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17/19)-明-佚名
(本文为《七十二朝人物演义》第 17/19 部分)
元载提兵出了玉门,往松州驻扎,未曾停息。羌胡之势,疆逾百万,即驱战马来攻。元载急急令将官猛士四下里提防要害,城上把守,矢石火炮空向城脚下射的射,打的打。那羌胡绝不畏惧,个个头遮铁叶,身穿铁甲,马身又是铁皮包裹,那怕你吹毛利刃飞蝗羽箭,倒围了十七八层。元载计无所出,心惊胆丧,传令城中军民人等牢牢把守,如有怠惰不依号令者登时枭斩,那军民怎敢不依。一连围了数十日,城中粮草将尽,势甚不支。这小婢朝云颇有吹篪之技,手里拿了这篪,走到元载面前问道:“老爷连日为军情劳攘,婢妾见了心甚不安。今日虏势若何,可曾退些否?”元载道:“外面胡兵围得铁桶相似,况今粮草不给,我和你无翅可飞出危城,只怕数日以来,决难保全性命了。”说罢,放声大哭。朝云即忙劝住道:“老爷,不可如此乱了军心,妾闻汉高帝与项羽交战,用了楚歌计吹散八千子弟。如今据妾的愚见,不若向月吹篪,万一胡人有知音的,思乡归去,解了重围也未可知。”元载听了把半天愁放下了少许,便道:“朝云,你果然有此妙技,何不就为我试一试。”朝云道:“妾随老爷万里长征,生死相共,怎说此话?”元载道:“既如此,我和你同上城去,还是你一个去?”朝云道:“老爷还宜坐守中军,待妾去吹篪,管取有捷音奉报。”两人说罢,只待天晚行事。恰便是:
汉殿材官三十万,恰教红粉去和戎。
是晚,果然月朗如昼,金钲刁斗之声振耳相闻。那朝云带了金冠,穿了绣带,佩了宝剑,步上城楼,好一似出塞的昭君模样。那朝云遥望虏营,灯火照耀,笳吹互答,边野中好不萧条,军卒们好不严整,看了无不畏惧仓惶。朝云全不介怀,把那纤纤十指捧篪而吹,真有林莺呖呖、涧溜泠泠之致,起初虏营之中酣呼畅饮,及至朝云吹得一声,那营中的胡儿部从莫不侧耳而听,又吹了三五声,悠悠扬扬,凄凄切切,只见胡儿们低头叹息。朝云一面吹一面想:“我如今可称做赛楚歌了。”又尽力一吹,正是声入云霄,幽凄料峭,那些胡儿都呜呜咽咽,说道:“咱与列位俱有家乡,何苦为了郎主一人撇了各人的妻小。”说罢又哭,哭罢又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一声呐喊,投戈而散。元载听得城外人声喧阗,只道城陷,急命探子打听。那元载又等不得,急急出了中军帐,看取动静,正不知是何缘故,忽见朝云飘然而来,元载疑为神仙下降,下拜相迎。朝云搀住元载道:“老爷何故如此,折杀贱婢了。适在城上吹篪,羌胡之众闻音解围,幸不辱命矣。”元载听言如吃了个定心丸儿,方才走起,向朝云千恩万谢。次日,捷书飞报朝廷,随即犒劳官军,班师回国。后有人编成四句口号道:
小婢吹篪明月中,羌胡夜遁奏肤功。圣朝天子如相问,麟阁须更燕阁封。
这羌胡不过是些戎狄之俦,尚且听了篪音顿归乡土,岂非是音之感人,未有中华大国反不知音晓律,遗笑于他的。却说这篪还是箫管之属,其声虽然凄楚,终不如肉音更佳。那肉音如人从喉舌唇吻出的,便是其一叫做讴,其二叫做歌。这讴歌若能到入神至圣之所,原无等级上下。但讴的声,曲而且折,歌则长言,自有些分别在内,原不可与俚俗细谈。如今却说一个善讴的,也像吹篪之婢,能易人心,能变风俗。你道出于何处?有何情状?这个人生在春秋时节卫国之中,姓王名豹。生平不治恒业,不齿缙绅,所喜的是青山绿水,所爱的是妍唱清腔,真个有绕梁之声,遏云之致。无论城市乡村,无不闻他善讴之名。但嫌这城市中居址不静,往来嚣繁,与讴唱之道颇觉不称,每每要迁移在一个幽僻去处。奈无有适意的境界,以此日延一日,竟未遂志。一日,正值初秋天气,信步闲行已至郊外,偶然到一个僻静去处。王豹正在趱步,忽闻萧萧瑟瑟之声在耳边吹过,少顷又变出一样声来颇是奇怪得紧。
乍似龙吟,旋如虎啸。凝睛处,但见白茫茫雪浪拍空天。侧耳时,惟闻响飒飒秋云随碧渚。正是野渡无人浮画艇,果然断坡有客吟沧波。
王豹看了半晌,心中好不狐疑,说我生长在卫国,不知卫国地名,可也是个笑话。且住!这所在有这一派大水,又非濮水悠悠,为何那水上又有青春修竹,沐雨披烟,望之无际,约有数十亩来去。王豹走走看看,忽见路旁荒草之内,卧着一个石头凿成的屃赑;其形似龟,性好负重,所以他的背上载着一个石碑,碑上苔藓蒙茸,字画模糊。王豹道:“好,好。我正要问这地名,幸喜有这石碑在此,不免读其碑文,便见端的。细细读之自有分晓,何须问人。”即忙低了头,注目而视。那碑面刻着淇澳二字,碑阴的文字恰是赞卫国先君武公的功德。王豹看罢,心中甚喜,便道:“我若得在此处安身,不枉为人在世。”却好淇澳之间有几间茅屋,屋内走出一个老叟,华发童颜,手执拄杖,问道:“客官何来?”王豹道:“学生因见这淇澳景致清幽,意欲在此住居,不知老人家可有甚么余剩的屋儿,乞借一间,以为容膝之计。”老叟道:“此处虽是愚老的敝庐,然而家室父母实在河西,我不然早已将这所止弃了他去,闻知本国有一个善讴的先生姓王,住在城市之中,恐非其宜,若得此人到此,我老儿情愿议让。”王豹嘻然笑道:“你要见王豹不难,只恐王豹到了这个所在,你又吝惜这几间室宇,却是如何?”老叟道:“自古有两句说话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朽安敢食言?但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家居何处?”王豹道:“不瞒老者说,在下就是王豹。”老叟道:“又来取笑。毕竟那善讴的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品?”王豹道:“学生实是其人,因在城中居止不便,特到此觅个清幽境界,以为教人清讴的所在。”那老叟听言,满面堆下笑来,便道:“失敬,失敬。既是王先生,即请处此淇澳,吾当从此逝矣。”有诗为证:
几载相思一日逢,殷殷倾盖话深衷。若非妙律惊人耳,安得鹪枝便可容。
