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19/39)-清-蔡元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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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东周列国志》第 19/39 部分)

婴儿微弱,其国相酆舒专权用事。先时,狐射姑奔在彼国,他是晋国勋臣,识多才广,酆舒还怕他三分,不敢放恣,自射姑死后,酆舒益无忌惮,欲潞子绝晋之好,诬伯姬以罪,逼其君使缢杀之。又与潞子出猎郊外,醉后君臣打弹为戏,赌弹飞鸟,酆舒放弹,误伤潞子之目,投弓于地,笑曰:“弹得不准,臣当罚酒一卮!"潞子不堪其虐,力不能制,遂写密书送晋,求晋起兵来讨酆舒之罪。
谋臣伯宗进曰:“若戮酆舒,兼并潞地,因及旁国,尽有狄土,则西南之疆益拓,而晋之兵赋益充,此机不可失也!"景公亦怒潞子婴儿不能庇其妻,乃命荀林父为大将,魏颗副之,出车三百乘伐潞。
酆舒率兵拒于曲梁,战败奔卫,卫穆公速方与晋睦,囚酆舒以献于晋军,荀林父令缚至绛都,杀之。晋师长驱直入潞城,潞子婴儿迎于马首,林父数其诬杀伯姬之罪,并执以归,托言曰:“黎人思其君久矣!"乃访黎侯之裔,割五百家,筑城以居之,名为复黎,实则灭潞也。婴儿痛其国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为之立祠,今黎城南十五里,有潞祠山是也。
晋景公恐林父未能成功,自率大军屯于稷山。林父先至稷山献捷,留副将魏颗略定赤狄之地,还至辅氏之泽,忽见尘头蔽日,喊杀连天,晋兵不知为谁,前哨飞报:“秦国遣大将杜回起兵来到!"
按秦康公薨于周匡王之四年,子共公稻立,因赵穿侵崇起衅,秦兵围焦无功,遂厚结酆舒,共图晋国。共公立四年薨,子桓公荣立,此时乃秦桓公之十一年,闻晋伐酆舒,方欲起兵来救,又闻晋已杀酆舒,执潞子,遂遣杜回引兵来争潞地。
那杜回是秦国有名的力士,生得牙张银凿,眼突金睛,拳似铜锤,脸如铁钵,虬须卷发,身长一丈有余,力举千钧,惯使一柄开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本白翟人氏,曾于青眉山,一日拳打五虎,皆剥其皮以归。秦桓公闻其勇,聘为车右将军,又以三百人破嵯峨山贼寇万余,威名大振,遂为大将。
魏颗排开阵势,等待交锋。杜回却不用车马,手执大斧,领著惯战杀手三百人,大踏步直冲入阵来,下砍马足,上劈甲将,分明是天降下神煞一般。晋兵从来未见此凶狠,遮拦不住,大败一阵。
魏颗下令,扎住营垒,且莫出战。杜回领著一队刀斧手,在营外跳跃叫骂,一连三日,魏颗不敢出应。忽报本国有兵来到,其将乃颗弟魏錡也,錡曰:“主公恐赤狄之党,结连秦国生变,特遣弟来帮助!"魏颗述秦将杜回,如此恁般,勇不可当,正欲遣人请兵,魏錡不信,曰:”彼草寇何能为?来日弟当见阵,管取胜之!"至明日,杜回又来挑战,魏錡忿然欲出,魏颗止之,不听,当下领著新来甲士,驱车直进,秦兵却四散奔走,魏錡分车逐之,忽然呼哨一声,三百个杀手,复合为一,都跟著杜回,大刀阔斧,下砍马足,上劈甲将,北边步卒随车行转,辂车不便转折,被他左右前后,觑便就砍,魏錡大败,亏著魏颗引兵接应,回营去了。
是夜,魏颗在营中闷坐,左思右想,没有良策。坐至三更困倦,朦胧睡去,耳边似有人言“青草坡”三字,醒来不解其义。再睡,仍复如前,乃向魏錡言之。魏錡曰:“辅氏左去十里,有个大坡,名为青草坡,或者秦军合败于此地也!弟先引一军往彼埋伏,兄诱敌军至此,左右夹攻,可以取胜!”魏錡自去行埋伏之事。
魏颗传令:“拔寨都起。”扬言:“且回黎城!”杜回果然来追,魏颗略斗数合,回车就走,渐渐引近青草坡来。一声炮响,魏錡伏兵俱起。魏颗复身转来,将杜回团团围住,两下夹攻。杜回全不畏惧,轮著一百二十斤的开山大斧,横劈竖劈,当者辄死,虽然众杀手颇有损伤,不能取胜。
二魏督率众军,力战杜回不退。看看杀至青草坡中间,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著层冰,立脚不住,军中发起喊来。魏颗举眼看时,遥见一老人,布袍芒履,似庄家之状,将青草一路挽结,以攀杜回之足。魏颗、魏錡双车碾到,二戟并举,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过来。众杀手见主将被擒,四散逃奔,俱为晋兵追而获之,三百人逃不得四五十人。
魏颗问杜回曰:“汝自逞英雄,何以见擒?”杜回曰:“吾双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动,乃天绝我命,非力不及也!”魏颗暗暗称奇。
魏錡曰:“彼既有绝力,留于军中,恐有他变!”
