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19/19)-明-佚名
(本文为《七十二朝人物演义》第 19/19 部分)
冯妇这点念头是极好的了,从此修身习善,自然举世宗风推为国士。设使冯妇当此又转一念道:“吾平生最喜是搏虎,一朝抛弃了这件事情,岂不要闷死了人么。不好不好。我如今不必日日去搏虎,但每岁去搏一虎也罢。”他却自思自赞,自品自题也不好。举心动念,天地皆知。为何我又转这一念,岂非眼底就现地狱,我只是日夕修持济厄扶危,广行善事,或可清释罪恶。所以冯妇立定主见,便在家中忧勤拮据,修身齐家,真真无所隋安,克有悠济。其时,晋国中有那一班少年读书之士,上览三皇五帝之学,尝采诸子百家之说,非不详备,非不宏具,他又恨取法无奇,终属平腐,一闻冯妇不去搏虎,卒然行善,茂勉躬修,明志厉行,颇有神明居已,正直处世的情致,甚而笃行勤勤,慎修勉勉,惟日不足为苦。那些士人闻之,俱来拜访,还有愿求为师的,俱载贽礼而来。虽初寒溽暑疾风暴雨,亦不肯辍,或者一介将事,时惠好音。冯妇之门始初如古寺僧房,但闻诵呗之声、油烟之气,到此际门迎宾客,车马辚辚,往来的都是晋国名士。有诗为证:
一时萃胜友,晤对共琴书。偶尔淡相识,不知交渐储。
飞鸿怜月影,寒菊傲霜茹。独喜衡门下,长停长者车。
其时,晋国的平原旷野之中,忽有猛虎出入,将人侵害。只因冯妇改行从善,无人敢去搏他。所以散漫迷离,直至郊野地面来了。始初还到天昏日暮、月黑云浓的时节,他却摇头摆尾,来往寻人,充其饥饿。后来竟自白昼出来,跳跃咆哮,伤人损畜。这近野的人家未免要关门闭户,各家的老老幼幼,莫不股栗心惊,肉飞魂动。争奈都是些村庄老子、负贩穷人,既无膂力,又少智谋。总有一二家猎户,当日因仗冯妇的手段,本身上并不曾习得技艺,也只好束手相看。这些野老要避虎害,只得纠集远近乡村人等,砍伐山木竹稍,拦挡去路,设机制械无所不至。一日,众野人正在那里伐木挡路,只见远远的走一只老虎来。众人见了吓得魂不在身,也有丢了器械走的,也有扒在树上躲的,也有吓破了胆倒在地上的,好生张皇得紧。其中有几个有见识的道:“若是一齐走散,却不害了这两个惊倒的人。”连忙鸣起金锣为号,召集众人齐来赶虎。那邻近人等已是预先约会的,听得金锣声响,各各持了器械赶到野地上来。这些逃躲并跌倒的始觉有些胆壮,也都来助力驱虎。人众虽然会齐,口固肯出头先走,你延我挨,不觉虎已走近人身。但见此虎:
张牙露齿,竖尾睁睛。跳一跳地塌山倾,吼一吼天崩雷震。昏惨惨几阵黄沙蔽日,冷潇潇一派黑气腾空。休道李将军闲时善射,漫夸武行者醉后能擒。真个是山君多猛力,惊得那百兽尽潜藏。
这野人约有数百,其势亦大。那猛虎见这势头,纵欲伤人,也无个空隙。便是众人也不敢害虎,止好合声鼓噪,虎到东随了他到东,虎到西随了他向西,全无一个主张,并没一个巴臂,只是赶来赶去便了。猛虎被人赶慌,走到一个山曲去所,峰巅最险,是一个尽头之处,那个猛虎负依在上,怒目而下,好不威风。这众人平日所习的不过是农庄事业、经纪生意,不曾登山涉险,不曾援葛扪萝,只好在平阳地上鸣锣擂鼓,枉自执着器械,谁敢打他一下,谁敢搠他一枪。猛虎虽然走了个尽头路,不能进退,众人又恐怕犯了罚约,只得呆呆守定,不肯放松。也是这虎不该死,恰好遇着冯妇出游郊外,乘了一轮车子,带了几个门下之士,跟了几个随行仆从在此地方经过。只听得野外人声喧哄,冯妇叫仆夫住了车子,仔细一看,是驱虎缘故。只见:
戈戟如麻列,烟烽绕汉间。为言逐虎吏,势迫故依山。
