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24/39)-清-蔡元放
(本文为《东周列国志》第 24/39 部分)
朝吴曰:“楚王得国非正,公子宁不知之?凡有人心,莫不怨愤。又内竭脂膏于土木,外竭筋骨于干戈,用民不恤,贪得无厌。昔岁灭陈,今复诱蔡。公子不念君仇,奉其驱使,怨黩方作,公子将分其半矣。公子贤明著誉,且有‘当璧’之祥,楚人皆欲得公子为君,诚反戈内向,诛其弑君虐民之罪,人心响应,谁能为公子抗者?孰与事无道之君,敛万民之怨乎,公子倘幸听愚计,吴愿率死亡之余,为公子先驱!”
弃疾怒曰:“匹夫敢以巧言离间我君臣,本该斩首,姑寄汝头于颈上,传语世子,速速面缚出降,尚可保全余喘也!”叱左右牵朝吴出营。
原来当初楚共王有宠妾之子五人,长曰熊昭,即康王;次曰围,即灵王虔;三曰比,字子干;四曰黑肱,字子晰;末即公子弃疾也。共王欲于五子之中,立一人为世子,心中不决,乃大祀群神,奉璧密祷曰:“请神于五人中,择一贤而有福者,使主社稷。"乃以璧密埋于太室之庭中,暗记其处,使五子各斋戒三日后,五更入庙,次第谒祖,视其拜当璧处者,即神所选立之人矣。康王先入,跨过埋璧,拜于其前,灵王拜时,手肘及于璧上,子干、子晰去璧甚远,弃疾时年尚幼,使傅母抱之入拜,正当璧纽之上,共王心知神佑弃疾,宠爱益笃,因共王薨时,弃疾年尚未长,所以康王先立,然楚大夫闻埋璧之事者,无不知弃疾之当为楚王矣。今日朝吴说及”当璧“之祥,弃疾恐此语传扬,为灵王所忌,故佯怒而遣之。
朝吴还入城中,述弃疾之语,世子有曰:“国君死社稷,乃是正理,某虽未成丧嗣位,然既摄位守国,便当与此城相为存亡,岂可屈膝仇人,自同奴隶乎?"于是固守益力,自夏四月围起,直至冬十一月,公孙归生积劳成病,卧不能起,城中食尽,饿死者居半,守者疲困,不能御敌,楚师蚁附而上,城遂破。世子端坐城楼,束手受缚,弃疾入城,扶慰居民,将世子有上了囚车,并蔡洧解到灵王处报捷,以朝吴有当璧之言,留之不遣。未几,归生死,朝吴遂留事弃疾。
此周景王十四年事也。
时灵王驾已回郢,梦有神人来谒,自称九冈山之神,曰:“祭我,我使汝得天下。"既觉大喜,遂命驾至九冈山,适弃疾捷报到,既命取世子有充作牺牲,杀以祭神。申无宇谏曰:”昔宋襄用鄫子于次睢之社,诸侯叛之,王不可蹈其覆辙!"灵王曰:“此逆般之子,罪人之后,安得比于诸侯。正当六畜用之耳。"申无宇退而叹曰:”王汰虐已甚,其不终乎!"遂告老归田,去讫。蔡洧见世子被杀,哀泣三日,灵王以为忠,乃释而用之。
蔡洧之父先为灵王所杀,阴怀复仇之志,说灵王曰:“诸侯所以事晋而不事楚者,以晋近而楚远也,今王奄有陈、蔡,与中华接壤,若高广其城,各赋千乘,以威示诸侯,四方谁不畏服?然后用兵吴、越,先服东南,次图西北,可以代周而为天子。"灵王悦其谀言,日渐宠用。
于是重筑陈、蔡之城,倍加高广,即用弃疾为蔡公,以酬其灭蔡之功,又筑东西二不羹城,据楚之要害。自以天下莫强于楚,指顾可得天下,召太卜将守龟卜之,问:"寡人何日为王?"太卜曰:“君既已称王矣,尚何问?"灵王曰:”楚、周并立,非真王也,得天下者,方为真王耳。"太卜爇龟,龟裂,太卜曰:“所占无成。"灵王掷龟于地,攘臂大呼曰:”天乎,天乎!区区天下,不肯与我,生我熊虔何用?"蔡洧奏曰:“事在人为耳,彼朽骨者何知。"灵王乃悦。
诸侯畏楚之强,小国来朝,大国来聘,贡献之使,不绝于道。
就中单表一人,乃齐国上大夫晏婴,字平仲,奉齐景公之命,修聘楚国。灵王谓群下曰:“晏平仲身不满五尺,而贤名闻于诸侯,当今海内诸国,惟楚最盛,寡人欲耻辱晏婴,以张楚国之威,卿等有何妙计?"太宰薳启疆密奏曰:”晏平仲善于应对,一事不足以辱之,必须如此如此。"灵王大悦。
薳启疆夜发卒徒于郢城东门之傍,另凿小窦,刚刚五尺,吩咐守门军士:“候齐国使臣到时,却将城门关闭,使之由窦而入。”不一时,晏婴身穿破裘,轻车羸马,来至东门。见城门不开,遂停车不行,使御者呼门。守者指小门示之曰:“大夫出入此窦,宽然有余,何用启门?"晏婴曰:”此狗门,非人所出入也。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使人国者,还须从人门入。“使者以其言,飞报灵王。王曰:”吾欲戏之,反被其戏矣!“乃命开东门,延之入城。
晏子观看郢都城郭坚固,市井稠密,真乃地灵人杰,江南胜地也。怎见得?宋学士苏东坡有《咏荆门》诗为证:
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
北客随南广,吴樯开蜀船。
江侵平野断,风掩白沙旋。
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晏婴正在观览,忽见有车骑二乘,从大衢来,车上俱长躯长鬣,精选的出色大汉,盔甲鲜明,手握大弓长戟,状如天神,来迎晏子,欲以形晏子之短小。晏子曰:“今日为聘好而来,非为攻战,安用武士?"叱退一边,驱车直进。
将入朝,朝门外有十余位官员,一个个峨冠博带,济济彬彬,列于两行。晏子知是楚国一班豪杰,慌忙下车。众官员向前逐一相见,权时分左右叙立,等候朝见。
就中一后生,先开口问曰:“大夫莫非夷维晏平仲乎?"晏子视之,乃斗韦龟之子斗成然也,官拜郊尹。晏子答曰:”然。大夫有何教益?"成然曰:“吾闻齐乃太公所封之国,兵甲敌于秦、楚,货财通于鲁、卫。何自桓公一霸之后,篡夺相仍,宋、晋交伐,今日朝晋暮楚,君臣奔走道路,殆无宁岁。夫以齐侯之志,岂下桓公?平仲之贤,不让管子。君臣合德,乃不思大展经纶,丕振旧业,以光先人之绪;而服事大国,自比臣仆,诚愚所不解也?”
