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3/19)-明-佚名
(本文为《七十二朝人物演义》第 3/19 部分)
却说太叔疾自娶次女,与他相得虽不甚浓,犹喜从嫁来的一个侍女,倒便于偷寒送暖,先中太叔疾的意。一日,太叔疾乘次女未起,唤那侍女过来。那侍女因家主所唤,敢不依从?太叔疾见四下无人,就要做那鹭鸶跕脚摸鱼的勾当,正待下手,忽闻次女声息,事又不成,匆匆散去。又过了数日,太叔疾毕竟是个有心人,照依前次早起,与侍女调了眼色,侍女会意,即便走到一个僻静所在,与太叔疾鼠窃狗偷,两情甚浓。侍女年已长成,深谙情事,到此身不繇己,快活非常,便道:“太叔爷,你有了次小姐,可谓天上少种,世间所无之人了,何故又爱及于我?”太叔疾道:“有了你我怎肯放过了,你若肯为我出力,我决另眼看待。”侍女道:“俾子乃太叔爷所有的,怎么不肯出力?”太叔疾附耳低言道:“我只为你家大小姐美貌无双,欲通以情。”侍女道:“此亦易事,何不早说?太叔爷不说,我亦不敢言,今既要我去作说客,管取一说便成。”太叔疾道:“休得乱说。”侍女道:“原来太叔爷兀自未知。”太叔疾道:“我不知。”侍女道:“长小姐因见过太叔爷,朝夕相思,染成一病,至今未曾痊可。前者太叔爷行聘之时,原有言在先,二位小姐不拘长幼,只要成就。彼时俺公子朝主人原要把长小姐相许,争奈有病,故把次小姐嫁来。”太叔疾叹道:“妙哉!难得长小姐好情,我断然要娶他过门来。”侍女道:“这也不是难事,奴家还闻得一个美女,若太叔爷娶得到手,才好称心如意。”太叔疾急问是谁?有诗为证:
一言引出风流祸,致令亲弟与嫂卧。自己妻儿让别人,他姓之夫兴嫉妒。
侍女道:“是执政上卿的女儿。”太叔疾道:“这等是孔文子的小姐了,他叫做甚么名字?”侍女道:“名唤孔姞。”太叔疾道:“早是你说,不然岂不失却了一个美女?我也必定要娶他,如今且烦你往诱长小姐,事成之后我决收你为妾。”侍女便痴了这点心,满口应承,犹恐次女知觉。太叔疾忙整衣冠,与侍女各散。却好这日次女遣侍女回去,一则与父亲问安,一则与姐姐问病。侍女正中下怀,刚欲出门,太叔疾又向侍女叮咛。侍女道:“谨领尊命。”径回到子朝家中。恰好子朝不在,就去相见大小姐。那长小姐问道:“你今日回来何事?我妹子与妹夫可相得么?”侍女道:“虽然相得,也不算十分。”长女道:“却是为何?”侍女道:“不好讲。”长女再三催逼,侍女先告了罪,然后把太叔疾的心事从头诉了一遍。长女道:“他果有此心,何难之有?你去传示与他,他已后到我府中饮宴,须装假醉,我父必留他在书房安歇。待至更深,我自出来与他相会便了。”侍女别了长女回来,将此情备细说与太叔疾。太叔疾十分之喜,那里等得个子朝请酒的来帖儿到手?等了数日,不觉也遂其心愿,恰好子朝差人来请,太叔疾接了柬儿就如捧了敕旨,也等不得人来下速柬,一径去了。这日宾客也不甚多,吃得不多时,太叔疾即装醉态。子朝果令人扶入书房,本待醒后送他回去,谁想他沉沉睡去,再唤不醒。酒阑人散,夜静更深,只得留宿,当下各自归寝。到三更时分,长女果然出来与太叔疾私会。一个是久渴想的色鬼,一个是未惯经的淫奔,两下初尝滋味,无限绸缪,极其缱绻,巴不得闹个更儿。不意鸡声三唱,长女勉强披衣而去。少顷,天光忽曙,太叔疾起来梳洗。早膳后,辞别回府。自此之后,遇空偷闲,太叔疾常常与长女私会,长女之病所以渐除。正是好色之徒,心愈不足。说这太叔疾已娶了宋少女,又偷了宋长女,也自该知足了。奈何他心中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只因那日侍女说起孔文子的小姐孔姞,生得十分标致,心里念念不忘道:怎生娶得他来做个偏房也好。你说太叔疾不是痴子,他是何等样人?他的女儿肯替你做妾?说起此人,便是适才讲的执政之官了。他姓孔名圉,又叫做仲叔圉,就是蒸鉏的曾孙,乃是卫国执政的上卿。但他为人虽则勤学好问,自古说得好:文人行短。此言非谬。只因死后谥为文子,故此人都称他做一个孔文子。且其平生行事甚是丑秽,卑卑无足数者,若不说起便没了个报应。这孔文子执政之时,刚值灵公无道,虽有蘧伯玉史鱼两个君子之人,忠直之士,其如寡不敌众,弱不胜强,其国大乱,上下效尤,名分倒置。这孔文子虽为贵官,也是一个无耻之徒。他的女儿孔姞生得:
冰姿玉骨不沾尘,妙舞清歌事事新。可惜不栖燕阁月,空教生在凤楼滨。
如花带雾含娇韵,似玉临风弄媚频。倘中雀屏夸燕赏,果来天上步虚人。
却说孔文子因未曾招得快婿,常想满朝文武官员,又没一个可意的人,止有太叔疾风流潇洒,势位荣高,奈他又娶了公子朝的次女,我欲教他出了其妻,娶了我女,又恐他不肯。我且乘个机会不可造次。那知事有凑巧,这个宋公子朝原来曾通过夫人南柔,已是罪不胜诛,又去通了灵公的襄夫人宣姜,不觉丑声大布,畏惧获罪,遂同了三个人,一个叫做齐豹,一个叫做北宫喜,一个叫做褚师圃,结为心腹,登时作起乱来。那宋公子朝寻个空隙,出奔到晋国去了,倒遗下长女在府中。一月之后,孔文子发兵遣将,定了其乱。探知太叔疾也有娶孔姞之语,即使一个家臣捧了一封书,往太叔疾府中投下。太叔疾拆开封筒念其书道:
执政臣孔圉,致启于太叔座下。近因齐褚辈作乱,使令岳奔晋,心中殊歉。然亦按之国法,恐不利于太叔。今圉为太叔计,莫若出其尊阃,以杜物议。圉有女名姞,虽无倾国之容,颇有箕帚之志,敬荐座下伏乞裁之。
