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7/19)-明-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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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七十二朝人物演义》第 7/19 部分)

卞庄既打两虎,将欲进军,忽然不见了齐公子姜铎,询问众军,众军回言道:“适才将军打虎之时,齐公子带了军丁望前驱进,已去久了。”管竖道:“他此去不过要争先立功,我们也速速趱上。”那知姜铎迎着展雄连战数合,被展雄轻轻的把个姜铎活捉将去了。残兵报知,卞庄急引人马来与展雄战。展雄喝问道:“来者是谁?留下买路金帛。”卞庄亦高声回道:“吾乃郑国都尉,一拳打死双虎的卞庄是也。汝乃无名草寇,得敢阻挡诸侯,劫取宝物,若不送还吴国宝枕,放归齐国太子,叫汝一命不存。”展雄闻说,便不答话,拍马直取卞庄。二人战不数合,展雄诈败而走,卞庄勒马追赶,看看赶近,被展雄抡起竹节铜鞭,转身望卞庄打去,正中卞庄心窝,卞庄口吐鲜血,翻落马下。展雄正欲拔刀来斩,被管竖杀出,力救卞庄上马。管竖欲要与展雄再战,锋镝已挫,恐亦有失,径自收兵同卞庄回见诸侯。诸侯闻齐太子被掳,见卞庄吐血归营,皆面面相觑。楚灵王又问道:“一十七镇之中岂无英勇豪杰,而束手受制于一强徒,有能退得展雄者,重如爵赏。”班部之中并无一人敢对,独有陈国大夫秋胡道:“臣虽不敏,敢以舌说展雄倒戈来降。”灵王大喜,即赐秋胡高车驷马往说展雄。秋胡领命径投展雄寨中。展雄道:“汝是何人,敢入吾寨?”秋胡道:“下官姓秋,名胡,鲁国武城人氏,官为陈国大夫。”展雄道:“何故而来?”秋胡道:“奉诸侯之旨,前来与将军讲和。”展雄道:“汝且言之。”秋胡道:“吾闻仁者以好生为德,义者以制事为宜。今将军名闻天下,威压诸侯,然能体仁义之怀,归吴国之宝枕,还齐国之太子,使诸侯斗宝之后,具将军之令名奏闻天子,保将军为良将,立功竹帛,扬名后世,岂不胜如落草强徒,威武固着于一时,公论不容于后世。将军果能纳秋胡之言,体仁者之心,立好生之德,其美深长。否则譬诸美玉混于污泥,明珠陷于粪土,虽有千金之价,终自淹灭无闻。愿将军详而察之。”展雄闻言大怒道:“吾闻仁者不富,富者不仁。处春秋之世,非强暴不能自持。吾乃铁石心肠,纵有舌剑唇枪,焉能摇夺。本欲先斩匹夫,姑念汝为衣冠中人。若不速退,一命难逃。”秋胡听展雄这一番言语,知不可勉强,只得退辞上马,回见列侯。列侯见战之屡败,说之不服,各有私自逃回本国之意。但见班部中闪出一员将官来道:“小将愿往,立斩展雄之首。”诸侯视之,将那官:
年甫二旬,貌如美玉。雄赳赳挺身披甲,怒吼吼指发冲冠。手持着蛇矛一竿,腰跨着铜鞭九节。只疑道玉京谪下大罗仙,谁知是潼关会上第一将。
他却姓伍名员,字子胥,楚国人氏,是楚大夫伍奢之子,未授官职,是他保驾前来赴会,故此暂封为保驾将军。楚灵王见了,心中甚喜道:“卿家将欲如何?”伍员道:“大丈夫当扫除贼寇,匡扶天下。今遇一小强徒,便欲怀宝逃归,何故畏怯之甚,愿众公侯助臣擂数棒鼓,呐几声喊,小将如不能擒一展雄,愿斩伍员之头以赎妄议之罪。”灵王大喜,就要将锦袍赐之,伍员道:“未建灭贼之勋,怎敢受诸侯之赐,将锦袍且悬此处,待臣斩却展雄,然后拜受。”诸侯闻言大悦,令军卒擂鼓呐喊,伍员匹马杀出关下。展雄见伍员来得勇猛,摆开阵势,横枪迎敌。两人更不打话,战上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又斗数合,展雄力乏,手脚慌乱,伍员本欲阵上擒之,见展雄状貌非常,武艺出众,心甚爱之,不忍当阵羞辱,乃诈败而走。展雄加鞭飞马后追,伍员引入僻处回枪一架,展雄措手不及倒坠马下,伍员一手揪起问道:“观汝相貌堂堂,似非久屈人下者,不图建功立业扬名天下后世,何为甘心落草以做强徒?本欲枭首,以削诸侯之恨,念汝材力颇优,不忍当阵羞汝。若能遵我之言,改过前非,送还宝物及齐国公子,别作生涯,姑饶一死。否则教汝草命难逃。”展雄是个最强暴的人,到此也自软了,哀告道:“将军能免一死,敢不遵依?”子胥方才放手,展雄即取了珊瑚枕及公子姜铎奉还,竟自抱头而奔了。子胥手捧宝枕同了姜铎来见诸侯,莫不欢喜。灵王就将此枕交还吴国太子姬光,以锦袍赐与伍员。大军尽望临潼而进。正是:
今朝施展英雄略,方表擎天架海才。
当时秦哀公闻诸侯已至,出关迎接,各居公馆。次日已是三月朔旦,群侯毕集,相见礼毕,序爵而坐。秦哀公道:“寡人奉天子之命,聚斗宝物,收集上贡。公等既齐,合出宝物,辨别重轻。”却说齐大夫姓宴名婴,字平仲,看见四下杀气汹汹,知秦哀公必有埋伏,向前奏道:“古者诸侯会好,必得公明正直之士定议列国是非,谓之明辅。今日斗宝之会必先立一明辅,庶无交争之患。”哀公道:“齐大夫之言是也。”便问列国之中谁敢出任明辅之职,道犹未了,只见郑国都尉卞庄出班应道:“臣敢承任此职。”哀公道:“卿有何才能敢承此职?”卞庄道:“臣虽不才,曾于玄象冈下一拳打死双虎,勇力超群,所以敢任此职。”哀公正在迟疑,又见卫国公子蒯聩向前道:“打虎者乃一勇之夫,何足当此?臣敢承任此职。”哀公道:“汝有何能敢争明辅?”蒯聩道:“臣昔日曾于涯水之上斩一蛟龙,臣所以敢当此任。”哀公欲令蒯聩为明辅,晏平仲奏道:“打虎乃勇夫,诛龙乃术士,俱不足以任明辅。臣观殿前之鼎重约千斤,大王必先立下文题,令列国群英有能答明文字,复举此鼎在十八镇诸侯座前遍游一匝者,则是才力兼全之士,可授明辅之职。”哀公准奏,遂出了文题,有能辨题举鼎即任明辅。