晏子扬声对曰:“夫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夫自周纲失驭,五霸迭兴,齐、晋霸于中原,秦霸西戎,楚霸南蛮,虽曰人材代出,亦是气运使然。夫以晋文雄略,丧次被兵;秦穆强盛,子孙遂弱。庄王之后,楚亦每受晋、吴之侮。岂独齐哉?寡君知天运之盛衰,达时务之机变,所以养兵练将,待时而举。今日交聘,乃邻国往来之礼,载在王制,何谓臣仆?尔祖子文,为楚名臣,识时通变,倘子非其嫡裔耶,何言之悖也?”成然满面羞渐,缩颈而退。
须臾,左班中一士问曰:“平仲固自负识时通变之士,然崔、庆之难,齐臣自贾举以下,效节死义者无数,陈文子有马十乘,去而违之。子乃齐之世家,上不能讨贼,不下能避位,中不能致死,何恋恋于名位耶?"晏子视之,乃楚上大夫阳匄、字子瑕,乃穆王之曾孙也。
晏子即对曰:“抱大节者,不拘小谅;有远虑者,岂固近谋。吾闻君死社稷,臣当从之,今先君庄公,非为社稷而死,其从死者,皆其私昵。婴虽不才,何敢厕身宠幸之列,以一死沽名哉?且人臣遇国家之难,能则图之,不能则去之。吾之不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非贪位也。使人人尽去,国事何赖?况君父之变,何国无之,子谓楚国诸公在朝列者,人人皆讨贼死难之士乎?"这一句话,暗指著楚熊虔弑君,诸臣反戴之为君,但知责人,不知责己,公孙瑕无言可答。
少顷,右班中又一人出曰:“平仲!汝云‘欲定新君,以保宗祀’,言太夸矣。崔、庆相图,栾、高、陈、鲍相并,汝依违观望其间,并不见出奇画策,无非因人成事,尽心报国者,止于此乎?"晏子视之,乃右尹郑丹、字子革。晏子笑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崔、庆之盟,婴独不与,四族之难,婴在君所,宜刚宜柔,相机而动,主于保全君国,此岂旁观者所得而窥哉?"左班中又一人出曰:“大丈夫匡时遇主,有大才略,必有大规模,以愚观平仲,未免为鄙吝之夫矣。"晏子视之,乃太宰薳启疆也,晏子曰:”足下何以知婴鄙吝乎?"启疆曰:“大丈夫身仕明主,贵为相国,固当美服饰,盛车马,以彰君之宠锡,奈何敝裘羸马,出使外邦,岂不足于禄食耶?且吾闻平仲,少服狐裘,三十年不易,祭祀之礼,豚肩不能掩豆,非鄙吝而何?"晏子抚掌大笑曰:”足下之见,何其浅也?婴自居相位以来,父族皆衣裘,母族皆食肉,至于妻族,亦无冻馁。草莽之士,待婴而举火者,七十余家,吾家虽俭,而三族肥,身似吝,而群士足,以此彰君之宠锡,不亦大乎?"言未毕,右班中又一人出,指晏子大笑曰:“吾闻成汤身长九尺,而作贤王;子桑力敌万夫,而为名将。古之明君达士,皆由状貌魁梧,雄勇冠世,乃能立功当时,垂名后代,今子身不满五尺,力不胜一鸡,徒事口舌,自以为能,宁不可耻?”晏子视之,乃公子真之孙,囊瓦字子常,见为楚王车右之职。婴乃微微而笑,对曰:“吾闻秤锤虽小,能压千斤;舟桨空长,终为水役。侨如身长而戮于鲁,南宫万绝力而戮于宋,足下身长力大,得无近之,婴自知无能,但有问则过,又何敢自逞其口舌耶?"囊瓦不能复对。
忽报:“令尹薳羆来到。"众人俱拱立候之,伍举遂揖晏子入于朝门,谓诸大夫曰:”平仲乃齐之贤士,诸君何得以口语相加?"
须臾,灵王升殿,伍举引晏子入见,灵王一见晏子,遽问曰:“齐国固无人耶?"晏子曰:”齐国中呵气成云,挥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迹,何谓无人?"灵王曰:“然则何为使小人来聘吾国?"晏子曰:”敝邑出使有常典,贤者奉使贤国,不肖者奉使不肖国,大人则使大国,小人则使小国,臣小人,又最不肖,故以使楚!"楚王惭其言,然心中暗暗惊异。
使事毕,适郊人献合欢橘至,灵王先以一枚赐婴,婴遂带皮而食,灵王鼓掌大笑曰:“齐人岂未尝橘耶?何为不剖?"晏子对曰:”臣闻‘受君赐者,瓜桃不削,橘柑不剖’,今蒙大王之赐,犹吾君也,大王未尝谕剖,敢不全食?"灵王不觉起敬,赐坐命酒。
少顷,武士三四人,缚一囚从殿下而过,灵王遽问:“囚何处人?"武士对曰:”齐国人!"灵王曰:“所犯何罪?"武士对曰:”坐盗!"灵王乃顾谓晏子曰:“齐人惯为盗耶?"晏子知其故意设弄,欲以嘲己,乃顿首曰:”臣闻‘江南有橘,移之江北,则化而为枳’,所以然者,地土不同也,今齐人生于齐不为盗,至楚则为盗,楚之地土使然,于齐何与焉?"灵王嘿然良久,曰:“寡人本将辱子,今反为子所辱矣!"乃厚为之礼,遣归齐国。
齐景公嘉晏婴之功,尊为上相,赐以千金之裘,欲割地以益其封,晏子皆不受。又欲广晏子之宅,晏子亦力辞之。一日,景公幸晏子之家,见其妻,谓晏子曰:“此卿之内子耶?"婴对曰:”然!"景公笑曰:“嘻!老且丑矣。寡人有爱女,年少而美,愿以纳之于卿!"婴对曰:”人以少姣事人者,以他年老恶,可相托也,臣妻虽老且丑,然向已受其托矣,安忍倍之?"景公叹曰:“卿不倍其妻,况君父乎?"于是深信晏子之忠,益隆委任。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杀三兄楚平王即位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话说周景王十二年,楚灵王既灭陈、蔡,又迁许、胡、沈、道、房、申六小国于荆山之地,百姓流离,道路嗟怨,灵王自谓天下可唾手而得,日夜宴息于章华之台,欲遣使至周,求其九鼎,以为楚国之镇。右尹郑丹曰:“今齐、晋尚强,吴、越未服,周虽畏楚,恐诸侯有后言也!”灵王愤然曰:“寡人几忘之,前会申之时,赦徐子之罪,同于伐吴,徐旋附吴,不为尽力,今寡人先伐徐,次及吴,自江以东,皆为楚属,则天下已定其半矣!”乃使薳羆同蔡洧奉世子禄居守,大阅车马,东行狩于州来,次于颍水之尾,使司马督率车三百乘伐徐,围其城,灵王大军屯于乾溪,以为声援,时周景王之十五年,楚灵王之十一年也。
