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秘史》(2/7)-明-罗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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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五代秘史》第 2/7 部分)

红锦袍明金孔雀,绿配鞓带束紫鸳鸯,
参差半露黄金甲,手执银丝铁杆枪。
其人乃李存孝也。骤马到界口,扭回身,连射三箭,皆中红心,众人喝彩。存孝厉声大呼曰:“吾今三箭皆中红心,先锋定矣!看我单取锦袍,以示英雄。”拈弓搭箭,径往柳梢射之,一箭射断柳梢,锦袍坠下,存孝飞马取锦袍披于身上,往来驰骤一遭,下马对晋王面前拜谢。晋王遂令存孝为先锋,设酒相庆。
忽报辕门外有一支兵来索战,存孝曰:“父王且留杯中酒,待儿去拿一将来才饮。”言毕,飞身上马出营,大叫:“来将何人?”二人答曰:“吾乃飞虎山大将安休休、薛阿檀是也!”存孝更不答话,拍马向前,二将一齐迎敌,被存孝大喝一声,把二将活擒过来,勒马回营,其时酒尚未寒。晋王大喜,即使二将归存孝帐下,存孝与之结为兄弟,折箭为盟,永相救援。
却说晋王因收了存孝,在居延川上住了一月,军情紧急,不敢久停。晋王传令,拔寨起程,一声炮响,大队军马离子飞虎山,望中原进发,日行夜宿,不觉已到大潼城。哨马报说,大潼镇守官李友金领众迎接。晋王入城,吩咐军马安下,友金至府相见,各叙礼毕,友金称晋王为皇兄,晋王呼友金为御弟。
友金大设筵席,款待晋王及诸将官,酒至二巡,友金起身谓晋王曰:“皇兄上长安,乞带小弟,领本部人马,一同去破巢如何?”晋王曰:“朝廷曾有旨取尔否?”友金曰:“并无。”
晋王曰:“既无圣旨,吾岂敢擅自带尔去?”友金曰:“吾既不去,愿令大将两员领军二万,相助皇兄可否?”晋王允诺,并问:“二将是谁?”友金曰:“一名史敬思,一名郭景。”
友金遂令二将见王叩头。
晋王辞别友金,传令催军趱行,望河中府进发。行不二日,哨马报说,前近石岭关。晋王传令,安营歇息,准备次日打关。
欲知攻关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有诗题石岭关曰:一派巉岩万仞山,天然险峻建雄关,俯观平地果何远,仰望云霄去不难,车马驱驰须按步,雁鸿飞度怕重还。
由来多少英雄汉,到此应教胆战寒。
第十二回存孝打破石岭关
却说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郑名存当,其弟名存惠,守函谷城。二人骁勇,是黄巢拨来守关。哨马报告,晋王人马到来。
存当使存惠引军一万,离函谷城,前宋布阵于野。晋王遣薛阿檀先引马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塞野而来。存惠出马与薛阿檀打话,阿檀使宝刀一口与存惠战,存惠大败而走,阿檀背后赶来。李存孝、安休休都到,踏平村落,围住函谷,存惠上城守护。原来函谷城郭坚固,濠堑深险,连围七日,攻打不下。薛阿檀进计与李存孝曰:“城中无水少柴,古语有云,民非水火不生活,连围七日,军民已慌,不如暂且收军,如此如此,唾手可得。”存孝曰:“此计甚妙。”即时告于晋王,着令字旗,传言诸将,尽皆退军。当晚存孝断后,各部兵渐渐撤退。