画矣。学到极纯境界,自悟侧中寓正之意,非余自相矛盾也。
晓山先生好学魏、晋人书,一日为余言疾涩二字诀,余初以为分解,晓山日:不然。余乃豁然顿悟曰:得毋涩为疾母,疾从涩生乎!相与大笑。此虽余二人之臆断,然非苦心于用笔者,或亦理会不到。
用笔之法得,斯用墨之法亦相继而得。必谓笔、墨为二事,不知笔墨者也。今试使一能书者与不能书者,同于一方砚上用墨,及其书就,彩色迥不相侔,此人人所易见而易知者,何必更疑于墨法乎!昔人八生之说,有生水、生墨,其意尽谓用新汲之清水,现研之顶烟,毋使胶滞,取助气韵耳。非谓未能用笔,反有能用墨者。然作书止用黑墨,作画则又不然。洪谷子曰吴道玄有笔而无墨”,道玄亦画中宗匠,何至不知墨法彼精于用笔,略于用墨,即不免为洪谷子所不足,墨法又何可不与笔法并讲哉。墨有五色,黑、浓、湿、干、淡,五者缺一不可。五者备,
则纸上光怪陆离,斑斓夺目,较之著色画,尤为奇恣。得此五墨之法,画之能事尽矣。但用笔不妙,五墨具在,俱无气焰。学者参透用笔之法,即用墨之法;用墨之法,不外用笔之法,有不浑合无迹者乎。重若崩云,轻如蝉翼,孙过庭真写得笔墨二字出
读古人书,而不信古人,是欲诬古人也。尽信古人,则又为古人所诬。苟我之理胜,虽六经有可删可革之文,岂可拘拘于古人之言,而不反求其理哉!前人日五墨,吾尝疑之,夫干墨固据一彩,不烦言而解;若黑也、浓也、淡也,必何如而后别乎湿湿也,又必何如而后别乎黑与浓与淡,今何不据前人之画,摘出一笔日此湿也,于黑与浓与淡有分者也,吾以为此离娄所不能判,宰我、子贡所不能言。盖湿本非专墨,缘黑与浓与淡皆湿,湿即藉黑与浓与淡而名之耳,即谓画成有湿润之气,所谓苍翠欲滴、墨沈淋漓者,亦只谓之彩,而不得谓之墨,学者其无滞于五墨之说焉可耳!
五墨既欲去其一矣,即此四者,仍恐有所混同。何则淡与黑因大有别,浓则正当斟酌;不然,浓之不及者,将近于淡;浓之太过者,即近于黑。介乎淡与黑之间,异乎淡与黑之色,凡石之阴面、山之阴凹,视之苍苍郁郁,有云蒸欲雨气象,其浓之尽善而尽致者乎。
用浓墨专在一处,便孤而刺目,必从左右配搭,或从上下添设,从有孤墨,顿然改观。且一幅丘壑,亦断无一处阴凹之理,如将浓墨散开,则五色斑斓,高高低低,望之自不能尽,文似看山不喜平,当从此处参之。
淡墨、浓墨,皆可多用,独黑墨不过略用些须,即苍

郁可观。黑墨之用,俟画毕相之其过迷离处,以此黑醒之;或不起处,以此墨提之,谓之点睛。如全身点睛,世间焉有此物!况黑墨视之最真,如多著,则是一幅丘壑皆在面前,便无淡远幽深之趣。
太仓派与古法有不同处,如初立骨法,先正多用淡干墨。王麓台以淡湿为之,麓台岂乐于变古哉,其救弊也深矣。古人笔力坚切,虽用淡干墨,亦能力透纸背。后人腕力本弱,乃曰干笔易老。彼但以干笔著纸,无论若何柔脆,终不致有浮烟涨墨溢于纸上。若一用湿墨,则满纸臃肿,笔笔抛荒,未及加皴,已自痿痹不起。是以藉干淡以自匿其短,究竟无真实力量。干淡岂能掩其稚气,以之欺门外汉则可,以之瞒个中人则断断不能。明知其非,甘心蹈之而不悔,麓台大惧恶习不除,贻误匪浅,乃以淡湿墨立骨,笔笔犀利,使拖泥带水者一笔不敢落,学者从此争关夺隘,则于炼骨法时,已自造成铜墙铁壁,何患画之不佳!谓麓台之为救弊也,余岂左袒。