冬月,值大雪,积深三尺有余。怎见得?有诗为证:
彤云蔽天风怒号,飞来雪片如鹅毛。
忽然群峰失青色,等闲平地生银涛。
千树寒巢僵鸟雀,红炉不暖重裘薄。
此际从军更可怜,铁衣冰凝愁难著。
灵王问左右:“向有秦国所献‘复陶裘’,‘翠羽被’,可取来服之。”左右将裘被呈上,灵王服裘加被,头带皮冠,足穿豹舄,执紫丝鞭,出帐前看雪。有右尹郑丹来见,灵王去冠被,舍鞭,与之立而语,灵王曰:“寒甚!"郑丹对曰:”王重裘豹舄,身居虎帐,犹且苦寒,况军士单褐露踝,顶兜穿甲,执兵于风雪之中,其苦何如?王何不返驾国都,召回伐徐之师,俟来春天气和暖,再图征进,岂不两便?"灵王曰:“卿言甚善。然吾自用兵以来,所向必克,司马旦晚必有捷音矣!”郑丹对曰:“徐与陈、蔡不同,陈、蔡近楚,久在宇下,而徐在楚东北三千余里,又附吴为重,王贪伐徐之功,使三军久顿于外,受劳冻之苦,万一国有内变,军士离心,窃为王危之。”灵王笑曰:“穿封戍在陈,弃疾在蔡,伍举与太子居守,是三楚也,寡人又何虑哉!"言未毕,左史倚相趋过王前,灵王指谓郑丹曰:”此博物之士也,凡‘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无不通晓,子革其善视之!“
郑丹对曰:“王之言过矣!昔周穆王乘八骏之马,周行天下,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谏止王心,穆王闻谏返国,得免于祸。臣曾以此诗问倚相,相不知也。本朝之事,尚然不知,安能及远乎!"灵王曰:”’祈招"之诗如何,能为寡人诵之否!"郑丹对曰:“臣能诵之。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灵王曰:“此诗何解?"郑丹对曰:”愔愔者,安和之貌。言祈父所掌甲兵,享安和之福,用能昭我王之德音,比于玉之坚,金之重。所以然者,由我王能恤民力,适可而止,去其醉饱过盈之心故也。"灵王知其讽己,默然无言。良久曰:“卿且退,容寡人思之。"是夜,灵王意欲班师,忽谍报:”司马督屡败徐师,遂围徐。"灵王曰:“徐可灭也。"遂留乾溪。
自冬逾春,日逐射猎为乐,方役百姓筑台建宫,不思返国。
时蔡大夫归生之子朝吴,臣事蔡公弃疾,日夜谋复蔡国,与其宰观从商议。观从曰:“楚王黩兵远出,久而不返,内虚外怨,此天亡之日也。失此机会,蔡不可复封矣。"朝吴曰:”欲复蔡,计将安出?"观从曰:“逆虔之立,三公子心皆不服,独力不及耳。诚假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晰,如此恁般,楚可得也。得楚,则逆虔之巢穴已毁,不死何为?及嗣王之世,蔡必复矣。"朝吴从其谋,使观从假传蔡公之命,召子干于晋,召子晰于郑,言:”蔡公愿以陈、蔡之师,纳二公子于楚,以拒逆虔。"子干、子晰大喜,齐至蔡郊,来会弃疾。
观从先归报朝吴。朝吴出郊谓二公子曰:“蔡公实未有命,然可劫而取也。"子干、子晰有惧色。朝吴曰:”王佚游不返,国虚无备,而祭洧念杀父之仇,以有事为幸。斗成然为郊尹,与蔡公相善,蔡公举事,必为内应。穿封戍虽封于陈,其意不亲附王,若蔡公召之,必来。以陈、蔡之众袭空虚之楚,如探囊取物,公子勿虑不成也。"这几句话,说透利害,子干、子晰方才放心,曰:“愿终听教。"朝吴请盟,乃刑牲歃血,誓为先君郏敖报仇。口中说誓,虽则如此,誓书上却把蔡公装首,言欲与子干、子晰共袭逆虔,掘地为坎,用牲加书于上而埋之。
事毕,遂以家众导子干、子晰袭入蔡城。蔡公方朝餐,猝见二公子到,出自意外,大惊,欲起避。朝吴随至,直前执蔡公之袂曰:“事已至此,公将何往!"子干、子晰抱蔡公大哭,言:”逆虔无道,弑史杀侄,又放逐我等,我二人此来,欲借汝兵力,报兄之仇,事成,当以王位属子。"弃疾仓皇无计,答曰:“且请从容商议。"朝吴曰:”二公子馁矣,有餐且共食。"子干、子晰食讫,朝吴使速行,遂宣言于众曰:“蔡公实召二公子,同与大事,已盟于郊,遣二公子先行入楚矣。"弃疾止之曰:”勿诬我。"朝吴曰:“郊外坎牲载书,岂无有见之者。公勿讳,但速速成军,共取富贵,乃为上策。”
朝吴乃复号于市曰:“楚王无道,灭我蔡国,今蔡公许复封我,汝等皆蔡百姓,岂忍宗祀沦亡?可共随蔡公赶上二公子,一同入楚!”蔡人闻呼,一时俱集,各执器械,集于蔡公之门。朝吴曰:“人心已齐,公宜急抚而用之,不然有变。"弃疾曰:”汝迫我上虎背耶?计将安出?"朝吴曰:“二公子尚在郊,宜急与之合,悉起蔡众,吾往说陈公,帅师从公。”弃疾从之。
子干、子晰率其众与蔡公合。朝吴使观从星夜至陈,欲见陈公。路中遇陈人夏啮,乃夏征舒之玄孙,与观从平素相识,告以复蔡之意。夏啮曰:“吾在陈公门下用事,亦思为复陈之计,今陈公病已不起,子不必往见,子先归蔡,吾当率陈人为一队。”
观从回报蔡公,朝吴又作书密致蔡洧,使为内应。
蔡公以家臣须务牟为先锋,史猈副之,使观从为向导,率精甲先行。
恰好陈夏啮亦起陈众来到。夏啮曰:“穿封戍已死,吾以大义晓谕陈人,特来助义。”蔡公大喜,使朝吴率蔡人为右军,夏啮率陈人为左军,曰:“掩袭之事,不可迟也。"乃星夜望郢都进发。
蔡洧闻蔡公兵到,先遣心腹出城送款,斗成然迎蔡公于郊外。令尹薳羆方欲敛兵设守,蔡洧开门以纳蔡师,须务牟先入,呼曰:“蔡公攻杀楚王于乾溪,大军已临城矣。"国人恶灵王无道,皆愿蔡公为王,无肯拒敌者。薳羆欲奉世子禄出奔,须务牟兵已围王宫,薳羆不能入,回家自刎而死。哀哉!胡曾先生有诗云:
漫夸私党能扶主,谁料强都已酿奸?
若遇郏敖泉壤下,一般恶死有何颜!