太叔疾看罢来书,默然半晌,因想道:“我虽慕孔姞的丰姿,不过要他为妾。这仲叔圉出言如此唐突,怎么教我出了自己的妻室,来娶你的女儿?天下焉有此理?幸喜我太叔疾向慕其女,观书不怒。若使他人读之,岂不恨死?又想道:我虽与长姨相处,况不得时常往来,所娶次女没甚丰韵,恰好仲叔圉有此美情,便出了个旧的,另娶了那个新的来受用,有何不可?如今先把长姨诱至家中,另处在一个所在,岂不各遂了生平心愿?就写一封一一依允的书,交付与差官,回覆孔文子去了。太叔疾便唤出次女说道:“你的父亲干了不法的事体,如今已逃出外邦,若留你在此,毕竟要贻累于我。你可速速回家,另出嫁人,我已别有婚姻,也不来管你的闲事,速去速去,不得迟延。”说罢就叫从人备了一乘车子,登时打发起身。可怜这次女只因父亲不好,却也无言可对,只得含泪上车回去。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
却说孔文子接了太叔疾的回书,满心欢喜,择了吉日,备了花烛,遣人迎太叔疾成亲。这太叔疾喜逐颜生,上了高头大马,一应鼓乐仪从,吹打闹热,送入孔文子府中。孔文子迎至中堂,即请孔姞出来拜堂,拜毕饮酒,酒散筵撤,太叔疾与孔姞入房行乐。正是:
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
太叔疾剔起银灯,细看孔姞之貌,委实与次女不同,越看越美,这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其时孔姞舍羞无地,侧立银釭,娇娇滴滴,如花枝相似。那太叔疾眉留目乱,意痒心燃,不觉春心荡漾,雨云之乐,不必细说。过了一月,卷帐回府。那孔文子因得了太叔疾为婿,甚中下怀,那知太叔疾得陇望蜀,又迎长姨到了犁邑,别为一宫住那长姨。谁知这长姨年纪大些,也是个淫荡之女,当初尚有父亲碍眼,不过偷情几次,未尽其欲,一至犁宫,两情甚笃,把那新娶的孔姞又阁起了。那孔姞独眠孤院,转展凄凉,顿减冰肌,时悬珠泪,口中深恨太叔疾薄倖。过了几时,一发不见太叔疾的影儿,心中愈加怨恨。况且太叔疾所诱前妻之姊,又在一宅,止不过分为两院而居,一边有歌有笑,一边无伴无人,怎当得这许多凄凉光景?兼且日日遣人接太叔疾说句话,见一面,也不能彀。甚至这孔姞为其正妻,那太叔疾向人前称妻道室,乃是正理。如今连长姨也称做荆妻贱累,那孔姞闻知,巴不得请孔文子来,咬也咬太叔疾几口,出这口恶气。其如太叔疾不许人往孔府通信,所以孔文子尚不知道。那孔姞每日遣人归去,说些心腹事,那干人都是受太叔疾分付的,面前假应承,过后即来假回报,孔姞苦不胜言。有闺情诗为证:
鸾羞青镜崔孤琴,对月临风更不禁。石解望夫情始密,津名妒嫉恨方深。
双珠口脱江妃意,七夕梭抛织女心。天上人间定相似,谁知尚有海西禽。
却说孔文子因孔姞与太叔疾回去之后,不见音信,即日到犁宫来探孔姞,只见女儿颜色憔悴,不复当时容貌,连梳妆也不喜欢。孔文子始初尚疑有病,及问其故,乃知为太叔疾所弃,因有了前妻的长姨,以此撇了正妻。孔文子大怒,欲要面正其罪。那太叔疾与长姨方酣寝,侯门深远,无人敢入报事。孔姞道:“今日止此一面,见必死矣。”孔文子道:“何出此言?我当为汝报仇。”即刻便回登了执政堂上,点起家丁,各执利刃,要来攻这个太叔疾。孔姞闻知大喜,那太叔疾见势头来得凶险,慌忙躲避不及。正是:
本为门下快婿,翻为敌国仇雠。
孔文子看见太叔疾逃匿也不穷追,遂将孔姞夺了回来。那太叔疾直待孔文子去后,方敢回家,闻知孔姞被这孔文子夺了去,心中好生惭愧,又打听得这孔姞到了府中,全无恋着太叔疾之言,太叔疾愈发不悦。一日偶往外州,这也是个卫邑地方,那外州也有此艳容美貌,太叔疾又在彼淫污,外州之人莫不恨入骨髓。适值太叔疾在这外人家中淫宿,那外人因畏其势,强勉让了他,敢怒而不敢言,思量没处出气,竟把太叔疾所乘的一只轩车夺了,去献与孔文子,又诉其淫污之事。孔文子知之,即在满朝播扬其过,太叔疾闻知甚为可耻,即带长姨奔往晋国,便将这本国做下的太傅之位也不顾了,他便舍之而去。有诗为证:
为渔花下色,甘受苦奔波。美位弃如屣,声名扫地过。
求皇空醉拊,别崔枉悲歌。到底成何益,鄙哉贱丈夫。
孔文子见那太叔疾奔晋,心中大喜,又见太叔疾的嫡亲兄弟,名唤太叔遗,年少无妻,又无官职,心里想道:太叔疾既然出奔,太傅之政乏人管理。我是个执政之官,一应官员迁除升降,皆系我掌管,何不就立他为了太傅,有甚么不好?遂去荐举他以代兄职,灵公亦自允了。这太叔遗此时尚说道兄终弟及,理之当然。谁意那孔姞因一向久旷,巴不得寻个丈夫。孔文子倒会曲体其意,便要把孔姞再配与太叔遗,说知其故。孔姞也欣然应允,但恐太叔遗嫌是阿嫂,难道也说得个兄终弟及的话?不意太叔遗也是个禽兽,一见文子差官前去说亲,一口应承。孔文子择吉成亲,二人如鱼似水十分相得。昨日还是叔嫂,今夜做了夫妻,真是异事。这也是卫君做事不好于上,下边之人都不学好。太叔遗自得孔姞之后,指望久在孔文子身边尽些子婿之礼,那知十余年的光景,孔文子身故,太叔遗与他请了这个谥,叫做文子。后来孔门有一个好方人的徒弟,叫做子贡,甚疑此谥羞了。再没有孔圉这样一个失伦败俗之夫,如何谥为文子?闻之于师,其师是不肯扬人之过的。谥法上有以勤学好问为文者,今孔圉得谥为文,因此故也。子贡方才不问。你看这太叔疾,奸了妻姊并那外人之妻,竟被自己兄弟来奸占了自己的妻子,先做嫂,后做弟妇,如此报应昭彰,为人怎么不思积些厚德,为此丧尽天理之事。有四句俗语云:
我劝世人休错意,冷眼试看文子记。只因淫乱二字生,多少败伦活把戏。
总评:孔圉有治宾客才而不能治家,枉为上卿以执国政,悲夫。此虽圉罪,然亦是灵公为其火种,作春秋安能复护短乎?
又评: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此二语似为太叔疾作个案证。然既淫之,安有不受报者?危哉!
