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史--钟毓龙1》(46/57)-未知-吴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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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上古秘史--钟毓龙1》第 46/57 部分)

海若道:“是了。虹是不能为怪异的,但是有鬼物凭藉在它上面,亦能成为怪异。离此地北方君子国的北面,有一个所在,是鬼物集中之所,大家就称它为虹虹国,它是有两个头的。
每到虹发现之时,它就借着虹的光彩出来动作,有时能垂首饮于山涧,有时降于人家的庭院中,饮其釜中之羹汤。供之以酒,亦能吸酒。且能吐金以为报酬。有时人方啜粥,垂首入室,而吸食其粥。有时人方肆筵设席,大宴宾客之际,它亦能自空而下,食尽其肴馔,都是当有之事。甚而至于化为丈夫,淫人之妻,亦是有的。但是杀人害人,却从来没有。”
伯益道:“那么与女丑等毫无关系吗?”海若道:“毫无关系。”庚辰道:“奢比、犁(霝鬼)尽是幻化,而不见其形,究不知躲在何处。”海若道:“岛中石首山下有一个山洞,它们就藏在里面。”庚辰等听了,欣然便要再去。海若道:“天地十四将一齐去吧。它们虽则是灵魂所幻化,但生前究竟是个魔神,未可轻敌,崇伯处自有某在此伺候。”
大家听了,遂一齐上岸,找到右首,不见石洞。后来用宝镜一照,方才发现。陡然从洞中突出两个怪物,都是人面兽身,一个两耳甚大,耳上珥有两条青蛇。天地将见了,哪敢怠慢,一手执镜,一手执兵器,团团围起来。这奢比与犁(霝鬼)亦舍死忘生,拼命决斗。然而为十四面宝镜所逼,犁(霝鬼)不能变化,且无可逃避。七员地将奋勇从地下起来,将犁(霝鬼)四脚捉祝奢比心慌,为黄魔一棒打倒,亦捉起来。
文命知道了,与海若上岸来看。海若指着那大耳珥青蛇的怪物道:“这是奢比之尸。”又指着那一个道:“这是犁(霝鬼)之尸。”文命道:“如今怎样处置呢?”海若道:“此是天帝之钦犯,请交给某,容某告知东海神禺虢,请他去处置吧。
”文命道:“是吧。”并再三致谢。于是海若牵了怪物,与文命作别入海而去。
第一百二十七回大禹逢巨蟹海若助除妖
第一百二十八回禹历小人大人国有蜮山遭遇水弩
次日,文命等依旧前进。到了一座岛上,只见树木阴翳,山石峨峨,走了许久,不见人影。真窥道:“想来是个无人岛了。”言未说完,横革大叫:“稀奇!”飞也似的向前面赶去。
大家都莫名其妙,一齐跟过去。只见横革从林中出来,捉着一物,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极小的小人,眉目口鼻手足无不齐备,仿佛如孩童的玩具一般,估计起来,不过八九寸,然而已不能动了。”
之交道:“且放他在地上,看他如何。”横革依言将那小人放在地上,然而仍旧不动。文命道:“我们且到林中,再寻寻看。”大家到了林中果然发现了许多小屋,都是用小石小木搭架堆叠,有高有低,有小有大,高大的不过五六尺周围,低小的不过三四尺周围,但是仍无人影。
郭支跑到那小屋边鞠躬下去,向那小门中一张,只见有许多小人都躲在里面,仿佛畏惧之极似的。郭支一时好奇心切,就用手将他的屋顶揭开,大家过来向下一看,只见那些小人真畏惧极了,有的伏在暗陬,有的躲在小几小案之下。那几案等却亦制造得非常玲珑小巧。有几个比较长大的人,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发出极细的声音,似乎祈祷的样子。文命看了不忍,便叫郭支依旧将他的屋顶盖好,不要再去吓他们。
一路转出林中,低头细细察看,才知道他们在树林中亦有筑好的道路,更有泄水的沟,还有种植的田亩。后来又发现一柄刀,长不及半寸,是用小石磨成。后来又发现一个储藏食物的器具,是个贝壳,其中满盛着蚂蚁和蚂蚁的子,想来就是他们的食料。走到原处,只见那刚才被捉的小人仍旧躺着不动,大约已经吓死了,大家深为惋惜。于是重复上鼋鼍之背,向前进行。
路上又谈起刚才那小人,伯益道:“我从前看过一种书,书上载着东北极有竫人国,其长九寸,照刚才那些小人看来,或者就是竫人之类,亦未可知。”郭支道:“刚才我很想多捉他几个,拿回去养起来,倒是一个好玩意儿。”
伯益道:“我在古书上亦曾看到一段故事。从前有人飘海,遇到这种小人,居然捉了一个全家回去,照他们房屋的式样,造起来给他们住,到也相安。后来有一天,偶然揭起他们的屋顶,来窥探他们的动静,哪知一对小夫妻正在那里行夫妻之事。
那人见所未见,就注目细观。不料那一对小夫妻竟走起来双双自杀,仿佛因羞忿而自荆后来其余的小人亦逐渐死去,不留一个,是否因痛悼的原故,不得而知。然而他们有气性,有情感,一切和我们无异,可以想见了。”
过了一日,大众又走到一处,只见许多白发老翁共乘一船。
到海岸之边,刚要上岸,仔细一看,他们生得非常之长大,坐在船内高出于船唇尚在二丈内外,那么站将起来,想总有三四丈光景。大家暗想:“不要又遇到长人国吗?”这时船中许多老翁都已上岸,但是他们的上岸与寻常人不同,个个脚下多拥护着白云,觉得云气一动,他们就冉冉而升。后来他们一齐向里面前进,亦但见白云飞动,并不见他们的两脚,大家甚为诧异。国哀竟猜他们是仙人。
那时鼋鼍等亦一齐到岸,大家就登陆跟踪而进。转过森林,只见有许多白发长人张弓挟矢,在那里射猎禽兽。细看过去,身材之高大和脚下之白云都与刚才所见者相同。再看他所挟的箭,仅仅一个铁镞,约在七尺内外,殊可惊骇。
文命等再向前进,渐渐见崇宏的房屋,其高度总在三十丈以上,门户之高,亦总有六丈以上。再一边望,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上人多如蚁,仿佛若甚热闹。文命等便一径向高山而行,才知道是个商市,百货骈集,衣服器具,无不悉有,而无项不大。一个盛羹汤的盘盂,可以做寻常人澡身的浴盆,一双吃饭的筷子,可以做寻常人晒衣的晾竿,其他无不类此,真所谓洋洋大观了。
那做贸易的商人都是张着他的两只大耳,蹲踞在地,以等待买主。最奇怪的,从上岸到市上,一路所遇的人,男男女女何止千百,然而没有一个不是白发盈头。更奇怪的,这些遇见的男男女女,几千百人,没有一个见了文命等觉得诧异,而来询问。是否因为生得太高了,没有看见文命等;或虽则已看见,而瞧不起文命等的侏儒,因此不来询问,均不得而知。然而文命等则忍不住了,找了一个蹲踞在地上的商人比较低矮,可以谈话些,就问他道:“贵国是大人国吗?”