那王豹听言大喜,也不推辞,微微的谦逊道:“老翁所有为我所得,正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恐没有这个道理。”老叟道:“又来客气了。”说罢,竟拂衣而返河西。王豹留之不住,只得就此淇上居处,终日终夜拖声曳气播弄喉音,不是临水徘徊,便向竹间容与,如此快意不止年余,那讴声愈觉清扬激楚,有停云鼓雪之韵了。王豹也自爱其技,朝暮勤工,不敢稍近杂务,惟恐失声有妨正业。他只独处于此,不诓那日的让屋之叟一到河西,再三将王豹揄扬。这河西地方与这淇澳不过一水之隔,倒有十里之遥。那河西的人既有君子,必有小人,这是不消说的。其中住的人听了老叟之言,个个要习些清讴,可以荡志抑情,抒怀畅虑。未免有那俗累拘牵,舟楫间阻,其慕王豹的若老若稚,若男若女,就如颠狂心醉一般,只是未得在他门下做个弟子,为此好生惆怅。每每当白昼清宵隔水听讴,凑着那水声风响,越觉异常可爱。这河西之人有那一种聪明智慧的耳朵甚尖,记性甚好,日夜听了王豹讴声,便学其步骤,数其节奏,按其宫商,渐渐学成啭喉宛宛的讴将出来,与王豹不甚差别。正是:
学就名讴妙不禁,含宫嚼徵韵沉沉。长天秋水多幽响,孤莺残霞蓄惠音。
细出声声霏玉屑,调成字字夺弦琴。何须王豹亲传授,一播重吟动客襟。
这一个善讴的住在河西,闻名来学者纷纷扰扰,将遍河西之地。这日,天气清朗,不暖不寒,王豹处于淇上,虽无弟子远叩其门送些银钱,馈些礼物,要请教讴中之理。还幸这水国沧茫,林峦雅静,足以养性忘怀,便作清讴,以供消遣。忽聆隔水也有讴声,王豹初听犹道川鸣水涌,不在心上。瞬息间,讴的人十分广众,王豹近水一看,只见一群人在隔河树林中作讴,心知是我讴感河西。口虽不言,恰也恁般欢说,自想道:“我处淇上甚是清雅,虽然没人执贽来求我,幸得河西一带,俱是知音之辈,不教而成,其实可喜,此处真是我娱老之地也。”王豹方在得志,不期又有效尤之人了。那齐国也有一人叫做绵驹,他却与王豹不同。那王豹的教门是一种纤柔之韵,窈窕之词如吹竽鼓瑟相似。这绵驹性极坦率,专喜长歌。我想这歌名甚多,此日不能尽记,惟有那铙歌、鞞舞歌、凯歌声极雄壮,至若那桃叶歌、上声歌、子夜歌、碧玉歌,三州歌最为凄楚,其他还有懊侬歌、估客歌犹其不同。你道如何?总皆要情伤意折的。除此以外,又有棹歌起于中流一道,夜歌发自采菱之女,或是倚歌、巴歌、踏歌等声,偏宜隐逸之士,一为诗肠鼓吹,二为俗耳针砭。所以,绵驹住在高唐地方,闻知卫有王豹善讴,处于淇水河西之人悉归其化。想我绵驹不弱如王豹,难道他处于淇致使河西也善讴,岂可我在高唐,稍不卖弄声技也被人笑,只教王豹独受善讴的名么?我如今惟有艺歌一术可以动众。正是:
频怀妍唱,散虑逍遥。梁尘任动,云辇应招。既降王母,亦聚仙舠。严节以赴,清哇价高。
这绵驹又想道:“我虽习歌,万一人不求教于我,岂不枉然。只因王豹善讴,所以如此,我不若也学了讴倒妙。”忽又道:“拾人唾余极为可贱。况这歌是我的所长,若去习讴须要有一段气闷性子,我绵驹怎生耐得?一人自有一人的际遇,何难另显手段,定要相继为之。罢,罢,我只是习歌。”那绵驹从此每日在家中长歌,真个是声同金石,韵致铿锵,听者不忍遽去,也传了一个善歌之名。我想齐国的富强比卫国更甚,那都会去处,有的是那一班人弹唱蹴鞠,斗鸡走狗。王孙士女,毂击肩摩,荒荒扰扰,曾没有一刻清闲,曾没有一人舍了俗事,耽其清趣。幸得高唐有此绵驹首倡歌曲之门,不期齐右地方一旦从之就如归市。那绵驹看见齐右的人不拘九流三教、农夫商贾都来执贽相求,传其歌意。绵驹因开示道:“这歌虽微事,有至理存乎其中,歌之为道,长言累辞。哀者实能代哭,乐者实堪娱颜,怒者可免按剑,喜者可寄余情。你们既有志向不远而来,我敢不尽心相答。”齐右之人合口道:“愿闻教诲。”绵驹道:“待我歌一声在前,汝等和一声在后,不要差讹,不要急疾,最忌的是歌容丑陋,撮唇摇头,或悲或笑。若无此数件,一学其歌,即踞上乘。”齐右人莫不唯唯听命。正是:
骊珠夸一串,委婉及悠然。须信阳春调,从来和者难。
是时,绵驹独设一个师位,向南而坐,两旁都是些学歌之辈。果然绵驹发声将住,众人即忙相和,从早至晓,从夜至晚,盘桓摹写,琢羽镂商。倘若那些人或有稍稍差错,绵驹就装出老白赏的光景,尖酸你几句,也不管人当得当不得,尽力燥脾,无人敢回一声。如此态度的是个歌师曲长,不消细说。或者绵驹教得体倦,便自不别众人,归房偃息。那些齐右之众,也不敢退散,必待他有命,才敢移身,如此尊严,如此贵重。后来齐右学歌的人,一一理会,各各退散。那绵驹到此,心中也与王豹一样快活。其时秦国差乐官少师前往鲁国聘问而回,从高唐经过,听得一分人家歌声嘹亮。这少师勒住了马,细听半晌,方才又行,就在近处下了宿店,更了衣服,便唤从人跟随,再往听歌之处。从人认得适才歌声出从此家,即忙进去通报道:“秦国大夫过此,闻得歌声甚妙,特来相访。”恰好齐右之人俱已散去,止得绵驹在家,连忙出门迎接。少师进内相见,安了坐位,问了姓名,绵驹便道:“齐地野人敢烦大夫光降,未识何故?”少师道:“适闻妙歌,令人目畅心舒,待来致谢,兼有一言。”绵驹道:“却是何事?”少师道:“君之歌可称绝技,惜乎淹于齐地。我秦王最好音乐,所以近日竽瑟盈朝,吾王竟不得意。从来肉音比丝竹更佳,欲借足下同往秦邦,以图秦主重用,未知可否?”绵驹寻思了一会答道:“不惮千里而去,倘秦王不好,为之奈何?”少师道:“秦王不好,即吾家亦可供子之费。”绵驹又思量了一会,答道:“吾之好歌不过为自己乐志怡情,原不希图荣贵,怎履秦国之险。若以音律论之,尚有淇水王豹之讴,绵驹之歌未足数也,其实不敢从命。”少师不好勉强,只得作别出门,回店安歇。次早起行,一路巴程早到卫国界内,依旧寻下店家。这少师虽平日闻有王豹之名,但未知住于何处。那日,一闻绵驹说王豹住在淇水,心心念念牢记不忘,只要请他到秦,若得秦王重用,也有荐举之功。故此一离鞍马,即问淇水地方。那店家回道:“离此甚远,须是明早往小路抄去,正往彼处经过。”