卷之六臧文仲居蔡
浑沌一元兮,两仪中分。天地絪缊兮,万物化生。万物化生兮,各效其灵。幽明不测兮,疑鬼疑神。山岳发祥兮,河洛献祯。圣人效法兮,剖断人情。凡民难解兮,日惧灾口。焚香祈祷兮,心懵懵而不知所行。
开辟以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艮坎相对,河岳居中。岸有虎豹犀象,水有鱼鳖鼍龙,惟人为万物之灵。要晓得人生在世都是假的,就如一年一月,一日一时,光阴倏忽,转眼便过,终朝碌碌度了韶华,家中事务那得清静?或者冠婚,或者丧祭,或者争讼,或者疾痛。开口而笑能有几日?稍有快活,吃几碗安乐的茶饭,也是靠天地的。断不可妄作妄为,希图富贵事业。所以说:
布衣得暖皆为福,草舍平安总是春。
如此看来,穷通得失都有个命在那边。难道因你艰巧,都被你僭了些便宜?难道守本分的竟不要过日子?常见许多懦弱没用的人,树叶落来怕打破头的,倒也有人怜他,将将就就过了一生。有许多凶顽恶胆的人,不顾利害,不管是非,乱做一番,惹了飞灾横祸,小则一身承当,大则累及父母妻子,反为不美。俗语道:
世事尽从奸巧得,痴聋喑哑呷西风。
况且举头三尺,便有神明,故作善降之百祥,不善降之百殃。欺心的事一毫也干不得的,就是瞒过了人间耳目,那幽冥中也有大帐簿与你总算的。比如人来算计我,犹可躲避他,若是一个天来算计,纵使英雄豪杰也没法处置。所以,积善之家,恤孤慈寡,爱老怜贫,又终日烧香点烛,报答天地,敬礼鬼神,暗暗有保佑他的所在。然又有那一等的人,口念弥陀心如虺蜴,惟是求神拜佛,鬼神也不理他。有几句醒世的话,可与人道:
惠迪则吉,从逆则凶。未思获报,先求饬躬。
姱修繇己,盈虚在空。盛德既备,食福自隆。营求非分,必取困穷。
这鬼神有甚么形迹?不过是阴阳二气的功能。隐隐跃跃,若有若无,天地间没有一处不是。就是那伏羲时,龙马负图而出于河,神龟载书而出于洛,这些都是鬼神的运用。惟开天的圣人晓得只此二物,可以使人趋吉避凶,故制为卜筮以教人。于是,人人尊崇神道。虽那公卿大夫世家,也都敬奉鬼神。就如那鲁国的大夫臧文仲,名辰,他的祖父俱享鲁国的恩荣,位列上卿。其始祖僖伯,祖哀伯,极是拘古板,走方步的人。僖伯一见隐公如棠观鱼,就阻抑他,哀伯见桓公要纳郜鼎,就去谏诤,至今人人称颂。所以,功德及于子孙,簪缨累世不绝。说起鲁国臧孙氏家,那一个不晓得?只有其父伯氏瓶,是个布衣人,也是有荫袭的,却不肯出仕。他道那做官的,一日之间出若于号令,行若干政事,喜怒哀乐少有不当,便是罪过。若身上不寒,肚里不饥,乃是人生安闲之福,何必定要高车驷马夸耀贵显。况我家中丰衣足食,并不缺少东西,便是天与我的现成福分,岂不快活?因此,只在家中安守本分,以度春秋,且极喜放生救物。一日,偶然无事,闲步门外,远远望见一个渔父卖鱼而来,担中有一乌龟。伯氏瓶随问道:“这龟如何藏在担中?”渔父道:“亦是卖的。”他就唤家人将银出来,即与重价买了放生。那伯氏当晚便得一梦,梦见此龟口吐人言道:“蒙君大恩,得救残命,君家日行善事,子必荣贵,位至公卿。二十年后复至君家,以求图报。”醒来大惊,便与妻子称为奇事。后有诗云:
大造无私意,阳和育物微。海宽鱼任跃,天阔鸟能飞。
蠕动皆生趣,浮沉得妙机。慈祥成普济,善庆自攸归。
伯氏瓶想道:我既是个布衣,又叫子孙甘口恬退,后世家声便不能振起了。终日踌蹰,时常口口思量,祖父立朝已久,颇有重望,同僚故旧甚多,口去见他,岂无几分情面?正欲携了儿子前去谒见,口意天从人愿。只见那鲁国的相知故旧,不待他去相求,一齐荐举。先因他祖父情多,又知文仲抱负非凡,以至如此。鲁君看见荐牍盈几,日素闻文仲的重名,遂破格擢用,进为大夫。一家欢庆,都道昔日放龟得梦,于今一一应验,毫忽不差。为此,阖家大小俱信阴阳,说起鬼神愈加尊敬。后人有诗为证:
放龟得梦信为真,暗室原来有鬼神。贵贱果然天付定,遭逢半点不繇人。
文仲居官之后,遵依父命,诸事崇厚,凡所职掌,无小无大,一应小心经理,并无缺与。适遇时年不好,天道亢阳,禾稼枯芜,民不聊生。鲁国之人一齐告荒,君臣每日集议,欲解百姓之危,鲁君道:“天久不雨。祈祷不灵,不若将巫觋焚之,万一上天见怜,必然有雨。你道那巫觋是个甚么物件?也不是物件,乃是两个人名,那祈雨的女师唤作巫,瘠病的男子唤做觋。臧文仲听得此语,心中甚是不忍,出班奏道:“天久不雨乃天灾流行,此是人君之责,于巫觋无辜,何为受此惨死?君欲救民危急,莫若修政施仁。人力格天,自然下雨。自今民遭饥馑,速宜遣使请籴于齐,庶得解救旦夕。”鲁君即便依允,一面遣使赍帛到齐国告籴,一面率群臣斋戒修省。未满旬日天果大雨,国中老幼男女无不感佩文仲的恩德,这也不必絮烦。自古否极泰生,泰极否生,又道久晴必有久雨。鲁国遭此大旱之后,自必有大水相继。只因文仲崇信鬼神,广行德政,上天先赐一个响报与他,使他知觉,好令他预备祛水之策。你道甚么一个响报?忽一日,鲁国南门城楼飞一只大鸟来,歇于屋脊之上竟不飞去。这鸟的生相与凡鸟不同,世人未经目睹,观看无不骇异。但见此鸟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蹁跹舞翅,百般彩映,霞辉皓洁,修翎一片,光生雪练。匪兕匿虎,不似南国玉麒麟。如凤如鸾,好像西方金孔雀。游女征夫俱讶异,山童牧竖共称奇。