那商人虽则蹲踞在那里,但是还要比文命等高到许多。看见文命等过来问他,他便将身子再俯倒些,答道:“我们是大人国。这里就叫大人之市,大人之堂。你们是来买物件的吗?
要买物件请说。但是我们大人的物件你们小人等用不着呢。”
文命连声道:“不是不是。我们从中华大唐万里浮海而来,经过贵国,考求风俗,要请赐教,不知道可以吗?”那商人道:“我们大人和你们这班人谈话真是吃力不过。几年前有几个邻国人到此地来,我们因地主之宜,不能不招呼他。然而弯腰曲背,招呼了一日,个个背疼腰酸,疲乏不胜。后来我们决定:无论何国人来,一概不招待,听其游行自便。所以今日你要问我话,一言两语,总可以答复你;多了,恕不答复。”
文命听了,止能择要而问道:“贵国人多是老翁,没有少年,是什么原故?”那人道:“你所问的是形体上的老,还是年岁上的老?”文命道:“是形体上的老。贵国人个个都是白发,没有一个黑头,是什么原故?”那人道:“这亦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不过我们这里不但现在个个如此,而且历来如此。
据我们老辈到别国去考察过的人回来说,别国的人在他母亲怀里不到十个月,就生产了,我们这里要服三十六年方才生产,或者就是这个原故。”正说到此,有人来向他购物,那人就将身躯站起,高不可攀。再问他,亦不答了。
文命没法,只能下山。回到海边,刚要跨上鼋鼍之背,哪知这些鼋鼍个个昂首向岸,朝着文命点首。大家不解其意。后来文命忽然醒悟,问道:“是否此地已近南海,汝等不能再过去吗?”那些鼋鼍听了,一齐点首。文命道:“那么汝等归去吧。几十日来,辛苦汝等,我甚感激。汝等此次归去,代我向东海神阿明致谢。汝等去吧。”那众鼋鼍听毕,一齐没水而逝。
这时文命等众聚海边,无法进行。郭支道:“二龙一路追随而来,似乎身体已有点复原,还是乘龙而去吧。”文命道:“那亦只得如此。”于是郭支撮口作声,那二龙从海中翻波踏浪而出。郭文叫它们伏在沙滩上,细细检查一过,觉得疮口还未尽平,然而无法可施,止能试骑骑看。于是大家乘上龙背,腾空而起,下视茫茫,海涛汹涌,与前此稳坐鼋鼍之背又换了一番情形。
过了多时,远望前面有一座海岛,文命吩咐就在岛上降下,一则恐二龙疮未大愈,不胜劳苦;二则乘龙与乘鼋鼍不同,鼋鼍背上在海中可以随处度夜,龙背则不能。文命深恐大海漫漫,一时寻不到止宿之地,因此就叫降下。哪知南方炎热多雨,这个岛上绝无人烟。当中一座高山,正在氤氤氲氲,喷发云气,忽然之间,大雨倾盆。文命等赶快支撑营帐,露宿了一夜。
次日,雨势未息,而二龙又玻文命至此真踌躇无计。忽然望见山上山下林木甚多,暗想:“伐取这种林木编成大筏,或者亦可以航行,何妨一学那古时大圣人的乘桴浮海呢。”想罢,就叫天地十四将拿了兵器,去砍伐林木。伯益道:“某看这乘桴浮海虽说古人有的,但是旷日持久,而且涛浪甚险,恐怕有点为难。前日东海神阿明说,到了南海之后,可向南海神调用。崇伯何妨请了南海神来,和他商量。”文命道:“我非不想到,不过向南海神商量,所调者无非仍是鼋鼍之类。我看这二条龙和以先的许多鼋鼍本来在水中何等逍遥自在,为了我们受尽辛苦。我们人类呢,为的是救世救民,将来历史上或许都有功名可言。它们为什么呢?我想了心中不忍,所以不愿请教南海神。”
伯益说:“那么一面砍伐林木,一面请南海神来商议,假使仍旧是调用鼋鼍之类,那么不妨姑且先造木筏试试看,如果另有别法,岂不甚妙。”文命一想有理,乃作起法来,喝道:“南海神祝融何在!”喝了一声,不见踪迹,文命大疑。再喝一声,只见一位神君朱衣跨龙而至,向文命行礼。文命作色问道:“尊神是南海神祝融吗?何以一请而不至,须某再请?”
那神君道:“某乃南海君祝赤是也。南海神祝融,有事上朝天阙,由某代表,因此来迟。不识见召有何吩咐?”
文命道:“某奉命治水海外,龙驭受伤,不能乘坐,阻碍行程,未知尊神有援助之方法吗?”祝赤道:“这个不难。凑巧这座山上生有良药,只要采些给尊驭一吃,无论何病都可以好了。”文命大喜,便问药在何处。祝赤随手指一种树说道:“这个就是。”那时天地将正在动手,要砍此树。祝赤慌忙止住道:“快不要斩!这些树木都是难得的良药,斩去甚可惜。
”文命细看那种树木黄本赤枝而青叶,不知叫什么名字,就问祝赤。祝赤道:“它叫叶树,其生颇难。东海中有一种黑鲤鱼,长到一千尺,如长鲸一般,往往喜欢飞到南海来。假使死了之后,它的骨肉皆消,只有它的胆不消,化为一种石,名叫赤石。
这种叶树就生在赤石之上,所以可为良药,无病不宜。天地上下的各神祗帝者都到此地来采取,因此这树很是名贵。”
文命道:“怎样吃法呢?”祝赤道:“无论树枝、树花、树果,都好采给他吃吧。”郭支在旁听了,爱龙心切,早就过去采了许多树叶喂龙。这里文命又问祝赤道:“此山何名?”