存惠此时于城上观看,军兵退了,恐有计策,只开西门,令人哨探,果然去远,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只限三日。众皆惧唐军再来,多打柴薪入城,乱乱纷纷,出入难以盘诘。第三日,人报晋王人马又到,军民竟奔人城。存惠领兵上城守护,存当自引本部兵将,各门提调,守至三更,忽见城门里一把火起,存当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手持大刀,斩存当于马下。随后,十余骑勇士,杀散军士,斩开门锁,放存孝军马入城。存惠从东门弃城而走。存孝、安休休却得了此城,遂重赏各军。原来是薛阿檀献的计,故意退军,却扮作打柴军人,杂在百姓伙内,挑柴入城,当夜里应外合,得了此城。
却说郑存惠退守石岭关,遣飞报急奔长安,奏知失了函谷城等情。黄巢闻奏此事,遂唤大将柳彦璋、齐克让带一万人马,替存惠守石岭关,二人领命,星夜便往。
却说柳彦璋、齐克让到石岭地方,吩咐军校监守关隘,并不出战。存孝命军人于关下辱骂。柳彦璋大怒,要提兵下关,克让谏曰:“不可与战,待后新军来时,自有主意。”存孝军士日夜轮流数番来骂,彦璋只要厮杀,被克让苦苦哀告,当时过了五、六日,柳彦璋在关上看时,直北兵都下了马,坐在关前草地上辱骂,多半困倦就睡。柳彦璋传令,点起军士,绰枪上马,开关杀将下来。克让恐怕有失,领兵随后赶来,直北兵将弃甲曳兵而走。彦璋得胜,迤逦赶来。克让急骤马来追,请彦璋回兵。只听得一声炮响,背后薛阿檀杀来,彦璋抵敌不住,折军大半,杀出重围,彦璋、克让急奔回关。其时,喊声大振,金鼓齐鸣,山背后两军齐出,左是李存孝,右是安休休,一同赶来。彦璋等弃关而走,薛阿檀直杀过石岭关,连夜追败兵,赶数十里,正撞着巢将孟绝海领兵来,救了柳彦璋等一军,翻身直赶到关下。存孝救薛阿檀上关,盂绝海自回。当日,存孝插立大唐旗号。有诗单赞存孝独取石岭关一绝云:奉命驱军往帝都,那堪厄险实难图,将军不是英雄汉,安得崔嵬作坦途。
存孝随即遣将迎晋王上关,停兵歇马。却说晋王正在营中惶惑,忽报存孝遣一将来,迎大王上关。晋王大喜,传下号令,人马一齐上关。程敬思曰:“此去河中不远,河中是长安的后门,朝廷金牌调取二十八镇诸侯,会兵彼处,久等大王兵到,协力破巢,不可久停,速宜进兵。”于是,晋王传令,即日拔寨,会齐起程,望河中进发,未知后事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逸狂诗曰:
函谷关连石岭关,英雄打破未为难,
河中各镇诸侯会,共灭黄巢旦夕间。
卓吾子评:
存孝才挂先锋印,即便出席,移时擒伏安、薛二将,其锋果先。至于攻函谷、破石岭,探囊而得,巢兵不足平矣。
第十三回李晋王河中会兵
却说晋王领大兵,离了石岭关,投河中府来,人马正行,忽报前面尘埃起处,金鼓齐鸣,一彪人马到来。众视之,乃各镇诸侯迎接晋王。晋王一马当先,众诸侯滚鞍下马,拜于道左,告言接迟,望恕众臣之罪。晋王曰:“大唐许多诸侯,人马尽有,不能保驾,使圣上远奔,失其社稷,此何理也?”众诸侯曰:“臣等皆怀报国之心,争奈巢贼部下,骁勇极多,因此众人措手不及,致有此失。”晋王曰:“吾想高祖、太宗太原起义之时,六十四处烟尘,一十八处擅改年号,苦争血战,创立三百年大唐天下,如此英雄,今子孙如此懦弱,被巢贼侵夺如此,何也?”众诸侯曰:“此天之历数,有泰有否,时势不同。”晋王令众诸侯呈献姓名立行,并各镇守地方,于是众诸侯次第呈进:
第一镇:簪缨世代,阀阅名家,函国公袁容。
第二镇:门迎珠履,名重丘山,晋国公王铎。
第三镇:沉默寡言,声名著见,荆西节度使王元。