魏颗曰:“吾意正虑及此!”即时将杜回斩首,解往稷山请功。
是夜,魏颗始得安睡,梦日间所见老人,前来致揖曰:“将军知杜回所以获乎,是老汉结草以御之,所以颠踬被获耳!”魏颗大惊曰:“素不识叟面,乃蒙相助,何以奉酬?”老人曰:“我乃祖姬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善嫁吾女,老汉九泉之下,感子活女之命,特效微力,助将军成此军功。将军勉之,后当世世荣显,子孙贵为王侯,无忘吾言。”
原来魏颗之父魏犨,有一爱妾,名曰祖姬。犨每出征,必嘱魏颗曰:“吾若战死沙场,汝当为我选择良配,以嫁此女,勿令失所,吾死亦瞑目矣。”乃魏犨病笃之时,又嘱颗曰:“此女吾所爱惜,必用以殉吾葬,使吾泉下有伴也!”言讫而卒。魏颗营葬其父,并不用祖姬为殉。魏錡曰:“不记父临终之嘱乎?”颗曰:“父平日吩咐必嫁此女,临终乃昏乱之言。孝子从治命,不从乱命。”葬事毕,遂择士人而嫁之。
有此阴德,所以老人有结草之报。魏颗梦觉,述于魏錡曰:“吾当时曲体亲心,不杀此女,不意女父衔恩地下如此!”魏錡叹息不已。髯仙有诗云:
结草何人亢杜回?梦中明说报恩来。
劝人广积阴功事,理顺心安福自该。
秦国败兵,回到雍州,知杜回战死,君臣丧气。晋景公嘉魏颗之功,封以令狐之地,复铸大钟,以纪其事,备载年月。后人因晋景公所铸,因名曰“景钟”。
晋景公复遣士会领兵攻灭赤狄余种,共灭三国:曰甲氏,曰留吁,及留吁之属国曰铎辰,自是赤狄之土,尽归于晋。
时晋国岁饥,盗贼蜂起,荀林父访国中之能察盗者,得一人,乃郤氏之族,名雍,此人善于亿逆,尝游市井间,忽指一人为盗,使人拘而审之,果真盗也。林父问:“何以知之?”郤雍曰:“吾察其眉睫之间,见市中之物有贪色,见市中之人有愧色,闻吾之,而有惧色,是以知之。”
郤雍每日获盗数十人,市井悚惧,而盗贼愈多。大夫羊舌职谓林父曰:“元帅任郤雍以获盗也,盗未尽获,而郤雍之死期至矣。”林父惊问:“何故?”不知羊舌职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萧夫人登台笑客逢丑父易服免君
话说荀林父用郤雍治盗,羊舌职度郤雍必不得其死,林父请问其说。羊舌职对曰:“周谚有云,‘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慝者有殃。’恃郤雍一人之察,不可以尽群盗,而合群盗之力,反可以制郤雍,不死何为?”未及三日,郤雍偶行郊外,群盗数十人,合而攻之,割其头以去。
荀林父忧愤成疾而死。晋景公闻羊舌职之言,召而问曰:“子之料郤雍当矣,然弭盗何策?"羊舌职对曰:”夫以智御智,如用石压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击石,石必两碎。故弭盗之方,在乎化其心术,使知廉耻,非以多获为能也!君如择朝中之善人,显荣之于民上,彼不善者将自化,何盗之足患哉?"景公又问曰:“当今晋之善人,何者为最?卿试举之!"羊舌职曰:”无如士会。其为人,言依于信,行依于义,和而不谄,廉而不矫,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及士会定赤狄而还,晋景公献狄俘于周,以士会之功,奏闻周定王。定王赐士会以黻冕之服,位为上卿。遂代林父之任,为中军元帅,且加太傅之职,改封于范,是为范氏之始。
士会将缉盗科条,尽行除削,专以教化劝民为善,于是奸民皆逃奔秦国,无一盗贼,晋国大治。
景公复有图伯之意,谋臣伯宗进曰:“先君文公,始盟践土,列国景从。襄公之世,犹受盟新城,未敢贰也。自令狐失信,始绝秦欢。及齐、宋弑逆,我不能讨,山东诸国,遂轻晋而附楚。至救郑无功,救宋不果,复失二国,晋之宇下,惟卫、曹寥寥三四国耳!夫齐、鲁天下之望,君欲复盟主之业,莫如亲齐、鲁。盍使人行聘于二国,以联属其情,而伺楚之间,可以得志!"晋景公以为然,乃遣上军元帅郤克,使鲁及齐,厚其礼币。
却说鲁宣公以齐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谨,朝聘俱有常期。至顷公无野嗣立,犹循旧规,未曾缺礼。郤克至鲁修聘,礼毕,辞欲往齐,鲁宣公亦当聘齐之期,乃使上卿季孙行父,同郤克一齐启行。方及齐郊,只见卫上卿孙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为聘齐来到。四人相见,各道来由,不期而会,足见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馆,次日朝见,各致主君之意。
礼毕,齐顷公看见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称怪,道:“大夫请暂归公馆,即容设飨相待,"四位大夫退出朝门。
顷公入宫,见其母萧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萧君之女,嫁于齐惠公,自惠公薨后,萧夫人日夜悲泣。顷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悦其意,即闾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称述,博其一启颜也。是日,顷公干笑,不言其故,萧太夫人问曰:“外面有何乐事,而欢笑如此?"顷公对曰:”外面别无乐事,乃见一怪事耳。今有晋、鲁、卫、曹四国,各遣大夫来聘。晋大夫郤克,是个瞎子,只有一只眼光著看人;鲁大夫季孙行父,是个秃子,没一根毛发;卫大夫孙良夫,是个跛子,两脚高低的;曹公子首,是个驼背,两眼观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体,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占一病,又同时至于吾国,堂上聚著一班鬼怪,岂不可笑?"萧太夫人不信,曰:“吾欲一观之可乎?”顷公曰:“使臣至国,公宴后,例有私享,来日儿命设宴于后苑,诸大夫赴宴,必从崇台之下经过,母亲登于台上,张帷而窃观之,有何难哉?"话中略过公宴不题。单说私宴,萧太夫人已在崇台之上了。旧例使臣来到,凡车马仆从,都是主国供应,以暂息客人之劳。顷公主意,专欲发其母之一笑,乃于国中密选眇者、秃者、跛者、驼者各一人,使分御四位大夫之车。郤克眇,即用眇者为御;行父秃,即用秃者为御;孙良夫跛,即用跛者为御;公子首驼,即用驼者为御。齐上卿国佐谏曰:”朝聘,国之大事。宾主主敬,敬以成礼,不可戏也!“顷公不听。车中两眇、两秃、双驼、双跛行过台下,萧夫人启帷望见,不觉大笑,左右侍女,无不掩口,笑声直达于外。
郤克初见御者眇目,亦认为偶然,不以为怪,及闻台上有妇女嘻笑之声,心中大疑,草草数杯,即忙起身,回至馆舍,使人诘问:“台上何人?"”乃国母萧太夫人也!“须臾,鲁、卫、曹三国使臣,皆来告诉郤克,言:”齐国故意使执鞭之人,戏弄我等,以供妇人观笑,是何道理?"郤克曰:“我等好意修聘,反被其辱,若不报此仇,非丈夫也!”行父等三人齐声曰:“大夫若兴师伐齐,我等奏过寡君,当倾国相助。"郤克曰:”众大夫果有同心,便当歃血为盟,伐齐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四位大夫聚于一处,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辞齐侯,竟自登车,命御人星驰,各还本国而去。国佐叹曰:”齐患自此始矣!“史臣有诗云:
主宾相见敬为先,残疾何当配执鞭?
台上笑声犹未寂,四郊已报起烽烟!