冯妇看了对弟子们道:“原来这干人在此逐虎,你看他鸣金擂鼓,呐喊摇旗,持戈弄棍,东奔西窜,把件极易的事做出这般繁难形状来。你道好笑也不好笑,我们再上前去,看他们怎生做作,倒也有趣。”弟子们道:“虎虽鸷兽逐之固可,不若远之为上。”冯妇道:“言之有理,足见高明。”这弟子中又有一人偶然向冯妇道:“昔日夫子徒手搏虎那段雄威,可惜弟子们俱是耳闻,不曾目见,不意夫子久不从事于此,想将来真是好勇过人。为何这众野人逐虎不中,致猛虎负隅,可耻孰甚。”只因此人讲了这句话,越发搔动了冯妇的痒处,不觉故态复萌,隐隐跃跃甚是动心,想道:“众弟子既不曾见我亲搏猛虎,我何不就此当面一试,卖些手段,也见得是人中显贵,闹里夺尊。”正要启齿与弟子们说知,又猛想起当年梦中恶景,急急按定念头,假意回覆道:“搏虎乃是我少年间的丑事,提他何益。”即命推车往别处去罢,车夫得命,俱各趱行。且说这些野人中有一个认得冯妇的,指着说道:“适才坐在车中说话的正是冯妇,若得他走来与我们搏虎就好了。”内中又有一个道:“何不早说,如今却不当面错过。”又有一个老成些的说道:“不要妄想,他已改行为善,安肯又来搏虎?我们只要不分昼夜,轮流看守在此,守过十余日,老虎没有饮食进腹,饿也饿死了,他怕他飞上天去。”又有一人道:“此说也不见妙,狗急尚要跳墙,老虎急了岂肯待毙,莫要惹他发性。冯妇的车子去得还不甚远,莫若我们走几个人去,相恳他来搏虎。若是肯来,这是万幸,妥手而得的了。若不肯来,不过折了这番脚步,丢了几句言语,谅来没有什么损处,你们都道如何?”众人应道:“这倒也讲得是。”内中有高兴勤健的约有十余人,一齐赶去。不一时早已赶着冯妇的车子,高叫道:“推车的大哥,且停住了车,我们有句话儿来讲。”冯妇听得便叫住车,众人早已来到面前,一齐躬身拜揖道:“我们这野中有一猛虎,不分昼夜出来伤人啖畜,在地方为害不浅,我等防御日久,今日幸得赶在一个绝路,但是难以动手。适才见夫子在此经过,我等特来相求,夫子前去除了此虎,与我地方造福。”冯妇笑道:“搏虎除害,实是美事。但我久已弃置,不便再举了。”众人道:“冯夫子大名久播在外,今日若是不搏此虎,却不道是夫子见恶不除,见死不救了,如何忍得?”有一弟子道:“夫子虽不搏虎,或者众人逐虎不当,有甚方法教他一个,这也使得。”冯妇道:“方法实难传授,不如待我亲搏其虎罢了。”众野人听见此说,就如赤子得了慈母,大旱得了云霓的一般,满脸堆下笑来,便要车夫推车趱行,冯妇道:“既要搏虎,乘车去就缓不及事了。”口里一边说,手里一边卷起衣袖,攘其双臂,竟自下车先行,前往逐虎之处去了。正是:
为善多年志不隳,下车攘臂复何为。轻身甘恃匹夫勇,笑破国人口似碑。
众弟子们看见冯妇如此行径,止不住哂笑之声。冯妇顾不得弟子哂笑,只往前走。那些驱虎人众看见冯妇攘臂步行,满心欢喜。但其中只闻冯妇之名,不曾看见的多,就像看把戏一般,把冯妇重重攒住,看是怎生一个模样。冯妇便开口道:“我已数年不曾搏虎,只恐力不能胜。”众人道:“有我们在此助力,何妨?”冯妇道:“如此恰好你们都让开,待我先走。”众人摆开两旁,冯妇当先独走,众人随后而行,看看走到山下,那虎见众人来得近了,往人丛中一撺,又到野地上去了。你道此虎既陷绝地,为何反又脱逃到野地上去?在先众人原是齐心的,因有冯妇当先,将他为泰山之倚,所以人人皆懈惰了。这冯妇虽然搏虎著名,但又隔了数年,手段又不曾习惯,脚步又来得生疏,所以竟被这虎走脱了。冯妇自也觉得有些无颜,只得呼集众人一齐追赶。且说近野中平日与冯妇相往拜从的这些名士,闻知冯妇攘臂下车,去搏负隅之虎,心内狐疑,遂拉了同袍数十人,一齐来到野中,看取冯妇逐虎的虚实。