祝赤道:“此山多云雨,所以就叫云雨之山。”文命就向祝赤深深致谢,祝赤告辞而退。那两龙条自从吃了树叶之后不到半日,居然痊愈。文命等才相信它真是良药。
次日,便又驾龙前进。到了一处,只见无数人散在海边,两手都伸在海水之中不知摸什么,不免下龙考察。后来看见远远地有两只手从海中伸出,手中各捕着一条大鱼。细看那手离他的两肩约有三丈,真是长极。后来又细看那些人个个都是如此,想来必定长臂国之民了。
之交道:“人的两臂果然都有如此之长,倒也便利。假使有物件落在地上,不必俯拾,但须一拿就是。或者在高处,或者在远处都可以如此,岂不甚便。”国哀道:“恐怕不然。远处、高处、低处的固然甚便,假使是近处的,未免运掉不灵。
况且臂膀总只有两节,过于长了,身体近部或有痛痒,反不能搔摸,岂不苦呢。”真窥道:“我看不然。他们有两只手,身体近处的痛痒这只手不能搔摸,那只手必定可以搔摸,决不至于苦。”横革道:“我看世界上的事情无非是个习惯。习惯养成之后,无所谓苦不苦,更无所谓便不便,就使有不便之处,亦必有一种方法来补救,决不会苦的。”大家都说道:“这话不错。”
郭支道:“天的生人总是一样。看他们的身体亦与我们差不多,并无两样之处。何以两只臂膀会长到如此?”
伯益道:“大概人的四肢五官都看他的用法,假使各项平均使用,那就平均发育,如若专用一官,那么到得后来,那专用的一官必定特别发育。这是一定之理。盲者专于用耳,所以他的两耳特别聪亮。匠人专于用手,所以他的两手比较常人粗大。北方有一种人穴居野处,天气既寒,得食极不容易,所以终日的生活就是东张西望,寻见鸟兽,可谓专用目力。因此他们的目力特别的锐,日间能望见天上的星,平地能识远山上之兽,就是这个原故。这种长臂国的人民,他的生计想来除鱼之外,一无所有。而又无别种器械可以捕捉,专用他们的两手。
年久之后,变为遗传,成为种性。所以臂长的原故,某想起来大概如此。”文命道:“这话极是。四肢五官专用起来,固然能够特别发展,不用起来,亦可以使它渐渐消失。上古之时,人体亦遍身有毛,以御风寒。自衣服之制备,而无须长毛,所以毛亦消失了。身上之皮本来亦自能抖动,以驱蝇蚋,如马一般。后来有手,可以随处抓搔,所以那皮的抖动力亦渐渐消失了。至于心思,亦是如此。人为万物之灵,所灵的就是这一颗心。明义理,辨是非,识利害,察得失,都是心的作用。心思愈用则愈灵。圣人、贤人所以超出乎常人者,就是专用其心,使他的心思特别发达,所以能特别灵敏。假使不去用它,必定日渐愚蠢。古圣贤说:‘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又说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己。’这种就是说心思万万不可不用,专用两臂,可以成为种族,可以维持他们的生计,专用心思,岂不是更好吗!”众人听了,都说极是极是。大家谈了一会,见长臂国一切简陋,无可观览,遂又驾龙而行。
一日,到了一处,那人民状貌奇异之至,个个生三个头,大家都很诧异。第一要考察的,就是他三个头上的五官是同时动作的呢,不是同时动作的呢?考察的结果,知道是不同时动的。譬如一日三餐,第一个头食早餐,第二个头食午餐,第三个头食晚餐。说话视物,都是分班轮流。在那不动作的时间,则双眸紧闭,仿佛沉睡的模样。而那个当值的头则双目炯炯,精神焕发,真是非常可怪。
庚辰道:“昆仑山有一株服常树,所结的果实,名叫琅玕,形似明珠,是一种至宝。天帝颇爱惜它,防恐为凤凰之类所窃食,所以特派一个三头人在树上伺察,三个头迭起而迭卧,以伺琅玕与玕琪子。不想这里竟有三头国。”文命道:“是的。
从前大司农到过昆仑,见过三头人。某亦曾听他说过,那个三头人或者是这个国里得道之人,或者竟是这个国里叫去的,都未可知,大约总是他们一类罢了。”大家谈了一会,乘龙再向前进。
傍晚,望见一个大岛,即便停下。那停下之处是一片海滩。
海滩之内都是些蔓草茂林。茂林里面是什么地方,因为螟色迷离,已望不清了。好在文命等是露宿风栖惯的,亦不选择,就在沙滩上支起行帐,以备住宿。
这时一轮明月正上东方,习习清风自海中吹至,将日间炎热之气一概洗涤。大家吃过晚餐之后,就在沙滩休息,或围坐闲谈,或踏沙散步,或水边照影。约到二更时分,方才归寝。
哪知一窹醒来,红日已高,大家急忙起来,但是不知不觉都有点病意。有的说我头痛,有的说我身热,有的说我发冷,除出天地十四将之外,大概没有一个不如此。文命就说道:“南方暑热潮湿之地,我们跑来,偶然生病,本在意中之事。但亦须渐渐而来,决无一夜中同时生病之理,我看其中必有古怪。此地究竟何处?我们既然有病,不能出去考察,请天地十四将中哪个去查一查吧!”黄魔、大翳、兜氏、卢氏四将答应而去。
过了多时,回来报告道:“此地名叫有蜮山,有一种怪物,名字叫蜮,一名短狐,又名射影,又名射工,又名水弩,非常为患。据说是生长在水中的,但是亦能上岸,而且善于变化,极不容易发现。它最喜在暗中害人,害人之法有两种:一种是以气射人,人的皮肤上给它的气射着,即生疥疮。所以在此地之人,虽则炎暑,决不敢裸体跣足。一种是含沙以射人之影,人的影子中着它的沙,非死即玻所以此地的居民不敢依水而居,都住在山上。有日有月的时候,亦不敢轻易走到水边,就是防着暗中有蜮之故。昨夜我们在明月之下闲谈了许多,虽则没有裸体跣足,但是影子中着它的沙,恐怕不能免。大家同时生病,不要是这个原故吗?”