是时鲁卿东门仲遂、叔孙得臣俱卒,季孙行父为正卿,执政当权,自聘齐被笑而归,誓欲报仇。闻郤克请兵于晋侯,因与太傅士会主意不合,故晋侯未许。行父心下躁急,乃奏知宣公,使人往楚借兵。
值楚庄王旅病薨,世子审即位,时年才十岁,是为共王。史臣有楚庄王赞云:
于赫庄王,干父之蛊;始不飞鸣,终能张楚。
樊姬内助,孙叔外辅;戮舒播义,衄晋觌武。
窥周围宋,威声如虎;蠢尔荆蛮,桓文为伍。
楚共王方有新丧,辞不出师。行父正在愤懑之际,有人自晋国来述:“郤克日夜言伐齐之利,不伐齐难以图伯,晋侯惑之。士会知郤克意不可回,乃告老让之以政。今郤克为中军元帅,主晋国之事,不日兴师报齐仇。”行父大喜,乃使仲遂之子公孙归父行聘于晋,一来答郤克之礼,二来订伐齐之期。
鲁宣公因仲遂得国,故宠任归父,异于群臣。时鲁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子孙众盛,宣公每以为忧,知子孙必为三家所凌,乃于归父临行之日,握其手密嘱之曰:“三桓日盛,公室日卑,子所知也。公孙此行,觑便与晋君臣密诉其情,倘能借彼兵力,为我逐去三家,情愿岁输币帛,以报晋德,永不贰志,卿小心在意,不可泄漏!"归父领命,赍重赂至晋,闻屠岸贾复以谀佞得宠于景公,官拜司寇,乃纳赂于岸贾,告以主君欲逐三家之意。
岸贾为得罪赵氏,立心结交栾、郤二族,往来甚密,乃以归父之言,告于栾书。书曰:“元帅方与季孙氏同仇,恐此谋未必协也,吾试探之。”
栾书乘间言于郤克,克曰:“此人欲乱鲁国,不可听之。”遂写密书一封,遣人星夜至鲁,飞报季孙行父。
行父大怒曰:“当年弑杀公子恶及公子视,皆是东门遂主谋,我欲图国家安靖,隐忍其事,为之庇护。今其子乃欲见逐,岂非养虎留患耶?”乃以郤克密书,面致叔孙侨如看之,侨如曰:“主公不视朝,将一月矣,言有疾病,殆托词也。吾等同往问疾,而造主公榻前请罪,看他如何?”亦使人邀仲孙蔑。蔑辞曰:“君臣无对质是非之理,蔑不敢往。”乃拉司寇臧孙许同行。
三人行至宫门,闻宣公病笃,不及请见,但致问候而返。
次日宣公报薨矣,时周定王之十六年也。
季孙行父等拥立世子黑肱,时年一十三岁,是为成公。成公年幼,凡事皆决于季氏。季孙行父集诸大夫于朝堂,议曰:“君幼国弱,非大明政刑不可。当初杀嫡立庶,专意媚齐,致失晋好,皆东门遂所为也。仲遂有误国大罪,宜追治之。”诸大夫皆唯唯听命,行父遂使司寇臧孙许逐东门氏之族。
公孙归父自晋归鲁,未及境知宣公已薨,季氏方治其先人之罪,乃出奔于齐国,族人俱从之。后儒论仲遂躬行弑逆,援立宣公,身死未几,子孙被逐,作恶者亦何益哉?髯翁有诗叹云:
援宣富贵望千秋,谁料三桓作寇仇?
楹折“东门”乔木萎,独余青简恶名留!
鲁成公即位二年,齐顷公闻鲁与晋合谋伐齐,一面遣使结好于楚,以为齐缓急之助,一面整顿车徒,躬先伐鲁,由平阴进兵,直至龙邑。齐侯之嬖人卢蒲就魁轻进,为北门军士所获。顷公使人登车,呼城上人语之曰:“还我卢蒲将军,即当退师。”龙人不信,杀就魁,磔其尸于城楼之上。顷公大怒,令三军四面攻之,三日夜不息。城破,顷公将城北一角,不论军民,尽皆杀死,以泄就魁之恨。
正欲深入,哨马探得卫国大将孙良夫,统兵将入齐境。顷公曰:“卫窥吾之虚,来犯吾界,合当反戈迎之。”乃留兵戍龙邑,班师而南。行至新筑界口,恰遇卫兵前队副将石稷已到,两下各结营垒。
石稷诣中军告于孙良夫曰:“吾受命侵齐,乘其虚也。今齐师已归,其君亲在,不可轻敌。不如退兵,让其归路,俟晋、鲁合力并举,可以万全。”孙良夫曰:“本欲报齐君一笑之仇,今仇人在前,奈何避之?”遂不听石稷之谏,是夜率中军往劫齐寨。
齐人也虑卫军来袭,已有整备。良夫杀入营门,劫了空营。方欲回车,左有国佐,右有高固两员大将,围裹将来。齐侯自率大军掩至,大叫:“跛夫,且留下头颅!"良夫死命相持,没抵当一头处。
正在危急,却得宁相、向禽两队车马前来接应,救出良夫北奔,卫军大败。齐侯招引二将从后追来,卫将石稷之兵亦至,迎著孙良夫叫道:“元帅只顾前行,吾当断后!"良夫引军急走,未及一里,只见前面尘头起处,车声如雷。良夫叹曰:”齐更有伏兵,吾命休矣!"车马看看近前,一员将在车中鞠躬言曰:“小将不知元帅交兵,救援迟误,伏乞恕罪!"良夫问曰:”子何人也?“那员将答曰:”某乃守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是也!悉起本境之众,有百余乘在此,足以一战,元帅勿忧!"良夫方才放心,谓于奚曰:“石将军在后,子可助之!"仲叔于奚应声麾车而去。
再说齐兵遇石稷断后之兵,正欲交战,见北路车尘蔽天,探是仲叔于奚领兵来到。齐顷公身在卫地,恐兵力不继,遂鸣金收军,止掠取辎重而回。
石稷和于奚亦不追赶,后与晋人胜齐归国,卫侯因于奚有救孙良夫之功,欲以邑赏之。于奚辞曰:“邑不愿受,得赐‘曲县’‘繁缨’,以光宠于缙绅之中,于愿足矣!"按《周礼》:天子之乐,四面皆县,谓之”宫县“;诸侯之乐,止县三面,独缺南方,谓之”曲县“,亦曰”轩县“;大夫则左右县耳。”繁缨“,乃诸侯所以饰马者。二件皆诸侯之制,于奚自恃其功,以此为请。卫侯笑而从之。
孔子修《春秋》论此事,以为惟名器分别贵贱,不可假人,卫侯为失其赏矣。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却说孙良夫收拾败军,入新筑城中,歇息数日。诸将请示归期,良夫曰:“吾本欲报齐,反为所败,何面目归见吾主?便当乞师晋国,生缚齐君,方出我胸中之气!"乃留石稷等屯兵新筑,自己亲往晋国借兵。
适值鲁司寇臧宣叔亦在晋请师,二人先通了郤克,然后谒见晋景公,内外同心,彼唱此和,不由晋景公不从。
郤克虑齐之强,请车八百乘,晋侯许之。郤克将中军,解张为御,郑邱缓为车右;士燮将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于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师出绛州城,望东路进发。臧孙许先期归报,季孙行父同叔孙侨如帅师来会,同至新筑,孙良夫复约会曹公子首,各军俱于新筑取齐,摆成队伍,次第前行,连接三十余里,车声不绝。
齐顷公预先使人于鲁境上觇探,已知臧司寇乞得晋兵消息,顷公曰:“若待晋师入境,百姓震惊,当以兵逆之于境上!"乃大阅车徒,挑选五百乘,三日三夜,行五百余里,直至鞍地扎营。
前哨报:“晋军已屯于靡笄山下。"顷公遣使请战,郤克许来日决战。大将高固请于顷公曰:”齐、晋从未交兵,未知晋人之勇怯,臣请探之。"乃驾单车,径入晋垒挑战,有末将亦乘车自营门而出,高固取巨石掷之,正中其脑,倒于车上,御人惊走。
高固腾身一跃,早跳在晋车之上,脚踹晋囚,手挽辔索,驰还齐垒,周围一转,大呼曰:“出卖余勇!”齐军皆笑,晋军中觉而逐之,已无及矣。
高固谓顷公曰:“晋师虽众,能战者少,不足畏也!”