当有秦国大将军姬辇出班辨对,文题也不甚明白,双手举鼎离地三尺,满面辉红,即时放下。哀公大悦,就令姬辇行明辅之事。楚国保驾将军伍员高叫道:“明辅之职留待我做。”秦哀公本有牢笼诸侯之意,欲将明辅与本国人做,见了伍员心甚不乐,便道:“汝能破此文题,举鼎周行一匝便让汝做。”伍员先把文题答得透彻,然后右手揽衣,左手举鼎,向诸侯座下遍游一匝,复置原所,声色不变。诸侯齐声喝彩,尽道是世上英雄。秦哀公不能推阻,即授伍员为明辅之职。伍员又奏道:“臣闻明辅之职秉正公行,辨是别非,为十八国臣寮之弁首,徒以虚名授职而无实据,何以取信?伏乞大王赐一牌一剑,以便从事。”秦哀公见他说得有理,即赐金牌一面,宝剑一口。伍员谢恩受职,请各国诸侯出宝斗聚,然后立盟定誓。于是列国各出宝物置于前席,以凭明辅辨别轻重。
秦国温凉盏,冬日盛酒则热,夏日盛酒则凉,随时应变。齐国夜明珠,夜间放光闪耀,不必燃灯,黑夜如昼。鲁国雌雄剑,二剑相依,失伴则鸣,可以镇妖斩魅。晋国水晶帘,挂于庭前能引风动雨,沉于河则水分。宋国水心镜,沉于碧潭如有明月当心,水波不动,彻底光辉。郑国飞尘伞,八宝嵌成,撑开则雨雪不染,尘沙远散。吴国珊瑚枕,醉睡则醒,病睡则愈,寒睡则暖,热睡则凉。卫国镇风石,扬沙拔石之风,置之于席,鸿毛不动。燕国如意珠,欲喜则喜,欲怒则怒,消灾祈福,随意所知。越国玛瑙盘,外见五彩,内隐五音,击之于乐辄闻。曹国九曲珠,看则并无孔窍,穿则九曲玲珑,非智巧不能穿透。滕国引风扇,酷暑持此,不挥而清风自至,以解炎热。莒国照魔鉴,明照百里之外,妖邪鬼怪莫能逃其形迹。许国截虹剑,拔此起舞,虹霓分为两段,风雨立时屏阵。瘁国犀角带,沉水水裂,投火火消,病者医之立愈。蔡国、陈国、楚国各无宝物。
秦哀公问道:“汝三国何故违旨,不备宝物赴会?”蔡灵公与陈哀公欠身告道:“敝邑邦微土薄,所以无宝。惟恐违旨,只得素手赴会。”哀公向伍员道:“明辅何以处之?”伍员道:“昔禹分九州,令诸侯各据土产而贡方物。今日虽为斗宝,陈、蔡国小而僻,无有奇珍,惟贡本方土物,但取其奉职而已,何必务责宝物为哉?”秦哀公嘿思良久,乃道:“陈、蔡地土偏狭,无宝不足为怪,楚乃千乘之国,地富民殷,为保也无宝物?”伍员答道:“吾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哀公道:“楚自武王灭邓以来,庄王继伯,东荡西除,虎噬荆襄,丧人家国,覆人宗祀,不计其数。兹固强暴有余,焉得为善?”伍员道:“周室东迁以来,王令不行,天下诸侯互相吞并,先自齐伯中原,秦并西土,晋文公横行天下,宋襄公势吞海宇,所谓图王伯业,各事其主。吾楚所以效尤征伐,以安家国,安得为强?臣所谓楚惟善以为宝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四民乐业,路不拾遗,教化大行,政令不忒,诚乃镇国奇宝,岂特方寸之珠、三尺之剑而可比也。”哀公本欲责楚国无宝之罪,反被伍员理说一篇,无辞可对,便说三邦无宝,何以上奏天子?伍员道:“定盟之后,小臣自当回奏。”伍员即令宰了乌牛白马,祭罢天地,将生血贮于盘中道:“凡在会者,务令君义臣忠,父慈子孝,吊贺往来,各相亲睦,共辅周室。如有叛盟,许列国共伐。”列国之君尽皆唯唯依言,欠身歃血,盟罢将誓书藏于金柜,收集宝物,具表差使入周朝贡,然后诸侯就宴。哀公正欲酒席间生擒伍员,要诸侯归降,不期姬光太子误坠玉盏于地,打得粉碎。哀公道他有慢上国享礼,喝令擒下。伍员道:“物有常数,人有差跌。主公岂无容人之量而失和好之情?”正说间,突出秦将数人来拿姬光,伍员高叫道:“秦兵不得动手,此乃诸侯会好之所,非埋伏兵机之处。汝等妄拿公子,莫非欺我一十七镇人物无半寸防身之铁么?”秦将畏惧伍员,只得放手。伍员告于列国道:“事毕酒阑,不宜久淹。外镇公等各请返国。”列国君臣一齐拥出临潼,把关人畏伍员英武出群,不敢拦阻。后人有诗赞美伍子胥道:
超群出众独盘桓,威貌堂堂耸泰山。匹马安邦辞吐玉,片言服敌胆生寒。
舌尖柔软翻河海,肩膊宏开胆郝阑。借问当年无此士,诸侯谁保出潼关。
列国之君既出潼关,少不得各自分途而去,惟齐、鲁、郑三国之界相连,尚自同行。一日止宿途中,次日将欲分路,齐景公设席请鲁昭、郑定二公宴别。酒中言及伍员威武,真是世上罕俦。齐景公向郑定公道:“上国都尉卞庄,空拳能搏二虎,亦是猛勇。”郑定公道:“打虎固称勇矣,但败绩于一草寇,益足增羞。”鲁昭公道:“打虎之时先倾其锐气,以堕气战斗故不能胜,此其好勇而不善养气,非无勇也。”其时卞庄出班向郑定公奏道:“臣本鲁人,蒙主公任用已久,奈有老母尚在鲁国,久不归宁。主公今已到郑,臣欲暂辞主公归探臣母,明日欲随鲁公车驾前行,特此奏闻。”郑定公道:“汝何不迎接老母到郑同享荣华?”卞庄道:“臣已曾着人迎接臣母,因老年不能跋涉,故此不肯离家。”郑定公道:“卿有老母萦心,自当随汝之便。”卞庄谢了定公。酒过数巡,三公别去。次日,卞庄叩见鲁昭公,一同归国。