众人一想,不错。之交道:“我们今朝仍旧住在水边呢,天气大晴,太阳又烈,假使再给它的气或沙射着,那么岂不是要病上加病吗?我们还是搬到山上去吧。”大家一听不错。
于是忙忙的收拾一切,抱着病,勉强向山上进行。一路看见田亩甚多,所种的都是黍,才知道他们是以黍为食。又看见有人弯弓搭箭,在那里打猎。但是远望过去,并不见有禽兽,颇为诧异,不知射的是什么。到了山麓,四面一看,并无水流。
文命等亦实在走不动了,就选了一处地方支起行帐,依旧住下。
那时本地土人看见了,都渐渐集拢来探问。文命立即和他们谈话,才知道他们都是姓桑。那些土人见了文命等的病状,都说是中了蜮射的沙了,而且不只中了一次,病势都非常危殆。
文命问他:“何以知道不只中了一次?”那土人道:“这个从眼圈四面看得出,中一次的,四圈色青,中二次的色红,中三次的色紫,中四次的色黑。如今诸位有的色紫,有的色黑,所以知道不止中了一次了。”
文命等听了,不免心惊,便问道:“那么怎样你们这里?
向来有医治的药吗?”那土人道:“没有没有。我们受到短狐之害,除出听死之外,别无他法。”伯益道:“你们难道竟甘心听死,不想补救之法吗?”那土人道:“已病之后,实在无法可想。我们补救之法,只能在平时捕捉得勤,捕捉一个,那就少受一个之害。”文命道:“你们能捕捉吗?用什么方法捕捉?”那土人道:“我们用弓箭射,可是很难。它能变化,有时已捉到了,它又化作鸣蜩的样欺骗人。”伯益道:“它本来的形状如何?”那土人道:“它本来的形状似鳖而三足。”文命道:“你们捕到的,现在还有吗?”那土人道:“我们射到之后,立刻杀死吃去,哪里还可养虎贻患呢!”
大家听了,都甚诧异,说道:“如此毒物,可以吃得吗?”
那土人道:“可以吃得,而且其味甚鲜。”文命道:“你们什么时候去捕捉?”那土人道:“总在阴天,没有太阳的时候。”
文命等听了不语。后来又和那土人闲谈,问刚才看见人射箭,却没有禽兽,又并非练习,究竟射什么。那土人道:“是射黄蛇。这种黄蛇之肉甚美,可以供肴馔。”又谈了一会,土人才散去。
第一百二十八回禹历小人大人国有蜮山遭遇水弩
第一百二十九回翳逸廖救蜮疫禹到歧舌百虑
到了次日,文命等病势更加沉重,竟有神昏谵语的样子。
天地十四将商议只有去求云华夫人了。庚辰刚要动身,忽见前面海上一乘龙车冉冉而来,车上端坐着一位女子。庚辰等料想是个神祗,忙过去问道:“尊驾是何处神祗?是否来救祟伯的病?”那神女道:“妾乃南海君祝赤之妻翳逸廖是也。闻崇伯在此,困于水蜮,特来施救。”天地将大喜,忙请她到山麓中去救治。翳逸廖道:“不必。贱妾此来,携有丹药三十三粒,请诸位拿去,每人给他们服一粒,连服三次,就全愈了。”说着,将丸药交出,即便告别,驾着龙车,自向海中而去。
这里天地将拿了丸药,就给文命等各灌一丸。隔了多时,再各服一丸,神志顿然清爽,三丸之后,精神复原。文命道:“不想在此被困三日,现在病是全愈了,究竟蜮是怎样一件东西,倒不可不见识见识。今日天阴,土人有否在那里射蜮,我们去看看吧。”天地十四将道:“其实不必土人,某等亦可以去捉来,不过某等不知其形状。”文命道:“是呀,所以我们只好去看这土人。好在今日没有太阳,又不是到水边,料无妨害。”于是大众收拾行李,一齐离山而来。那些土人看见文命等如此重病,不到两日,居然全愈,非常奇怪,莫不崇拜之至。
到了海边,果然有好些土人张弓挟矢,在那里射蜮。手上面上都用布帛包裹,仅仅留出一只眼睛,是防恐它含气射人之故。只听见一个人叫道:“啊唷!明明在此地,一转眼就不见了,可恶可恶!”又一个道:“我已经射中了,还被它逃去呢。

过了片时,只听见一个叫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
众人看时,只见他的箭已在水中,箭后一条线直连到他手里。
他将那线渐渐收起,仿佛拖重物似的。过了一会,果见一物,其形如鳖,连箭拖上海滩。早有一人持刀从他后面过去,将蜮的头斩下,大功才算告成。七员地将道:“原来是那样一件怪物,我们去捉吧。”说着,都纷纷入地而去。那些土人看得奇绝,以为怎样七个人都忽然不见了,个个木立着,一语不发,也不射蜮了。
过了片时,各地将纷纷从海中出来,手中拿着死蜮,约有几十个。七员天将过来,将几十个死蜮的嘴个个扯开,说道:“我看你这些畜生的嘴是怎样生的,会得暗里害人。”一语提醒了伯益,便过来,拿了蜮的口部细细考察。原来在它喉间有一根软骨,俨如弓形。软骨中间有一根细管,恰好容得下几粒细沙,想起来就是射人的机械,喉闭则入,喉开则出,有沙则射沙,无沙则射气,大约总是这个原故。但是中人肌肤之后,能生疥疮或疾病,还可以说其中含有毒质之故,仅仅中人的影,可谓与人丝毫没有关系,何以会得生病,甚而至于死?这个理,无论如何总想他不出。况且蜮在水中,人在岸上,蜮与人无涉,人与蜮无害,它一定要射人,致人于病,致人于死,又是什么原故?真正是理之不可解者。
文命道:“天地间不可解的物理多着呢。依我看起来,南方之人,因天气炎热,衣不蔽体,男女无别,随着交合,遗精狼藉,散布于山林草泽之间,自此生出这种异物。一言以蔽之,无非是淫风戾气所钟而已。”大家听了这话,不敢以为然,亦不敢以为不然,只好唯唯答应。
郭支撮口一啸,那潜伏在海底的龙已冲波而出,径来沙滩之上。大家就预备动身。这时这些土人几乎吓死。起初看见七员地将人地,顷刻之间,又从水中捉了这许多短狐,绝无妨碍。
此刻又见两条大龙应召而来,供众人之指使。于是个个疑心,以为是天神下降,纷纷跪拜叩头,直到文命等龙驭远去,望不见了,方才罢休。
且说文命等再向前进。一日,到了歧舌国,一名反舌国。
他们那些人的舌头和寻常人不同,舌根在前,舌尖倒向喉咙,如虾蟆一般。再者,他们的舌尖又分为两歧,与蛇相似,时常吐出在口外,舕舚怕人,大约是个蛇种。因此他们的言语转磔格烈,一句也无从通晓。文命等无从考察,只能再向前行。
一日,又到了一国,他们人民的衣服、饮食、居处、言语、文字,一切都与中土差不多。不过那些人民除出孩童之外,个个面黄肌瘦,恹恹如有病容,而且多半是斑白的老者。最可怪的,在街上行路之时,亦总是垂头盲行,从无仰面轩昂,左右顾视之人,所以常有互相冲撞之事。文命等看得诧异,要想考察他的原因。
适值路旁有一所大厦,门上榜着“学塾”两个大字,文命就叫大众在门外等候,自己同了伯益连步而入。只听见里面有讲书之声,文命和伯益且不进去,站住了,听他讲什么。但听得一人高声讲道:“所以圣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后生小子,只知道眼前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就算好了。其不知道饭是长有得吃吗?衣是长有得穿吗?屋是长有得住吗?假使米吃完了,衣穿破了,房屋塌败了,你们怎样?这种都是应该预先虑到。”讲到这一句,仿佛有个年轻的人说道:“我们应该在少年的时候练习技能,预备将来自己趁工度日。

那先前讲的那个人接着说道:“没有人叫你做工,你怎样呢?有人叫你做工了,你忽然生起病来,又怎样呢?你年老了,做不动工,又怎样呢?就使你预先有储蓄的财产,可以养病,可以养老,但是财产靠得住吗?水淹了,怎样呢?火焚了,怎样呢?盗劫了去,怎样呢?贪暴的政府来没收了去,又怎样呢?”