次日,齐顷公亲自披甲出阵,邴夏御车,逢丑父为车右,两家各结阵于鞍,国佐率右军以遏鲁,高固帅左军以遏卫、曹,两下相持,各不交锋,专侯中军消息。齐侯自恃其勇,目无晋人,身穿锦袍绣甲,乘著金舆,令军士俱控弓以俟,曰:“视吾马足到处,万矢俱发!"一声鼓响,驰车直冲入晋阵,箭如飞蝗,晋兵死者极多。
解张手肘,连中二箭,血流下及车轮,犹自忍痛,勉强执辔,郤克正击鼓进军,亦被箭伤左胁,摽血及屦,鼓声顿缓,解张曰:“师之耳目,在于中军之旗鼓,三军因之以为进退,伤未及死,不可不勉力趋战!”
郑邱缓曰:“张侯之言是也,死生命耳!”郤克乃援桴连击,解张策马,冒矢而进,郑邱缓左手执笠,以卫郤克,右手奋戈杀敌,左右一齐击鼓,鼓声震天,晋军只道本阵已得胜,争先驰逐,势如排山倒海,齐军不能当,大败而奔。
韩厥见郤克伤重,曰:“元帅且暂息,某当力追此贼!"言毕,招引本部驱车来赶,齐军纷纷四散,顷公绕华不注山而走。韩厥遥望金舆,尽力逐之,逢丑父顾邴夏曰:”将军急急出围,以取救兵,某当代将军执辔!"邴夏下车去了。
晋兵到者益多,围华不注山三匝,逢丑父谓顷公曰:“事急矣!主公快将锦袍绣甲脱下,与臣穿之,假作主公,主公可穿臣之衣,执辔于旁,以误晋人之目,倘有不测,臣当以死代君,君可脱也!”顷公依其言。
更换方毕,将及华泉,韩厥之车已到马首,韩厥见锦袍绣甲,认是齐侯,遂手揽其绊马之索,再拜稽首曰:“寡君不能辞鲁、卫之请,使群臣询其罪于上国,臣厥忝在戎行,愿御君侯,以辱临于敝邑!"丑父诈称口渴不能答言,以瓢授齐侯曰:”丑父可为我取饮!"齐侯下车,假作华泉取饮。水至,又嫌其浊,更取清者,齐侯遂绕山左而遁。恰遇齐将郑周父御副车而至。曰:“邴夏已陷于晋军中矣。晋势浩大,惟此路兵稀,主公可急乘之!"乃以辔授齐侯,齐侯登车走脱。
韩厥先遣人报入晋军曰:“已得齐侯矣!"郤克大喜。及韩厥以丑父献,郤克见之曰:”此非齐侯也!"郤克曾使齐,认得齐侯,韩厥却不认得,因此被他设计赚去,韩厥怒问丑父曰:“汝是何人?”对曰:“某乃车右将军逢丑父,欲问吾君,方才往华泉取饮者就是!"郤克亦怒曰:”军法,‘欺三军者,罪应死’,汝冒认齐侯,以欺我军,尚望活耶?“叱左右,,缚丑父去斩!"丑父大呼曰:”晋军听吾一言,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丑父免君于患,今且为戮矣!"郤克命解其缚,曰:“人尽忠于君,我杀之不祥!"使后车载之。潜渊居士有诗云:
绕山戈甲密如林,绣甲君王险被擒。
千尺华泉源不竭,不如丑父计谋深。
后人名华不注山为金舆山,正以齐侯金舆驻此而得名也。
顷公既脱归本营,念丑父活命之恩,复乘轻车驰入晋军,访求丑父,出而复入者三次。国佐、高固二将闻中军已败,恐齐侯有失,各引军来救驾,见齐侯从晋军中出,大惊曰:“主公何轻千乘之尊,而自探虎穴耶?”顷公曰:“逢丑父代寡人陷于敌中,未知生死,寡人坐不安席,是以求之!"言未毕,哨马报:”晋兵分五路杀来了!"国佐奏曰:“军气已挫,主公不可久留于此,且回国中坚守,以待楚救之至可也!"齐侯从其言,遂引大军回至临淄去了。
郤克引大军,及鲁、卫、曹三国之师,长驱直入,所过关隘尽行烧毁,直抵国都,志在灭齐。不知齐国如何应敌?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娶夏姬巫臣逃晋围下宫程婴匿孤
话说晋兵追齐侯,行四百五十里,至一地,名袁娄,安营下寨,打点攻城。齐顷公心慌,集诸臣问计。国佐进曰:“臣请以纪侯之甗及玉磬,行赂于晋,而请与晋平。鲁、卫二国,则以侵地还之。"顷公曰:”如卿所言,寡人之情已尽矣。再若不从,惟有战耳!"国佐领命,捧著纪甗、玉磬二物,径造晋军,先见韩厥,致齐侯之意。韩厥曰:“鲁、卫以齐之侵削无已,故寡君怜而拯之,寡君则何仇于齐乎?"国佐答曰:”佐愿言于寡君,返鲁、卫之侵地如何?"韩厥曰:“有中军主帅在,厥不敢专。"韩厥引国佐来见郤克,克盛怒以待之,国佐辞气俱恭。郤克曰:”汝国亡在旦夕,尚以巧言缓我耶。倘真心请平,只依我两件事!"国佐曰:“敢问何事?"郤克曰:”一来,要萧君同叔之女为质于晋;二来,必使齐封内垄亩尽改为东西行,万一齐异日背盟,杀汝质,伐汝国,车马从西至东,可直达也。"国佐勃然发怒曰:“元帅差矣!萧君之女非他,乃寡君之母,以齐、晋匹敌言之,犹晋君之母也。那有国母为质人国的道理?至于垄亩纵横,皆顺其地势之自然,若惟晋改易,与失国何异?元帅以此相难,想不允和议了?"郤克曰:”便不允汝和,汝奈我何?"国佐曰:“元帅勿欺齐太甚也!齐虽褊小,其赋千乘。诸臣私赋,不下数百。今偶一挫衄,未及大亏。元帅必不允从,请收合残兵,与元帅决战于城下。一战不胜,尚可再战,再战不胜,尚可三战,若三战俱败,举齐国皆晋所有,何必质母,东亩为哉?佐从此辞矣!"委甗磬于地,朝上一揖,昂然出营去了。
季孙行父与孙良夫在幕后闻其言,出谓郤克曰:“齐恨我深矣,必将致死于我。兵无常胜,不如从之!"郤克曰:”齐使已去,奈何?"行父曰:“可追而还也。"乃使良马驾车,追及十里之外,强拉国佐,复转至晋营。
郤克使与季孙行父、孙良夫相见,乃曰:“克恐不胜其事,以获罪于寡君,故不敢轻诺。今鲁、卫大夫合辞以请,克不能违也,克听子矣!”国佐曰:“元帅已俯从敝邑之请,愿同盟为信:齐认朝晋,且反鲁、卫之侵地;晋认退师,秋毫无犯。各立誓书。”郤克命取牲血共歃,订盟而别,释放逢丑父复归于齐。
齐顷公进逢丑父为上卿。晋、鲁、卫、曹之师皆归本国。宋儒论此盟,谓郤克恃胜而骄,出令不恭,致触国佐之怒,虽取成而还,殊不足以服齐人之心也。
晋师归献齐捷,景公嘉战鞍之功,郤克等皆益地。复作新上中下三军,以韩厥为新军元帅,赵括佐之;巩朔为新上军元帅,韩穿佐之;荀骓为新下军元帅,赵旃佐之。爵皆为卿,自是晋有六军,复兴伯业。司寇屠岸贾见赵氏复盛,忌之益深。日夜搜赵氏之短,谮于景公。又厚结栾、郤二家,以为己援,此事且搁过一边,表白在后。