当时,巡城员役忙将此事报与鲁君,鲁君随命臧文仲解验。文仲一到南门之下细细观看,竟不晓得此鸟之名,便出示遍谕国中军民人等,如有识得此鸟的必加重赏。看看日暮,并无一人来说,文仲暗地思量道:这个异物不知主何吉凶?若非总览古今山海人物焉能识认?我国止有柳下惠是个贤才,他斋居一室不闻车马之音,草屋数椽仅晓琴书之乐,信是博物君子,多闻多见,必然晓得。就令家僮快去请来,霎时已请到了。两人相见礼毕,文仲便道:“南门城楼上来一异鸟栖止不去,并无识者。大贤博学无不通晓,特屈求教。”柳下惠应命即便同往,把那鸟细看一回,果然是识得的,乃开言道:“这鸟名爰居。此鸟一至,必主大水,今我国其有大灾乎。”文仲问道:“将何法为解可免此难?”柳下惠答道:“历稽此灾,无法可解,唯鸟去,水亦不至矣。”言罢相别而去。文仲心下想道:柳下惠之言断不虚谬,既然鸟来水至,鸟去水退,一诚可以格天,何况于鸟?若要鸟去,此亦易事。倘一疏懈,水灾立至,则鲁国人民尽蒙其祸。即回奏鲁君,遂着国人铺设斋坛,安排香案,致牲口肥遁之仪,行丰洁享祀之礼,尊如神明,拜了三日三夜,那鸟方才飞去,不知所之。后人有诗为证:
海内波涛鼓大风,翩翩吹下鸟如鹏。自来自去垂天翼,不与人间凡鸟同。
不及一月,鲁国的东海忽然天昏地暗,陡起一阵狂风,吹得满眼尘沙,那方人民无不惊骇。到得下午,大水发了。看那:
波涛澎湃,止见麦浪翻银。涌势奔腾,远望秧针底线。蛇龙横骛,家家灶冷炊烟。蚌鳖驰形,处处民无畔岸。正是:须臾变作稽天浸,淹没荒郊几万村。
于是,文仲听得东海大水,便说道真个阴阳有准,气序无差。那爰居信是灵异之物,幸大水不及国中,甚为可喜。其时国中老幼人等无不感仰柳下惠的贤能,臧文仲的诚信。于是,文仲声名愈振。不意有一件意外之事掉将下来,不惟跋涉长途,且受囹圄幽禁。这也是他一片忠心,自取之咎。那时,齐国土宇昌大,明欺鲁国弱小,熟练甲兵,前来侵夺疆界。鲁君自思彼强我弱,难以制胜,命柳下惠前去行说。果然被他从容辨论,那齐人竟自退兵去了。柳下惠便得授为士师之职。臧文仲合当灾难到了,心中想道:齐鲁本为兄弟之国,奈我弱彼强,时欲侵占鲁地,虽彼柳下惠一言屈服,勉强罢兵,将来必有后患。思量所可与齐对敌者止有楚国,况楚王甚是好货,不若把些珠玉财帛厚贿于楚,挑唆楚王与齐国争斗,齐国自救不暇,尚有甚么功夫来侵我鲁乎?不是鲁国坐观他们成败,反受安宁之福矣。此计甚通,即上疏奏知鲁君。鲁君览奏大悦,即命文仲往聘于楚。文仲一面打点行李,一面告辞鲁君,遂往楚国聘问。但是,涉水登山,行行且止,路途遥远,吃尽艰辛。一到楚国,见了楚王,把那贽享之物尽行贡献,说道:小国久与修好,弟通往来,今特遣臣岁贡,所有微忱,深愧不腆,欣忭之至。那楚王极是爱货物的,见了这许多厚币,满面春风,便觉蔼然。细问文仲国中事体,文仲便把齐人侵北鄙的事一一奏明楚王。楚王听毕便抱不平,大怒。楚人遂有伐齐的意思,又约与鲁为盟。文仲拜辞楚王回见鲁君,便把楚王的言语奏闻鲁君,鲁君不胜欣悦。不数日,闻得楚王起兵伐齐,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那齐人张皇无措,保守两月不敢出战。后来割地求和,才得罢休。齐人受了这场大亏,没处可以出气,会问转来,乃知鲁国挑起来的是非,结怨愈深,竟成切齿之恨。这鲁君原是柔懦怯弱的人,听得齐国这些光景,日日畏惧,无计可施,置些币帛,办些珠玉与齐国修好,或能免祸,就差文仲往齐。文仲明知齐人不快活他,恐此去决没好处,意欲推托。又因本国并无聪明能干的,况君命难辞,只得勉强起身。临行时,与母分别的情景好不凄楚。文仲道:“前番差往楚国,不知受多少辛苦,方得回来。如今又要往齐国,将日奔走道途,阅历风尘,岂不苦煞人也,但为臣食禄,则此身非我之身,虽殆在所不辞。”于是即发行李,飘然长往,放胆前行,走了数日,已到齐国疆界。文仲正欲整顿礼物,打点辞令,那齐人闻说鲁国有使臣来聘问,齐之君臣皆恨心切齿,连忙着人将文仲拘系下狱,也没得把文仲申诉。好似:
龙逢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此时,文仲一身俱是桎梏,进退无门。欲要显明修书,通知家里,又恐漏泄其机反受人害,只得奇奇怪怪写下几句,使人去猜,那个书上写的果然难解。其辞:
敛小器,投诸台。食猎犬,组羊裘。琴之合,甚思之。臧我羊,羊有母。食我以同鱼,冠缨不足带有余,公及大夫莫能知。
因文仲去齐许久不见回国,鲁君正在悬望,忽一日此书寄到鲁国。鲁国人民以为新闻,未免风闻到鲁君耳内。鲁君便着巡风官拿来一看,仔细观详全然不晓,又命满朝文武臣工将书去解。你又拿去看,我又拿去看,大家看了好一会并没解说得出的。鲁君便教将这封书投与其母,其母虽是女人,倒也聪慧非常,把那书上的言语剖析分明道:“吾子拘有木治矣。”鲁君问曰:“何以知之?”对曰:“敛小器,投诸台者,言取郭外民内之城中也。食猎犬,组羊裘者,言享战斗之士而治甲兵也。琴之合,甚思之者,言思妻也。臧我羊,羊有母者,告妻善养母也。食我以同鱼,同者其文错错者,所以治锯锯者,所以治木也,是有木治系于狱矣。冠缨不足带有余者,头不得梳也,饥不得食也。故知吾子拘而有木治。”于是,鲁君因其母之言,即发兵口口之。将到境上,那齐人正要杀害文仲,暗暗发兵口鲁。忽闻鲁国之兵已到境上防守,齐王遂还文仲而不伐鲁。文仲便得归家,脱离罗网,欢喜不胜。见了鲁君把齐人待他的刻薄,许多苦楚言之不尽。后人睹此未尝不为长叹:
皎皎者污,口口者缺。盛满必危,崇高见黜。