这样一问之后,顿时寂无声息,歇了半晌。文命耐不住了,便与伯益缓步踱进去。只见一间广厦之中,坐着三四十个年幼的生徒,上面却坐着一个须发如银的老教师。大家都是垂着了头,锁着了眉,仿佛在那里沉思的样子。文命、伯益走到阶下,他们亦竟没有看见。文命不得已,轻轻咳嗽一声,那些师生才如梦惊醒,抬头见了文命等二人,个个惊疑之至。那老教师就站起来,说道:“你们二位面生可疑,突如其来,莫非有行劫的意思吗?老实对你说,我是以教读为生的人,最是清苦生涯,无财可劫,无货可夺,止有几卷破书,你们用不着,请到别处去吧。”
文命、伯益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一面就走进去和他行礼,将来历告诉了他一番。那教师一面听,一面又细细将文命、伯益看了几回,方才还礼作揖,说道:“原来是上国大贤,刚才唐突,有罪有罪。不过古圣人说:‘虑患贵在未然。
’刚才看见两先生之面颇生,又出于不意,所以不得不有此疑虑,尚请原谅。”说着,就请伯益、文命到里面一个小阁中坐下。
文命侧眼看那些生徒,所有的书籍大概都是些深虑、远虑、静虑、尽虑的谈头,非常不解,就问那老教师道:“请问贵国教育以什么为宗旨?”那老教师道:“天生吾人,付之以心,是教他去思虑的。人生在世,无处不是危险之地,所做的事,亦无件不是危险之事,所遇到的,亦可说无一个不是危险之人。
腹中带剑,笑里藏刀,都是常有的。若不是处处思虑,事事思虑,在在细虑,就走到危险的路上去了。所以敝国的国名叫作百虑国。教育的宗旨,也就在这个‘虑’字上。古圣人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们这些人,哪里配说到是个智者?假使在幼年时候,不养成他们千虑的习惯和功夫,那末成人长大之后,势必苟且轻率,岂但没有一得之希望,而危险败事更在所不免呢。先生是个上国大贤,不知道高见以为何如?”
文命道:“某的意思,处事一切,原是应该审虑的。但是在无事的时候,似乎可以不必劳心。”那老教师听了,大不以为然,便岸然正色的说道:“这句话我不敢赞成。我听见古圣人说道:‘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又说道:‘计不先虑,无以应率。’假使如先生所说,无事的时候,将这颗心闲空起来,万一变起仓猝,将何以应之?譬如我们坐在这里,假使上面的房屋骤然塌下来,下面的地壳骤然陷下去,都是应该预先虑到,刻刻虑到的。假使不虑到,请问先生,仓猝之间用什么方法来逃避呢?”
文命道:“屋倒地陷,那是不常有之事。万一不幸,不及逃避,亦只可付之天命。时时顾虑,徒然劳心,似乎无谓。”
那老教师听到这句话,尤其不佩服,便说道:“事事付之天命,那么人的这颗心是什么用处呢?天付一颗心,又是什么意思呢?照先生这样说起来,饱食终日,无思无虑,岂不是和猪狗无异吗?人生世界,虽则不过三四十年的光阴,但是哪一项不要费一番的经营?就是哪一项不应该先费一番的考虑?所以在无事之时,总要常作有事之想。既然要虑到他不能必得,又要虑到他万一或失。未死之先,要虑到我的生计如何维持。将死之时,还要虑到我死后埋骨之地是否稳固。更要虑到我子孙的生计如何维持。既虑其常,又须虑其变,既虑其先,又须虑其后。心不虚设,才能算日不虚度,才能算人不虚生。假使都付之天命,那么何贵乎做人的‘做’字呢?”
文命听到这番话,知道他蔽锢已深,无可解谕;就使解谕,他亦不会服的。于是想离开本题,另外用一种话去打动他。觉得他在言谈之间,有两点很可注意:一点就是人生在世,不过三四十年光阴的这句话;一点是他在谈话之时,屡屡打呵欠。
于是就问他道:“老兄的见解高明之至,某极佩服。不过向例,人生百二十年为上寿,百年为中寿,八十岁为下寿。现在老兄说,人生不过三四十年的光阴,这句话从何说起?”
那老教师道:“先生所说的是上古的话,上古的人禀赋厚,所以有如此遐龄。现在的人禀赋薄,不过三四十岁而止。到了五十岁,大家都要叫他南山老寿星了。先生哪可以拿古人来例今人呢?”