蔡公大兵随后俱到,攻入王宫,遇世子禄及公子罢敌,皆杀之。蔡公扫除王宫,欲奉子干为王。子干辞。蔡公曰:“长幼不可废也!”子干乃即位,以子晰为令尹,蔡公为司马。朝吴私谓蔡公曰:“公首倡义举,奈何以王位让人耶?"蔡公曰:”灵王犹在乾溪,国未定也。且越二兄而自立,人将议我。“
朝吴已会其意,乃献谋曰:“王卒暴露已久,必然思归,若遣人以利害招之,必然奔溃,大军继之,王可擒也。”蔡公以为然,乃使观从往乾溪,告其众曰:“蔡公已入楚,杀王二子,奉子干为王矣。今新王有令:”先归者复其田里,后归者劓之,有相从者,罪及三族,或以饮食馈献,罪亦如之!“军士闻之,一时散其大半。
灵王尚醉卧于乾溪之台,郑丹慌忙入报。灵王闻二子被杀,自床上投身于地,放声大哭。郑丹曰:“军心已离,王宜速返。"灵王拭泪言曰:”人之爱其子,亦如寡人否?"郑丹曰:“鸟兽犹知爱子,何况人也?"灵王叹曰:”寡人杀人子多矣,人杀吾子,何足怪。"少顷,哨马报:“新王遣蔡公为大将,同斗成然率陈、蔡二国之兵,杀奔乾溪来了!"灵王大怒曰:”寡人待成然不薄,安敢叛吾?宁一战而死,不可束手就缚!"遂拔寨都起,自夏口从汉水而上,至于襄州,欲以袭郢,士卒一路奔逃,灵王自拔剑杀数人,犹不能止,比到訾梁,从者才百人耳。
灵王曰:“事不济矣!"乃解其冠服,悬于岸柳之上。郑丹曰:”王且至近郊,以察国人之向背何如。“灵王曰:”国人皆叛,何待察乎。“郑丹曰:”若不然,出奔他国,乞师以自救亦可!"灵王曰:“诸侯谁爱我者?吾闻大福不再,徒自取辱!"郑丹见不从其计,恐自己获罪,即与倚相私奔归楚。
灵王不见了郑丹,手足无措,徘徊于釐泽之间,从人尽散,只剩单身,腹中饥馁,欲往乡村觅食,又不识路径。村人也有晓得是楚王的,因闻逃散的军士传说,新王法令甚严,那个不怕,各远远闪开。
灵王一连三日,没有饮食下咽,饿倒在地,不能行动,单单只有两目睁开,看著路傍,专望一识面之人,经过此地,便是救星。忽遇一人前来,认得是旧时守门之吏,比时唤作涓人,名畴。灵王叫道:“畴,可救我!"涓人畴见是灵王呼唤,只得上前叩头。灵王曰:”寡人饿三日矣。汝为寡人觅一盂饭,尚延寡人呼吸之命!"畴曰:“百姓皆惧新王之令,臣何从得食?"灵王叹气一口,命畴近身而坐,以头枕其股,且安息片时。畴候灵王睡去,取土块为枕以代股,遂奔逃去讫。灵王醒来,唤畴不应,摸所枕,乃土块也,不觉呼天痛哭,有声无气。
须臾,又有一人乘小车而至,认得灵王声音,下车视之,果是灵王,乃拜倒在地,问曰:“大王为何到此地位?"灵王流泪满面,问曰:”卿何人也?"其人奏曰:“臣姓申名亥,乃芋尹申无宇之子也,臣父两次得罪于吾王,王赦不诛,臣父往岁临终嘱臣曰:”吾受王两次不杀之恩,他日王若有难,汝必舍命相从。"臣牢记在心,不敢有忘,近传闻郢都已破,子干自立,星夜奔至乾溪,不见吾王,一路追寻到此,不期天遣相逢,今遍地皆蔡公之党,王不可他适,臣家在棘村,离此不远,王可暂至臣家,再作商议!"乃以干糒跪进。灵王勉强下咽,稍能起立,申亥扶之上车,至于棘村。
灵王平昔住的是章华之台,崇宫邃室,今日观看申亥农庄之家,筚门蓬户,低头而入,好生凄凉,泪流不止,申亥跪曰:“吾王请宽心,此处幽僻,无行人来往,暂住数日,打听国中事情,再作进退!"灵王悲不能语,申亥又跪进饮食,灵王只是啼哭,全不沾唇,亥乃使其亲生二女侍寝,以悦灵王之意,王衣不解带,一夜悲叹,至五更时分,不闻悲声,二女启门报其父曰:”王已自缢于寝所矣!“胡曾先生咏史诗曰:茫茫衰草没章华,因笑灵王昔好奢。
台土未干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
申亥闻灵王之死,不胜悲恸,乃亲自殡殓,杀其二女以殉葬焉,后人论申亥感灵王之恩,葬之是矣。以二女殉,不亦过乎?有诗叹曰:
章华霸业已沉沦,二女何辜伴穸窀?
堪恨暴君身死后,余殃犹自及闺人。
时蔡公引著斗成然、朝吴、夏啮众将,追灵王于乾溪,半路遇著郑丹、倚相二人,述楚王如此恁般:“今侍卫俱散,独身求死,某不忍见,是以去之!"蔡公曰:”汝今何往?"二人曰:“欲还国中耳!"蔡公曰:”公等且住我军中,同访楚王下落,然后同归可也!"蔡公引大军寻访,及于訾梁,并无踪迹,有村人知是蔡公,以楚王冠服来献,言:“三日前,于岸柳上得之!"蔡公问曰:”汝知王生死否?"村人曰:“不知。"蔡公收其冠服,重赏之而去。
蔡公更欲追寻,朝吴进曰:“楚王去其衣冠,势穷力敝,多分死于沟渠,不足再究,但子干在位,若发号施令,收拾民心,不可图矣。"蔡公曰:”然则若何?"朝吴曰:“楚王在外,国人未知下落,乘此人心未定之时,使数十小卒,假称败兵,绕城相呼,言:”楚王大兵将到!‘再令斗成然归报子干,如此如此。子干、子晰皆懦弱无谋之辈,一闻此信,必惊惶自尽,明公徐徐整旅而归,稳坐宝位,高枕无忧,岂不美哉?"蔡公然之,乃遣观从引小卒百余人,诈作败兵,奔回郢都,绕城而走,呼曰:“蔡公兵败被杀,楚王大兵,随后便至!”国人信以为实,莫不惊骇,须臾,斗成然至,所言相同,国人益信,皆上城了望,成然奔告子干,言:“楚王甚怒,来讨君擅立之罪,欲如蔡般、齐庆封故事,君须早自为计,免致受辱,臣亦逃命去矣!"言讫,奔狂而出。
子干乃召子晰言之,子晰曰:“此朝吴误我也!"兄弟相抱而哭,宫外又传:”楚王兵已入城!“子晰先拔佩剑,刎其喉而死,子干慌迫,亦取剑自刭,宫中大乱,宦官宫女,相惊自杀者,横于宫掖,号哭之声不绝。
斗成然引众复入,扫除尸首,率百官迎接蔡公,国人不知,尚疑来者是灵王,及入城,乃蔡公也,方悟前后报信,皆出蔡公之计。
蔡公既入城,即位,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昔年共王曾祷于神,当璧而拜者为君,至是果验矣。
国人尚未知灵王已死,人情汹汹,尝中夜讹传王到,男女皆惊起,开门外探,平王患之,乃密与观从谋,使于汉水之傍,取死尸加以灵王冠服,从上流放至下流,诈云已得楚王尸首,殡于訾梁,归报平王,平王使斗成然往营葬事,谥曰灵王,然后出榜安慰国人,人心始定。
后三年,平王复访求灵王之尸,申亥以葬处告,乃迁葬焉,此是后话。