撄鳞之凶,履虎之至。自古有然,能识时务。
文仲历尽艰危,连遭坎坷,将欲优游林下,仕宦之心正浓,推诿他人,秉国之权谁属?因此,常防祸变,时虑凶灾,日日精求课问之事。那课问中世应动变,亦甚深奥,在昔文王能得详审,推求极其明白,稍不看得仔细便难断得分明。比如十件事体,应验的也有一半,不应验的也有一半。就是那星家言命,穷通得失非不自有定理,流躔度数,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尽多不准的所在。不若揲著之法,倒无差错。然而,那揲著中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十有八变,才成一卦,亦费无数功夫。文仲退朝少暇,便把术数去着意精研,深心探讨,以为晓得一样,亦可趋吉避凶。岂知在家未几,鲁君又要差他蔡国去,文仲只得应命,又往那蔡国。你道那蔡国的风俗如何?但见:
层峦叠嶂,烟水溪云。翠峰似画,远看万点红霞。瀑布如飞,望见一条白练。幽禽栖古木,低低曲曲弄笙簧。奇兽满山林,两两三三成队伍。令人想佳境而流连,睹异乡而拭目。正是:壮游可遂男儿志,何惜征车在四方。
文仲往见蔡君,道达鲁君聘问之意,蔡国君臣待之礼遇甚隆,情谊最厚,况且风景堪玩,因此到在彼国十余日,凡遇名山大川,无不周览,山童牧竖,无不咨询。人都不知文仲留心山水、民风土俗,故此到一处便晓得一处的事情。虽深山穷谷中,也要去观看一番,亦是博闻广见的所在。终日长歌泽畔,箕踞河滨,每怀物外之感。后有霜天晓角词一阕,赞道;
仙翁笑倒,同调人真少。有甚香风吹到,日月摧。乾坤小,利名扰扰,还是清虚好。采药茹芝足老,劳攘的没昏晓。洞门深杳,樵牧何曾搅。一片野云缥缈,白者猿,青者鸟,山围水绕,图画天然巧。寸寸异花香草,地无尘松枝扫。
文仲于山泽间徘徊久之,便问此处有何奇物?蔡国的人都说道:此处并无奇物,只有一个大龟,其大无比,平昔幽栖岩内,未尝露形,如遇清风明月之下,间乎出来一见,或一两年一见,或半年三月一见。祖上传言,到今不知数千百年矣。他通灵性,若要见他,甚是不易,久在山泽,并不出来搅扰世界。我们也不去驱逐他,所以还留在这里。文仲听说此处有龟,既如许之大,决是神龟,乃国家至宝,恨不得一见。日夜管求,只要寻他,那里能彀寻得他着?文仲暗想道:我今久居于蔡,只因贪爱山水,兼守大龟,万一迁延日子,返国无期,此事怎了?心中踌躇不定。忽一晚风和景明,夜深月静,银河在天,碧潭见底,如此良宵亦是罕有。那个大龟灵异非常,不应埋没山林,也该出世。这文仲诚心等候,整日望风怀想,心至福灵。偶然见此天色,大喜道:今夜此龟必定出来,吾愿遂矣。带了从人入山寻觅。不多时,只见此龟从岩穴中出,昂头掉尾,缓步行来。文仲远远望见,随着从人上前,照头冲破。那龟把头缩了进去,四足全然不动,就如一只大浴盆覆于地上的模样,有百余斤重,推也推不动,赶也赶不起,死的一般,像这班人做弄。文仲得了这龟满心欢喜,叫众人把索子络了,抬到寓所,点起火来,细看其甲上之文,真个是奇珍异物,世不常有者也。但见:
隐含绿字,外具赤文。吐五行之秀,生克动静俱全。列八卦之义,奇偶阴阳悉备。实是地气呈祥,河图再出。
后人又有诗赞道:
本是先天六甲师,吉凶祸福有前知。只因人世迷趋避,重教当途问卜筮。
文仲既得此龟,胜如得珍宝,心满意足。次日拜辞蔡君,带回本国。思想大夫之家,藏龟有戒,若论名分原不该藏在家里。古昔先王命告,凡是所藏的龟,都有等级。公龟九寸,侯龟七寸,子男之龟五寸,惟独元龟尺有二寸。今龟如许之大,岂不是个元龟,非大夫家所藏也。但当国家的重任,得失忧危时当预防。有此大龟凡事一一取决于他自无差错,那里拘得这些古法。然而欲藏此龟,必须安顿得他好。比如虎兕猛兽可以木柙陷阱絷伏得他,这龟本是天生神物,能知过去未来,不可亵慢,万一有些不到之处,他也未必责及于我,我心里终是不安。思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家臣,名唤漆雕马人,为人笃实,小心谨慎,况且平生极是尊敬鬼神的。将此龟托他守管,谅不亵慢,可谓得人。就命他构起茅屋数椽,将龟藏在此中,朝日焚香虔诚供养,所卜之事无不灵验。文仲时常亲来观望。不知此龟原在山林岩壑之间,餐霞吸雾,弄月迎风,受了许多清趣。今居此斗室中犹如桎梏,虽有明窗净几,争如绿水青山,看他似有不安的光景。文仲又唤漆雕马人与之商量,说道:“龟性素爱山水,市井之内,城郭之中,焉有真山真水?无此两样,就养他这里,他也是不安稳的。”于是,特造一所大屋,广阔数楹,廊腰缦回,檐牙高琢,看来也极巍丽。想将起来此处虽无山水,也寻个有趣的所在,可以待彼娱乐。特命工匠把那柱上的斗拱都要刻出山来,终日雕镂,犹如真山。又要叫画工彩画,便商议道:花木亦只寻常,与龟也不相宜,不若那水中的物件到是清洁。龟之所喜,把那梁上的短柱都画出水草来,细细描绘犹如真的水草。就是王公大人之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也没有这般齐整。文仲不过要这大龟显灵,故此竭其自己的心机,尽人间的巧妙以造此室,规制已毕,将此大龟藏于其中,凡有谋为必诚必敬以奉之,然后敢去卜问,如此尊礼可谓极矣。文仲又道:一家之人称他为龟,甚是亵慢,不若别立名色,取一个号。假如取得不妙反被人笑,还是把他生身之地名之。他原出自蔡国,因呼为蔡倒也不差,又避了大龟二字。从此以后,人人叫他做蔡,岂不是尊奉他?文仲奉蔡之心固如此,那蔡受命如响,把那图书中雨霁蒙绎克,七十二兆,一一剖断,丝毫不乱,真如鬼神之在目。想将起来,也是一段因缘。这龟生于蔡国,蔡国之人尚不能得,反被文仲得之。且造这等大房屋安顿他,好不尊重。凡有卜问吉凶休咎,祸福祯祥,或趋或避,历有应验。文仲亦得龟的功力,人皆以其父放龟之报,亦应于此。有诗为证:
先年梦兆果为真,异国相遭自有因。卜兆有灵多有验,从来人物感精神。
文仲居蔡在家,柒房满屋,并无形迹,外人也有晓得的,也有不晓得的。只是漆雕马人素与孔子善,一日相遇,孔子晓得他在臧孙氏家,遽得已久,必深知他家中所作所为的事,因以问及。漆雕马人见了圣人动问,不敢隐瞒,便把居蔡,事直言无隐一一告说。此时孔子方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毫不假借,其于贤人犹要求全责备,故把臧文仲居蔡一事直说何如其知。看来文仲也非不知,只为救民利物,在鲁国行了无数善政,就是居蔡,虽要趋吉避凶,嫌他奉之太过些了。当初河图洛书,群圣则之,为天下万世利。易经上说,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亶亶者,莫大乎蓍龟。如使龟不可宝,圣人何故说此?但孔子苛责了他一分,说道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不务名义,鬼神焉得为知?后人观此,不可因这一言之贬遂掩了他的全美。
徒知物类具灵明,却羡吾心自至诚。试问谁为先觉者,圣人睿知有权衡。
总评:大誉所归毁或集之,文仲素有智名,一经孔子品题遂成瑕玷。然则龟岂枯甲也邪,藏龟者岂真愚人也邪。
又评:末段不把文仲淹没,甚得抑扬之法。不然人之所为知者,看他竟是个养乌龟的阿呆。千载而下,文仲亦当叫屈。
卷之七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
人还有不贪财的,总是他生于奢华之地,眼中看惯了手中用惯了,全然不在心上,到把来撒漫了些,又觉得爽快有趣。那些生于艰苦,后得富贵的人,见了衣服也是值钱的,见了用度的什物也是值钱的,见了珠玉宝贝,这是一发值钱得不必说了。至于银子、铜钱,这正是当行的美物,就积攒得一厘半毫也觉快活。所以,满盛之后越悭吝、越无厌了。这些贪财的总是痴人,若是说为着自己,正是:
万般财宝俱难带,去时惟有业随身。
若是说为着子孙,又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世人若还看得透时,就是身居福贵,安享荣华,不去妄想妄求,也就算极有人品的。若是身居执政,一贫如洗,这便是宇宙间异人,就是上天也往往秘惜,不肯容易生的。那春秋时,楚国的令尹子文也算得一个了。有诗赞曰:
身居尊显押朝班,刻意清廉破利关。辅佐国家成伯业,休名应自播人寰。
却说子文之父姓斗名伯比,他家世为楚臣,伯比正现居大夫之职,适遇楚君差伯比往郧邑公干。那郧邑是楚国附近地方,郧子闻得伯比来到,自然以礼相待,伯比在郧住了多时。一日偶然出游,看见一个邻女颇有姿色。那女子生得如何?但见:
脸若凝酥,腮如莹玉。袖底飘飖,依稀风前之弱絮。鞋尖掩映,分明镜里之文鸾。蛾眉蹙黛,娇痴不肯让人。檀口生香,俊雅真堪倾国。西子耶溪寻范伯,宓妃洛浦觅陈思。
那伯比做人最是至诚,况又少年老成,故此看些妇女倒也不甚恶心,只因久在客边,未免难于消遣,又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忽然见了这等绝色女子,那里还说得那毫不动情的话?所以,伯比出入之间每每有顾盼之意,或是有遇着的时节,或也有不遇的时节。只因他脚步颇勤,那郧女心里也自知觉,两下渐渐看热了,从此眉挑目送,暗里调情。那郧女也不知丢了多少眼色,这伯比也不知撇了多少风情,不过只要略略遮瞒旁人耳目,还肯顾甚么体面,惜甚么廉耻?不思这郧女竟被伯比勾搭上了,真个是枕边恩爱,被底温存,曲尽畏缩之态,难描贪恋之情。当下立誓道:但愿永久无负。故此郧女一心愿嫁伯比,那伯比也一心要娶郧女。初时还瞒着人,后来渐渐人都晓得了,那一日不指着他们作新闻讲,惟有伯比和郧女两个尚自道人不知的,终日私下来往。过了数月,那郧女已有孕了。一晚,郧女对着伯比垂泪而坐,伯比看了失惊道:“何故如此?”郧女道:“妾腹中已有孕矣。倘若父母得知,岂容再生?妾虽亮,断不累君,亦自宜保重。”伯比道:“我誓不娶,你誓不嫁。今事已至此,我明日遣一媒人到你父母处议亲,倘得应允,即可了你我终身之愿。”郧女道:“如此甚好,但事不宜迟。”伯比道:“准在明日。”郧女大喜,当下两人又做了些不三不四的事体,各自散去。正是:
痴心女子负心汉,两人合挑偷情担。一个熟读痛苦经,一个口念撮空赞。
次日,伯比清晨起来,梳洗已毕,正待要去寻一媒人了还心愿,只见那班同伴从人俱来催促道:我们公务已完,须索及早收拾回去,况且离家已久,家中人俱在那里记挂。各人自有正经事体,专待回去料理。只管在此担延,甚没来由。”那伯比那里肯听,只因自有心病,故意千推万阻,说出许多未完的首尾来。这个唤做真人面前说假话,那班同伴人个个是明白的,逐件剖断,伯比那里还开得口,算来拗众人不过,只得应承道:“明日行罢。”众人听说明日起身,各自打点行李去了。你说伯比为何要挨这一日?他指望到晚间再去与那郧女一会。还圆约了郧女一同逃走。因此,一日之间无心无绪。只从左思右算,做来有些碍手。自己想道:我本等是个奉公差遣的人,为何私自拐带人家女子?倘或路上盘诘出来,作事无成,反受其祸。不如索性断了念头,连郧女也不去见他,恐怕见了他时未免有些粘粘切切,倒觉难为情些。直教一夜无眠,次日径同一班人人起身回楚国去了。正是:
望断婵娟暗倚门,举头惟见雾成文。留情空有心千种,不及征途一片云。
却说伯比回至楚国,复了楚王之命,转到家中,一心想着郧女,废寝忘食。惟有国家多事之时,那伯比原是功名路上人,还肯打起精神来去做一番事业。及至闲暇,仍旧体上害病一般,家中虽有妻小,竟自没心去对付他,并无子息,中年而亡,这是后话,不必细讲。且说那郧女一心专等伯比去议亲事,等了一日两日并不见有媒人走动,自己立在门首探望,莫说甚么媒人,连伯比的影也不见了,却也疑心得极。毕竟是女儿家,那里去打听信息,后起忽然闻得人言楚国那起人都回去了。他这心就凭空里脱了下去,好半日再提不起来,先去暗地里啼哭一场。慢慢想道:世上人也再没有这等负恩忘义的了。总是心忙得紧,咒骂也不成一个咒骂,思念也不成一个思念。只是心里苦道:我如拼得一死,今再没别说。看看捱过数月,不觉分娩之期已将近了。郧女口里虽说要死,你说人生在世,那一个就肯把性命轻轻断送的?日挨一日,死也不知说过了几千遍,只是不曾真个死得。那些妇女们说死正与那做官的说致仕一般。所以后人曾有诗云:
相逢尽道作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说那郧女将次分娩,忽然心生一计,走到间壁邻妪家里去。那邻妪正坐在那里绩麻,看见郧女走到,连忙起来施礼,礼毕仍旧坐了。郧女对着邻妪道:“我有一件心腹事情,特来与你商量。”邻妪道:“小娘子有何分付,我老朽自当效劳。”郧女把腹中的物件与邻妪说了,又道:“他明日出来的时节,还要你替我收藏,着将去撇在旷野地方。”邻妪失惊道:“这事决难奉命,倘或你家父母得知,见罪老朽,我却担待不起。”郧女只得再三哀求,又将几件衣服首饰送与他。你说那些婆子们见了钱物连性命也不顾了,那有不应允的?郧女既得邻妪应承,却把心放了几分,且自归家再作区处。不过数日,郧女果然生下一个小孩子来。那时郧女的父母自然有些知觉,争奈家丑不可外扬,到此田地,也唤做没奈何了,任凭邻妪来替他遮遮盖盖,藏了出去。那邻妪自藏了这小孩子出来,心里想道:前日那主东西如今已好消受的了,只是这个小孩子也须与他撇得干净,日后还好觅他些财物。算来算去,止有梦泽那个地方是第一僻远的了。当下邻妪连忙把些破衣败絮包着孩子,揣在怀中,竟望梦泽而去。行了数余里,走得那婆子腰瘫背折,叫苦连天,远远望见一座林子正是梦泽。邻妪眼见不远只得又走,竟似挣命一般,堪堪走到面前,果然是个凶恶地面。但见:
高树搓桠,一片阴云异影。老藤衰短,几枝古怪奇形。清风过处,一声声鸢叫猿啼。惨雾移来,一阵阵神愁鬼哭。背坐崇山,数不尽青峰插汉。前依大港,拍不了白浪滔天。狐狸与獐兔成群,虎豹共豺狼逐队。真个是樵夫不敢执斧而伐木,村竖不敢横笛而牧牛。
邻妪撇了孩子,转身便走。你说那婆子来时已是走不动了,此时为何倒走得动起来?只为看了这荒僻景象,也是要性命得紧,慌慌张张管甚脚高步低,往前乱奔,霎时已到郧女门首了。邻妪暗暗回复郧女,那郧女口里不言,心中暗想:此孩儿身子实出自我肚的。母子天性,未免有割舍不得之意,这也繇他做主不得,只好空自挂怀。正是:
暗里和针吞却线,刺人肠肚系人心。
却说那小孩子撇在地上,四边并没人影,想来也再没有活的道理。况他才离母腹,只消半日之间,就该冻杀饿杀的,难道这几个畜生到会抚养他不成?只不驮他去嚼下肚,也极承盛情了。正不知畜生,只不能彀像人这般会讲话,他的灵性原自与人一样的。况且他那些鸣叫闻嗅的光景,就是他的说话。如今撇这孩子睡在地下,那些狐鼠麂鹿这班畜生也都发哀愍之心,不去惊害他。忽然又跳出一只大虫,你说这些些小孩子,彀他做甚么点心?却不知正是一只乳虎,他的小虎适凑死了,故此见了这个孩子想是有些前缘,大发慈悲,自己身子盘曲了,眠在地上,将乳放他口中,那孩子天生天化不觉吮了几口。从此日食虎乳,习以为常,似人间奇子。你说那世上戴纱帽的,人人称他是虎而冠的,故此把一个楚大夫的种,将来过房与老虎做儿子,这也不为异事。一日郧子带领许多军兵士卒,擎鹰牵犬,出来打猎。先从近地游畋一番,还觉不畅。郧子分付众人道:我们必须直到梦泽走一遭,方快吾意。那梦泽地面又广,野兽甚多。众人听令,即便欣然而往。顷刻之间,早已来到梦泽。那郧子和众军士们,无过是枪刺野兽,箭穿小鸟,大家戏耍一番。偶然撞到一个所在,只见一个大虫睡在那里,众人一齐惊喊,鸣锣击鼓,赶向前去。那大虫全然不动,众人又道是只死虎。内中有大胆的出头去定睛一看,老虎身边却像一个小孩在睡着,又看一看是乳着一个小孩子,因此不动的,众人都叫道:古怪,我们且赶了老虎去,大家看个明白。当下击鼓鸣锣,摇旗呐喊,那老虎被人搅扰不过,只得慢慢走去,转身回顾也有不舍之意。众人道:虎生人决是妖孽。又有的说道:老虎都生起人来,还是祥瑞。郧子道:大家都不许喧嚷,且去抱那孩子来看。那些从人争先去把那孩子抱来郧子面前,那孩子生得如何?
虽未见虎步虎行,显他富贵之相。恰早露虎头虎额,可征将相之资已落虎口。偏生大难无口如将虎须,且喜平安无事。岂狐假虎威哉,其大人虎变乎?