一径行来,只见人声喧闹,从旁偷觑,果然冯妇为首带了众野人往来驰逐。此时,各处的人挨挨挤挤,都来观望。那猛虎被赶,觉得力乏,又且追赶人多,知道这番难逃性命,也不顾些什么艰阻,向人头中乱扑乱跳。众野人未免有几个受伤,就是冯妇也因荒废日久,手力不足,虽欲支撑,好生遮拦不住。晋国之士一齐拍手大笑,大骂道:“彼哉冯妇,不知止的愚匹狂徒,既已迁善,何故又习于恶事。昔日少壮搏虎乃偶然耳,今老矣,尚且不识些动静,举止恁般做作,岂不可哂可耻?”冯妇听了满面羞惭,徉为大怒,应道:“自古道,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怎么见得我就不能搏这只虎来?”众乡人只要助兴,劝道:“冯夫子,你休听这些酸狭之言,我们只是逐虎为上。”那晋国的名士来得愈众,看的越多,不住口喧笑唾骂。骂得冯妇十分惶恐,只得弃了猛虎,撇了众人,看着无人之处抱头鼠窜而逃,寻一僻径回家去了。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众野人见冯妇逃走,也无心恋虎,各各分散,猛虎仍旧得其自在。这些看的人回到国中,把这桩事传遍国人,没有个不笑着冯妇的。冯妇到这田地,也悔之无及,不敢出头露面,只是坚闭其门,比当时车马填门、宾朋满座的时节大不相同了。还有谁与你讲话,还有谁与你往来,比那搏虎著名的时节更觉冷静些。设使他为善之后,野人来请搏虎,只是坚执不去,岂不清高,岂不尊贵。天下后世,那个不赞美他是个改邪归正的人。怎么一时错念,重新搏虎,反贻天下后世之讥。不但冯妇一人,大抵人生皆要知止,皆要迁善改过,不可半途而废,自然天下人都来钦服敬羡,后世人亦自规模传诵,倘不以此为是,反要荡简逾闲,其遭讥被谤,不必说了。然则人生行事,岂可轻忽只冯妇一人,可为明鉴矣。诗曰:
识高空物累,志定被芳声。未俗何可语,临风惆怅生。
总评:冯妇是天下没定见之人,徒知与人除害,不知反足害身,其愚人乎?
又评:世上人如冯妇者多矣,使非了凡老子破句点出,则冯妇搏虎,仍旧是个俗物,必如此方婉转有情。
卷四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此诗乃宋朝程明道老年自誓的。你说人到老年,志气衰耄,昏昏愤愤,那里还肯把什么道义学问去琢磨。身心或时萌动一个念头,那精神应付不来,也只索罢休了。毕竟要像这样活活泼泼、鸢飞鱼跃的心趣,那里能够。故此程明道:“虽是自警,亦可警世。”当年曹孟德还有几句诗,道是: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又是曹瞒老年自叹的。你说老年的人,力量不加,时光有限,只得把勋名事业都置之度外了。就是富贵逼人,晚景荣华,争奈心力已疲,把什么去受享他,毕竟要像这样烈烈轰轰、斩钉截铁的景象,那里能够?看来曹孟德虽是自叹,亦以叹世。所以苏东坡曾有诗云: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这诗是教老年人自当恬退的意思。邵康节又有两句诗道得好:花见白头人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这诗又是说老年人不可轻薄的。若能像得道学先生的这一种心趣,又要像得奸雄坚忍的这一种景象,两下合将拢来,便是真正圣贤豪杰,任他迟到多少年纪,他也是至老不衰的。如若世人不信,难道不晓得那商末周初的太公么?