却说司马督等围徐,久而无功,惧为灵王所诛,不敢归,阴与徐通,列营相守,闻灵王兵溃被杀,乃解围班师,行至豫章,吴公子光率师要击,败之。司马督与三百乘悉为吴所获,光乘胜取楚州来之邑,此皆灵王无道之所致也。
再说楚平王安集楚众,以公子之礼葬子干、子晰,录功用贤,以斗成然为令尹,阳匄字子瑕,为左尹,念薳掩、伯州犁之冤死,乃以犁子郤宛为右尹,掩弟薳射,薳越俱为大夫,朝吴、夏啮、蔡洧俱拜下大夫之职,以公子鲂敢战,使为司马。时伍举已卒,平王嘉其生前有直谏之美,封其子伍奢于连,号曰连公,奢子尚亦封于棠,为棠宰,号曰棠君。其他薳启疆、郑丹等一班旧臣,官职如故。欲官观从,从言其先人开卜:“愿为卜尹。"平王从之。
群臣谢恩,朝吴与蔡洧独不谢,欲辞官而去。平王问之,二人奏曰:“本辅吾王兴师袭楚,欲复蔡国,今王大位已定,而蔡之宗祀未沾血食,臣何面目立于王之朝乎?昔灵王以贪功兼并,致失人心,王反其所为,方能令人心悦服。欲反其所为,莫如复陈、蔡之祀。"平王曰:”善。"乃使人访求陈、蔡之后。得陈世子偃师之子名吴,蔡世子有之子名庐。乃命太史择吉,封吴为陈侯,是为陈惠公;庐为蔡侯,是为蔡平公。归国奉宗祀。朝吴、蔡洧随蔡平公归蔡,夏啮随陈惠公归陈,所率陈、蔡之众各从其主,厚加犒劳。前番灵王掳掠二国重器货宝,藏于楚库者,悉给还之,其所迁荆山六小国,悉令还归故土,秋毫无犯。各国君臣上下,欢声若雷,如枯木之再荣,朽骨之复活。此周景王十六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将后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还主,何苦当时受恶名。
平王长子名建,字子木,乃蔡国郧阳封人之女所生。时年已长,乃立为世子,使连尹伍奢为太师。有楚人费无极,素事平王,善于贡谀,平王宠之,任为大夫。无极请事世子,乃以为少师,以奋扬为东宫司马。
平王既即位,四境安谧,颇事声色之乐。吴取州来,王不能报,无极虽为世子少师,日在平王左右,从于淫乐,世子建恶其谄佞,颇疏远之。令尹斗成然恃功专恣,无极谮而杀之,以阳匄为令尹。世子建每言成然之冤,无极心怀畏惧,由是阴与世子建有隙。无极又荐鄢将师于平王,使为右领,亦有宠,这段情节,且暂搁起。
话分两头。
再说晋自筑祈宫之后,诸侯窥其志在苟安,皆有贰心。昭公新立,欲修复先人之业,闻齐侯遣晏婴如楚修聘,亦使人征朝于齐。齐景公见晋、楚多事,亦有意乘间图伯,欲观晋昭公之为人,乃装束如晋,以勇士古冶子从行。
方渡黄河,其左骖之马,乃景公所最爱者,即令圉人于从舟取至,系于船头,亲督圉人饲料。忽大雨骤至,波涛汹涌,舟船将覆,有大鼋舒头于水面,张开巨口,抢向船头,衔左骖之马,入于深渊。景公大惊,古冶子在侧,言曰:“君勿惧也,臣请为君索之。"乃解衣裸体,拔剑跃于水中,凌波踢浪而去,载沉载浮,顺流九里,望之无迹,景公叹曰:”冶子死矣!“少顷,风浪顿息,但见水面流红,古冶子左手挽骖马之尾,右手提血沥沥一颗鼋头,浴波而出,景公大骇曰:”真神勇也,先君徒设勇爵,焉有勇士如此哉!"遂厚赏之。
既至绛州,见了晋昭公,昭公设宴享之。晋国是荀虒相礼,齐国是晏婴相礼,酒酣,晋侯曰:“筵中无以为乐,请为君侯投壶赌酒。"景公曰:”善。"左右设壶进矢,齐侯拱手让晋侯先投,晋侯举矢在手,荀虒进辞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晋侯投矢,果中中壶,将余矢弃掷于地,晋臣皆伏地称:”千岁。"齐侯意殊不怿,举矢亦效其语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扑的投去,恰在中壶,与晋矢相并,齐侯大笑,亦弃余矢,晏婴亦伏地呼:”千岁!"晋侯勃然变色,荀虒谓齐景公曰:“君失言矣,今日辱贶敝邑,正以寡君世主夏盟之故。君曰:”代兴‘,是何言也?"晏婴代答曰:“盟无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昔齐失霸业晋方代之,若晋有德,谁敢不服?如其无德,吴、楚亦将迭进,岂惟敝邑!"羊舌肹曰:”晋已师诸侯矣,安用壶矢?此乃荀伯之失言也!"荀虒自知其误,嘿然不语。
齐臣古冶子立于阶下,厉声曰:“日昃君劳,可辞席矣!"齐侯即逊谢而出,次日遂行。
羊舌肹曰:“诸侯将有离心,不以威胁之,必失霸业。"晋侯以为然,乃大阅甲兵之数,总计有四千乘,甲士三十万人,羊舌肹曰:”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于是先遣使如周,请王臣降临为重,因遍请诸候,约以秋七月俱集平邱相会。诸侯闻有王臣在会,无敢不赴者。
至期,晋昭公留韩起守国,率荀虒、魏舒、羊舌肹、羊舌鲋、籍谈、梁丙、张骼、智跞等,尽起四千乘之众,望濮阳城进发,连络三十余营,遍卫地皆晋兵。
周卿士刘献公挚先到,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诸侯毕集,见晋师众盛,人人皆有惧色。
既会,羊舌肹捧盘盂进曰:“先臣赵武,误从弭兵之约,与楚通好,楚虔无信,自取陨灭,今寡君欲效践土故事,徼惠于天子,以镇抚诸夏,请诸君同歃为信!"诸侯皆俯首曰:”敢不听命!"惟齐景公不应,羊舌肹曰:“齐侯岂不愿盟耶?"景公曰:”诸侯不服,是以寻盟。若皆用命,何以盟为?"羊舌肹曰:“践土之盟,不服者何国?君若不从,寡君惟是甲车四千乘,愿请罪于城下。"说犹未毕,坛上鸣鼓,各营俱建起大旆。
景公虑其见袭,乃改辞谢曰:“大国既以盟不可废,寡人敢自外耶?"于是晋侯先歃,齐、宋以下相继,刘挚王臣不使与盟,但监临其事而已,邾、莒以鲁国屡屡侵伐,诉于晋侯,晋侯辞鲁昭公于会,执其上卿季孙意如,闭之幕中。子服惠伯私谓荀虒曰:”鲁地十倍邾、莒,晋若弃之,将改事齐、楚,于晋何益。且楚灭陈、蔡不救,而复弃兄弟之国乎?"荀虒然其言,以告韩起,起言于晋侯,乃纵意如奔归,自是诸侯益不直晋,晋不复能主盟矣。史臣有诗叹云:
侈心效楚筑祁篪,列国离心复示威。