少师只得权宿一宵,巴到天明,问明了路径,乘了马匹,带了仆人前到淇水。恰好王豹又出外面闲行,看见一人乘马,数人跟随,心下好生惊疑道:“此处素无官长往来,今日何繇至此?”正欲退避,只见从人们问道:“敢问长兄,王豹家中却在何处?”王豹不好隐瞒,只得应道:“只我便是,何劳动问?”少师听了,即忙下马近前道:“远来相访,幸而有缘。”王豹即引少师到家,问及所来之故。少师将欲请到秦国去的意思一一说知。王豹答道:“小可虽有薄技随身,不过寄兴林皋,娱情山水,且不受人之贽,岂肯远于秦禄,实难唯命。”少师道:“闻有河西知感而能歌者若千人,不识可得就延否?”王豹道:“先生从此小路而行,必渡此河归秦,可试问河西之人,或有愿去者,亦未可知。”少师只得别了王豹,觅舟渡河早到彼岸,问及土人,原来河西之人,纷纷俱是善讴。少师亦将前后意思说与,众人都道:“我们虽则善讴,实繇耳闻心会,并未经师,如何便好妄求?且王豹虽未曾传我讴法,实是我们之师。吾师不往,众徒焉敢造次,则索要勿来命了。”少师再三询求,并没一人应允,只得就道长行而归秦国,心中叹赏不已道:“讴歌之辈,不过寻常技品,我以禄利诱之,不肯从往,真乃智士也。其河西诸人为王豹之感化,更为难得。”一路传扬,致使天下尽知此事。那时,天下有七十二国,王豹与绵驹,各处一所,并不出游显技。可见人有所长,老天决不将他埋没。也须知这段妙处,多亏讴歌之力,足以感人心志,启人善心。若是这王豹与那绵驹身无一长可取,泛泛悠悠,略无恒业,谁肯如父如母尊崇敬重。还有一说,如今日之世,那一处没有讴歌唱曲的,何故不能变俗移风?如此看来,河西、齐右毕竟还是有志气的所在,不肯半途而废。或者今人讴歌不能到家,若到了极善之处,自然感人亦速了。有诗为证:
至今花下按歌声,多少萦肠客思生。绛树有音还剩技,雪儿擅吕总无名。
何如淇水高唐曲,自许绵驹王豹赓。为问武丘石上侣,可能忘味卧秋更。
总评:王豹讴、绵驹歌,两人者幸生当时耳。苟令生于此日,有不目为杨花子弟者,几希矣。
又评:近来俗尚,动辄言己善歌,试质歌是何物,料必像矮人观戏,随人是非,究竟与自何涉。如此之徒,非独不为豹驹可哂,且不能免作羌虏。
卷三十六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
节义繇来不苟全,捐生夫妇著青编。须眉男子犹遗臭,巾帼佳人亦足传。
隅堕城崩天也格,人亡事远俗相沿。试看相去百年内,善哭其夫两妇贤。
却说民风土俗,政教所关。在上的人,须要躬行倡率,真心教导。凡人都有一段良心,自然感发劝化,各人也自警省一番,大家迁善改过,却不丕然一变。但看小小乡村里面,出了一个好人,一般也劝转了恶人。若出了一个恶人,诱引了这些良家子弟,为非作歹,他们多习于恶则恶。那里便思量道:“幽有鬼神,明有国法。”所以孔圣人说:“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风气渐染,在妇人女子犹甚。在下如今讲两个故事,却在百年之内。丈夫的名姓依稀皆死于王事,妻子哭尸却多令城崩。这两段若合符节的希奇事体,以见风俗使然,与看官们听着。
却说秦始皇三十二年,遣大将蒙恬发兵三十万北伐匈奴,收河南地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延袤万余里,始皇却要一时筑就。丁夫缺少,出旨一道:“三丁抽一。”其时,有一秀士,姓范名杞良,乃湖南人氏,亦被间报在内,无有推托,只得前去当夫。他是个读书之人,怎当得千般苦楚,万种勤劳,未及一月,就死于长城之下。唐史官胡曾有诗叹曰:
五帝三王致太平,秦王何用苦生灵。讵知祸起萧墙内,空筑防胡万里城。
其妻孟姜女每每思想不置,正值朔风凛冽,边气寒凝,惨骨伤心,较常倍痛。忽一日,置办寒衣,立志要往边城寻夫亲送。一路独自凄凉,说不尽关山风雪之苦,虎狼盗贼之惊,勉强矜持,到得边塞,果然好凄惨人也。但见:
塞色伤心,边声刺骨。茫茫白草连天,饥鹰远翥。飒飒黄沙蔽日,疲马难嘶。凛冽朔风相和,筑城声断续凄凉。夜月空随去国梦,飘萧跌足捶胸。尽道怎捱劳苦,思妻念子不知可悉艰难。
孟姜女见此光景,已禁不住泪如泉涌,把丈夫名字哭诉丁夫,要求指引相见。其中有人晓得的,说道:“你的丈夫来不一月,当不起苦楚,已死久了,把他骸骨已筑在下边,那里寻他?”孟姜女听得这个消息即时昏晕倒地,半晌方苏,大恸号咷,惊天动地。霎时间,乌风黑雾,把一座万里长城,竟哭坍了八百余里。这些丁夫就编成一歌,名曰“筑城怨”。其歌曰:
筑城苦,筑城苦,城上丁夫死城下。长号一声,天为怒,长城忽崩,复为土。长城崩,妇休哭,丁夫往日劳寸筑。
孟姜女见那长城之下白骨如山,难辨夫骸,空费了这番跋涉。又听得这些歌声,悲悲切切,愈觉凄惨,行至河边,投水而死。正是不因枕边夫妇恩情重,便是铁石人闻也断肠。后来唐时有一诗僧名曰贯休,经过此处,题诗一章为证:
秦之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筑人筑土一万里,杞良贞妇啼呜呜。