齐顷公耻其兵败,吊死问丧,恤民修政,志欲报仇。晋君臣恐齐侵伐,复失伯业,乃托言齐国恭顺可嘉,使各国仍还其所侵之地,自此诸侯以晋无信义,渐渐离心,此是后话。
且说陈夏姬嫁连尹襄老,未及一年,襄老从军于邲。夏姬遂与其子黑要烝淫,及襄老战死,黑要恋夏姬之色,不往求尸,国人颇有议论。夏姬以为耻,欲借迎尸之名,谋归郑国。申公屈巫遂赂其左右,使传语于夏姬曰:“申公相慕甚切,若夫人朝归郑国,申公晚即来聘矣!"又使人谓郑襄公曰:”姬欲归宗国,盍往迎之?"郑襄公果然遣使来迎夏姬。
楚庄王问于诸大夫曰:“郑人迎夏姬何意?"屈巫独对曰:”姬欲收葬襄老之尸,郑人任其事,以为可得,故使姬往迎之耳!"庄王曰:“尸在晋,郑安从得之?"屈巫对曰:”荀罃者,荀首之爱子也,为楚囚,首念其子甚切,今首新佐中军,而与郑大夫皇戍素相交厚,其必借郑皇戍居间,使讲解于楚,而以王子及襄老之尸,交易荀罃,郑君以邲之战,惧晋行讨,亦将借此以献媚于晋,此真情无疑矣!"话犹未毕,夏姬入朝辞楚王,奏闻归郑之故,言下泪珠如雨,曰:“若不得尸,妾誓不反楚!”楚庄王怜而许之。
夏姬方行,屈巫遂致书于郑襄公,求聘夏姬为内子,襄公不知庄王及公子婴齐欲娶前因,以屈巫方重用于楚,欲结为姻亲,乃受其聘币,楚人无知之者,屈巫复使人至晋,通信于荀首,教他将二尸易荀罃于楚,以实其言。荀首致书皇戍,求为居间说合,庄王欲得其子公子谷臣之尸,及归荀罃于晋,晋亦以二尸畀楚,楚人信屈巫之言为实,不疑其有他故也。
及晋师伐齐,齐顷公请救于楚,值楚新丧,未即发兵,后闻齐师大败,国佐已及晋盟,楚共王曰:“齐之从晋,为楚失救之故,非齐志也,寡人当为齐伐卫、鲁,以雪鞍耻,谁能为寡人达此意于齐侯者?"申公屈巫应声曰:”微臣愿往!“共王曰:”卿此去经由郑国,就便约郑师以冬十月之望在卫境取齐,即以此期告于齐侯可也!"屈巫领命归家,托言往新邑收赋,先将家属及财帛,装载十余车陆续出城,自己乘轺车在后星驰往郑,致楚王师期之命。遂与夏姬在馆舍成亲,二人之乐可知矣,有诗为证:
佳人原是老妖精,到处偷情旧有名。
采战一双今作配,这回鏖战定输赢。
夏姬枕畔谓屈巫曰:“此事曾禀知楚王否?”屈巫将庄王及公子婴齐欲娶之事,诉说一遍:“下官为了夫人,费下许多心机,今日得谐鱼水,生平愿足,下官不敢回楚,明日与夫人别寻安身之处,偕老百年,岂不稳便?”夏姬曰:“原来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齐之命,如何消缴?"屈巫曰:”我不往齐国去了。方今与楚抗衡,莫如晋国,我与汝适晋可也!"次早,修下表章一通,付与从人,寄复楚王,遂与夏姬同奔晋国。
晋景公方以兵败于楚为耻,闻屈巫之来,喜曰:“此天以此人赐我也。"即日拜为大夫,赐邢地为之采邑。屈巫乃去屈姓以巫为氏,名臣,至今人称为申公巫臣,巫臣自此安居于晋。
楚共王接得巫臣来表,拆而读之,略云:
蒙郑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辞。恐君王见罪,暂寓晋国。使齐之事,望君王别遣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见表大怒,召公子婴齐、公子侧使观之。公子侧对曰:“楚、晋世仇,今巫臣适晋,是反叛也,不可不讨!"公子婴齐复曰:”黑要烝母,是亦有罪,宜并讨之!"共王从其言,乃使公子婴齐领兵抄没巫臣之族,使公子侧领兵擒黑要而斩之。两族家财,尽为二将分得享用。巫臣闻其家族被诛,乃遗书于二将,略云:“尔以贪谗事君,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等疲于道路以死!”婴齐等秘其书,不使闻于楚王。
巫臣为晋画策,请通好于吴国,因以车战之法,教导吴人,留其子狐庸仕于吴为行人,使通晋、吴之信,往来不绝。自此吴势日强,兵力日盛,尽夺取楚东方之属国。寿梦遂僭爵为王。
楚边境被其侵伐,无宁岁矣。后巫臣死,狐庸复屈姓,遂留仕吴,吴用为相国,任以国政。
冬十月,楚王拜公子婴齐为大将,同郑师伐卫,残破其郊。因移师侵鲁,屯子杨桥之地。仲孙蔑请赂之,乃括国中良匠及织女针女各百人,献于楚军,请盟而退。
晋亦遣使邀鲁侯同伐郑国,鲁成公复从之。
周定王二十年,郑襄公坚薨,世子费嗣位,是为悼公。因与许国争田界,许君诉于楚,楚共王为许君理直,使人责郑。郑悼公怒,乃弃楚从晋。
是年,郤克以箭伤失于调养,左臂遂损,乃告老,旋卒。栾书代为中军元帅。明年,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栾书救之。
时晋景公以齐、郑俱服,颇有矜慢之心,宠用屠岸贾,游猎饮酒,复如灵公之日。赵同、赵括与其兄赵婴齐不睦,诬以淫乱之事,逐之奔齐,景公不能禁止。
时梁山无故自崩,壅塞河流,三日不通,景公使太史卜之,屠岸贾行赂于太史,使以“刑罚不中”为言。景公曰:“寡人未常过用刑罚,何为不中?"屠岸贾奏曰:”所谓刑罚不中者,失入失出,皆不中也,赵盾弑灵公于桃园,载在史册。此不赦之罪,成公不加诛戮,且以国政任之,延及于今,逆臣子孙,布满朝中,何以惩戒后人乎?且臣闻赵朔、原、屏等,自恃宗族众盛,将谋叛逆,楼婴欲行谏沮,被逐出奔;栾、郤二家畏赵氏之势,隐忍不言。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声灵公之冤,正赵氏之罪耳!“
景公自战邲时,已恶同、括专横,遂惑其言,问于韩厥,厥对曰:“桃园之事,与赵盾何与?况赵氏自成季以来,世有大勋于晋,主公奈何听细人之言,而疑功臣之后乎?”