却说昭公一闻卞庄打虎之事,心甚慕想,故此在郑定公之前十分赞叹,既而同行归国,心中更喜,常常唤他讲话。一日,将到鲁城,昭公向卞庄道:“卿之老母不能远行,卿受俸禄不能归养,却不两相耽误?卿既有武力则当为鲁国之官。一可襄助寡人,二可终养老母,庶称忠孝两全,不知卿意如何?”卞庄道:“臣已事郑,难好更改。”昭公道:“卿虽为郑国将军,但鲁为父母之邦,改仕非为不忠。况我鲁与郑国无隙,唯亲和好,未尝战斗。如卿不能忘郑,且暂受鲁职奉母天年,既终再去仕郑,未为晚也。”卞庄道:“主公厚恩,臣谨铭心,俟归告臣母,方敢受命。”昭公道:“此亦有理。”卞庄随了昭公车驾入城。昭公径进宫中,臣僚各自散去。卞庄也归故里,母子相见。原来卞庄虽是个勇士,事母极其孝谨。初因鲁国人才济济,无处进身,其母强他出游列国,方得见用郑国,从未归家见母,时刻挂怀,念念不忘。今日到家,母子二人如拾了珍宝,快活无比。卞庄将鲁君要用他为将之事一一陈说,老母道:“当日不得见用于鲁而仕郑,今鲁君既用,何必他士?况我暮年,风烛难保,得汝仕于本邦,亦可供吾天年。但汝虽怀报效之心,勿视郑为敌国,可为两全其美矣。”卞庄不敢有违母命。次早群臣入朝,庆贺已毕,卞庄上前奏道:“臣蒙主公钧谕,已经归告臣母,欲臣尽职于鲁。但勿许臣视郑为敌国也。”昭公闻言大喜,即封卞庄为下大夫,卞庄谢恩,受职而出。适值齐师犯境,朝野惊惶,纷纷鼠窜狼奔,处处神号鬼泣。鲁昭公牢记卞庄子有盖世之勇,毫不为惧,遂降令旨遣其出师靖难。卞庄子虽然有老母在堂十分牵系,然义不容辞,轻装赴敌。其时齐军约有数万,声势汹涌,旌旗蔽空,刀斗之声轰如夏雷。卞庄子率军拒敌,不意齐人出奇制胜。卞庄子出马交锋未及数合,心中忽忆老母,刀法散乱,落荒而走。这是第一番败北。鲁君闻之疑骇交并,尚道:兵家无常胜之事。又与他许多兵马助阵,俟其再战,将功折罪。这卞庄子自恨无功,折了兵马,正在营中惭愧,早有哨马报道:齐师又来请战。卞庄只得下令向前接战。那些勇士健卒谁敢不依?正是:
朝中不听天子宣,阃外但遵将军令。
一齐从了卞庄子,云奔电走,雨骤风驰。霎时到了战场,齐军蜂拥而来,正遇卞庄子,两相对垒。只见那时好一场厮杀,真个是十死九生的光景。这昭公宵典在朝,专望捷音。朝门之外一个报子飞骑入宫,鲁君急问:“卞庄子出兵若何?”报子道:“这时两下里尚未分胜负。”但见:
征尘蔽日,杀气漫天。乱纷纷剑戟如麻,急攘攘金鼙似雹。忽忽刺刺,隐隐地中鸣战鼓。桓桓纠纠,迢迢天上出将军。俺这里右突左冲,他那里前围后掩。个个如龙似虎,人人擦掌摩拳。旌旗相交,辨不出青黄亦白。军兵争斗,认不清鱼鹿貔貅。若非哪吒太子降凡尘,定是混世魔王争宇宙。
那探子报言未了,又有一个探马报道:“卞庄子又败北了。”昭公震恐,在庭臣宰都出班奏道:“卞庄子两次败军折将,糜费国内资财,兼辱吾君,其罪不小。乞易选将出师,庶几齐兵可退,社稷无虞。”昭公答道:“卞庄子两次败北,或者以诈用兵,倘第三次收功建绩也不可知。然卿等之奏固是不差,但将材难得。且姑俟其三战取胜,是孤之福与卿等之幸。或再不能,吾当亲率六师以决死战。”庭臣见昭公执意如此,不敢复奏。你道昭公为何这样信任卞庄子得紧?止因他一人兼搏二虎,以先入之言为主,两次败北,不忍罪他,又惜他有拔山举鼎之名。谁想卞庄子临阵思母,无心决战,以至败北。次日,卞庄子因战斗疲倦,歇息在营寨之中。忽闻营外金鼓齐鸣,振天炮响,卞庄子身不及穿甲,马不及上鞍,齐军已到面前。卞庄子慌忙接应,拍马上前,自恨两番不利,立志胜齐。谁知道卞庄子手下军士只因连日斗乏,皆扶病不胜干戈。庄子奋臂大呼,创病皆起,举刃指敌,齐军溃靡。卞庄子在马上暗暗想道:此番真取胜了。那知齐人多诈,将卞庄子的兵马引入彼军屯扎中心,一声炮响,四下伏兵围绕。鲁军心慌胆战,力尽矢穷,无处奔逃。齐军得计死力,怎奈时有不利,非庄子无勇至于此也。老母怒道:“还说甚么勇字,羞也羞死了人。若是有勇一战未胜,以俟再战,再或又北,及至三战就该尽命疆场,以死报国。似你偷生苟免,畜类不如,何以为人?我生此不肖之子只是增羞,倒不如先汝死了也罢。”即欲拔剑自刎,急得庄子抱住呜咽大恸道:“儿因母亲年老,故此无心取胜。今母亲不明子志,辄欲自尽,是增庄子重罪矣。”老母才不忍自刎,又听了庄子之言,哭道:“汝既以身许国,如何还念老母?昔日白公之难也有一人弃母而死于国难,至今人称其为孝,汝今所为却是差误了。”庄子又道:“母亲,彼能为之,俺庄子安敢忍此?”老母道:“事已至此,且勿多言,须调养身子为上。”庄子应命。有诗为证:
乌鸟私情胜,相依岁月深。将无聆怒雨,犹道敌人侵。
这庄子三北受辱,乃是理之当然。却说他平素的相与交游朋友,闻知此事,众口萋菲。也有道他徒食俸禄,不能报效的;也有道他只知搏虎,不谙兵法的;也有道他连刺虎之勇,亦是管竖子教导的;还有道他身事二君不忠不信的。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鲁国人无不造言生谤。其时,卞庄的家丁闻了这些言语,免不得到家说知。庄子道:“我三战成功,国人非刺,适得其常,不为辱也。”倒是他老母闻之,甚是不快。庄子在家将养月余,身体恰已全好,不期老母患起病来,都只为庄子不能取胜,反致三北之故。庄子禀性极孝,亲躬服事,毫不懈怠。求神问卜,延医下药,无所不至。奈因大数临头,凭你怎么殷勤,也是无用。庄子看了老母病势危笃,汤药不进,已知不久于人世了。终日终夜忘餐废寝,衣不解带,侍奉老母。未及二旬,悠然而逝。庄子居丧,致敬尽礼。倏忽三年服阕,将父母阖葬方完,人子之情始尽,未免思及报君。适值鲁国昭公立志要报复齐仇,招军买马,积草屯粮,将欲择日出师。庄子此时深耻昔年之败北,欲立今日之奇勋,辄思再去投军,又恐国君不容。当权摈斥,踌躇在家如坐针毡。又过了数日,将军慎子名曰滑厘,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亲承玉趾,拜锡彤弓,授命专征,将离鲁境。庄子随行到此,暗忖道:趁此机会不去求他,更待何时?急去撞入辕门,众军士拿送将军,将军大怒,喝令推出辕门斩首。卞庄子高声叫道:“将军,吾乃报效之士。”将军喝令带转,举目一看,认得是卞庄子,即唤左右挑了绑,便问道:“庄子,你昔日三战辱师,至今人言为耻。你方说要来报效,倘或用你仍似当初,恰怎么处?”庄子道:“将军在上,小人有一言奉告。”将军道:“所言为何?”庄子道:“小人有母年老且迈,时刻系心,唯恐一朝有失奉养于左右,是以三北,吾甚为耻。今母殁矣,敢随将军鞭镫,请以塞责。”将军道:“本不当收用,又恐阻了贤路。今日授其骑军三百,权作先锋,待后伐齐有功,另行爵赏。”卞庄子领命,即日到教场内,将这三百个骑军当面操比武艺,不上数日骑精军练,只待将军起马,定然先众犯难。次日,鲁君亲自郊祖,将军饮了御酒三觥,谢恩前往。卞庄子身为先锋,率军先行。有集宋诗七言一绝为证:
短褐翻从细柳军,鞭梢横拂阵云新。孤臣百计谁忧国,却是当年捧檄人。
却说这鲁国与齐国接壤而处,声息时刻相闻,齐人打听鲁遣慎子为将军,来取南阳之地。为首的先锋又是这三年前败北的卞庄子,约有十万之军,恁般赫势。齐人知是此二人,连忙催动军马出城交战。人人敢勇,个个当先,看见先锋旗上写着七个大字是:鲁国先锋卞庄子。各人拍手笑骂道:“三北之徒,又来送死了。”卞庄子闻言大怒,纵马横刀闯入齐军,马到处早已冲倒几员骁骑,恬不介意,说道还是三年前的卞庄子,一齐环拥。怎当锜军勇猛,庄子之奋雄威,齐军一个甲将之首,看了睁圆怪眼,大骂庄子道:“你这三北的匹夫,我来与你决一胜负。”提枪直刺,被庄子举起青龙偃月刀看清了甲首挥去,骨碌碌其头滚将下来。庄子将手拿住,齐军奔散,卞庄子获了这甲首,奔回鲁国营前见了将军,将头献上,便道:“此塞一北。”将军改容相对,好生慰劳,卞庄子逊答不敏。检点骑军,不缺少一个,安息片时又整戈挑战。齐军之中又是一个甲将之首,出马挡截。卞庄子鼓勇上前,气力展增,又获了一个甲首,奔献军营,说道:“此塞再北。”霎时天晚,卞庄子又要乘夜追杀,将军道:“士卒辛苦,奉劝先锋少息,明早再战未为晚也。”卞庄子道:“小官当以死殉国可也,何须休息?”又要出战,将军知不可阻,传令军中,多备火燎,又添二百骑军,共成半千,助庄子出营。火把点着红光烛天,亮如白昼。庄子装束严整,匹马直前。齐国将军大恐,便传令道:“如有生擒卞庄子者赏金千斤,封侯万户。”令传未毕,忽然左翼中闪出一个甲首道:“小将能擒此人。”两下排开阵势,那甲首要骋雄心,不使别样兵器,单用一把板斧,顽砍过来,庄子故意赏个破绽,往右边军营中败走,甲首赶来,暗暗笑道:此番又北了,千斤万户怕不拿在手里。那庄子从左军阵中骤马杀出,将刀挥去,正中其背,甲首尤幸身穿铁甲,毫不伤损,回转身来把斧又砍,庄子大呼道:“看刀!”忽砟一声,甲首翻身落马,其头早被庄子割在手内,连忙收军。庄子又因获了这一个甲首,如前来献,说道此塞三北,将军闻言大喜。有诗为证:
雄风矫矫古稀俦,结愿宁同侠少游。圣世意开麟阁待,满城箫管庆安陬。
将军慎子即便写了奏疏,将庄子三获甲首之功并齐人畏惧的情状备细开载于上,星夜遣人报捷。这庄子自获甲首之后,退居先锋营寨,思量了半日,说道:“我昔年三战三北,只因有老母在,故不以身殉国,是以宁受辱而被黜,以贻朋友之非。自今老母既已云亡,也无思念,亦无挂碍,故此奋身前去。虽不能夺其土地、迁其重宝、戮其人民,难道这三入三获算不是扩其雄心,歼其渠魁?我想为士之节,亦云小具,而亦为塞责矣。天下岂有节士尚可辱生,吾当效命鲁国,虽亡之日犹存之年也。”说未了,营门外有人进来禀道:“将军奉请先锋爷讲话。”庄子闻召即往,将近营门忽听得鼓乐齐鸣、笙歌交作,庄子心甚疑惑,立住脚正要追讯左右,营门开处将军穿了吉服欣然相迎,口呼:“贤弟,休得狐疑,某重足下妙年英勇,举国无双,不佞年纪痴长,僭居为兄,敢请足下至营结为兄弟。”卞庄子深深打躬说道:“末将有甚能,敢不揣樗栎末品,与元帅结义?虽蒙台命,断不敢承命。况末将此日为将军爪牙,应该杀身靖乱,以功报主。且三获甲首实不为功,乃塞责也。望元帅谅之。”将军道:“何必深自抑绝如此,履谦居寡,洵有子之风,莫为老夫无才,故相欺邪?”卞庄子道:“末将重蒙将军不弃卑贱,心甚歉然,安敢他辞?”说罢,只得走入营中,设盟结义,立誓同心报国,竟以兄弟相称,凡有所为,抵掌雄谈,入帷密语。过了一两日,齐师坚壁不出,鲁军终日攻围,无计可施。卞庄子向将军说道:“彼军固守,何以夺取南阳?不若待末弟往彼谩骂,以激其怒,待齐军出战,我却以奇兵杀入夺之,不亦易乎?”将军说道:“贤弟之计虽妙,但恐一时策应不及,贤弟倘遇齐人之害,将何处之?”卞庄子道:“死乃末弟之愿,今老母已死,又何吝焉?”将军见庄子辞气激烈,已知其欲死,固止不住。庄子跨上马,近城百般辱骂,自朝至午。齐人大怒,开了城门放出数十将士向卞庄子交战,围将拢来,庄子发怒,敌杀数十人。齐人在城楼上望见庄子得胜,一齐杀出。庄子暗想道:此时该有救兵来到。心中全无畏惧,其如倾城而出。正是:
众寡难胜防卫策,英雄长叹恨何如。
庄子力稍怯,只望将军策应,不料敌势猛不可当,金镫画角声响如山崩地裂,烟尘又起,探子迷目难进,其如庄子这番应该死于齐人之手,力尽而亡。有诗为证:
孤军深入胆包天,策应何无一着先。视死如归心愈热,成人赢得圣人言。
不意庄子死后,鲁国救兵才到,齐军也不恋战,收军便退。鲁军不见了卞庄子,心中甚急,传令就此扎营,待见庄子,然后退兵。众军依令暂止,防卫到晓,往那昨日战场上去寻觅。只见死尸之中有一个披甲将官,认得是庄子。虽然身上刀箭所伤,却也全躯死敌,抬回本营。将军见之大哭,即备棺木殡殓,遣官送归鲁国。将军死了卞庄子如失左右手,只得勉力伐齐,后以和议罢兵归国。鲁君闻庄子之死,心中甚哀,赐以祭葬隆礼。后人有诗叹其三北塞责亡身无后,其子忠孝两不能兼。正是轻生死敌,徒伤其勇者也。
可惜捐躯不再思,令人抚影泪如丝。遗编阅罢悲何托,风雨狂呼浊酒卮。
总评:嗟乎惜哉。庄子何不死于三北之时,而死于三获之际也。虽然人各有志,何可责其全、求其备,而不另出所识以识之邪。
又评:吾孔氏已将庄子许勇,且曰成人者必如是而后可。则庄子洵勇,而其死则可微惜也,叹之叹之。
卷十五直哉史鱼