壶矢有灵侯统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晏平仲二桃杀三士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话说齐景公归自平邱,虽然惧晋兵威,一时受歃,已知其无远大之谋,遂有志复桓公之业,谓相国晏婴曰:“晋霸西北,寡人霸东南,何为不可?"晏婴对曰:”晋劳民于兴筑,是以失诸侯,君欲图伯,莫如恤民!"景公曰:“恤民何如?"晏婴对曰:”省刑罚,则民不怨;薄赋敛,则民知恩。古先王春则省耕,补其不足;夏则省敛,助其不给。君何不法之!“景公乃除去烦刑,发仓廪以贷贫穷,国人感悦。
于是征聘于东方诸侯。徐子不从,乃用田开疆为将,帅师伐之,大战于蒲隧,斩其将嬴爽,获甲士五百余人。徐子大惧,遣使行成于齐,齐侯乃约郯子、莒子同徐子结盟于蒲隧,徐以甲父之鼎赂之。晋君臣虽知,而不敢问。齐自是日强,与晋并霸。景公录田开疆平徐之功,复嘉古冶子斩鼋之功,仍立“五乘之宾”以旌之。
田开疆复举荐公孙捷之勇。那公孙捷生得面如靛染,目睛突出,身长一丈,力举千钧,景公见而异之,遂与之俱猎于桐山。忽然山中赶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虎咆哮发喊,飞奔前来,径扑景公之马,景公大惊。只见公孙捷从车上跃下,不用刀枪,双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项皮,右手挥拳,只一顿,将那只大虫打死,救了景公。景公嘉其勇,亦使与“五乘之宾”。
公孙捷遂与田开疆、古冶子结为兄弟,自号“齐邦三杰”,挟功恃勇,口出大言,凌铄闾里,简慢公卿,在景公面前,尝以尔我相称,全无礼体。景公惜其才勇,亦姑容之。
时朝中有个佞臣唤做梁邱据,专以先意逢迎,取悦于君,景公甚宠爱之。据内则献媚景公,以固其宠;外则结交三杰,以张其党。况其时陈无宇厚施得众,已伏移国之兆,那田开疆与陈氏是一族,异日声势相倚,为国家之患,晏婴深以为忧,每欲除之,但恐其君不听,反结了三人之怨。
忽一日,鲁昭公以不合于晋之故,欲结交于齐,亲自来朝,景公设宴相待。鲁国是叔孙婼相礼,齐国是晏婴相礼。三杰带剑,立于阶下,昂昂自若,目中无人。二君酒至半酣,晏子奏曰:“园中金桃已熟,可命荐新,为两君寿。"景公准奏,宣园吏取金桃来献,晏子奏曰:”金桃难得之物,臣当亲往临摘。"晏子领钥匙去讫。
景公曰:“此桃自先公时,有东海人,以臣核来献,名曰‘万寿金桃",出自海外度索山,亦名’蟠桃".植之三十余年,枝叶虽茂,花而不实,今岁结有数颗。寡人惜之,是以封锁园门,今日君侯降临,寡人不敢独享,特取来与贤君臣共之。"鲁昭公拱手称谢。
少顷,晏子引著园吏,将雕盘献上。盘中堆著六枚桃子,其大如碗,其赤如炭,香气扑鼻,真珍异之果也。景公问曰:“桃实止此数乎?"晏子曰:”尚有三四枚未熟,所以只摘得六枚。"景公命晏子行酒,晏子手捧玉爵,恭进鲁侯之前。左右献上金桃,晏子致词曰:“桃实如斗,天下罕有。两君食之,千秋同寿。"鲁侯饮酒毕,取桃一枚食之,甘美非常,夸奖不已;次及景公,亦饮酒一杯,取桃食讫。景公曰:”此桃非易得之物,叔孙大夫贤名著于四方,今又有赞礼之功,宜食一桃。"叔孙婼跪奏曰:“臣之贤,万不及相国,相国内修国政,外服诸侯,其功不小。此桃宜赐相国食之,臣安敢僭?"景公曰:”既叔孙大夫推让相国,可各赐酒一杯,桃一枚。"二臣跪而领之。谢恩而起,晏子奏曰:“盘中尚有二桃。主公可传令诸臣中,言其功深劳重者,当食此桃,以彰其贤。"景公曰:”此言甚善。"即命左右传谕,使阶下诸臣,有自信功深劳重,堪食此桃者,出班自奏,相国评功赐桃。
公孙捷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从主公猎于桐山,力诛猛虎,其功若何?"晏子曰:”擎天保驾,功莫大焉!可赐酒一爵,食桃一枚,归于班部。"古冶子奋然便出曰:“诛虎未足为奇,吾曾斩妖鼋于黄河,使君危而复安。此功若何?"景公曰:”此时波涛汹涌,非将军斩绝妖鼋,必至覆溺,此盖世奇功也!饮酒食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进酒赐桃,只见田开疆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奉命伐徐,斩其名将,俘甲首五百余人,徐君恐惧,致赂乞盟。郯、莒畏威,一时皆集,奉吾君为盟主。此功可以食桃乎?"晏子奏曰:”开疆之功,比于二将,更自十倍。争奈无桃可赐,赐酒一杯,以待来年。"景公曰:“卿功最大,可惜言之太迟,以此无桃,掩其大功。"田开疆按剑而言曰:”斩鼋、打虎,小可事耳!吾跋涉千里之外,血战成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两国君臣之间,为万代耻笑!何面目立于朝廷之上耶?"言讫,挥剑自刎而死。
公孙捷大惊,亦拔剑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田君功大,反不能食,夫取桃不让,非廉也;视人之死而不能从,非勇也。"言讫,亦自刎。
古冶子奋气大呼曰:“吾三人义均骨肉,誓同生死。二人已亡,吾独苟活,于心何安?"亦自刎而亡。
景公急使人止之,已无及矣,鲁昭公离席而起曰:“寡人闻三臣皆天下奇勇,可惜一朝俱尽矣。"景公闻言嘿然,变色不悦,晏婴从容进曰:”此皆吾国一勇之夫,虽有微劳,何足挂齿。"鲁侯曰:“上国如此勇将,还有几人。"晏婴对曰:”筹策庙堂,威加万里,负将相之才者数十人。若血气之勇,不过备寡君鞭策之用而已,其生死何足为齐轻重哉?"景公意始释然。晏子更进觞于两君,欢饮而散。
三杰墓在荡阴里,后汉诸葛孔明《梁父吟》,正咏其事: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中阴谋,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者?相国齐晏子!