文命道:“那么请教老兄,今年高寿?”那老教师道:“虚度三十二岁,不中用了,眼见得望天的日子少,入地的日子多了。”说着,顿然愁容满面,将头渐低下去,想来又在那里思虑什么了。
文命听到他只有三十二岁,不禁诧异之极了。仔细一看,就明白了他的原故,也很觉他们可怜,于是乎就问他道:“贵国人夜间的睡眠,大约须多少时间?”那老教师正在深虑的时候,忽然听见文命的话,打断了思路,但是没有听清楚,再问一句。文命重复说一句,他才答道:“无事之时,大约睡一个时辰,有事之时,我们总是通宵不睡的。”
文命道:“那么日间倦吗?”那老教师道:“倦呀。但是上床去睡,却总是睡不熟,至多一合眼而已。”文命道:“人的睡眠,是休息日间的疲劳,依某所闻,一个人每夜至少须睡四个时辰,方才可以将日间的疲劳恢复。现在贵国的人睡眠时间如此之少,恐怕于卫生方面不甚相宜。身体的容易衰老,或者原因在此,不尽是禀赋薄的原故吧。”
那老教师听了,似乎大有感动,便说道:“某于此层,亦常常虑到,不过上床之后,越虑他睡不熟,他却越睡不熟,这种情形,在幼年是没有的,到了二十岁左右,就来了,到了三十岁左右更厉害了,不知何故?”
文命道:“某有一句直言奉告,请老兄不要生气。睡眠不足,就是思虑过度的原故,思虑过度,则扰动肝阳,心神不能安宁,如何能睡得熟呢?既然睡不熟,则心神体力都没有休息修补的机会,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人的身体就使是金石做成,也容易磨蚀,何况是个血肉之躯呢?敝处请求养生的人,有几句话,叫作‘毋劳尔形,毋摇尔精,毋使尔思虑营营,乃可以长生’,这几句话是很不错的。我们做人,为个人生计问题,为社会服务问题,为国家宣力问题,原不能都是绝智弃学,游心于玄默,学那个修练之士的举动,但是却不可不有一个节制。
依某看起来,大约独坐之时,凭虚幻想空中楼阁,忽而富贵,忽而贫贱,忽而得意欢欣,忽而失意悲戚。这种叫作幻妄的思虑,是万万不可有的。第二是贪得的思虑。人生世上,生计固不能不维持,但是何必孜孜营求,力求满足?广厦万间,所居不过容膝,食前方丈,所食不过适口。千思百虑,多益求多,何苦来?第三是痴情的思虑。终日营营于声色货利之中,固是可笑,就是为子孙后嗣计,亦是痴情。我只要尽我做父母之道,善教善养就是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生计一切,我代他去思虑做什么?第四是怯弱的思虑。忧病忧死,忧危难,忧失意,忧受人之愚弄,举步荆棘,跼地蹐天,五日不在愁闷之中,无处不是畏惧之地,这是最犯不着的。圣人之道,尽其在我。
天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一切意外之变,思虑他做什么?而且果有意外之变,亦决不是穷思极虑所能虑得到的,枉费心思何苦来!以上几种思虑,可说都是无谓之思虑。至于处事接物,却不可不有缜密深远的思虑。但是亦不可过多,多则疑,疑则无所适从。而且畏惧的心思,就由此而起,弄到后来,事情反而不成,亦是有的。区区愚见,老兄以为何如?”
那老教师听了,似乎有点佩服,便问道:“据先生所说,亦极有道理。但是我们无事之时,要常作有事之想,这个习惯自小早已养成,所以有时候要想断绝那思虑,那思虑总是重重而起,真是苦不胜言。请教先生,有什么方法可以去断绝它呢?

文命道:“人手之初,可用数鼻息的方法。先静坐下了,调起鼻息来,或者数鼻息之出,或者数鼻息之入,从一二三四数起,数到几百几千。久而久之,自能神明湛然,百虑不干,这个是最便之法。从前敝处有一位大贤,教人看鼻端之法,就是从调息的入门。他有几句韵语,某可以写出来,请老兄看看。
说罢,见生徒案上有笔牍,就取来写道:鼻端有白,我其观之。一阖一辟,容与猗移。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已而吸,如百虫蛰。氤氲变化,其妙无穷。谁其尸之?不宰之功。云卧天行,非余敢议。守一处和,千二百岁。
写完,递与那老教师道:“这是调息之方法,老兄倘能照此行去,夜间必能安睡,精神必能焕发,寿命必能长久,还望普劝贵国之人共行此法,使大家日即康强,同登寿域,某之望也。”那老教师看了,又思虑了好一会,再问:“照这个调息的方法,一定有效吗?”文命道:“请老兄不必疑虑,一定有效。敝处还有一位大贤,做了一篇《养生颂》,极言调息的功用,某一并写出来,给老兄做参考吧。”说着,取了笔牍,又继续写道。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我今此身,若少动摇,如毫发许,便堕牢狱,如酷吏法,如大帅令,事在必行,有死无犯。又用古语,及圣人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止,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强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随之不已。
一旦自往,不出不入。忽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雨散。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自灭,自然明悟。警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写完之后,递给那老教师,一面和伯益站起身来告辞。说道:“荒废馆政,不安之至!再会再会。”那老教师接了文命的写件,正要凝思,忽听文命说要去了,慌忙起身挽留,但是文命等决不留了。老教师送出大门,方才回转。
文命看那街上的人仍旧是迷迷梦梦,一无精彩的在那里走路,不禁叹息,向伯益道:“天下之事,中道最难。然而不是中道,就有流弊。我们于举世争权夺利之中,看到君子国的谦让,真是好极了。但是不知道的,很疑心他们是有意做作,而且多少的时间和精神消耗于这种无谓的推让之中,岂不是太过吗?看到那举世不肯用心之人,或一无计虑之人,能够如百虑国的这种教育,亦算是好的了。但是弄到戕生短命,神气全无,岂不亦是太过吗?所以中道最要紧。”
伯益道:“那教师经崇伯这番指导之后,似乎有点醒悟。