君不见遗臭纷纷污青史,当时虽生不如死。又不见留得丹心照汗青,果然已死气犹生。国家全凭直臣节,进贤黜佞真怨咽。惨戚遗言居北堂,幰帏寂寂莫成丧。忠魂渺漠恋君王,初心得遂魄犹香。
话说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必当忠君之事。为士者,那一个不如此探讨,那一个不居然自许。及至名利熏心,身家念重,单图逞自己的胸臆,那里替国家做一分事,出一分力。太平时欣然得意,乱离之际退让一步,就是他的高着。至于进贤退不肖这五字,不知筹度多少利害出来,然后才做得一番事体。心下想道:我要荐这个人,果然不负所荐,这也还有光彩。若荐非其人,后来贻累于我,这却反成不美。还有那不肖的肚肠思量道:我到引进了他,他代了我的位,侵了我的权,到这田地却悔之晚矣,不如不荐他好。那不肖的人,他是深根固蒂的,我未必能退得他,被他生出一番谤毁,我的身名爵禄反不长久。不但如此,若是做了一个骑虎之势,性命犹然不保,着甚么要紧,倒是不惹他的好。更有一等人,在嬖幸手里博富贵的。他胁肩谄笑、趋炎附势,凡属取得欢心的所在无所不至,觑然无耻还要说道:笑骂繇他笑骂,好官自我为之。这不是良心丧尽的么?若是不以治乱易心,不以存亡变节的,这样人世也希有,若有自然埋没不得。所以,夫子亟称卫国史鱼,以劝励后人。有诗一首为证:
史鱼尸谏世称稀,阙里谆谆独阐微。直使万年千载后,为人臣子作皈依。
却说春秋时,卫灵公驾下有一臣子,姓史名䲡,字子鱼。原是先朝进秩的上大夫。他幼年间极能竭力行孝,父母双亡之后,便移孝为忠。上则枢画国政,下则抚绥黎民,正直廉能,名驰列国,就是卫灵公也十分敬重。但他有两件不称意的事,每日关心不能如愿。你道那两件?第一件,他有一个知交的朋友姓蘧名瑗,字伯玉,仁智具备,言行兼修,已列下位,未进大夫。史鱼在先朝时曾举荐于献公,献公不用;今复荐于灵公,灵公又不用。因不能进贤,这便是第一件不遂的心事。正是:
曾将楚玉当朝献,却恨明珠沧海沉。
第二件,灵公有一嬖臣,名弥子瑕,年未二旬,貌如美玉,亦为大夫之职,竟与灵公同寝同食,甚是宠爱,但是他的言语无有不听,妨害政务,国人有男皇后之称。史鱼亦曾直谏,灵公那里肯听?因不能退不肖,这便是第二件不遂心的事。正是:
直教鼠辈潜逃窜,肯使狐狸昼攫人。
史鱼除此二事,别无介怀。一日退朝无事,心下想道:进贤退不肖,臣子之事也。吾主舍大贤而不用,用不肖而不舍。始谏不听,当图再举。此二事不遂便死也不瞑目。次日早朝,灵公升殿,史鱼出班奏道:“人君当择贤臣以自辅佐。臣所荐蘧瑗未蒙显擢,久置下位,非惟见诮列国,亦且上愧先王,臣甘受蔽贤之罪,乞主君采择。”灵公见他这段言语也有七八分好意思了,因不曾问得弥子瑕,到底不肯遽信蘧伯玉的贤否,且随口应道:“卿家所举二次,寡人深知无误,另日起用便了。”各官俱已退班出朝,灵公也退入宫门。有一侍臣报道:“后园桃已大熟。”灵公道:“桃味甘佳,寡人最爱。”便分付一面治酒玩赏,一面召弥子瑕陪宴。不移时,弥子瑕已进宫来了。你道这弥子瑕生得何如?有一首《西江月》词为证;
面白浑如传粉,音清绝胜吹箫。娉婷不羡沈郎腰,应说莲花比貌。
睡态巫山颓倒,醒时春柳飘颻。欢言一派致偏饶,试问前鱼多少。
弥子瑕进宫见了灵公,灵公道:“园内桃熟,寡人待子同尝。”说罢便携子瑕之手同上一车,并坐而行。史官看到此处,有诗叹曰:君臣并辔尚言非,不信同车反得宜。咫尺天颜犹敢肆,人前何事不堪为。灵公在车中问弥子瑕道:“卿知蘧瑗否?”子瑕道:“蘧瑗久居下位并无名誉,主公何以问及?”灵公道:“偶然问及耳。”难道子瑕不知史鱼荐蘧伯玉么?因史鱼要退弥子瑕,故此佯为不知。一来说蘧伯玉无能,一来说史鱼所荐非人,这正是他奸处。两人且行且讲,早已来到花园,下了车子,果见那桃子颗颗鲜绽可爱。真个是:
赤者如日,白者如月。澹者如脂,殷者如血。向者如迎,背者如诀。远者如嗔,近者如悦。仰者如矜,俯者如怯。熟者如糜,生者如铁。动者如痴,静者如跌。密者如织,疏者如缺。当年王母献瑶池,曼倩曾经三次窃。
灵公看见桃实盛美,十分欢喜,便教内侍去摘来尝新。那近侍便去摘了一盘,献上灵公。灵公亲递数递与弥子瑕,然后自己才吃,口中说道:“颜色虽好,其味不佳。”弥子瑕手中拿着一个,方才咬得一口,还剩半个,便只手递将过来道:“此味尽甘,虽是余桃,臣不敢独叨也。”灵公接过手来就吃,果然甘美,便道:“卿何爱我之深也,不顾己口而念及寡人。”后人看至此处有诗叹曰:
摘得夭桃味不堪,子瑕过口便成甘。是欺是爱谁堪据,寄与君王仔细参。
忽有内使报道:酒筵已备齐了。灵公道:“就摆在亭子上罢。”灵公坐了上位,子瑕坐在左侧,两人脱略形迹,互相劝酬。灵公极恣比昵之情,子瑕颇工柔媚之态。酒阑人散,不觉已是二鼓,灵公自进内宫去了,子瑕亦出朝房歇息。方才就枕,忽然有人传报进来道:“弥太太患病垂危,专待弥爷回府。”弥子瑕听得母亲有病,连忙披衣而起,即命家僮掌灯回家。家僮禀道:“此时将及半夜,并无车马俟候,老爷岂可步行?”弥子瑕便心生一计说道:“不妨,我自有车。”即叫家僮张灯引路行到銮驾房,便矫诏说道:“主公赐我小车一乘,连夜回家探母,汝可速速驾来,送我回去。”朝中人人晓得弥子瑕是得宠的,况说是灵公所赐,敢不奉承?即忙整备灵公独坐的小车去了。那家僮禀道:“小的闻得大王有令,窃驾君车者罪当刖足,老爷泰山之体,怎为一车而犯此重罪?”弥子瑕道:“我今日在后宫赏桃,尚且与主公同坐一车而去,今为母病是不得已,这个何妨?”弥子瑕竟自乘了车子,即便出朝而去。后人作诗以叹之曰:窃驾君车罪不轻,何堪矫诏在宫庭。若非花下曾同辇,未必更深恣意行。俗语说得好:关门打鼓,鼓声在外。又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凡是暗地里做些不明不白的事体,偏也有人晓得,又偏生那对头,更知道得快。弥子瑕半夜里假传旨意,驾了君车回家,才到天明,不知史鱼那里就闻得了。当日进朝面奏灵公道:“臣闻君图善治,当先清君侧之人。况进贤退不肖,宰臣之事也。今主君宠任弥子瑕,日则啖君以余桃,夜则矫驾君车而出。不敬之罪尚小,无君之心实大。愿主君立加黜逐,以励人臣。蘧瑗怀奇握瑜,未蒙超用,愿主公急为拔擢以柄国政。”灵公道:“弥子瑕忘己口而啖我以余桃,是爱我也;窃驾小车而甘刖罪,是为母病也。爱我则忠,为母则孝,故寡人以情谅之,卿勿多言。”说罢退朝入宫而去,史鱼没情没绪,闷闷而归。正是:
披肝沥胆从头谏,无奈君王不肯从。
却说灵公虽然溺爱弥子瑕,闻得矫驾君车一节,心里也觉有些不乐,又见史鱼唠唠叨叨说了一番,也觉史鱼有些直气,如此看来蘧瑗也定是个贤人。心里虽是这等样想,终久还无决断。一日,灵公与夫人南子夜宴。饮酒之间杂以闲谈,不觉更深漏尽了,远远听得宫门外有车声间关而来,约莫到得阙门边就寂然无声。顷刻之间恰像过了阙门,又在那一边响了。灵公问夫人道:“这过去的车子,你道是甚么人所乘?”夫人道:“此必蘧伯玉也。”灵公道:“何以知之?”夫人道:“妾闻之礼,凡为人臣者,下公门式路马,所以广敬也。在他人则因暮夜无人而废其礼,蘧伯玉卫之贤士也。仁而有智,敬以事上,必不以昭昭伸节,不为冥冥惰行,故此知道。”灵公不信,即使内侍出去看来,不多一会,内侍便回覆道:“果是蘧瑗在朝前经过。”后人有诗云:
清夜回车断续声,即知贤者阙门行。君王觌面难相识,却有声名入掖庭。
自此灵公始信蘧伯玉真是一个贤人。那史鱼只为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终日闷闷,叹声不绝,看看染成一病。只因史鱼平素鲠直,不尚虚文,所以,疾病在家,那些探望的人也都是少的,来往者无过是一二相知。其时蘧伯玉闻知也来探望,他两个原是通家,所以直到床前相见。蘧伯玉问道:“明公贵恙得减些么?近日用何药饵?”史鱼道:“我这症候原是心病,非药饵所能疗。我死之后,得公职掌国政,退了弥子瑕,九泉之下亦瞑目矣。”蘧伯玉道:“偶然违和,还要保重,何出此言?”说罢别去。史鱼便唤儿子到床前分付道:“进贤退不肖,执政之事。我生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死何以成礼?我死后不要把棺木停在正堂,但置之牖下足矣。切不可违我之命。”其子闻言不胜悲痛,史鱼更无一言及家事,长叹数声,瞑目而逝。正是: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得丹心照汗青。
其子见父亲已死,说道:“吾父命我治丧不在正堂,毕竟自有主意。古人云,孝不若顺,只是遵依遗命,就在北堂罢。”北堂正是如今的侧厅一般。即便分付家人打扫北堂,一面置办衣衾棺椁,一面讣报亲朋,就在北堂开丧。只见这些同朝的卿大夫与那各衙门的属官都来吊丧,就是弥子瑕虽不相德,体面上也免不得来吊。蘧伯玉是个通家相与,一发不消说了。众人看见棺木停在北堂,纷纷议论。只见灵公也排驾亲自来吊,刚到门首,侍臣禀道:“史大夫的丧不在正堂,停在北堂,请主公竟到北堂行吊。”灵公闻得不觉心里疑惑起来,又想一想道:“先行了礼,然后问明未迟。”进了大门转过回廊,到北堂行了吊礼,不觉痛哭数声,方才拭泪,便问其子道:“尔父辅佐寡人,有功民社,便是丧礼过厚,谁敢是非?如今又不成个丧礼,又停在北堂,是何缘故?”其子涕泪交流,回答道:“臣父临终之时曾有遗命,道进贤退不肖,执政之事。我生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死何以成礼?我的棺木不要停在正堂,置于牖下足矣。慎勿违我之言。故此臣尊父命,治丧于北堂。”灵公听罢不觉面色微红,汗流沾背,且泣且说道:“是寡人之过也。汝父在生敢言直谏,惟要进贤退不肖,可谓忠矣。如今已死其心尚不少懈,复以尸谏,又可谓忠而不衰矣。尔可速将父柩移在正堂,成以厚礼。寡人还朝必然进蘧伯玉,退弥子瑕,以慰汝父忠魂。”说罢催促其子搬移灵柩停在正堂,自己重新竭诚祭奠,仍传令诸臣以礼相吊,即返驾回朝。次日即传令旨,进蘧瑗为上卿,以代史鱼,并黜罢弥子瑕之职,令有司严勘其欺君矫旨之罪,后来身死于狱。时人有悼史鱼诗曰:
史子鱼,史子鱼,进贤退佞心成疾,一谏不从再三为,死后置尸庭北侧,才悟君心身已殂。
后人亦有诗曰:
自来忠佞不同朝,黜口槱壬正气饶。谁谓灵公无道主,满堂圭组尽贤豪。
却说蘧伯玉做了上卿,执掌朝政,一应大小事务,无不决于伯玉一人,自此贤名孚于本国,美绩著于他邦。一日,晋国赵简子知史鱼已死,将欲起兵伐卫。先遣家臣史默到卫国探听虚实,见蘧伯玉在朝执政刑明事简,武备文修,乃回报赵简子道:“卫主夙称无道,今蘧伯玉执政,恐不宜加兵也。”赵简子听说,吃了一惊道:“幸先去打探,若蘧伯玉为上卿,我们兴师前去必然败绩。”即便休兵,卫国安然无事。这却是蘧伯玉的福分,亦是史鱼荐举之力。若史鱼不将尸谏,子瑕未必就退。子瑕不退,伯玉决然不得进了。所以,当日季札行游列国于卫,独悦史鱼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可见列国之不敢加兵于卫者,徒以史鱼、蘧伯玉两人在也。当今之选将材将略,差之远矣。诗曰:
一点丹心独自豪,胸中兵甲试清标。欲清君侧无奸佞,直谏高风胜豹韬。
总评:从来贤佞原不并立。虽佞人不能容贤,而贤人亦羞与佞人为伍。留心世道者,全要妙于处分。
又评:内有南子,外有弥子,两个不相妒忌,亦是灵公善调停处,亦是两人贤德处,岂宜一笔抹杀?