鲁昭公别后,景公召晏婴问曰:“卿于席间,张大其辞,虽然存了齐国一时体面,只恐三杰之后,难乎其继,如之奈何?"晏子对曰:”臣举一人,足兼三杰之用。"景公曰:“何人。"曰:”有田穰苴者,文能附众,武能威敌,真大将之才也!“景公曰:”得非田开疆一宗乎?“晏子对曰:”此人虽出田族,然庶孽微贱,不为田氏所礼。故屏居东海之滨。君欲选将,无过于此。"景公曰:“卿既知其贤,何不早闻?"晏子对曰:”善仕者不但择君,兼欲择友。田疆、古冶辈血气之夫,穰苴岂屑与之比肩哉。"景公口虽唯唯,终以田、陈同族为嫌,踌躇不决。
忽一日,边吏报道,"晋国探知三杰俱亡,兴兵犯东阿之境。燕国亦乘机侵扰北鄙。"景公大惧,于是令晏子以缯帛诣东海之滨,聘穰苴入朝。苴敷陈兵法,深合景公之意,即日拜为将军,使帅车五百乘,北拒燕、晋之兵。穰苴请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里之中,骤然授以兵权,人心不服。愿得吾君宠臣一人,为国人素所尊重者,使为监军,臣之令乃可行也。"景公从其言,命嬖大夫庄贾,往监其军。
苴与贾同时谢恩而出,至朝门之外,庄贾问穰苴出军之期,苴曰:“期在明日午时,某于军门专候同行,勿过日中也。"言毕别去。
至次日午前,穰苴先至军中,唤军吏立木为表,以察日影。因使人催促庄贾。贾年少,素骄贵,恃景公宠幸,看穰苴全不在眼。况且自为监军,只道权尊势敌,缓急自由。是日亲戚宾客,俱设酒饯行,贾留连欢饮,使者连催,坦然不以为意。穰苴候至日影移西,军吏已报未牌,不见庄贾来到,遂吩咐将木表放倒,倾去漏水,竟自登坛誓众,申明约束。
号令方完,日已将晡,遥见庄贾高车驷马,徐驱而至,面带酒容。既到军门,乃从容下车,左右拥卫,踱上将台。穰苴端然危坐,并不起身,但问:“监军何故后期?"庄贾拱手而对曰:”今日远行,蒙亲戚故旧携酒饯送,是以迟迟也!“穰苴曰:”夫为将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秉桴鼓,犯矢石,则忘其身。今敌国侵凌,边境骚动,吾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三军之众,托吾两人,冀旦夕立功,以救百姓倒悬之急,何暇与亲旧饮酒为乐哉?“庄贾尚含笑对曰:”幸未误行期,元帅不须过责。“穰苴拍案大怒曰:”汝倚仗君宠,怠慢军心,倘临敌如此,岂不误了大事。"即召军政司问曰:“军法期而后至,当得何罪?”军政司曰:“按法当斩。"庄贾闻一”斩“字,才有惧意,便要奔下将台,穰苴喝教手下,将庄贾捆缚,牵出辕门斩首,唬得庄贾滴酒全无,口中哀叫讨饶不已。左右从人,忙到齐侯处报信求救,连景公也吃一大惊,急叫梁邱据持节往谕,特免庄贾一死。吩咐乘轺车疾驱,诚恐缓不及事。那时庄贾之首,已号令辕门了。
梁邱据尚然不知,手捧符节,望军中驰去。穰苴喝令阻住,问军政司曰:“军中不得驰车,使者当得何罪",答曰:”按法亦当斩。"梁邱据面如土色,战做一团,口称:“奉命而来,不干某事。”穰苴曰:“既有君命,难以加诛。然军法不可废也!”乃毁车斩骖,以代使者之死。梁邱据得了性命,抱头鼠窜而去。于是大小三军莫不股栗。
穰苴之兵未出郊外,晋师闻风遁去,燕人亦渡河北归。苴追击之,斩首万余,燕人大败,纳赂请和。班师之日景公亲劳于郊,拜为大司马,使掌兵权。史臣有诗云:
宠臣节使且罹刑,国法无私令必行。
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张敌忾慰苍生。
诸侯闻穰苴之名,无不畏服。景公内有晏婴,外有穰苴,国治兵强,四境无事,日惟田猎饮酒,略如桓公任管仲之时也。
一日,景公在宫中与姬妾饮酒,至夜,意犹未畅,忽思晏子,命左右将酒具移于其家。前驱往报晏子曰:“君至矣。"晏子玄端束带,执笏拱立于大门之外。景公尚未下车,晏子前迎,惊惶而问曰:”诸侯得无有故乎?国家得无有故乎?“景公曰:”无有。"晏子曰:“然则君何为非时而夜辱于臣家?"景公曰:”相国政务烦劳,今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声,不敢独乐,愿与相国共享。"晏子对曰:“夫安国家,定诸侯,臣请谋之;若夫布荐席,除簠簋者,君左右自有其人,臣不敢与闻也!”
景公命回车,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如前,司马穰苴冠缨披甲,操戟拱立于大门之外,前迎景公之车,鞠躬而问曰:“诸侯得无有兵乎?大臣得无有叛者乎?”景公曰:“无有。"穰苴曰:”然则昏夜辱于臣家者何也?"景公曰:“寡人无他,念将军军务劳苦,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乐,思与将军共之耳。"穰苴对曰:”夫御寇敌,诛悖乱,臣请谋之。若夫布荐席,陈簠簋,君左右不乏,奈何及于介胄之士耶?"景公意兴索然,左右问曰:“将回宫乎?"景公曰:”可移于梁邱大夫之家。"前驱驰报亦如前。景公车未及门,梁邱据左操琴,左挈竽,口中行歌而迎景公于巷口。景公大悦,于是解衣卸冠,与梁邱据欢呼于丝竹之间,鸡鸣而返。
明日,晏婴、穰苴同入朝谢罪,且谏景公不当夜饮于人臣之家,景公曰:“寡人无二卿,何以治吾国;无梁邱据,何以乐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职,二卿亦勿与寡人之事也。"史臣有诗云:
双柱擎天将相功。小臣便辟岂相同?
景公得士能专任。嬴得芳名播海东!