但愿他们以后能够损过就中便好了。”文命道:“但愿他们能够如此。”二人且谈且行,不觉已到海边,再上龙背前进。
一日,到了一处,叫作白民之国。气候炎热异常,太阳正照头顶,日中的时候,万物都没有影子。而且呼叫起来,声音都不甚响,大概是在大地当中的原故。因为他们人民生得甚白,所以叫作白民国。由白民国而南,所过的地方,它那个房屋都是向北造的。因为向北可以得到日光,而向南造的,倒反不能得到日光,与白民国以北情形正相反。所以从北方去的人,给他们取一个名字,叫作北户,或叫作北户孙。
一日,到了一处,它那些人民脸上都刺着花纹,斑剥陆离,壮貌奇丑,而他们自以为美观。伯益道:“从前听说,南方之民有纹身之国,有雕题之国。从大江以南,都是纹身。此地看见雕题了。”文命应道是。大家游历一转,但觉气候温和,物产丰富,如丹粟漆树等种种皆有。
又游到一处,只见无数小丘,丘上各有大穴,其广数丈,深不可测。从那穴中,不时的喷出沸水来,高可十余丈或数丈,有的如蜂窝形一般,甚为奇观。计算它喷出的时间,都有一定,大约隔若干时间而喷,喷若干时间而歇,歇若干时间而又喷。
将歇之时,那沸水必起落数次,方才全歇,歇了之后,可以到穴边去观看。初则窥不见底,继而听到穴中隐隐有冲沸之声,那时即速避开,沸水就要上喷了。大众看得稀奇,不解其故。
鸿濛氏自告奋勇请到地中去考察。文命答应,嘱咐小心,鸿濛氏入地而去。
过了多时,出来报告道:“某到地下,寻见那沸水的来源。
原来那穴口不是一直下去的,渐渐弯曲,其深无穷。某想一直下去,无奈愈深愈热,到得一百几十丈以下,热得不可向迩,只能退回来。它那喷出来的水,在地下本是极热的,但是不能喷高,一次喷完之后,半中间,四面的冷水汇集拢来,和沸水相混,到了相当的水量和热度,然后渐渐腾起,愈腾愈高,就向穴中喷出。这些四面流来的水喷完了,那动作就渐渐停止,要再等第二次四面之水的汇集了。所以它的喷发、停止,都有一定时间。”大家听了,方才明白。于是重复起身,再向别处。
第一百二十九回翳逸廖救蜮疫禹到歧舌百虑
第一百三十回禹受困于枫林祖状被杀南海
且说文命离了沸水漂漂九阳之山,再向前进,到得一座岛上。但见岛之中央矗立一座高山,山上山下,密密层层,多是枫树,却不见有人迹。文命沿着枫林一路过去,但见那些枫树上累累然多有赘疣,有口,有眼,颇像人形。
伯益道:“某从前读过一种植物书,记得上面载着三段。
有一段说,枫树一名摄摄,其脂甚香,可以入药,名曰白胶香,流入地中,历千年而化为琥珀。一段说,枫树岁久,则生瘤瘿。
一夕遇暴风骤雨,其赘瘤暗长三五尺,颇像人形,叫作枫人。
有一段说,枫上有寄生枝,高三四尺,生毛,一名枫子。天旱时以泥涂之,即能下雨。此说甚怪。现在此地枫树有这许多枫人,可惜没有枫子。假使有枫子,便可用泥涂之,试验这话的真假。”
繇余在旁听了,便说道:“这个很容易。”说罢,便耸身穿入枫林之中,去寻那寄生枝。只见里面虽觉黑暗,但尚可辨物,正在仰面细寻,陡然觉得有人用一根极粗的绳索来捆他的身子,顷刻之间,已缠绕数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大赤蛇。
那蛇头已向着繇余的头张开大口,双舌伸缩,要想吞噬。繇余是个天将,岂怕一蛇?急忙将身子缩得极小,脱去蛇缠,跳出外边,回身一剑,将蛇砍为数段。待再要寻枫子时,哪知蛇子蛇孙四面而来。
繇余暗想:“此地原来是它们的巢穴!我偶尔来来,何必与它们计较,就让了它们吧。”想罢,即腾身而上,超出树表。
那些蛇昂起了头,都无法可施。繇余再低头一看,只见树林之内似有许多人在那里行走。繇余想:“这些人,难道不怕蛇呢?
还是不看见蛇呢?还是那些蛇的主人朋友呢?”后来看那许多蛇已四面散开,散到那许多人旁边。那许多人对于众蛇抚摩偎弄,很是熟悉。
繇余不禁大怒,说道:“刚才那大蛇来蟠我,不要就是这班人指使的吧?待我去问他。”想罢,将身落下。哪知到了下面,那许多人忽然不见,许多赤蛇又纷纷围绕拢来,要想吞噬。
繇余大怒,挥宝剑将那些蛇尽量的斩杀,足足杀了几百条。忽听得背后有人厉声大叫道:“何得伤害我的东西!”繇余回身一看,原来是个方齿虎尾的人。繇余料得是妖魔,便斥责它道:“你纵使毒蛇害人,还敢露面吗?”那妖魔笑笑说道:“你死期到了,不速速忏悔,还敢骂人?”
繇余大怒,以剑挥去,那妖魔闪开,用手向旁边的枫树一指,只见那枫树顿时飞舞起来,直向繇余扑去。繇余出其不意,霎时手上脚上觉得有物捉住,动弹不得。定睛一看,原来那枫树已化为桎梏,桎在脚,梏在手,已给他捉住了。那妖魔取了繇余的剑,正要想取繇余的性命。正在危急,忽见妖魔狂叫一声,丢了宝剑,往后便退。原来是童律、狂章二将因为繇余去了许多时,不见回来,相约前来探访,却好遇着繇余被困。二将哪敢怠慢,也不作声,各持军械,直向妖魔刺去。妖魔不及防备,身上两处受伤,倒退数步,忽然不见。
狂章、童律且无暇去寻妖魔,先来救繇余。哪知繇余手脚上的桎梏非常坚固,无论如何不能砍坏。狂章等无法,只能将繇余背到文命处来商议。文命等见了,都大吃一惊。那时庚辰、乌木田、黄魔、大翳及七员地将都来看视,七手八脚,要想把桎梏除去,哪知用尽气力,终于无法。
正在踌躇,忽然一阵狂风,无数枫树齐化为桎梏,向文命等套来。庚辰眼快、童律见机疾忙闪起空中,未被套祝其余七员地将及文命等个个锁住,倒在地下。顿然见那方齿虎尾的妖魔,提了繇余的那柄宝剑,恶狠狠的跑来,指着文命等骂道:“你们这班恶鬼,竟敢动手伤我,今朝管教你们个个都死!”
说着,扬起剑就要来砍。
庚辰、童律在空中,看得不妙,疾忙大叫:“妖魔不得逞凶,我们来了!”妖魔仰面看时,庚辰、童律早已下来,一支大戟、一杆长枪向妖魔便刺。妖魔略一躲闪,倏又不见,转瞬又是两株枫树化为桎梏而来。庚辰、童律无可逃避,又被捉祝那妖魔重复出现,指着庚辰、童律二将骂道:“原来你们两个倚仗有飞腾的本领,所以敢来害我吗!现在我先杀死你们,看你们还有何说。”
庚辰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妖魔,恐怕不能够杀死我们,你先要自杀呢。”妖魔大怒,举剑先来砍庚辰。忽见一道红光,妖魔已经跌倒在地,转眼就是一条小小红龙飞过来,将妖魔撤祝庚辰出其不意,回头四望,但见文命等七横八竖,带了桎梏倒在地上,其余并无人踪,不禁大为诧异。向童律道:“我知道必有救星,但是救星在哪里呢?”