卷十六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
举世混浊士乃清,岁寒松柏节亭亭。首阳山下一抷土,千秋万古留芳名。
古来泯灭知多少,执鞭求富徒营营。操戈入室刃同气,埙篪让国史编青。
社稷一如敝屣轻,至今留得采薇行。采薇声高高入云,青山兀兀水泠泠。
却说春秋时,吴国姬姓乃泰伯之后,传至寿梦,寿梦正妻生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三曰夷昧,四曰季札。季札贤而有才,父兄皆爱之,商量欲让国位与他。季札推辞道:“国家立子以长,我居最幼,若以我嗣位,是我为乱阶之首,这国家反不能长保了。”长兄诸樊私与二弟议论道:“今若无名而让国,季札决然不受。已后相约不要传子,我却传弟,弟又传弟,自然轮着季札。这便有名,他也肯受,二弟意下何如?”余祭、夷昧俱点头道:“甚妙,大兄尚且为宗社计安危,要传贤能,如此用心,弟辈怎敢有悖?”尽皆欢喜散去。后来三人果迭相为君,皆轻死好勇,遇着饮食便向天祝道:天苟有吴国,尚速加罪于吾身,使吾早亡,以传贤者。后来将及季札,季札预先谋一差使聘问列国去了。及夷昧已死,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便立了寿梦庶妾所生之子,名僚。他原居四人之长,因是庶出,分封在外。如今只得将他权摄国政,待季札回国,依旧要他为君。季札聘问事毕已回,僚并不提起让国诸樊的长子,名曰阖闾,说道:“先君之所以不传位于子而与弟者,为叔父季札之故。若从先君之命,国家宜与叔父,如不从先君之命,则当立我,僚安得为君。”便寻一个刺客,名曰专诸,藏刀鱼腹,刺杀王僚,将国让于季札。季札道:“王僚虽庶母所生,既立便为一国之主,我若受了这位,是我与尔同谋为篡也。我若为君必诛叛逆,尔杀我兄,我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就往延陵终身竟不返吴国。后人有诗曰:
让国高风不可攀,至今古道照人颜。唐家亦有三兄弟,蹀血公庭一日间。
那唐朝李世民、建成、元吉三人相夺天下,那世民与众臣商议,于六月初四这一日设计杀了哥哥建成,又怕兄弟分说,即时杀了元吉,后来世民登了帝位,这便不及季札多了。闲话不提,如今单讲伯夷、叔齐兄弟让国的故事。那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姓墨胎氏,孤竹君之二子,伯叔是他二人的排行。古人都把伯仲叔齐称呼。他一人居长,一人居三,故此排作伯叔,夷齐乃其谥也。因他二人有让国的高义不可泯灭,死后把他一生的做人行实尊称他。安心好静谥曰夷,执心克庄谥曰齐,以此竟叫他是伯夷、叔齐,原是神农的后裔。当初,商汤道:“神农是上古圣王,有功于民,故访其子孙封于孤竹,以奉祭祀,即今辽西令支地方,孤竹城的遗迹还在。神农原是姓姜,因其子孙居于墨胎地方,后来就改姓墨胎氏。他父亲名初,字子朝,即位以来共生三子,长子就是伯夷,次子行仲,名远,字公望,第三便是叔齐。那孤竹君平昔最爱叔齐,疾病将危,唤他三人到寝室分付道:“这国位原该是立长的,但我见公信平日好静,不肯劳心劳力,不若传与公达,还会料理些政事,百姓肯归附,不绝祖宗的祭祀,我死在九泉之下也是瞑目。”说罢,不觉泪下,伯夷回言道:“父亲可保重身体,不必过虑,孩儿谨遵父命便了。”不两日,看看沉重,又唤他弟兄三人到面前分付些后事,又把传位叮嘱了一番,叹息而终。弟兄们免不得痛哭悲号,治丧已毕,伯夷便对叔齐道:“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你可嗣立国位,待我庐墓三年,以尽人子之礼。”叔齐道:“这是父亲病中的言语,国家立长,礼法当然,若将天伦紊乱,则弑父杀君。那一件不可做,是犬豕之不如也。兄弟决不做这样人,还该长兄嗣位,名正言顺。”伯夷道:“国父死而悖遗言是不孝也,饰言以欺父是不仁也。不孝不仁,有何面目立于世间?我也不在这国中了。”叔齐知不可强,便问兄长要往那里去,伯夷道:“茫茫宇宙,何必拘滞一方?若遇得同志的,约了他,寻个隐逸去处,逍遥自在,以终天年。”叔齐道:“兄长一人怎么去得?不若兄弟随了你去何如?”伯夷道:“这国家那个料理?”叔齐道:“我二人去了,公望自然没得推却,决不误事。”伯夷见叔齐志向亦坚,也自肯了。他二人到父亲墓前,将逊国的事情哭诉一番,便飘然逃去。后人有诗为证:
无伦父命两无妨,好去双飞向四方。逊国自知心似石,千秋落得姓名香。
那时国人便把仲子墨胎远立为国君,那仲子即时分遣数人各处追赶,四下找寻,并无踪影。他二人却合志同心,在路饥餐渴饮,跋涉间关。一日来到朝歌地面,却是殷朝建都之处,传至纣王登位。那纣王荒淫暴虐,杀害忠良。伯夷道:“吾闻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杀卵刳胎,麒麟不游其野。焚巢竭泽,凤皇不入其郊。今纣王听信妲己,斫朝涉之足,剖比干之心。吾二人若居于此,难免祸害。”叔齐道:“既如此,我们往那里去好?”伯夷道:“止有海滨僻远,可以全身。”两人就来到海滨。但见:
渺渺茫茫,一望漫天无际。悠悠荡荡,四方踪迹难寻。洪涛卷雪,浑如大地翻身。巨浪排空,却似山陵耸背。衰草残烟流曲浦,黄云淡日暗长堤。山魈来往,何曾有岸口悲猿。野鹜依接,并没个平沙落雁。红蓼影繁知景色,白蘋香浓任依依。
伯夷道:“此处尽可安身,但不知甚么所在?”叔齐道:“里面有一老者坐在鱼矶上,持竿钓鱼,想是隐逸之叟,待我上前问他一声便知端的。”那老者怎生模样?只见:
苍髯似雪,白发如银。貌堂堂两耳垂肩,珠闪闪双睛贯日。身披蓑笠,无荣无辱。任心怀手执纶竿,自在自繇多逸趣。若非厌世逃名客,必是深机用世人。