上无父兮下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良骨出土。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还有一个故事,在他一百年之先,春秋战国的时节,有一人名唤杞梁,又叫做杞殖。当时周朝得了天下,原封夏禹的子孙奉祭祀于杞国。这杞梁在先原是杞国的人,就以国为姓,故此唤做杞梁。他与那华周是自幼结义的弟兄,平日里相与,恩礼胜似嫡亲。杞梁年长一岁,华周事如亲兄,及至壮年同为齐国大夫。杞梁有一寡母,极其贤智,杞梁事之,克尽孝道。一日是杞梁母亲七十岁的寿日,那华周办了些拜寿礼物,原系通家往来的,便同妻子到杞梁家里,将礼物摆列中堂,与杞母拜寿。杞梁收了礼物,命家人治酒,请出母亲上坐,他二人坐在下面,饮酒之间,杞母问道:“你二人现做甚么官?”杞梁道:“我二人才做得下大夫。”杞母知他有不满之意,便道:“官爵实繇于命,忠孝还系于人。你若是替国家做得一分事业,立得一段勋名,那时官便不显,那个不晓得你?若只是尸位素餐,贪爵固禄,不知泯灭了多少。汝父在先朝死于节义,至今母子二人也有光彩,切不可玷污了家声。此是老娘之望,华家贤侄可与吾儿同心合志,才显相与切磋之意。”他二人谢了母亲,又说了些家常事,杞母便进后堂,同华周的妻子又饮一回,华周夫妻遂辞别散去。次日,华、杞二人早朝入禁。齐庄公升座,对群臣说道:“寡人先年与卫国交战,失了平阴地方,心中每每怀恨不能忘情,欲图报复。今已练成甲士,备就糇粮,择定明日兴师。众卿齐心努力,佐寡人亲征,得胜旋师,自当酬劳。”众臣各各唯命出朝,杞梁不胜欢喜,遂与华周说道:“古云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今日国家有事,为人臣者正当竭力之时。幸则奏凯论功得以封妻荫子。若不幸则慷慨赴难,便就战败舆尸,不枉为大丈夫也,亦不负我母亲教诲之心。”华周亦慨然回答道:“仁兄所言深为合理。今日之举,当与兄生死共之。”当日两人分别而去,只待来朝承旨随征。谁想到了次日庄公发出旨意,为车五乘之宾,皆是上大夫同领大兵,一径先伐卫国。庄公自督应兵,各官随驾。杞梁与华周原是个下大夫,不能列于五乘之内,但只随着车驾,统领一军为合后。杞梁、华周听了这个消息,不能在前冲锋陷阵,乘时立功,皆自闷闷不乐。杞梁拉了华周回至家中,正遇杞母在堂前吃午饭,他二人上前参见,容色甚觉愧赧不平。杞母吩咐媳妇添出蔬馔,命他二人同食,杞梁、华周不情不绪,并不举箸。杞母问了两遍,杞梁只得把不得与于五乘之内建立功勋的心事告诉了一番。杞母便正颜作色道:“汝二人昏昏闷闷,食不下咽,我只道为着别样事体。原来不在五乘之内,便是如此。人生在世,不是为义,便是为名。若是生的时节没些意气,死的时节没些名目,虽然位居五乘之上,终是被人笑耻。若是生时有义气,死得有名目,便在五乘之宾,也都在汝之下了。汝二人可速速吃饭,以从君驾。其成败利钝听之于天,惟义与名可留意图之。”言毕,二人唯唯从命,不敢有违。后人有诗二首,赞咏杞梁之母曰:
贤母芳规谁与伦,义名二字训谆谆。世间岂少奇男子,天下无如此妇人。
当下华周便道:“伯母之言小侄谨记不忘。我二人此行,或是立功,或是死节,好歹只在这番了。但是妻子独自在家,我欲打发他过来,与嫂嫂同居,便好放心前去。”杞母道:“这个更好,你可回去吩咐娘子,收拾行李,与哥哥同随大驾。少时我自着人去接他过来,你不必挂念。”当时二人辞了母妻同坐一乘车子,恰好庄公銮驾,方才出朝,一队人马,竟投卫国而去。真个是:
旌旗蔽日,鼙鼓喧天。中军帐一位仁君,前后队许多甲骑。如云如雨,人人可作王师。若虎若彪,个个堪称君子。只有一人图报复,其余谁不为功名。
不一日来到卫国地方,卫国那些打探的望见齐军临境,慌忙报知卫君,即刻遣兵调将,前来迎敌。但齐国一向养威蓄锐,卫国是个应兵,不是预先训练的,连战数阵,皆是卫国少挫锋镝。卫君自知力弱,便差了一员官职,把先时所得的平阴地方,又割了自己一块朝歌地方献上庄公。一面宰杀牛羊,犒劳军士,请罢战争,两边和好。庄公暗思道:我只为失了平阴,故有此举,既然恢复,又且得地。就受了两处地方,出令收兵,乘胜取道,再伐晋国。那晋国闻知,不待大军临境,随即出郊求盟。庄公也只暗里喜欢道:此番真个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便许他盟好。晋主办了祭礼酒筵,邀了庄公一同对天盟誓道:“既盟之后,仍要姻亲往还,勿得称兵争战。”盟罢,二主对饮,尽欢而别。庄公随即传令班师还国,猛然想起旧事,即唤集群臣说道:“我先年与卫国交战,那莒国助了卫国,使我失其地土。如今虽仗群臣之力,恢复旧地,报仇雪耻,那莒国我怎么放得他下?此去必繇莒道经过,趁此威风,再往莒国攻打一番,以遂吾志。”众军得令前往不题。
却说齐庄公那时就该思想道:我领兵伐卫一战而得地,乘胜伐晋不战而求盟,克捷两番,这也算生平极快的事了。若是奏凯还朝,却不利名两得?何苦贪心未满,还要乘机攻莒。虽然莒国甚小,不比卫、晋一隅,岂不晓得兵骄者败,志满者亡。此一去有分教他:
君王受辱堪尝胆,将卒罹殃不保身。
自此齐兵到了莒国,有一且于地方,是莒国外邑。庄公吩咐把四门密密重围,攻破且于,然后直取莒国。那莒主原不提防齐兵下伐到此田地,也只得点兵出城迎敌。一边是不备之兵,一边是久疲之卒,连战数合,到也没个输赢。那莒主拈着弓、搭着箭,看清了庄公,只听得一声弦响,那箭正中庄公左腿。庄公忍了疼痛拔出箭头,分付解围暂退,明日再战,齐军各自回营歇宿。惟华周、杞梁二人立志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决当尽力厮杀。若得攻破莒城,也是祖宗灵应。若不得胜,惟有杀身报君而已。”巴到天明,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向前,与莒兵力战二十余合,被杞梁、华周杀了莒国带甲三百余级。庄公见马乏人疲,传令收军,把杞梁、华周安慰了一番,说道:“今日之战全赖二卿奋力先登,得斩首级三百余颗,泄了寡人昨日之辱,实乃寡人之幸也。然恐卿家恋战,精神疲敝,万一失手,故此止之。若得全师回转,齐国江山愿与二卿平分,须当努力。”二人回言道:“前日出师,主公有五乘之宾,臣二人不得列于数中,是主公未尝以二臣为勇也。今日临阵冒险深入斩级报仇,臣之事也。主公乃以利动臣,臣岂好利忘义之辈,安于苟且偷生者哉!齐国之利,非臣所知也。”遂不奉命连夜统领部下军士,围绕莒城。只见城门大开,二人便商议道:“此必弱而示之以强,其中有诈,未可轻入。”二人正在迟疑,只听得后面有人高声大叫道:“开门不入,好无勇也。”二人急忙回转头来看时,你道那人怎生打扮,毕竟是谁?