然则麓台无干墨乎有之,最后方用,更觉苍秀浑脱。干之所以居六彩之一也,学者如未能用,只可阙此一彩,以待将来。若欲用之,必于依轮加皴,既熟之后,不必为法所拘,皴足宜用干墨以迷离之,能于发笔处不见出笔痕,煞笔处不见住笔痕,沉著痛快,跳出纸上,方尽干笔之妙。若徒以模糊燥墨,盘旋往复,涂成一片墨烟,其去画道,不更远哉!虽云迷离,却自分明。吾观前辈之画,笔繁处用之,繁而不繁,简法寓焉。墨合处用之,合而不合,破法在焉。干笔之用,诚非一端。
黑、浓、湿、干、淡之外,加一白字,便是六彩。白
即纸素之白,凡山石之阳面处,石坡之平面处,及画外之水天空阔处,云物空明处,山足之杳冥处,树头之虚灵处,以之作天作水,作烟断,作云断,作道路,作日光,皆是此白。夫此白本笔墨所不及,能令为画中之白,并非纸素之白,乃为有情。否则画无生趣矣。然但于白处求之,岂能得乎!必落笔时气吞云梦,使全幅之纸皆吾之画,何患白之不合也。挥毫落纸如云烟,何患白之不活也。禅家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道出画中之白,即画中之画,亦即画外之画也。特恐初学未易造此境界,仍当于不落言诠之中,求其可以言诠者,而指示之笔固要矣。亦贵墨与白合,不可用孤笔孤墨,在空白之处,令人一眼先觑著。他又有偏于白处,用极黑之笔界开,白者极白,黑者极黑,不合而合,而白者反多馀韵,譬如为文,愈分明,愈融洽也吾尝言有定理,无定趣,此其一端也。且于通幅之留空白处,尤当审慎,有势当宽阔者窄狭之,则气促而拘;有势当窄狭者宽阔之,则气懈而散。务使通体之空白毋迫促,毋散漫,毋遇零星,毋过寂寥,毋重复排牙,则通体之空白,亦即通体之龙脉矣。凡文之妙者,皆从题之无字处作来,凭空蹴起,方是海市蜃楼,玲珑剔透。
古人作文本有变体,凡文中所不可犯之病,偏故犯之,而为他人所不敢犯,亦他人所不能犯。如拉杂重复疏漏,左史中多有之,翻成奇绝,此固精能之极,然后能遗貌取神,以成此游戏三昧之诣,非貌为怪诞也。文固如是,画亦有之,如用墨不宜专彩,而竟有通幅用焦墨者,方其初落笔也,旁观者深以墨黑为嫌,而作者任意直挥,无所
顾虑,山石之面貌,色几如铁,极有情致,推原其故,笔线先能如铁,其用焦墨,方不生不硬,不浊不癞,不突不恶滥也。又有通幅用干墨者,似轻云之崦蔼,薄雾之冥濛,却笔笔有力,并非一味模糊,于极燥中不湿而湿,较之湿黑尤觉苍润,岂枯稿之笔所能效顰者耶!且用笔贵圆熟,贵秀润,而反有以破笔用破墨者,信乎挥毫头头是道,非绚烂之极,归于简略,化千万笔为三五笔者,何能绳以理法,不粘不脱,而自饶天趣也。陶靖节之荷锄,张志和之垂钓,潇洒出尘,固非草野人所能仿佛,更一种用宽笔、行浓墨,近于泼墨,实非堆墨,今人见之,不解所作何物,及墨迹干足,或合或分,不数笔即灿然成象,人以为真能点铁成金,不知其方落墨时,早有成算在胸,非孟浪无知,敢于东涂西抹者比也。凡此数种,墨法似有法而无法,似无法而有法,乃大成后之戏墨,偶一为之,谓之有意也可,谓之无意也亦可。彼世之江湖客,每假此数种变格墨法以欺人,固无足怪,学者当先认其笔,次辨其墨,不可不知,不可妄作。
钩轮廓谓之初落墨,骨法是也。骨法内再加一二破法,谓之石筋,虽寥寥数笔,阴阳向背之神已具。以后加皴破块,皆依此为准。如其笔好,自当留之,如其笔不佳,亦可于加皴破块时掩之,毋为胶柱之见
轮廓一笔即见凹凸,此笔不可以光滑求俊,又不可以草率为老。既有凹凸,则笔之转折处自然便有宽窄,何事容心挫衄以取峭劲乎。