叔齐上前问道:“老者,敢问此处是甚么所在?”那老者道:“此处是东海之滨,这便是涧水。这一搭小村,就唤做磻溪。”叔齐又问道:“老者,钓鱼有甚么意趣?”那老者道:“老夫姓吕名尚,因见商纣无道,恐遭其虐,故此隐在这里,把个直钩钓鱼。那里指望得鱼,不过自适其适。”叔齐见老者说出这话,也把两人姓名并让国避纣事情述了一遍。吕尚便道:“敝居去此不远,二位速来,不若权到家下,暂解尘劳。”叔齐道:“曾无半面,怎好取扰。”吕尚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易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方才二位所言,却与老夫合志,故此相邀。若待相识,天下无交矣。”叔齐见说得有理,便去对了伯夷把上项事一五一十的细细说了,就引伯夷与吕尚相见,随着吕尚同行,不数步就是他家了。吕尚放了蓑笠纶竿,就在中堂坐定,分付家人安排夜饮。三人乍会,彼此讲些民风土俗。过了几日,那吕尚所说的都是济世安民之术,伯夷对叔齐道:“此老志在天下,名虽隐迹,其实借此以掩饰他人耳目。如此老年还有壮志,怎好与他同处?不如去了罢。”叔齐道:“既如此,我们也不必辞他。”两人竟自撇了吕尚。不数日又到北海之滨了。伯夷道:“此处恰好。”两人就在山谷中结一茅舍,把几亩空地种植些桑麻蔬果,自娱心志。有一首《蝶恋花》为证:
山清水秀堪游衍,世事无闻,淡薄随缘转。红瘦绿肥春正缓,倏然炎夏熏风转。又值秋容山色浅,香绽黄花,折嗅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捻,逍遥四季无人管。
原来他两个心性极廉介,度量又是宽洪的。不同心的,便不与他为友;若是恶人,连说话也不与他交谈;若能改过自新,他也再不提起旧日事情。所以,没有怨他的。那海滨人见他恶恶之严,风俗也翕然改变,路不拾遗,家不闭户。后来孔夫子赞他两人曰:
商有逸民,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孟子亦有赞曰:
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立恶人朝,不与恶人处。如以朝衣冠,坐于涂炭里。惟其恶恶心,若将视为尔。
一日,忽见海滨人携老挚幼,领妻负子,纷纷的就是移屋的一般。二人吃了一惊,问众人道:“你们这样光景,却是为何?”众人说:“二位不知,岐周之间有一圣人,名曰姬昌。他如今现为西伯,发政施仁,四方之民远远都去投奔他。况且我们被纣王重敛,苦了这一世,如今去投奔他,也快活几时。”说罢,都欢欢喜喜而去。夷齐二人听了这番说话,心中半信半疑,便商议道:世间之事眼见是真,耳闻是假,不可轻信为真。今据他们说果是圣主,我们也去看一看何如?随即收拾,与海滨人同去。正是: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风必偃,教化关非小。
二人行到岐周之地,正要去谒见西伯,恰好西伯同吕尚在那里商议些国家政事。那吕尚原在东海之滨,你道为何也在这里?原来吕尚自伯夷、叔齐去后,闻得西伯养老尊贤,他也到此就养。一日,西伯与语大悦,就留之为宾,尊之为师,凡事都与他计议。这日方在议论之间,只见左右禀道:“外面有两个隐者要见吾主,等候多时。”吕尚道:“既是隐者,必定清高尚义的,吾主出见他不可轻慢,亦是收拾人心之急务也。”西伯出见夷、齐,与之谈论一番,知是高尚的,不敢强他为官,亦不谈及政事,待以宾客之礼。拨一所宅子,日给粟米布帛,自家不时存问。一日,叔齐对伯夷道:“我们闻得西伯之贤,不过到此一见。如今既然知道他是贤君,仍去海滨住了,少觉清闲些。”伯夷道:“那朝歌地方终久有变,祸且不测,恐难居住。今西伯如此仁德,极其敬重我二人,不忍便舍他去,再住几时何妨?”过了数年,不意西伯薨死,长子姬发袭了伯位,见纣王暴虐愈甚,天怒人怨。他顺天应人,尊父为文王,自称为武王。奉了文王木主,率领列国诸侯,誓师于孟津,前去伐纣。但见那:
谋臣似雨,战将如云。谋臣似雨,人人是疏附后先。战将如云,个个皆折冲御侮。万道光芒,刀枪耀日。一天杀气,鼙鼓轰雷。进退不参差,军容整肃,往还依步伐。号令严明,归附者诸侯八百,咸称弃暗投明。参赞者乱臣十人,尽道吊民伐罪。若非天怒民愁日,怎显堂堂王者师。
誓师之日,不觉惊动了两个贤人。只见叔齐忙忙走来对伯夷道:“异事,异事”。伯夷道:“为何?”叔齐道:“西伯已故,嗣君自称武王,誓师孟津,明日就要起兵伐纣。”伯夷道:“纣虽无道,君也。彼虽仁义,臣也。为何起兵征伐?此叛逆之事。明日我二人当往谏之。”却说武王拣了甲子日出师,与纣王交战,方才拔营上马,只见伯夷、叔齐二人走至军中,叩住武王马头,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他后面还有话讲,只见散宜生怒形于面,急急捻开他二人,走向武王前道:“今日我王择吉行师,替天行道,救万姓之阽危,讨独夫之暴虐。此二人村野鄙夫,不知时势,辄敢口出狂言,摇惑众志。吾王不如将他二人斩首,号令军中,庶免疑惑。”吕尚亦走向前道:“此义士也,今日出师先斩义士,何以服天下人心?”武王即令左右挟出二人。后人有诗为证:
大义昭昭明日月,危言禀口功箴规。若将二子膏刀斧,后世人们无节心。
后来武王平了殷纣之乱,改立国号为周,天下诸侯无不归服。武王亦知夷、齐二人是义士,仍旧要如文王时待他的礼,养他二人。伯夷对叔齐道:“智鸟择木而栖,智士见机而作。方今之世,三绸断灭,志士寒心。我和你若食了不义之粟,实为可耻。”叔齐道:“兄言大合我意。如今天下尽是周朝地方,止有蒲坂乃是唐虞揖让的所在,又有首阳山,此两处皆可栖身。不若我二人去隐遁在那里,清清净净,真遂吾志。”伯夷道:“首阳更好,亟行勿缓。”两人不别而行,竟到首阳地面。但见:
峰峦耸秀,路径幽奇。冉冉霏霏,云无心而出岫。咿咿哑哑,鸟卷飞而知还。四季可陶情,自有野花香艳艳。六时堪放性,只留喜蝶任纷纷。不闻樵子同赓唱,绝少幽人相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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