声若洪钟,面如贯玉。头戴一顶渗金盔,身披一副嵌银甲。手中拿一把三股钢叉,腰间挂一口七星宝剑。急腾腾似孟尝君函谷逃回,怒吼吼若伍子胥潮端出现。
原来是下大夫隰侯名重,却似飞的一般走上前来,更不打话,径往右边一闯,入城而去。杞梁、华周见他进城,便也随步趱入。正行之间,只听城门下一声响亮,迸出一道火光,却不见了隰侯重。杞梁、华周吃了一惊,随立住脚,打一看时,只见贴近城门有一深坑,底下都是炭火,上面伏着隰侯,可惜一位猛将军,登时丧命。原来是莒人用计,安置炭火在下,上面盖以浮湿之物遮掩火光,因隰侯踏着孔窍,坠下火中而死。可怜他:
满腔热血空成焰,方寸雄心化作灰。
杞梁、华周与隰侯三人原是同官,在军中一体行事,况且义气相合。那时见隰侯死于非命,虽不敢放胆向前,免不得潸然下泪,念及伤心之处,展转悲号大哭一番。杞梁就拭泪禁声而住,华周情不自己,愈觉哀痛。杞梁说道:“汝哭不止,莫非见隰侯已死,尔便胆怯不振,萌了退悔之心么?”华周住哭回道:“我岂不雄心自负,视死如归。但隰侯膂力素与我同,今彼先死,而我尚在,所以哀也。”二人恐莒人又生他变,即忙退步而出,以待天明。且说莒主连夜召集群臣计议道:“莒所畏齐者,华、杞二人。我设火坑,彼偏不死,明日之战必猛,倘彼攻克,必无噍类矣。纵我将卒骁勇得徼天之灵,灭此二人,齐主必然怀恨,则兵连祸结。宁有巳时,莫若以重利赂此二人,要他不加死战,一面备礼请盟,庶得彼此两全。”众臣无不道是。商议已定,天色渐明,即遣官职一员,赍了黄金十镒、彩段百端,前来杞梁、华周营前。部军看他来历不像奸细,即与通报。那差官进营相见过了,就将礼物献上,把莒主的来意备细说了一遍。杞梁、华周听罢齐声说道:“汝主误矣,自古忠臣义士头可断而志不可夺,命不可辱也。岂可以区区货利诱之乎?假若心贪货利,因弃主君之命,汝国有此,汝主何以处之?且人孰无君?昨始受命今即弃之,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间哉?”随将礼帖扯得粉碎,向差官道:“汝勿再言,急持礼物回国,准定今日午时,各出车马大战以决胜负。”差官拿了礼物,径自回覆莒君去了。到得午时,果然两下军兵会合。只见:
莒将齐兵,主形客势。这一边打一面黄旗,随着一队金盔勇士。那一边树一竿皂纛,领着三千铁甲儿郎。那左边的来得疾,似孽龙出水。这右边的去得速,如猛虎离山。霎时动起干戈,顷刻便分胜负。
两兵交战多时,莒兵佯败而走,齐兵追赶上前。不料城南有莒国伏兵千余,横杀过来,将齐兵冲做两段。庄公即发救兵杀上,那华周、杞梁正被莒兵团团围住,纵有救兵首尾却不能接应。二人拚命狠杀,把莒将杀了二十二人,华、杞二人已觉力乏,不防莒主一箭射将过来,正中在华周当心,登时堕马身死。杞梁见了不觉也有些着恼起来,横冲直撞,又杀了他五个将官。那时人疲马倦,杞梁被莒将一刀砍落马下。正是:
血溅征袍成义勇,君正何处吊孤忠。
史官看至此处有诗赞曰:
从来忠义本天成,慷慨殉身羡二卿。不辱不贪能尽节,至今留得姓名馨。
华、杞二人既亡,兼之隰侯又死于火,此时庄公意气索然,随令收兵回国。一面打发他家丁办两具棺木,识认二人尸首,收殓带回。齐军拔营,那莒主也不敢追逐。一日,来到本国,那些守城官兵都来迎接,庄公进城去了,将他两个棺木停在城下。那华、杞二人家丁却已预先报知二位主母,便乘了两乘小车,各带丫鬟出得城来,看见两具棺木,两个夫人即忙下车。那家丁就禀道:“这边的是华老爷,那边的是杞老爷。”两个夫人各捧自己丈夫棺木,不觉五内崩裂,泪如泉涌,大叫一声,随即昏晕倒地。两个丫鬟又各搀扶主母渐渐苏醒,坐于地下,哭声未绝。只见庄公遣一使臣出来吊慰,两人立将起来,不肯拜命,便对使臣说道:“先夫齐国之臣也,若得罪于君公,凡我妻孥尚不免于拘系,何敢辱君公之吊。若其无罪,则先夫虽死,而敝庐尚在,下妾辈不敢预外事,又何敢受君郊外之吊。”使臣听说,不好违旨,分付左右,摆将祭礼出来,把诏书宣读道:
寡人不道,祸延于子大夫二人,心实悔焉。夫生而不能尽其才,死而不能恤其后,何以风励来士。并进秩为上大夫,葬之如礼,外赐祭一筵,二妻并封夫人。杞梁之母仍月给禄米十石,以终天年。
使臣读罢,自去回奏庄公了。他两人就在郊外,为夫治丧。那司空官奉旨,前来择地兴工,造坟安葬已毕。两人备了祭礼拜祭已完,丫鬟备车促归,两人且哭且说道:“教我归向何处?妇人之生必有所倚。我若有夫是必倚夫,有父是必倚父。若有子尚可倚子,以尽我余年。今我二人上而无父无夫,下则绝无子息,且内外五服之亲一无所属,我将何归?”言罢,忽然晕倒,半晌方苏,口吐痰涎,捶胸顿足,跌地呼天,长恸不已。侍从男女人等见之,无不伤心堕泪。蓦然间风云大作,日色无光,只听得半空中轰轰的一阵响声,响得异常,听的大怕,个个抱头鼠窜,奔躲无方。响声住了尚见尘土漫天,众人定睛仔细一看,原来齐国城垣自西门起至北门尽皆坍倒了。两人越觉凄然无地,只见你一句、我一句,两个商量了半晌,挽手并行,来到淄川河边,一齐赴水而死。
世间贞烈岂无人,二妇芳名更入神。痛哭直将城廓倒,香魂犹自泛淄滨。