或曰:“画事竣,轮廓全然不见者有之,何必于此数笔切切言之也”余日:“人身之骨有外露者乎,然无骨岂
复成人乎!此数笔虽全然掩无,亦必求其雄强有力,画成方能立得起。不然,刍灵刍狗,亦具人物之形,学者万勿自欺”。
凡山石轮廓皆笔笔相搭而生,不可层层杂叠而上,使之状似垒蚌殼、排鱼鳞。以画理论,止是单片,不成深山;以形状论,亦板滞可厌。相搭而生,则大小相间,前后相掩,有起伏,有隐现,参伍错综,主宾顾盼。纵块数甚多,总要连络有情,毋今块块可以单取出也,方是深山,方有龙脉。
轮廓既立,相通幅之远近浅深递次加皴,以渐而至于足。如就一处皴足,再皴一处,则通幅之色必不相配,通幅之气必不相生,通幅之神必不相顾。
依轮加皴,深厚为要。设所皴之墨渐混,须将轮廓提清,以醒眉目。然不可重于原笔之上,亦不可离原轮过远,但少退些,有草蛇灰线之势方妙。若照原轮满提,必似印板矣。至于墨色,较原轮宜深,以其在加皴之后故也。皴法中用过宽之笔横抹纸上,以图省事,究竟塌陷不起。然则皴法固欲笔笔见笔矣,学者矜心作意,笔笔画去,及至皴完,笔笔出头,长者形似钉板,短者状类狼牙,大非雅观,至此必甚悔皴法之笔笔见笔矣。然由出头笔之上,或横或斜,添一二笔,碎小处或添一二点,便可将以下无数出头笔皆归皴内。行文患头绪过纷,难归纪律,只用一二锁笔,自能收束严紧,即是此法。此在画中则为以添为减,最是吃紧要著
作画惟丘壑为难,过庸不可,过奇不可。古人作画,于通幅之屈伸变换、穿插映带、蜿蜒曲折,皆惨淡经营,
然后落笔,故文心倣诡而不平,理境幽深而不晦,使人观之,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而又一气婉转,非堆砌成篇,乃得山川真正灵秀之气。初学之士,固不能如吴道子粉本在胸,一夕脱手,惟须多临成稿,使胸有成竹,然后陶铸古人,自出机轴,方成佳制。不然,师心自用,非痴呆无心思,即乖戾无理法,如文家之不善谋篇,虽有绮语,位置失所,翻多疵谬;且成稿亦岂易办,其笔墨佳而邱壑佳者无论矣,其笔墨不佳而丘壑不佳者亦无论矣,间有笔墨,殊无可取,而丘壑甚佳,此临前人成稿。而欲作伪者,遇此等画,亦不得率然弃之。取其丘壑,运以自己之笔墨,安见不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至于成稿临熟,欲自成丘壑,则当于画出主树之后,先落一二笔以取其势,次定宾主,次分阴阳,类医家之立方,有君而后有臣有佐使也。
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变化成苍狗,苍狗万变图,固宇宙间第一大奇观也。易云:穷则变,变则通。程子日:“道通天地有形外,思人风云变态中”。则又通于道矣。道既变动不居,则天下无一物一事不载乎道,何独至于画而不然!画之变生于破,当画之间架初立,于加皴时见势有不可合者,审其势以分之,以离为奇也。势有不可整者,度其势以碎之,化板为活也,此谓破中之变。若乃圆者方之,方者圆之,又或分一圆为二方,破一方为数圆,亦即变中之破。学者解此,则触手生春,断不死煞句下。及画既成,神工鬼斧,匪夷所思,并自己意念,亦所不到,作者此时,未有不解衣磅礴,投笔起舞者,真画中之乐事也。有灵奇以自恣,无龃龉而不安,古人谓作画当从淡处起手,后可改救,即此法也。