商家遗氓,周氏贤臣。海上逸叟,齐国英君。
行年九九,老干逢春。百有二十,桓圭在身。德久称笃,人老愈新。
却说太公姓姜名尚,字子牙,东海上人。先世尝为四岳封国于吕,后来子孙遂从其封,及故亦姓吕。幼时聪明伶俐,百能百会,及至长大,愈加胸藏道德,怀蕴韬钤。只因时运不齐,故此作事都颠倒了。好好一个丰盛家私,不知怎的弄得七零八落。好好一个齐整人材,不知怎的学得东倒西歪。数年之间,却也穷到极干净的田地。就有几个亲戚朋友,也都挪借到了,也都挨光到了,还有甚么好伸缩处。那时,子牙将次有三十岁了,想一想道:“我终日在此恹缠,怎得个出头的日子,到不如撞到他州外府去,或者寻得一个机会,安置这个身子也好。”其时动了这个念头,那里还肯担搁得住,看他这样光景算来还有什么家伙什物掉不下的,还有什么随身行李要收拾的,无过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单单走着一个身子便了。出得门来,又想一想道:“漫天遍地,往那个所在去好?想来海上与齐最近,又是都会地面繁华殷富,还是这个去处或可容身。”正是:
不因家业凋零尽,怎肯飘萍到外方。
夜住晓行,不只一日,却早已到齐城了。子牙身边又无货物,又无囊箧,他也不去投客店宿歇。那些客店也不肯留他,一连在市井上闲走了数日。事有凑巧,城中有一富翁,止生一子一女,适因其子新丧,那富翁年老无人帮他支持门户,意欲招个赘婿同家过活。不论家道,只要做人能干。有几个门当户对,曾有议亲,老翁又嫌他自像自意,不服教训,急迫中那里就去寻得称心的出来。那老翁心事不宁,日日在门首闲坐,看见子牙走来走去,全然不像有事的人物,却也生得一表不俗,但不知他肚里才调如何。正踌躇间,子牙恰好又在那里经过,这个也是他的天缘辐辏。老翁就叫住子牙问道:“客官,你为何不时在此行走,有甚贵干?”子牙答道:“我东海上人,因为探亲到此,无处寻觅,只得在街坊上胡乱走走。”老翁想道:“这样人若收留他,倒是死心塌地在这里的,决不寻思再走到别处去。”又把几句话去问他,只见他应对如流,言言中轂。老翁大喜道:“老朽在家甚是寂寞,客官探亲不遇,想无别事,何不移到家下暂住几时?”子牙道:“只是取扰不当。”老翁道:“我家住下,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太谦。”当下子牙就在老翁家里作寓。那老翁要把女儿赘他,已有十分意思,又虑终身之事,一些差池反为不美。因此留他过来,看他日常为人如何,行事如何,性格如何。半月之间,件件试过,无一不可。主欢喜了,老翁见他两下俱各快意,就去择一吉日,邻里中请一个年尊的老者来把他当了媒人,自己竟去市上买些香烛纸马之类,等他们好结花烛,又买些肴馔果品,回来安排请媒人,就请两个新人也吃一杯。总是入赘女婿连家事也尽是他的,故此衣服首饰都不打点,无过是些随身服饰,与他两个成亲便了。
孑身只与影相依,乍变浮萍东复西。鹏翼搏天全未稳,鹪鹩暂托一枝栖。
子牙自赘富室之后,他既有了这些根基,一心思想发达,未免要去揣摩些学术。那里就肯像这些寻常人,琐琐碎碎去做称柴数米,掂斤播两的勾当。那妻子却怪他闭门静坐,不管外事,常常到在父亲跟前絮聒。那老翁听了那女儿的话,常常去嗔道子牙,子牙也只得忍耐。父女两个噪聒惯了,见子牙并不焦躁,日复一日,开口就是嚷骂。子牙明知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在他家里十年,直头受了这十年的厌薄,真个是坐吃山空,家事又堪堪消条了。那妻子怨恨道:“我们好好一个人家,都是这厌物来后,竟自冷落得没下梢了。况且做人又躐蹋,那里还有发达的日子,不如赶他出去,也落得眼面前干净些。”那妻子自己想了这个主意,不免走去与父亲说知。那老翁道:“我也看他不得,你若意思决了,只是逐他出去也罢。”即时父女二人,走到子牙跟前,你一句,我一句,无非要打发他出门的话。子牙忍耐不过,只得回答道:“如今共守贫贱,后来少不得有福同享。”那妻子道:“富贵也不想你的,总是眼睛里看不得你这样人,不如早开交好,休得多言。”子牙仰天长叹道:“大丈夫到处为家,何苦如此。”就走出门,更不回顾。正是:
直教夫妇成吴越,只为英雄不遇时。
子牙离了齐地,正不知走过了多少国都邑治、市镇村坊,约来有几十个去处,并不曾觅得一个安身的所在。初时身边带得几贯钱钞,日逐盘缠,盘缠完了,又把身上衣服脱下质当,质当的又完了。从此之后,撞来撞去,胡做乱做,赚得几文钱,将来用度,怎济得事,真个是有一餐,没一餐,披一片,挂一片,饥又饥,寒又寒,不知亏他怎的过了日子。一迳挨了二十余年,子牙年纪已有六十多岁。一日,正在朝歌地方,那市镇十分热闹,子牙想道:“天无绝人之路,看了这样富庶的所在,难道容不得我这一个身子。况且英雄豪杰能屈能伸,凭他甚么佣工贱业,都可做得,我如今偏要在这里寻分人家度日。”刚才自言自语,抬起头来,看见一分人家门首,贴着一条纸笺,子牙近前一看,上面写着:“本家要雇一工人。”子牙就想道:“便是他家也好。”即便走进门去,只见门里人问道:“做什么的?”子牙答道:“是做工的。”停了一回,主人走出来问子牙道:“你可做得些甚么?”子牙答道:“一应杂务俱可做得。”原来这主人是个屠沽出身,后来积攒得些资本,思想要开张铺面,自己做个店主,还要雇个会做屠沽的帮手。又问子牙道:“你可会宰牛么?”子牙道:“有甚不会?”主人遂与子牙商议,择日开铺,从此竟在朝歌屠牛。未及半年,这片牛铺的本钱将次折完。你说屠牛生意,极有趁钱,如何反会折本?那子牙原不过借此养身,自己且去磨练学问,那肯经理生意。算起帐来,本钱十去八九。主人正在那里与子牙吵闹,要他赔偿,忽见两个青衣人手捧币帛礼物,走入门来问道:“姜子牙先生可在此么?”主人回道:“不晓得。”子牙道:“二位为何见问,只我便是。”两人道:“我们奉子良大夫之命,特将这些薄礼,来聘先生为官。”主人道:“敢是同名同姓的,未必就是,二位不要错了。”两人道:“我们问过许多所在,一些也不差。”子牙道:“吕尚庸才,何敢当此盛典。”两人道:“大夫专候,先生也不必固辞。”那主人见子牙做了官,连忙奉承不迭,竟不是起先寻闹的嘴脸。子牙就把聘礼相赠,仍教他为本开铺,以谢主人。子牙辞别了,即同两人取路前去。可见古时取人不拘一些形迹,就是佣夫牧竖果然贤能,便举起做官。况且那些大圣大贤也不像后世的人,读得几句书,纤手不动,不肯做工作务的。古人看得做工作务原是不碍身心学问。所以姜子牙一个屠牛之夫,一朝取去做官了。后人看至此处,有诗赞曰:
贫贱无聊枉自嚬,空将伟略滞风尘。适然小就虽无益,乍警庸庸肉眼人。
那商大夫子良因缺了家臣,故此访求几个贤人,聘来帮他共理家政。不多几日,子牙早已到了。初见时子良少不得有些寒温的话,落后又访问些事体,子牙却也都答应得来。子良就留子牙在家中住下,做了家老。原来这家老正是家臣中总管的。过了三月,只见那子良的家政件件都蹉跎下了,略略干得几件,又都是有些七差八缠的。一则也是子牙的时运未至,故此作事懵懂。一则子牙专要精于大段道理的,这样琐碎事务不肯放在心上。子良见了这般光景,不觉大怒道:“此人徒有虚名,全无实用,留他在此必然误事。”唤从人们登时把子牙逐出门去,子牙也竟不分辨,飘然去了。
可怜知遇才无几,又催风浪撼虚舟。