那些巡风官役,忙将华、杞两贤痛器坍城投水的事情报知庄公。庄公也不觉凄然泪下,一面差人捞尸,一面遣使祭葬。又思量道:“杞梁还有老母,无子无媳,何以依归?”着司农官月加粟米十石。其夫妇四人仍着司空官就贴近城边起造祠堂,使他春秋二祀永远不绝,以劝忠臣烈妇。又令重新起建城池,不必把旧城修筑。这齐国都城,就是如今山东青州府,新旧二城至今尚在。自从华、杞夫妻四人死节之后,齐国中的人都向风慕义起来,为臣的思忠,为子的思孝,朋友相交须用信,夫妻生死莫非恩,竟把一个喜功名、急夸诈的国家完全变好了。这一段与那范杞良孟姜女,真可谓是异时同事。后来不知何人游至华杞庙中题诗一首在于粉壁之上。
夫夫妇妇古来称,争似其人善死生。契合嘤鸣偕仕宦,心同慷慨赴幽冥。
悲声感得城先堕,烈气惟知水有灵。虽是刑于能格化,善承夫志有贤荆。
总评:杞母以名勖二子,二子亦以名自励。烈矣!至哭夫能变国俗,哭亦有道哉。
又评:两个杞梁止差一姓,孟姜独传,而杞妻当时即泯其氏族,年代又不甚远,予盖疑为一事。岂当时传讹,而后人因傅会之所致欤。或曰齐国有范邑而姜盖齐国之姓,梁盖食禄于范,即娶齐族之女。若诗中孟姜孟庸孟弋之类,俟当再考。
卷三十七孙叔敖举于海
棋局如时事,一赢还一乖。白发没根蒂,黄金亦易来。惟有阴功要种,莫言何必萦怀。试看贫寒荣富,谁匪命安排。幸逢清世界,主圣又怜才。贤良宰辅庶寮,咸允康哉。何于斯安已,垂名及尔,果然青史姓名该。
此词名为《红林檎慢》,只为举世之人不晓得阴骘二字是当行的,一味瞒心昧己,欺天悖理,做了歹事,不惟自己招尤惹悔,抑且连累子孙,没个昌盛之日、发达之期。尽有那祖先作宦居官,到了子孙身上不过一二代之间,就贫穷饥饿,浪迹萍踪,乞丐穿窬,无所不至,甚于冻绥而死,绝宗灭嗣。这皆是祖宗作恶所致。若有祖功宗德,那流风余韵都钟在一个有志有才的身上。虽当贫处,颇有无累之怀,不忧不苦,飘然自得,远慕莘耕渭钓之流,近作好道自修之士。纵有那素封的人家,有一等不识字之人,他却身边极其富厚,出来便结靷连驷,到了这贫士面前争为夸耀。贫士虽极单寒,绝不为异,亦不动心,看其势若冰山,视其状如春雪,不久消灭殆尽,这也是贫士的祖宗积善施恩,有了莫穷之大德、无涯之惠政传与子孙。故此这子孙没有趋炎附势之心,若使他人遇着,不知怎么卑辞曲礼,谄笑胁肩,算来也是祖宗不积,致彼为人狼藉奔竞,身虽傍了荣华之人,名实做了帮闲之丑,岂不羞死愧死。惟有积德的不同,子孙虽是清贫,比浊富自然高了万倍有余。所以宋贤有一首七言律诗,是劝世人学好的说话,因此录在此处。其诗道:
祸福无门取自人,劝君积德更施仁。当权正好行方便,修善何须问假真。
勤灌花枝终结实,懒修堤岸致迷津。莫言天地无昭报,远在儿孙近在身。
这一首诗不过要人迁善改过,积德于冥漠之中,存厚于方寸之地。功行既深,图谋又善,自然天地有个报应处。但如今所说全为阴骘,这阴骘二字千头百绪,极广极大,极微极细,没有底止。所谓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总之也不难,大凡人力所能为,人情所欲处,就当依理而行。总然力不能行,也要委曲周全,乘机应变,达势揆时,考衷问患,救厄除危,扶倾安侧,才合着太上所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语。那众善之中,又算那广救生命是第一条的阴骘。况人为万物之灵,自不必说了。其羽毛鳞介昆虫之类,虽谓蠢动之物,岂非天赋其性,若遇存亡呼吸,必须拯而救之,便是无量无边的功德,莫说天地有个响应,就是这蒙恩的虫类儿也要先自来报答你了。故此有黄雀衔环以投,白鼋负人以渡,人能捩草,马识垂缰,若此之类甚多,难以悉举。如今单表一件救蛇得珠的故事,以见不虚施恩的又得美报的意思。有诗为证:
直把心同天地心,与人无兢物无侵。常施阴德行方便,万古流传竟到今。
却说周朝有八百国诸侯,其隋国在最小这一等内算的,与那邹滕莒薛的地方,不相上下。又因隋地不产贤豪俊杰之士,又无征城伐邑之虞,故此他的名头不彰在世。且喜这隋侯累世积德,惟知上有天子可以尽敬,下有黎民可以施惠,此外别无一些旁论、一件胡为。所以那列辟人君道他是个没用的好人,也不去亲附他,也不去克削他,既无干戈之警,又无朝币之烦,倒也极其安稳,甚是高枕无忧。有二句常言说得好:
礼让自持人不悔,封疆虽小泰山安。
忽一日,遇着春分节届,各国例有春搜的规矩,畋猎山禽野兽。一则祭献祖先,二则免其侵损民间的禾稼花息,算将起来也是一件极大的事情了。奈隋侯素行善良之政,不肯将物命伤残。既然这隋国之中有了这样一个重大的旧例,又值了这般一个和暖的时候,免不得要向山间林下、溪畔水滨走去巡行出猎一番。那隋侯历年出去虽借畋猎之名,并不曾去伤害了一条性命,到救济了荒村僻巷许多人的饥寒。所以此一番春搜,亦不过是虚应故套而已。先一日传令,各官随驾巡搜。次日,隋侯出朝堂,升宝座,只见庭下那些官僚们,纷纷毕集,仪仗整齐,从驾官跪奏道:“车驾已齐,请主上出巡。”隋侯方才升了车辇,各官乘马相随,出廓而去。正值天气晴明,愈觉景物富丽。但见:
非雾非烟,点缀远山浓淡。轻寒轻暖,维持春色融和。野塘细柳,似垂丝不能钓鲤。小院青梅,如架弹怎得惊鸿。转折溪塘,人映水光如在画。逶迤山径,马驰云表若登天。果然绝世风光,真是天边景色。
不一时,到了郊社的去处,君臣们下马离鞍,少不得也要循着往年事例先拜告了隋先宗社之灵,然后劝农及时以耕,就令百姓们也要整顿了打猎的器械,往深山茂林丘墟丰草之际猎禽捉兽。你道那器械刀枪火炮果是何如?且听我道来。但见那些人手中所持的:
长枪秃如木杵,钢叉锈气全堆。烂穿铁铳无药,拔残弩箭脱机。
芦矢又无羽簇,短弓甚且湾疲。老犬逐之不走,雏鹰放而不飞。破网打开三面,儿郎尽是尪羸。