是时中原多故,晋不能谋。昭公立六年薨,世子去疾即位,是为顷公。
顷公初年,韩起、羊舌肹俱卒,魏舒为政,荀跞、范鞅用事,以贪冒闻。
祁氏家臣祁胜,通于邬臧之室,祁盈执祁胜,胜行赂于荀跞,跞谮于顷公,反执祁盈;羊舌食我党于祁氏,为之杀祁胜。顷公怒,杀祁盈、食我,尽灭祁、羊舌二氏之族。国人冤之。其后鲁昭公为强臣季孙意如所逐,荀跞复取货于意如,不纳昭公。于是齐景公合诸侯于鄢陵,以谋鲁难,天下俱高其义,齐景公之名,显于诸侯,此是后话。
却说周景王十九年,吴王夷昧在位四年,病笃,复申父兄之命,欲传位于季札。札辞曰:“吾不受位明矣。昔先君有命,札不敢从,富贵于我如秋风之过耳,吾何爱焉?"遂逃归延陵。
群臣奉夷昧之子州于为王,改名曰僚,是为王僚。
诸樊之子名光,善于用兵,王僚用之为将,与楚战于长岸,杀楚司马公子鲂,楚人惧,筑城于州来,以御吴。时费无极以谗佞得宠,蔡平公庐已立嫡子朱为世子,其庶子名东国,欲谋夺嫡,纳货于无极,无极先谮朝吴,逐之奔郑,及蔡平公薨,世子朱立,无极诈传楚王之命,使蔡人逐朱,立东国为君。平王问曰:“蔡人何以逐朱?"无极对曰:”朱将叛楚,蔡人不愿,是以逐之!"平王遂不问。
无极又心忌太子建,欲离间其父子,而未有计,一日,奏平王曰:“太子年长矣,何不为之婚娶?欲求婚,莫如秦国。秦,强国也,而睦于楚,两强为婚,楚势益张矣!"平王从之,遂遣费无极往聘秦国,因为世子求婚。
秦哀公召群臣谋其可否,群臣皆言:“昔秦、晋世为婚姻,今晋好久绝,楚势方盛,不可不许!"秦哀公遂遣大夫报聘,以长妹孟嬴许婚,今俗家小说称为无祥公主者是也。公主之号,自汉代始有之,春秋时焉有此号哉?平王复命无极领金珠彩币,往秦迎娶,无极随使者入秦,呈上聘礼;哀公大悦,即诏公子蒲送孟嬴至楚,装资百辆,从媵之妾数十余人。孟嬴拜辞其兄秦伯而行,无极于途中,察知孟嬴有绝世之色,又见媵女内有一人,仪容颇端,私访其来历,乃是齐女,自幼随父宦秦,遂入宫中,为孟嬴侍妾。
无极访得备细,因宿馆驿,密召齐女谓曰:“我相你有贵人之貌,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太子正妃,汝能隐吾之计,管你将来富贵不尽,"齐女低首无言。
无极先一日行,趋入宫中,回奏平王,言:“秦女已到,约有三舍之远,"平王问曰:”卿曾见否,其貌若何?"无极知平王是酒色之徒,正要夸张秦女之美,动其邪心,恰好平王有此一问,正中其计,遂奏曰:“臣阅女子多矣,未见有如孟嬴之美者。不但楚国后宫无有其对,便是相传古来绝色,如妲己、骊姬徒有其名,恐亦不如孟嬴之万一矣!”平王闻秦女之美,面皮通红,半晌不语,徐徐叹曰:“寡人枉自称王,不遇此等绝色,诚所谓虚过一生耳!"无极请屏左右,遂密奏曰:”王慕秦女之美,何不自取之?"平王曰:“既聘为子妇,恐碍人伦,"无极奏曰:”无害也。此女虽聘于太子,尚未入东宫,王迎入宫中,谁敢异议?"平王曰:“群臣之口可钳,何以塞太子之口?"无极奏曰:”臣观从媵之中,有齐女才貌不凡,可充作秦女。臣请先进秦女于王宫,复以齐女进于东宫,嘱以毋漏机关,则两相隐匿,而百美俱全矣,"平王大喜,嘱无极机密行事。
无极谓公子蒲曰:“楚国婚礼,与他国异,先入宫见舅姑,而后成婚。"公子蒲曰:”惟命,"无极遂命车并车将孟嬴及妾媵俱送入王宫,留孟嬴而遣齐女。令宫中侍妾扮作秦媵,齐女假作孟嬴,令太子建迎归东宫成亲。
满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无极之诈。孟嬴问:“齐女何在?"则云:”已赐太子矣。"潜渊咏史诗云:
卫宣作俑是新台,蔡国奸淫长逆胎。
堪恨楚平伦理尽,又招秦女入宫来!
平王恐太子知秦女之事,禁太子入宫,不许他母子相见,朝夕与秦女在后宫宴乐,不理国政。外边沸沸扬扬,多有疑秦女之事者。无极恐太子知觉,或生祸变,乃告平王曰:“晋所以能久霸天下者,以地近中原故也。昔灵王大城陈、蔡,以镇中华,正是争霸之基。今二国复封,楚仍退守南方,安能昌大其业?何不令太子出镇城父,以通北方,王专事南方,天下可坐而策也!”平王踌躇未答,无极又附耳密言曰:“秦婚之事,久则事泄,若远屏太子,岂不两得其利?"平王恍然大悟,遂命太子建出镇城父,以奋扬为城父司马,谕之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也!“
伍奢知无极之谗,将欲进谏。无极知之,复言于平王,使伍奢往城父辅助太子。太子行后,平王遂立秦女孟嬴为夫人,出蔡姬归于郧。太子到此,方知秦女为父所换,然无可奈何矣。孟嬴虽蒙王宠爱,然见平王年老,心甚不悦。平王自知非匹,不敢问之。
逾年,孟嬴生一子,平王爱如珍宝,遂名曰珍。珍周岁之后,平王始问孟嬴曰:“卿自入宫,多愁叹,少欢笑,何也?"孟嬴曰:”妾承兄命,适事君王,亲自以为秦、楚相当,青春两敌,及入宫庭,见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王,但自叹生不及时耳。"平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乃宿世之姻契也,卿嫁寡人虽迟,然为后则不知早几年矣。"孟嬴心惑其言,细细盘问宫人,宫人不能隐瞒,遂言其故,孟嬴凄然垂泪,平王觉其意,百计媚之,许立珍为世子,孟嬴之意稍定。
费无极终以太子建为虑,恐异日嗣位为王,祸必及己,复乘间僭于平王曰:“闻世子与伍奢有谋叛之心,阴使人通于齐、晋二国,许为之助,王不可不备。"平王曰:”吾儿素柔顺,安有此事?"无极曰:“彼以秦女之故,久怀怨望,今在城父缮甲厉兵有日矣,常言穆王行大事,其后安享楚国,子孙繁盛,意欲效之,王若不行,臣请先辞,逃死于他国,免受诛戮。"平王本欲废建而立少子珍,又被无极说得心动,便不信也信了,即欲传令废建。无极奏曰:”世子握兵在外,若传令废之,是激其反也,太师伍奢是其谋主,王不如先召伍奢,然后遣兵袭执世子,则王之祸患可除矣。"平王然其计,即使人召伍奢,奢至,平王问曰:“建有叛心,汝知之否?"伍奢素刚直,遂对曰:”王纳子妇已过矣,又听细人之说,而疑骨肉之亲,于心何忍?"平王惭其言,叱左右执伍奢而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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