苔形不一,相使点缀,宜多宜少,酌量安排,不得随手乱点,以取疵累。至若笔有脱节,苔可以接也;皴有遗漏,苔可以补也。合者欲其分,苔即可以分也;连者欲其断,苔即可以断也。借宾以成主。苔难数点,而取助匪轻。俗手辄谓点苔为作画之末事,何异俗医不知甘草之有大用,动谓方末缀书,谓其能合群药,夫甘草岂仅合药之用哉!知此可与言点苔。
旧谱论山有“三远”云:自下而仰其巅曰高远,自前而窥其后曰深远,自近而望及远日子远,此“三远”之定名也。又云,远欲其高,当以泉高之;远欲其深,当以云深之;远欲其平,当以烟平之,此三远之定法也。乃吾见诸前辈画,其所作三远,山间有将泉与云与烟颠倒用之者,又或有泉与云与烟一无所用者,而高者自高,深者自深,平者自平,于旧谱所论大相迳庭,何也因详加揣测,悉心临摹,久而顿悟其妙,盖有推法焉。局架独耸,虽无泉而已具自高之势;层次加密,虽无云而已有可深之势;低褊其形,虽无烟而已成必平之势。高也、深也、平也,因形取势,胎骨既定,纵欲不高不深不平,而不可得。惟三远为不易。然高者由卑以推之,深者由浅以推之;至于平则必不高,仍须于乎中之卑处以推及高;平则不甚深,亦须于平中之浅处以推及深。推之法得,斯远之神得矣。但以堆叠为推,以穿剑为推,则不可。或曰,将何以为推乎余日,似杂而合四字,实推字之神髓。假使以离为推,致彼此间隔,则是以形推,非以神推也。且亦有离开而仍推不远者,况通幅邱壑无处处间隔之理,亦不可无离开之神。若处处合成一片,高与深与平又皆不远矣。似离而合,

无遗蕴矣。或又曰,似离而合,毕竟以何法取之余曰无他,疏密其笔,浓淡其墨,上下四傍,晦阴借映,以阴可以推阳,以阳亦可以推阴,直观之如决流之推波,睨视之如行云之推月;无往非以笔推,无往非以墨推,似离而合之法得,即推之法得,远之法亦即尽于是矣。乃或又日,凡作画何处不当疏密其笔,浓淡其墨。岂独推法用之乎不知遇当推之势,作者自宜别有经营,于疏密其笔,浓淡其墨之中,又绘出一段斡旋神理,倒转乎缩地勾魂之术,捉摸于探幽扣寂之乡,似于他处之疏密浓淡,其作用较为精细。此是悬解,难以专注,必欲实实指出,又何异以泉以云以烟者拘泥之见乎!
作画固贵古质,尤贵新颖,特不得入于纤巧耳。古人之画,其一幅丘壑中,树木屋庐、楼观桥梁、村墟道路、人物舟车、沙滩土坡、水纹云影,因地制宜,斟酌设施,无一处小样,非精心结撰,末易臻此。作者纵胸有定见,岂能纤细不遗!或夺胎古人,而欲变其面目;或自出炉冶,而欲写其性灵,必研精殚思,以求尽善。乃有时思路扦格,亦有时意见游移,于某处某处,不知作何景物,方不落寞,方不板重,方于全神不碍,方于通幅有情,设竟敷衍了局,草草完篇,不特平庸无味,且以后再遇此等境界,必致畏难不肯凝思,随手落笔,以图省事,则终身无新颖之思矣。或曰,干岩万壑之景,必一一筹画精当而落笔乎余曰,神能化形,岂不甚善。第恐凭虚结想之难,不如见景生情之易也。留字一诀其至要矣,盖于丘壑初立之际,主位虽定,如遇宾位,应有作意处,一时端详不妥,当空者空之,一笔亦不必落,不防迟之数日,俟全神相足,顿生机轴,

时振笔疾追,不蔓不支,不即不离,不隔绝,不填塞,于恰当其可之中,定有十二种意外巧妙,即诗家所谓“句缺须留来日补”之意也。虽名手作画,且时有之。学者正当藉此静细之功,以祛粗躁之气。程子终日作书曰:不是要好,即此是学。此语最有味。

画说
清华翼纶撰。翼纶字赞卿,江苏无锡人。道光二十四年举人,官江西永新知县。精鉴别,富收藏,山水学王原祁。