你说为何把一件春搜大事,弄做这等一个模样?只为隋侯历来都是虚应故事的,因此众人便把这些事体不放在心上了。隋侯看见不惟不加挥叱,心里到暗暗的欢喜不尽。霎时到得山中,把那些獐豝麂鹿赶逐了一通,也并不曾拿着一个,少不得要复回社坛祭奠,仍取原道而行。刚走得里许程途,只见前边簇拥着四五个人,也有执着青柴的,也有畏避退缩的,也有站着闲看的,正不知做些甚么事。那头队仪从趋步上前看其真实,原来在那边打蛇。那些人望见隋侯驾到,都自远远的散了开去,止留着打得半死不活的一条大蛇拦在当路。这从人们欲待移这根蛇去丢在路旁,又恐怕参差了前队。欲待不移动他,又恐那根蛇碍了车驾的行走之所,只得如飞的一般跑转来将这事情细细向隋侯禀知。隋侯便吩咐众人俱从两旁行走,隋侯亦趱车向前,果见一蛇当路横拦,被人打得七八分将死,伸颈向人,若有乞怜之状。隋侯道:“此蛇非伤人之物,何忍击之。今幸未死尚可救得。”即命从人将个竹筐子置蛇在内,拿回宫庭,又令人寻了些治损伤的草头药,带回宫中听用。有诗为证:
膏泽弘沾物,君王只尚仁。积功山岳似,始信有阳春。
隋侯吩咐已毕,随即到社坛行祭献之礼。奈何山禽野兽一件也无,只得将些素品供奉,君臣们拜奠已毕,辞了社坛,回至宫中,各官散讫。隋侯即令人把草药煎汤与那根蛇周身沐浴,另放在一个空箱之中。又令取些水食,放在箱内,每日之间,隋侯亲自开看几次。不过旬日,那蛇就会行动了。隋侯自想道:“我带了此蛇回来,无非要救他的性命,省得葬送在众人手内。今既好了,不放他开去,反笼络在此,倒是害他了。”即忙开了箱盖,隋侯立在一傍观看那条蛇的动静。只见那根蛇沿出箱外,向着隋侯细细看了一番,就像有一个称谢的意思,只是说不出口,少顷竟往阶下,又回顾隋侯数次,方才去了。后人有诗一首,单道隋侯的德处:
物类贪生总似人,无辜何忍虐其身。若非仁主行慈爱,安得今朝复故津。
隋侯自放了蛇去,常令人在庭阶之下草堆里边去寻觅那蛇,未知痊好也未,及看蛇的身上业已全好。又过数日,隋侯令人再去寻看那条蛇竟无踪影,也自罢了。光阴迅速,倏忽又是三年光景。一日,正值初秋天气,隋侯在后宫纳凉夜宴,饮酒之际,只见两个宫女一步一跌奔到隋侯面前并不能出声,面色如土,口中喘个不绝。隋侯忙问其故,宫女二人迟了半晌,方才说道:“我们适才在寝室之中整理君王的衾枕,只见窗外一道毫光,一齐上前去看,却是一条顶号大的恶蛇,开口露舌,竟向着人奔来。我等心慌得紧,把灯也闪灭了,特来禀知。须得多着些人去方免他的侵害。”隋侯道:“既是见了蛇,也不必如此慌张。”说罢,依旧饮酒,毫不介怀。少顷宴罢,归到寝室,命侍女掌灯引路。那些女侍们心里甚是害怕,争奈是隋侯吩咐,又是每夜的规矩,只得勉强掌灯前行,就是登山陟岭一般要移这脚步,那里移得上前,刚刚捱到了门前,那两个侍女心里又是一个惊吓,身子一侧,把个灯又弄黑了。隋侯知道宫人害怕,便趁黑趱行入去,只见异光满室,就如白日一般。这隋侯是个不怕蛇的,见了这个光景,不觉也惊异起来,便说道:“真是奇事。”抬头四处一看,看这毫光从何处入来。原来这道光不从外边射进,却是在书案之上,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火。只得上前仔细一看,你道果是件甚么东西。只见那:
缃帙之间,案几之上,射万道霞光,满室拥一轮火焰逼人。式圆如球,径大及寸,非萤非磷,光华掩士子之青灯。非璧非晶,清洁赛佳人之明镜。不数潜鲛垂泪,偏胜老蚌寒胎。
隋侯正在那边惊异,女侍掌灯已到,灯下细看,越觉圆莹可爱,心下细想:“此物分明是一颗夜光之珠,缘何能到此间?”隋侯又低头向四下跟寻蛇的踪迹,并不见一些儿动静,甚觉心疑,将此珠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抚弄半夜,不忍放下,不觉睡眼模糊,将欲起身安寝,忽见一人立于案前,向着隋侯道:“吾乃山神也,前年君侯救了打伤之蛇,此蛇不惟全了性命,又且国君侯所救,得以生子育孙,致令族衍万类,莫非是君侯一诚所赐。上帝知君侯阴功浩大,锡此宝珠,以报救蛇之德。”言讫,那山神忽然不见。隋侯惊醒,方悟是先年所救的蛇衔珠相报。次日,传出外庭,各各称异此珠。遂得与卞和之玉齐名,同传不朽。以后隋国之中,年年五谷丰登,岁岁人民乐业,再无侵疆失地之事,全因这点功德所致。正是:
阴德无根力可为,自然天理不相亏。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方才说的是救蛇的阴骘,如今再说一个杀蛇的阴骘何如?既然救蛇是件阴骘,为何杀蛇也是阴骘?却不大相悬绝了,你不晓得其中有个缘故。蛇之一类原是个恶名,但他的种类极多,其中也有好蛇,不伤人、不害物的,与人无涉,就不必杀他了,就遇人杀他,力能劝阻救其一命,岂不是个阴骘?有一等恶蛇不但伤人害人,但有人看见就要送命,这样恶物,早除一日,就救了几人的命了,难道不算是阴骘?所以有两句古语道:“杀之者,生之也。”故此这杀蛇的人,也是阴骘,后来做到卿相,子孙世守封疆。你道此人姓甚名谁?他姓孙名叔敖,又名’猎艾,乃是蔿贾的儿子,却是楚国中一个处士,为人秀而多能,其性无欲,为母者极其爱惜。曾请一推卦先生问他终身事体,那先生道:“此子寿不过三甲,禄不过一邑。”以此孙母时时积德,更训诲孙叔敖施积阴功,以延禄寿。