那郧子把这孩子仔仔细细上下周回相了一遍,见他生得端庄凝静,心中到十分欢喜他,就分付从人道:我们带他回去,抚养大来,且看如何结果。那些从人答应了,起初各自争先夺去抱他,如今已有郧子分付,大家俱要称功,好好怀抱,无敢一些惊动,回去送进郧子衙内。正是:
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畜生中。
自此郧邑大小人等,那一个不传说老虎生人的新闻,都道生在梦泽地方。如今现是郧子救养衙内,只因传说已久,渐渐吹入郧女耳朵里来。郧女想道:这分明是我前日所生之子,只是不好明说。又暗暗保佑道:但愿他长大成人,再得母子完聚,也不负我这一番苦楚。那郧女在家时常怨恨伯比无情,所以父母要把他嫁与邻人,也不十分推阻。及至闻得这儿子是郧衙收养,万一长成,自有团圆之日,誓不改嫁。父母拗他不过,只得繇他在家罢了,把一个嫁字再不提起。后人有诗云:
奇闻原是寻常事,只为常人自好奇。众口一时传动处,幽闻才解暗中疑。
却说郧子把那孩子养在家里,与儿子一般看待,渐已长大。郧子想道:这样一个没名没姓的人,怎么着落他?不如脱空取个名儿,日后也好呼唤。因此就取他姓彀,名於菟。你说彀於菟这个姓名,是怎的解说?原来楚人在春秋时还是夷狄,所以管仲攘夷狄,正是攘楚夷狄的语言,与中国全不相同。若要解说出来,就如今人翻译梵字一般。那彀字是他那里的乳字,於菟两字是他那里的虎字,彀於菟犹华言乳虎也。这是就将前日带回的来历,把他做个小虎看待的。又过数年,这彀於菟从师讲学,却极聪明,极贤能,郧子甚爱他,又替他取个表字,叫做子文。再过十余年,朝野闻名,大臣交荐,楚君竟举他为大夫了。果然居官清正,作事忠勤,那一个不赞他,那一个不让他。当时遍国中遂有谣曰;
芝草无根,醴泉无源。孰为为之,受命自天。良臣眠址草芊芊,吁嗟乎於菟产英贤。
那时子文虽是新进名重一时,就是楚国世臣也没有甚么人了。楚国惟有斗姓世为卿大夫,有功于楚国的,正是若敖氏之后。只因伯比已死,并无子孙,其余宗族人丁颇多,有才干者实少,楚君常常思念若敖氏之功,对着群臣道:如今伯比死后,既然无子,族人如有可用者,卿等亦当举荐一人,俟朕采择。时令尹公子元出班奏道:臣有家丁一人,他曾服役于伯比处。先年伯比在郧,曾通于郧女,已经有孕,后来未及生育,伯比先归。不如前遣一人去郧探听,如郧女果曾生子,这便是伯比的遗腹,若敖氏的嫡派了。楚君准奏,遂面谕公子元,着他即遣家丁往郧打探详细回复。子元领命出朝到家,即唤家丁当面把上项事情一一与他说了,随赏了他些盘费着他往郧前去。正是:
为念先臣兮,不忘后臣。传说死臣兮,曾留生臣。微臣有闻兮,上奏吾主。主君遣臣兮,臣又遣臣。
那家丁到了郧邑,一连打听数日并无影响。你说这家丁原是跟着伯比来过的,为何也没处寻问?只因这些私通的勾当,即便人人晓得,若明明说了,便有是非口舌,故此没人敢说。况且隔了二十余年,这班前后左右的人,都不是昔年那起熟识的了。真叫做眼眼觑生人,去问那一个好?不意中恰好间壁那个邻妪还在,其时已九十多岁了。到底婆子家的口嘴不十分谨慎的,七搭八搭说了出来。又道家中不好留得,拿去撇在梦泽,后来遇着郧子出猎,收了回去,大家传说是老虎养的,其实不过只吃得老虎几口乳。若要根究他的死活,必须去问郧子,便有下落了。家丁得了此信,竟到郧子衙中,见郧子说道:“小人奉令尹之命,到郧邑来访求伯比大夫的遗子。闻说弃于梦泽,得蒙府中收养,不知后来存亡如何?”郧子道:“我那日出猎之时,果见一个小孩子在地下,恰好老虎在那里乳他,实是怪异的事。因此带他回来抚养长大,就替他取个表字,唤做子文,又替他捏个姓名唤做彀於菟。如今现在国中为大夫,难道你们不晓得?只想那个名姓也就该明白了,我却不知他是斗大夫之子,缘何到在此处?”家丁也把前番私通,邻妪抱弃之事说了一遍。郧子点头叹道:“真是奇事。”那家丁辞了郧子,转到楚国,便去回复令尹,把初时访问邻妪,次后访问郧子的话一一说了。公子元大喜道:不惟斗室有后,又替国家举了一个贤人。明日早朝就把此情奏与楚君知道,楚君大悦,即宣子文到来,命他继续若敖氏之祀,依先赐他姓斗,还要商量与他改名。子文上前奏道:“人生在世,凡事俱有定数,不若存臣原名,以示不忘本之意。姓则须复,名不必改。”楚君道:“卿言甚是有理。”竟把原名之上加一新姓,凡是一应诰敕,与夫疏草之类,上面都写作斗彀於菟便了。子文出朝,文武官员尽来作贺。子文先去谢公子元。那公子元见了子文,极口赞美他的才德,又道前日差去探信的家丁,原是令尊的旧役,如今也送还大夫。子文道:“正要商量遣人去迎接老母,此人路途颇熟,若得见赐这是极感盛情的了。”话毕散去,子文回至家中,即忙就差旧役家丁去接母亲到楚国来奉养。自今已后不称郧女,竟称太夫人了。不过几时,太夫人自郧接到,那太夫人并不曾认得了文的面孔,子文也并不曾认得太夫人的面孔,母子相见宛如梦中。过了数日,家中女眷们细细讲说,才晓得伯比正为相思而亡,太夫人不觉愈加伤感。诗曰:
永诀孩提二十年,常思无地可求全。天教母子重相认,不见槁砧倍惨然。
那时楚国中人,个个把子文的这件事传作新闻,只有子文一个族人斗般,他自恃有些小才,希图继袭伯比之后叨窃富贵。不料公子元去访求子文来,把他原自干搁起了,因此怀恨在心,一日挟了匕首把公子元刺死。楚君闻之,立刻把般斩首示众,就命子文为令尹。那时,正是齐桓公摈楚之时,楚国多难,子文极其勤慎。因子文做了令尹,那些大小官僚都道他是虎种,毕竟凶狠的。他却缁衣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出,日晦而归,朝不谋夕,家无盈积。自毁其家以纾国难,绝无咆哮之意,意不像食虎乳的。他在国中治兵也不曾杀戮一人,绝无暴戾之态,那里曾像吃虎乳过的。做了几年,致仕家居,朝中无人任事,又起他去做令尹。做了又罢,罢了又做,所以当日都说他三仕为令尹。三已之,他也并不曾形于颜色。他的下首正是子玉,那子玉为人傲慢,人人怪他。惟有子文与他交代之时,必竟和颜悦色,把旧政一一告他。真所谓:
老成谋国多忠慎,不惮殷殷诱后人。
子文居家极贫,甚至炊烟不继。楚君知之,每每将脯一束糗一筐以馈子文,子文即逃往深山中避之。楚君见子文逃避,不敢复馈,子文方才回家。家中人私下问子文道:“何苦若此?”子文道:“国中百姓多有不足者,我安得独取富焉?”故此家人们也都不敢劝他了。自奉甚廉,事母至孝,一生忠慎清介,老来无疾而终。后人有诗赞曰:
身居宰辅抱深心,只积清心不积金。博得高风千古在,欲从后世觅知音。
总评:从来未有以老虎为乳母者,有之自子文始。当时姜口弃后稷于冰上,飞鸟以翼覆之,则飞鸟即后稷之乳母矣。两种乳母俱来得甚奇,而后稷令尹两人不闻有报乳母处,亦可谓千古遗憾。
又评:子文身为元老,即国君有赐亦不应逃。不然,后世老臣俱有存问之例。睹此皆有愧于子文。吾以为不如把子文骂做矫廉,还好使后大老有着脚处耳。
卷之八孰谓微生高直
国风渐靡柔,人性亦纷凿。与物相为搆,荡乎流莫着。
理斫气自消,神威形安托。敝哉抱空质,俯仰多愧怍。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