景公意未释然,复问于栾书、郤錡.二人先受岸贾之嘱,含糊其词,不肯替赵氏分辨。景公遂信岸贾之言,以为实然,乃书赵盾之罪于版,付岸贾曰:“汝好处分,勿惊国人!"韩厥知岸贾之谋,夜往下宫,报知赵朔,使预先逃遁。
朔曰:“吾父抗先君之诛,遂受恶名;今岸贾奉有君命,必欲见杀,朔何敢避?但吾妻见有身孕,已在临月,倘生女不必说了,天幸生男,尚可延赵氏之祀。此一点骨血,望将军委曲保全,朔虽死犹生矣!”韩厥泣曰:“厥受知于宣孟,以有今日,恩同父子,今日自愧力薄,不能断贼之头。所命之事,敢不力任?但贼臣蓄愤已久,一时发难,玉石俱焚,厥有力亦无用处,及今未发,何不将公主潜送公宫,脱此大难?后日公子长大,庶有报仇之日也!”朔曰:“谨受教!"二人洒泪而别,赵朔私与庄姬约:”生女当名曰文,若生男当名曰武,文人无用,武可报仇!“独与门客程婴言之,庄姬从后门上温车,程婴护送,径入宫中,投其母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比及天明,岸贾自率甲士,围了下宫,将景公所书罪版,悬于大门,声言奉命讨逆,遂将赵朔、赵同、赵括、赵旃各家老幼男女,尽行诛戮。旃子赵胜,时在邯郸,独免。后闻变,出奔于宋。当时杀得尸横堂户,血浸庭阶。简点人数,单单不见庄姬,岸贾曰:“公主不打紧,但闻怀妊将产,万一生男,留下逆种,必生后患!"有人报说:”夜半有温车入宫。"岸贾曰:“此必庄姬也。"即时来奏晋侯,言:”逆臣一门,俱已诛绝,只有公主走入宫中,伏乞主裁!"景公曰:“吾姑乃母夫人所爱,不可问也。"岸贾又奏曰:”公主怀妊将产,万一生男,留下逆种,异日长大,必然报仇,复有桃园之事,主公不可不虑!"景公曰:“生男则除之。"岸贾乃日夜使人探伺庄姬生产消息,数日后,庄姬果然生下一男,成夫人吩咐宫中假说生女,屠岸贾不信,欲使家中乳媪入宫验之,庄姬情慌,与其母成夫人商议,推说所生女已死,此时景公耽于淫乐,国事全托于岸贾,恣其所为,岸贾亦疑所生非女,且未死,乃亲率女仆遍索宫中,庄姬乃将孤儿置于裤中,对天祝告曰:”天若灭绝赵宗,儿当啼;若赵氏还有一脉之延,儿则无声。"及女仆牵出庄姬,搜其宫一无所见,裤中绝不闻啼号之声,岸贾当时虽然出宫去了,心中到底狐疑,或言:“孤儿已寄出宫门去了。"岸贾遂悬赏于门:”有人首告孤儿真信,与之千金!知情不言,与窝藏反贼一例,全家处斩。"又吩付宫门上出入盘诘。
却说赵盾有两个心腹门客,一个是公孙杵臼,一个是程婴,先前闻屠岸贾围了下宫,公孙杵臼约程婴同赴其难,婴曰:“彼假托君命,布词讨贼,我等与之俱死,何益于赵氏?"杵臼曰:”明知无益,但恩主有难,不敢逃死耳?"婴曰:“姬氏有孕,若男也,吾与尔共奉之。不幸生女,死犹未晚。"及闻庄姬生女,杵臼泣曰:”天果绝赵乎?"程婴曰:“未可信也,吾当察之。"乃厚赂宫人,使通信于庄姬,庄姬知程婴忠义,密书一”武“字递出,程婴私喜曰:”公主果生男矣!“
及岸贾搜索宫中不得,程婴谓杵臼曰:“赵氏孤在宫中,索之不得,此天幸也!但可瞒过一时耳,后日事泄,屠贼又将搜索,必须用计,偷出宫门,藏于远地,方保无虞。"杵臼沉吟了半日,问婴曰:”立孤与死难,二者孰难?"婴曰:“死易耳,立孤难也。"杵臼曰:”子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婴曰:“计将安出?"杵臼曰:”诚得他人婴儿诈称赵孤,吾抱往首阳山中,汝当出首,说孤儿藏处,屠贼得伪孤,则真孤可免矣!“程婴曰:”婴儿易得也,必须窃得真孤出宫,方可保全。"杵臼曰:“诸将中惟韩厥受赵氏恩最深,可以窃孤之事托之。"程婴曰:”吾新生一儿,与孤儿诞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当并诛,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为?"婴乃收泪而去。
夜半,抱其子付于杵臼之手,即往见韩厥,先以“武”字示之,然后言及杵臼之谋。韩厥曰:“姬氏方有疾,命我求医,汝若哄得屠贼亲往首阳山,吾自有出孤之计。"程婴乃扬言于众曰:”屠司寇欲得赵孤乎,曷为索之宫中?"屠氏门客闻之,问曰:“汝知赵氏孤所在乎?"婴曰:”果与我千金,当告汝。"门客引见岸贾,岸贾叩其姓氏,对曰:“程氏名婴,与公孙杵臼同事赵氏,公主生下孤儿,即遣妇人抱出宫门,托吾两人藏匿,婴恐日后事露,有人出首,彼获千金之赏,我受全家之戮,是以告之。"岸贾曰:”孤在何处?"婴曰:“请屏左右,乃敢言。"岸贾即命左右退避,婴告曰:”在首阳山深处,急往可得,不久当奔秦国矣,然须大夫自往,他人多与赵氏有旧,勿轻托也。"岸贾曰:“汝但随吾往,实则重赏,虚则死罪。"婴曰:”吾亦自山中来此,腹馁甚,幸赐一饭。"岸贾与之酒食,婴食毕,又催岸贾速行,岸贾自率家甲三千,使程婴前导,径往首阳山,纡回数里,路极幽僻,见临溪有草庄数间,柴门双掩,婴指曰:“此即杵臼孤儿处也。"婴先叩门,杵臼出迎,见甲士甚众,为仓皇走匿之状,婴喝曰:”汝勿走,司寇已知孤儿在此,亲自来取,速速献出可也!“言未毕,甲士缚杵臼来见岸贾,岸贾问:”孤儿何在?"杵臼赖曰:“无有。"岸贾命搜其家,见壁室有锁甚固,甲士去锁,入其室,室颇暗,仿佛竹床之上,闻有小儿惊啼之声,抱之以出,锦绷绣褓,俨如贵家儿,杵臼一见,即欲夺之,被缚不得前,乃大骂曰:”小人哉,程婴也!昔下宫之难,我约汝同死,汝说:“公主有孕,若死,谁作保孤之人?"今公主将孤儿付我二人,匿于此山,汝与我同谋做事,却又贪了千金之赏,私行出首,我死不足惜,何以报赵宣孟之恩乎?”千小人,万小人,骂一个不住,程婴羞惭满面,谓岸贾曰:“何不杀之?"岸贾喝令:”将公孙杵臼斩首!"自取孤儿掷之于地,一声啼哭,化为肉饼。哀哉!髯翁有诗云:
一线宫中赵氏危,宁将血胤代孤儿。
屠奸纵有弥天网,谁料公孙已售欺?