画说
[清]华翼纶
学有渊源,即画何独不然。余法南宗,就余所知者言之。余生也晚,就余所见者言之。摩诘、荆、关不可得,不必言矣。宋时盛称李、范、郭。真郭未之见,见真营邱,其笔墨精神迥出纸上,丘壑浑成,枝木极细,而无刻画之迹,潇洒天成,令人有观止之叹。见真华原,格超笔老,枝木阴森,云烟浦郁,笔墨一点一斫,无不精蕴。董、巨并称,巨然未之见,见北苑,用笔古劲,设色浓厚,苍莽横逸之气溢于纸外,不可逼视虎儿未之见,见大米、房山。大米云气蒸蔚,山势浑厚,无笔墨痕,湿笔之中间以干笔,破枝一笔直下,力可屈铁,用笔如锥,用墨如飞,倏忽变幻而神气仍是闲逸。房山枝木亦似米,而房屋人物极细,山容峭拔而雄厚,盖顶一笔圆劲而有意趣。元诸大家皆见真本。子昂用墨,大似北苑。子久用笔,犹有一一古拙之处,墨薄如纱,笔软如棉,若不用力而力在其中,全以神运,无一点矜能虚矫之气。倪元镇平淡天真,简而厚,淡而有精彩,绝不经意,纯乎天趣。王蒙沉郁古拙,
以印泥画沙之笔,写其胸中之丘壑,令观者如身游其际,有不能遽出之势梅道人运笔如铁,墨分五彩,古拙异常。其馀元人,所见者不可枚举,大抵非师董、巨,即法四家。明画所见更多,惟王孟端意趣超逸,抗衡元人。疾翁能守北苑。六如不画南宗,而有士大夫气。文、沈本家笔甚无趣味,惟法董、巨及元四家,能窥古人堂奥。其及门皆为师所掩,拘守矩度,故无出蓝者。董思翁上追北苑,不屑与文、沈争衡,用笔苍茫,湿而不滞,厚而不俗,五百年来一人而已。至于我国初诸老,王烟客直接大痴、元照,画法诸家,而于巨师尤为深诣,青绿前无古人。耕烟法南宗,笔墨精妙。恽南田以逸胜。吴渔山浓厚而气疏,是得力于王蒙者。恽香山直追北苑,不染明人习气。姜鹤涧近守倪迂,钱茶山、张洽、张篁村能接麓台之传,奚铁生、方环山宗法大痴,王蓬心不失家法,皆为南宗的派。馀则不乏法南宗者,然恒不能自成家,故不悉数。惟王椒畦深得梅道人墨法,设色亦古艳。近则王鹤舟玉璋及其孙鹤孙,犹守南宗。余友秦谊亭炳文能法南宗诸家,得其笔意。以余所见近入画不下数百人,而无能知门径、守宗派者,且皆为时师所囿,不能尚友古人。天下虽大,能画者无几人。世有知画者,必不以余言为狂惑也。
南北宗蹊径不同,用笔亦大异。作画者罔不知,而下笔时全无的派,其故在勾斫皴染,未明其意,愈失愈远。是宜澄心静气以参之。画法古人,而法古必先能鉴古。倘以赝本临摹,泥其迹而遗其神矣。惟知古人用笔之妙,自然一望而知为何人笔,暗中摸索,犹能识之。赏鉴精则心目与古人相契,一下笔便已神似,无庸摹仿也。取法乎上,
仅得乎中。今人日以时人为法,所以愈趋愈下。常见近时朱昂之仿董,张研樵仿文,犹可言也。而从而和之者,乃竟以朱昂之、张研樵为法,其于所谓董、巨、元四家,目未常睹,耳未常闻,岂复有画其志但求以画易钱,画道曰卑,鄙陋一至于此,甚可叹也。
画分时代,一见可知。大抵愈古愈拙,愈古愈厚,渐近则渐巧薄矣。尝见唐人佛像,突出纸上,著色浓厚,致绢本已坏,而完处色仍如新,知古人精神远过近人,此时代为之,不可强也。且古人恒思传诸干百年,今人只求悦庸人之耳目,其命意亦有不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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