说犹未了,已见南海君祝赤跨龙而至,后面又有一个人面兽身的怪物,脚踏两龙,接踵跟来。庚辰、童律齐声叫道:“南海君,是你来救援我们的吗?谢谢你!”那时南海君早已下龙,不及答言,先到庚辰、童律身畔,将大袖向他们手上脚上一拂,桎梏顿时脱落。又到文命等手脚上拂去,霎时个个都恢复了自由。大家站起来,齐向祝赤道谢。
祝赤道:“某之能力不及此。”说着,用手一指人面兽身的怪物,说道:“这都是南海神祝融的指导。若不是祝融用火珠先将此魔打倒,某亦无法以制服之。”文命道:“原来这位就是南海神祝融吗?”慌忙过来,行礼致谢。祝融亦点头答礼,说道:“此番不是某等救援来迟,实在是崇伯诸位及天地各将合有此魔难也。”文命看那小红龙还是揿住那妖魔,口中微微吐出些烟火去烧他。那妖魔却已瞩目朝天,除出一条虎尾尚在微微动摇外,其余已寂然不动。
便问祝融道:“这是何种妖魔?有如此大神通?”祝融道:“他从前是上界的一位尊神,名叫祖状,神通非常之大。
后来与众魔联合,要革天帝之命。天帝几乎敌他不过,费了无数气力,方才将他杀死,弃尸在这座山上,就是祖状之尸了。
哪知他阴灵不昧,渐渐修练,竟给他复活过来。幸而生前受伤太重,一切未能复原,所以还不能游行星辰,变化从心,恢复他从前的本领,否则某等亦不能制服他了。”
文命道:“枫木能化为桎梏,何故?”祝融道:“此地之山,名叫宋山。当日轩辕黄帝与蚩尤战争,将蚩尤兄弟擒获之后,因他们长大勇猛,不易囚禁,特地运用神力,作成许多桎梏来械击蚩尤兄弟。后来蚩尤弟兄伏诛之后,此等桎梏无所用之,黄帝就叫人拿来,统统都抛在这座山里。这些桎梏,既然经过黄帝的神力制造,那蚩尤氏弟兄又是取精用宏、奇异特别的伟人,于是那桎梏就通灵起来。年深月久,化为枫林,枫林既老,能化为人形,以为人魅。凑巧那祖状之尸又弃在这里,于是他就利用枫林的本质,重复化为桎梏以害人,虽七员天将之神力,亦无可如何了。”文命等听了这话,方始恍然。
文命又问道:“刚才繇余看见的那些人,当然是枫树之精,还有许多蛇,是怎样的?”祝融道:“这种赤蛇向生在此山,名叫盲蛇。原不足为稀奇,自从祖状之尸复生以后,枫精、赤蛇都变了他的利用品,所以就能为害。如今大憝已除,尽可由他们去吧。”祝融说完之后,转面向祝赤道:“祖状此后想不容易再生。你收了红龙,我们回去吧。”祝赤答应,将手一招,那小红龙飞向祝赤袖中,倏然不见。
祝融又向文命道:“此地离南极虽远,但是浩淼无边,绝少陆地,崇伯可无须前进。我们再见。”说着,脚下的两龙已凌空而起,南海君祝赤亦驾龙随着,顷刻之间,向南而去,不知所往。文命等看那祖状之尸仰面躺在地上,面焦身黑。天将等因受其凌辱,要想毁灭他的尸首。文命力阻,说道:“他已不容易复活,何苦行此残暴之事,度量未免太小了。我们去吧。
”于是大众一齐上龙,折而西行,经过续樠、孙朴、北朐等国,均无事可纪,亦无奇异之处。
一日,到了一地,只见那些人民都在空中飞行,一来一往如穿梭一般,非常好看,不禁诧异。仔细考察,原来他们背上都生着两翅,有时仍用两脚行路,有时则用两翅飞腾。所以他们所筑的房屋有两层,有三四层,有五六层,都是非常之高。
但是都不用梯子,任便到哪一层,总是飞上飞下,有时上下高山,亦不步行,总是飞的,非常之便利。不过他那个飞翔不能甚高,亦不能甚远,大约只在十丈左右。如要飞高飞远,中间总须停顿数次,这个是缺点。
他们人民的状貌长头,鸟喙,赤目,白首,亦颇像鸟形。
真窥笑道:“古人说,天之生人,与之齿者去其角,传之翼者两其足。如今这种人有手有足之外,还有两翼,可谓得天独厚了。”伯益道:“某从前看见几张外国流传到中国来的图书,上面画着的人总是有翅能飞的,据说都是仙人。照此国的人看来,原来是有这种人的。他们以为仙人,不过故神其说罢了。

文命道:“某听见说,天生万物,逐渐进化,其初世界并无人类,所有高种动物都是由低种动物逐渐进化而成的。我们人类是由猿类变成,这句话是否可信,不得而知。果然可信,那么猿类能够进化为人,其他动物,亦何尝不可进化为人?或者另成一种似人非人的物类,亦未可知。我们这番治水,周行天下,所见的怪物甚多,或者就是这个进化的作用。蛮荒之处,开僻较中国迟,有些或者还没有变成人形,所以还带着许多禽兽之状。这种羽民,大约就是鸟类进化为人的一种,将来翼膀脱去,那就也是一个人了。”大众听说,都笑道:“或者是这个原故。”于是文命等离了羽民国,再向西北进。
一日,到了一处,两龙渐渐下降,刚要到地,忽见森林之中跑出许多黑色的动物来。其形状似人,亦似猴,张着口,吐出烈火,向文命等直喷过来。文命等猝不及防,莫不震骇。天地将正要挥兵器打去,那时两龙性发,口中已喷出清水和他对抗,那些怪物知道敌不过,仍窜向森林中而去。大家互相猜议,说天下竟有口喷烈火的生物,真是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伯益道:“某闻海外有一个厌火国,生火出其口中,不要就是此地吗?”文命道:“既然如此,和他们亦无从亲近,不如到别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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