屠岸贾起身往首阳山擒捉孤儿,城中那一处不传遍?也有替屠家欢喜的,也有替赵家叹息的,那宫门盘诘,就怠慢了。韩厥却教心腹门客,假作草泽医人,入宫看病,将程婴所传“武”字,粘于药囊之上,庄姬看见,已会其意,诊脉已毕,讲几句胎前产后的套语,庄姬见左右宫人,俱是心腹,即以孤儿裹置药囊之中,那孩子啼哭起来,庄姬手抚药囊祝曰:“赵武,赵武,我一门百口冤仇,在你一点血泡身上,出宫之时,切莫啼哭!"吩咐已毕,孤儿啼声顿止。走出宫门,亦无人盘问,韩厥得了孤儿,如获至宝,藏于深室,使乳妇育之,虽家人亦无知其事者。
屠岸贾回府,将千金赏赐程婴,程婴辞不愿赏,岸贾曰:“汝原为邀赏出首,如何又辞?"程婴曰:”小人为赵氏门客已久,今杀孤儿以自脱,已属非义,况敢利多金乎?倘念小人微劳,愿以此金收葬赵氏一门之尸,亦表小人门下之情于万一也!“岸贾大喜曰:”子真信义之士也!赵氏遗尸,听汝收取不禁。即以此金为汝营葬之资。"程婴乃拜而受之。尽收各家骸骨,棺木盛殓,分别葬于赵盾墓侧。事毕,复往谢岸贾。岸贾欲留用之,婴流涕言曰:“小人一时贪生怕死,作此不义之事,无面目复见晋人,从此将糊口远方矣。"程婴辞了岸贾,往见韩厥。厥将乳妇及孤儿交付程婴,婴抚为己子,携之潜入盂山藏匿,后人因名其山曰藏山,以藏孤得名也!
后三年,晋景公游于新田,见其土沃水甘,因迁其国,谓之新绛,以故都为故绛。百官朝贺,景公设宴于内宫,款待群臣,日色过晡,左右将治烛,忽然怪风一阵,卷入堂中,寒气逼人,在座者无不惊颤。
须臾,风过,景公独见一蓬头大鬼,身长丈余,披发及地,自户外而入,攘臂大骂曰:“天乎!我子孙何罪,而汝杀之?我已诉闻于上帝,来取汝命!”言毕,将铜锤来打景公。景公大叫:"群臣救我!"拔佩剑欲斩其鬼,误劈自己之指,群臣不知为何,慌忙抢剑。景公口吐鲜血,闷倒在地,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说秦伯魏相迎医报魏錡养叔献艺
话说晋景公被蓬头大鬼所击,口吐鲜血,闷倒在地,内侍扶入内寝,良久方醒,群臣皆不乐而散。景公遂病不能起,左右或言:“桑门大巫,能白日见鬼,盍往召之!”桑门大巫奉晋侯之召,甫入寝门,便言:“有鬼!"景公问:”鬼状何如?“大巫对曰:”蓬头披发,身长丈余,以手拍胸,其色甚怒。"景公曰:“巫言与寡人所见正合,言寡人枉杀其子孙,不知此何鬼也?"大巫曰:”先世有功之臣,其子孙被祸最惨者是也。"景公愕然曰:“得非赵氏之祖乎?”屠岸贾在旁,即奏曰:“巫者乃赵盾门客,故借端为赵氏讼冤,吾君不可听信。"景公嘿然良久,又问曰:”鬼可禳否?"大巫曰:“怒甚,禳之无益。"景公曰:”然则寡人大限何如?“大巫曰:”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尝新麦也。"屠岸贾曰:“麦熟只在月内,君虽病,精神犹旺,何至如此?若主公得尝新麦,汝当死罪!"不繇景公发落,叱之使出。
大巫去后,景公病愈深,晋国医生入视,不识其症,不敢下药。
大夫魏錡之子魏相言于众曰:“吾闻秦有名医二人:高和、高缓,得传授于扁鹊,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见为秦国太医。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盍往请之!”众曰:“秦乃吾之仇国,岂肯遣良医以救吾君哉?"魏相又曰:”恤患分灾,邻国之美事。某虽不才,愿掉三寸之舌,必得名医来晋。"众曰:“如此,则举朝皆拜子之赐矣!"魏相即日束装,驰轺车星夜往秦。秦桓公问其来意,魏相奏曰:”寡君不幸而沾狂病,闻上国有良医和、缓,有起死回生之术,臣特来敦请,以救寡君。"桓公曰:“晋国无理,屡败我兵,吾国虽有良医,岂救汝君哉?"魏相正色曰:”明公之言差矣。夫秦、晋比邻之国,故我献公与尔穆公,结婚定好,世世相亲。尔穆公始纳惠公,复有韩原之来战;继纳文公,又有汜南之背盟。不终其好,皆尔为之。文公即世,穆公又过听孟明,欺我襄公之幼弱,师出崤山,袭我属国,自取败衄。我获三帅,赦而不诛,旋违誓言,夺我王官,灵、康之世,我一侵崇,尔即伐晋,及我景公问罪于齐,明公又遣杜回兴救齐之师,败不知惩,胜不知止。弃好寻仇,莫不由秦。明公试思:晋犯秦乎?秦犯晋乎?今寡君有负兹之忧,欲借针砭于高邻,诸臣皆曰:“秦绝我甚‘,必不许。臣曰:”不然,秦君屡举不当,安知不悔于厥心。此行也,将假国手以修先君之旧好。’明公若不许,则诸臣之料秦者中矣。夫邻有恤患之谊,而明公废之;医有活人之心,而明公背之。窃为明公不取也!“
秦桓公见魏相言辞慷慨,分剖详明,不觉起敬曰:“大夫以正见责寡人,敢不听教!”即诏太医高缓往晋。魏相谢恩,遂与高缓同出雍州,星夜望新绛而来。有诗为证:
婚媾于今作寇仇,幸灾乐祸是良谋。
若非魏相澜翻舌,安得名医到绛州?