子牙自遭子良之逐,仍旧东流西荡,过了七八年,不觉将近七十岁。一日,来到孟津地方,肚中饥饿,腰边并无一文,怎生是好?想了一想道:“且去寻个饭店,吃了再处。”那孟津正是个大码头去处,来往人甚多,饭店何止三五十个。子牙拣一个极兴的店进去吃饭,吃完了只见过卖走来叫道:“客官会钞。”子牙道:“我是不会钞的。”那过卖失惊道:“那里有吃饭不会钞的,这也希奇。”子牙道:“我是单身客人,身边没钱,情愿在你家做几日生活,把工钱准饭钱罢。”过卖道:“这个要问店主人,与我无干。”子牙就同了过卖走到店主人面前,把没钱买饭吃,情愿做工退还的话从头说了。店主道:“我这样一个大店,那里争在你这一人,只要在此勤谨就是。十年也用得着,少不得还有辛力钱与你。”子牙谢了店主,竟去与那过卖做了伙计。自此之后,只在他家走递,也是一个饭店中的过卖了。过得两月,渐渐又有些不妥起来。你说这饭店里有甚不妥处?原来做过卖也是极难的,搬去吃时也要记数,乃至吃完又要报帐。或吃或不吃,要他照管酒肉,已会钞,未会钞,要他照管客人。若是有些差池,那店主就要折本,这都是要埋怨过卖的。子牙这样一个豪杰,如何做得这等腌脏事体,未免有些错误,却被那店主嗔道一场,不用他做过卖了。那店主做人还好,对着子牙道:“看你老人家,想是没处挣饭吃了,你便在我家住下,吃一碗现成茶饭,我也不多你。”子牙又住了四五日,自己想道:“大丈夫在世,无事而食人之食,于心何安?”辞别店主,又图他处安身。有诗为证:
身孤影只箧囊空,几度掀髯訾化工。逆旅无缘生计拙,却随败叶舞西风。
子牙离了孟津,想来四方流荡终不为了。自从当年离了父母之乡,已经四十余年,一事无成,仍旧是个空手孤身,不如回到东海上去,隐居遁世,少不得天下出圣主定太平,有一日用我的时节,自然显耀起来,何必区区奔走于人间?行了十数日,又早到东海之上。虽则山川无二,却也人物不同,那班四十年前的人尽皆凋谢,剩得几个。子牙况且白发萧萧,皮皱骨露,全然不是昔时模样,他那里还来识认子牙?子牙也不去识认他那里,也不把前事提起,惟有山光水色依然如昨。子牙瞻玩之间,倒也动了许多感慨。果然是:
山静如仁,潮回如信。飞浪腾波,犹然昔年之银马。崔巍层叠,仍前旧日之眠牛。睹景伤怀,知往者之难追。抚情忆事,幸来者之可挽。徒传初识苍颜叟,谁道重来故土人。
子牙到了海滨,自去剪些荆棘,结一茅舍,以为栖身之所。那时海滨甚多隐士,都是避纣乱的贤人君子,所以不必皆是本方人。正是那些四方人看得这个所在好,都要来住在此间避世了。内中最贤的便是散宜生、南宫括、闳夭这三人。他三人志同道合,结交极深。初然见子牙到此居住,也道他不过是个寻常老者。只因海滨是个人迹不到的去处,凡在那里隐遁的,免不得要撞拢来讲些闲话。一日,散宜生等三人,正在海边游玩,只见子牙从茅舍里走将出来,劈脸一撞,散宜生遂问子牙道:“这海滨有甚好处,你却独居于此?”子牙道:“这也不过偶然而已,并无甚么意思。”散宜生见其出言不凡,就知子牙也是个隐君子了。又随口问了些道理的话,子牙答来甚是精微,及至问起世故,子牙又极谙练。间或子牙问出一两句话来,三个人只好面面相觑,一句也答应不来。散宜生等三人遂向子牙道:“明日再来奉访。”子牙又独自在海上立了一回,也到家中去了。次日,只见散宜生等三人备了贽礼,竟到子牙家中,见了子牙道:“先生德盛义隆,我三人愿为弟子,伏望指导。”子牙道:“既承下交,彼此切劘便了。”散宜生等三人,遂请子牙上坐,拜了四拜,自后竟为师弟之称,日日与他们讲解些道义,还又与他们寻究些兵法,习以为常。忽然一日,大家叙些家事,子牙也把历来的穷困,对三人说了道:“我一逐于妇,再逐于大夫,三逐于市肆。”散宜生等三人道:“那些世态人情,亦何足责?只有室人交谪,这正是豪杰受享处,先生亦不宜太恝然也。”三人得了此话,就一齐同到齐城,寻访子牙原妻的信息。问至一处,只见子牙的妻子独居一室,老翁死久了,及说起子牙之事,那妻子也甚懊悔。三人就接了他,同到海上,与子牙完聚偕隐。十年之间,散宜生等三人勤学好问,孜孜不倦,竟已渐入佳境了。一日,子牙自在草堂之上备了酒食,邀三人至,坐定道:“教者与学者原是交相有益的,今尔等学业俱已精切,还须要夹辅我老人,无使衰怠。今后把师弟之称,必须搁起。尔我四人约为朋友,互相切磋。”遂酌酒切肺,交拜四拜,已后俱要朋友相称了。酒散,子牙对三人道:“吾闻西伯实是天下一个贤君,我四人何不同往观之。”散宜生道:“我辈亦有此意,正要过来说知,今日既已相订,就是明日起身罢。”次日四人收拾同行,前往西周进发。有诗为证:
松柏凝姿报岁寒,梗楠文杞老岩盘。公门独植桃和李,密友相携芝与兰。
四人在路上商量道:“我们若竟去西伯那里求仕,即是自媒自嫁一般,极其可丑。不如各人自去寻个所在安身,待西伯自来求我,那时方显得隐士之荣。”计议已定,到得岐周地方,散宜生等自去闭门读书,或耕或樵,不拘职业。子牙常常手执纶竿,身披蓑笠,独钓于渭水磻溪之上。子牙在东海时也是尝去钓鱼的,可也往往得鱼。如今钓于渭水,三日三夜鱼无食者,子牙大忿,脱去衣冠。那渭滨上有一异人见了,不觉大笑道:“你且再钓看,纶必要细,饵必要香,徐徐而投,无使鱼骇。”子牙依他所说,果然初下,得了一个鲋鱼。再钓,又得了一个鲤鱼。子牙持归即破其腹,那鲤鱼腹中却有赤文,仔细看时,上面有五个字,道是:“吕望封于齐。”子牙想道:“吕便是我的姓,封于齐也是好字眼。只是望字怎的解说,且自繇他,或者日后自有应验。”不觉心中大喜。后来文王号子牙为太公望,人就把望字做了他的名字。此时,已有了先兆,可见人事莫非天定也。后人有诗云:
世人何必觅先机,觅得先机俟福齐。稳坐溪头垂钓处,经纶在手遇偏奇。
那时西伯昌正欲出猎,先命史编卜之,那史编卜得大吉,其繇辞云:
非龙非彲,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
西伯游猎于渭滨,见一老者,独钓于溪上。西伯将子牙端详了一回,知他是个隐士,竟自走将过去,先和他说些闲话,随后又访问些政事。子牙答应将来颇颇暗合西伯之意,西伯大悦道:“吾先君太公遗言,后世当有圣人适周,周遂以兴,子其是耶,吾太公望子久矣!”遂号子牙为太公望,载于后车以归。那时,子牙已是八十岁,所以世人传说,太公八十遇文王。史官曾有诗云:
八十行年运始通,而知七十九年穷。若非天意扶明主,怎肯轻留一老翁。
太公归国之后,西伯尊之为师,渐渐又闻得散宜生、南宫括、闳夭的贤名,西伯都将币帛去聘他来,俱以四友待之。自此太公望、散宜生等,皆做了西伯见知之臣。当时纣王无道,闻得西伯是个圣人,听了崇侯虎之谮,将西伯囚于羑里,意欲杀之,太公望与散宜生商议,以金千镒,求得美女、文马、奇货,因嬖臣费仲以赂纣。纣悦,遂释西伯。后来西伯昌既薨,子发嗣位,复尊太公望为尚父,每每与他议论伐纣之事。及伐纣时,尚父左仗黄钺,右把白旄,亲斩纣于鹿台之上。武王既为天子,论功行赏,封尚父于齐营丘。那时,尚父已是百有二十岁了。尚父至齐,却好莱人起兵来伐,欲争营丘。原来莱夷正与营丘相近,因纣之乱,周家新得天下,未能安集远方,故此莱人要与尚父争国。尚父只是修德治政宜民齐俗,那莱人自然化服而去。及周成王时,尚父犹在,成王使召康公命尚父道:“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皆得征之。”齐国繇此得专征伐,遂为大国,后来子子孙孙极其强盛。至桓公时,复伯天下。后人有诗一首,相赞之云:
茹贫食苦一身轻,跋涉流离尽半生。帝佐王师侯伯主,禄山禄海老人星。
总评:当时纣之无道,惟妲己之言是听。而太公望、散宜生却以文马、奇货陈于纣前,固得计矣。但其献以美女,不知出于何意。假若妲己大发妒心而遗祸于文王,则此举岂不失算乎?虽然侥幸得免,吾以为西伯诸臣之贤,尚不及妲己之贤也。
又评:太公不可及,其寿更不可及。后人之欲图富贵者,何必向天女乞巧,思先须向北斗乞寿命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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