这孙叔敖果然不负父训母规,读书学剑,一览而精,兼且心慈行善。一日,读书困倦,步出门外,意欲试一会刀法。信步闲行,早到一个深山僻径之间。抬头一看,想道:“我今日偶然闲步,为何直走到这个去处?”意欲转身回家,忽闻有哇哇之声,就如婴儿啼哭相似。孙叔敖始初尚不动意,停了一会,啼声甚急,叔敖向前后一看,不要说没个人影,且并无一个人家,便疑心道:“此声奇怪,分明是儿啼之声,却又没个影子。若说是鬼,又非黑夜黄昏。若不是鬼,为甚么但闻其声,不见其形。”又道:“我本偶步而来,那管这样闲帐,且往别处去罢。”说未毕,那声儿就像跟着孙叔敖在后面行走的一般。那孙叔敖立住了脚,细细一听,却原来这声响是在道旁草堆之内。叔敖方才悟道:“是了,吾闻毒蛇之声与孩啼相近,此声毕竟是蛇叫了。”说声未绝,只见草堆里延出一蛇,也非寻常蛇类,却是一条火赤的两头蛇。但见他:
口吐火光,体蒸毒雾。张吼狮之巨口,竖怒象之尖牙。两颗头似并蒂莲蓬,四只眼似双悬灯炬。夭夭矫矫俨若游龙,宛宛延延犹如伏蛟。遇着的必然身死,遇见的怎禁心摇。
孙叔敖虽然是个智慧之人,然见了这条毒蛇,免不得也要害怕,急急忙忙往前飞跑而去。走了半箭多路,回头一望,蛇已不见,方才放心。这孙叔敖做人可也古怪,那条蛇已自不赶来了,不知怎的到哭将起来。你道他为何而哭?他因素闻得道人若见两头蛇者即死,因此哭的。但他所哭,也不因自家身命夭亡,单为己死之后无人奉养二亲。以此为虑,急欲走归见父母一面,免得死在道傍。正移步间又自想道:“我又差了,既有见两头蛇者必死之说,这蛇横截道傍,一日之间不知有多少人看见,总计来不知要害死多少人的性命。我何不杀了他,免致又害别人,甚么不好。”此念一动,把方才哭念父母的心肠一些也都没了,复转身来,径走原路。只见那条蛇正自劈面迎来,孙叔敖便将所佩之刀拔在手中,略无畏色,向那蛇拦腰斩去,那蛇竟成两段。这孙叔敖是个幼年之人,不晓得杀蛇的方法。俗语云:“打蛇打在七寸。”他却拦腰斩断,只见两个半段的蛇,向叔敖撺来,叔敖只是将刀背乱打,却也眼捷手快,不致被蛇所伤。叔敖又击数下,其蛇已死。又想道:“我打死此蛇,原为救人。但此蛇天生与他的毒性,未尝他肯害人。我既为救人,杀之不与掩埋,于心何忍。”就将刀来挑一土坑,埋藏此蛇,依旧将刀入鞘,也不去试刀,也不去闲走,好生不悦而归。其母见了,心下生疑问道:“我儿今日出去许久方回,为何面带忧容?”叔敖道:“儿闻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见之,恐不能事亲,故此不悦。”其母道:“如今蛇在那里?”叔敖道:“儿恐他人复见,已杀死埋在地中了。”其母道:“你有杀蛇埋蛇的阴德及人,必增阳寿。你不必以此为虑,且自放心。”叔敖听得母亲命下,才将忧愁放下。正是:
不独隋侯有报珠,杀蛇功益其人殊。荣休不久为卿相,天道昭昭定不疏。
却说此时正是那楚庄王在位。其父蔿贾对叔敖说道:“汝今年纪长成,学问已就,若不图些事业,却不有辜所学么?不若同你游于郢都,万一遂愿,亦不枉了笃志寒窗,且好报国惠民,你道如何?”叔敖道:“父亲所言虽是,但孩儿力学未精,不若再待数年,未为迟也。”蔿贾道:“学识者乃无涯之业,即白首亦不能穷,光阴已逝,吾年渐老,不可固迟。”叔敖当即应允,次日简点行装,蔿贾同叔敖别了孙母,来到郢都。且喜蔿贾有几个故人皆是当权执政,蔿贾一一拜谒,要他荐用叔敖,他们也各各应允,都向庄王面前荐用叔敖。谁道他时运未逢,那庄王不肯召见。叔敖见王不用,也无怨天尤人之语。其时,有一人叫做沈尹茎,相与为友,十分契合。那沈尹茎也是个耦世接俗之英雄,说义调均之辨士,因见叔敖在郢都三年,他的声闻没人知道,修行不得上闻,甚慨其不遇。一日,对了叔敖道:“吾与子谬称相契,凡我辈求名觅利,当识务见机,不可徒俟终日。子抱济世安民之略,楚王不能召用,乃命也。然子有如此宏材大度,何患不致身朝廷。今日偶尔失时,少不得指日登荣。”叔敖道:“子为何亦将小弟过奖,为今之计,恰待如何?”沈尹茎道:“为今之计,无如隐耕。”叔敖道:“弟亦有此心,但恐身名不彰,老衰随至。”沈尹茎道:“子方壮年,何自便怀此患。但目今宰相虞丘子是个老奸,妒贤嫉能,贪据高爵。惟有楚王宫中一位樊姬,是个贤能慈圣之妃,知子才华,必然钦取入朝,大用于世。”叔敖听了此言,方才决意,往隐海滨,遂与沈尹茎作别前行,同父蔿贾回到家中,一同母亲移居海上,耕读相继。无聊之际,即往海边闲游。那海水接天一望无际,好大观也。有七言律诗四首为证:
其一:洪澜沆漭亦雄哉,极目游氛万里开。拊鼓竞扬川后节,登高更见大夫才。
胸中云梦惊涛泻,袖底长风擘面来。清汉蓬莱真可接,白云流入掌中杯。
其二:高原远望独嵯峨,眺入空冥丽藻多。霞结蜃楼初沃日,风清鼍窟不扬波。
秦王神石随波动,天女明河揽辔过。况有荆山灵迹在,悬崖何必姓名磨。
其三:截岸回风生紫烟,双幡奚带日华鲜。急传太岳中原秀,坐啸沧溟半壁天。
酬酒鲸波春练静,抽毫鲛客夜珠悬。从今海若夸奇胜,不数玄虚潋滟篇。
其四:云旗容与礼朝宗,雪立银涛压远空。三岛菁葱亲剑舄,一尊烟雨破溟濛。
西京矫矫循良传,东海泱泱大国风。勺水亦知归澥渤,龙门尺五迥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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