时晋景公病甚危笃,日夜望秦医不至,忽梦有二竖子,从己鼻中跳出,一竖曰:“秦高缓乃当世之名医,彼若至,用药,我等必然被伤,何以避之?"又一竖子曰:”若躲在肓之上,膏之下,彼能奈我何哉?"须臾,景公大叫心膈间疼痛,坐卧不安。
少顷,魏相引高缓至,入宫诊脉毕,缓曰:“此病不可为矣?”景公曰:“何故?"缓对曰:”此病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针达,即使用药之力,亦不能及,此殆天命也!"景公叹曰:“所言正合吾梦,真良医矣!"厚其饯送之礼,遣归秦国。
时有小内侍江忠,伏侍景公辛苦,早间不觉失睡,梦见背负景公,飞腾于天上,醒来与左右言之。值屠岸贾入宫问疾,闻其梦,贺景公曰:“天者阳明,病者阴暗;飞腾天上,离暗就明,君之疾心渐平矣!"晋侯是日,亦自觉胸膈稍宽,闻言甚喜。
忽报:“甸人来献新麦。"景公欲尝之,命饔人取其半,舂而屑之为粥,屠岸贾恨桑门大巫言赵氏之冤,乃奏曰:”前巫者言主公不能尝新麦,今其言不验矣,可召而示之。"景公从其言,召桑门大巫入宫,使岸贾责之曰:“新麦在此,犹患不能尝乎?"巫者曰:”尚未可知。"景公色变,岸贾曰:“小臣咒诅,当斩!"即命左右牵去,大巫叹曰:”吾因明于小术,以自祸其身,岂不悲哉!"左右献大巫之首。
恰好饔人将麦粥来献,时日已中矣,景公方欲取尝,忽然腹胀欲泄,唤江忠“负我登厕。"才放下厕,一阵心疼,立脚不住,坠入厕中,江中顾不得污秽,抱他起来,气已绝矣,到底不曾尝新麦,屈杀了桑门大巫,皆屠岸贾之过也。
上卿栾书率百官奉世子州蒲举哀即位,是为厉公,众议江忠曾梦负公登天,后负公以出于厕,正应其梦,遂用江忠为殉葬焉。当时若不言其梦,无此祸矣,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因晋景公为厉鬼击死,晋人多有言赵门冤枉之事者,只为栾、灸二家都与屠岸贾交通相善,只有一个韩厥,孤掌难鸣,是以不敢为赵氏伸冤。
时宋共公遣上卿华元,行吊于晋,兼贺新君,因与栾书商议,欲合晋、楚之成,免得南北交争,生民涂炭。栾书曰:“楚未可信也。"华元曰:”元善于子重,可以任之。"栾书乃使其幼子栾鍼,同华元至楚,先与公子婴齐相见,婴齐见栾鍼年青貌伟,问于华元,知是中军元帅之子,欲试其才,问曰:“上国用兵之法何如?"鍼对曰:”整。"又问:“更有何长?"鍼答曰:”暇。"婴齐曰:“人乱我整,人忙我暇,何战不胜?二字可谓简而尽矣!”由此倍加敬重,遂引见楚王,定议两国通和,守境安民,动干戈者,鬼神殛之。遂订期为盟,晋士燮、楚公子罢,共歃血于宋国西门之外。
楚司马公子侧,自以不曾与议,大怒曰:“南北之不相通久矣。子重欲擅合成之功,吾必败之。"探知巫臣纠合吴子寿梦,与晋、鲁、齐、宋、卫、郑各国大夫会于钟离,公子侧遂说楚王曰:”晋、通好,必有谋楚之情,宋、俱从,楚之宇下一空矣!“共王曰:”孤欲伐郑,奈西门之盟何?"公子侧曰:“宋、受盟于楚,非一日矣,惟不顾盟,是以附晋。日之事,惟利则进,何以盟为?"共王乃命公子侧帅师伐郑。复背晋从楚,此周简王十年事也。
晋厉公大怒,集诸大夫计议伐郑。
栾书虽则为政,而三郤擅权。哪三郤?乃郤錡、郤犨、郤至,錡为上军元帅,犨为上军副将,至为新军副将。犨子郤毅,至弟郤乞,并为大夫用事。
伯宗为人,正直敢言,屡向厉公言:“郤氏族大势盛,宜分别贤愚,稍抑其权,以保全功臣之后。"厉公不听,三郤恨伯宗入骨,遂谮伯宗谤毁朝政。厉公信之,反杀伯宗,其子伯州犁奔楚,楚用为太宰,与之谋晋。
厉公素性骄侈,兼好内外嬖幸甚多。外嬖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小年,皆拜为大夫;内嬖美姬爱婢,不计其数。日事淫乐,好谀恶直,政事不修,群臣解体。
士燮见朝政日非,不欲伐郑。郤至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栾书曰:”今日失郑,鲁、宋亦将离心,温季之言是也。"楚降将苗贲皇亦劝伐郑,厉公从其言,独留荀居守,遂亲率大将栾书、士燮、郤錡、荀偃、韩厥、郤至、魏錡、栾鍼等,出车六百乘,浩浩荡荡,杀奔郑国。一面使郤犨往鲁、卫各国,请兵助战。
郑成公闻晋兵势大,欲谋出降。大夫姚钩耳曰:“郑地褊小,间于两大,只宜择一强者而事之,岂可朝楚暮晋,而岁岁受兵乎?"郑成公曰:”然则何如?"钩耳曰:“依臣之见,莫如求救于楚,楚至,吾与之夹攻,大破晋兵,可保数年之安也。"成公遂遣钩耳往楚求救。
楚共王终以西门之盟为嫌,不欲起兵,问于令尹婴齐。婴齐对曰:“我实无信,以致晋师,又庇郑而与之争,勤民以逞,胜不可必,不如待之!"公子侧进曰:”郑人不忍背楚,是以告急。前不救齐,今又不救郑,是绝归附者之望也。臣虽不才,愿提一旅,保驾前往,务要再奏‘掬指"之功!"共王大悦,乃拜司马公子侧为中军元帅,令尹公子婴齐为左军,右尹公子壬夫将右军,自统亲军两广之众,望北进发,来救郑国。日行百里,其疾如风。
早有哨马报入晋军,士燮私谓栾书曰:“君幼不知国事,吾伪为畏楚而避之,以儆君心,使知戒惧,犹可少安。"栾书曰:”畏避之名,书不敢居也。"士燮退而叹曰:“此行得败为幸,万一战胜,外宁必有内忧,吾甚惧之。”
时楚兵已过鄢陵,晋兵不能前进,留屯彭祖冈,两下各安营下寨,来日,是六月甲午大尽之日,名为晦日,晦不行兵,晋军不做准备,五鼓漏尽,天色犹未大明,忽然寨外喊声大振,守营军士忙忙来报:“楚军直逼本营,排下阵势。"栾书大惊曰:”彼既压我军而阵,我军不能成列,交兵恐致不利,且坚守营垒,待从容设计以破之。"诸将纷纷议论,有言选锐突阵者,有言移兵退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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