第四镇:文学素著,师表一代,径原节度使程宗楚。
第五镇:聪明特达,议论风声,秦州节度使仇公遇。
第六镇:沉毅质恪,武艺超群,寰州节度使童弘真。
第七镇:德行纯备,节操过人,同台节度使岳彦真。
第八镇:轻财仗义,政尚清肃,华州节度使韩鉴。
第九镇:交游豪杰,结纳英雄,曹州节度使曹顺。
第十镇:学识过人,高尚志节,兖州节度使周顺。
第十一镇:阔谈高论,博古知今,郓州节度使赫连铎。
第十二镇:贯通诸子,博览九经,河中节度使王重荣。
第十三镇:孝弟仁慈,虚己待士,幽州节度使马三铁。
第十四镇:仗义待人,挥金似土,定州节度使王景宗。
第十五镇:仪容丑陋,膂力绝伦,汴梁节度使朱温。
第十六镇:赈穷救急,志大心高,徐州节度使支祥。
第十七镇:有谋多智,善武能文,景州节度使周太初。
第十八镇:惠及诸人,聪明有学,平州节度使王用之。
第十九镇:忠直元亮,秀士文华,寿州节度使张仲仁。
第二十镇:仁义君子,德厚温良,莱州节度使马君武。
第二十一镇:威镇羌胡,名闻华夏,陈州节度使刘从吉。
第二十二镇:声如巨钟,丰姿英伟,孟州节度使朱合爽。
第二十三镇:随机应变,临事勇为,朔州节度使唐大弘。
第二十四镇:英勇冠世,刚勇绝伦,邢州节度使朱文。
第二十五镇:先哲流裔,好客礼宾,鄜州节度使杨思恭。
第二十六镇:文救唐代,名重当朝,青州节度使王敬武。
第二十七镇:精通韬略,善晓兵机,于州节度使王守存。
第二十八镇:沉默寡言,孝行著闻,覃州节度使邵升昌。
诸路军马,多寡不等,共计二十三万。晋王番汉人马,独有五十余万,济济彬彬,势压诸镇。
却说河中府,有两座楼,一座名鸦馆楼,一座名观鹤楼。
时众诸侯拜见已毕,宰牛杀马祭天,歃血临盆,请晋王上鸦馆楼饮宴,商议进兵之策。晋王登楼观看有感,遂作一诗:丰拱巍巍接画梁,俯临今古战争场,干戈飒飒排铜壁,鼓角声声彻上苍。
夜挂一轮明月白,山横一带阵云黄,
凭栏翘首长吁气,泪洒西风望故乡。
众诸侯素知晋王善饮,觥筹交错,相劝不息,筵前排列珍馐,甚是整齐。但见:打抹亭台桌椅,安排珍馔华筵。
左列妆花白玉瓶,右摆珊瑚玛瑙器。
进酒佳人双洛浦,添香美女两婵娟。
喷香瑞兽金三尺,舞袖娇娥玉一团。
排开果品般般异,进上筵前件件奇。
尽人间之羞味,竭世上之果肴。
玉液琼浆夸紫府,龙肝凤脑赛瑶宫。
却说晋王终日饮酒,一连停了十日,全然不思进兵。正值汴梁节度使朱温,心怀不忿,径至袁容帐下,谓容曰:“朝廷有旨,遣此老汉帅兵,洗荡黄巢,恢复大唐天下。今到了旬日,又不整理军情,只顾醒而复醉,醉而复醒,如此饮酒,况手下将士,皆要赏赐,此事吾实恶之。”袁容急掩其口曰:“足下勿言,晋王若知,数日款待之情都已失了。”朱温曰:“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烈烈轰轰,直言戆论,安可掩耳偷铃哉?”容曰:“晋王势大,众诸侯无不钦仰,某居下位,安敢开口?”温曰:“似此不言,迟滞不进,何日得见太平,你看俺说来!”抽身便起,随上鸦馆楼去。
却说晋王在楼上,正在举杯饮酒,忽见一人奔上楼来,径到面前,击桌大呼曰:“大王十分为人,终日饮酒,醉亦不止,忘了大唐天下被黄巢所夺耶!”晋王视之,其人身长一丈,膀阔三停,脸如噀血,须若金针,耳犹两翼,蓝发狼牙,晋王吃了一惊,遂问:“丑汉何名?”温曰:“臣姓朱名温,更名全忠,现任汴梁节度使之职。”晋王口:“汝何等人,敢称此名,如此无礼,全忠乃人王中心四字,除是圣上可称,汝何犯上?”温曰“此是圣上所赐御名,非臣自取,臣闻大王之名,亦有三四。”晋王曰:“吾有何名?”温曰:“大王初讳克用,次号鸦儿,三日碧眼鹕,四日独眼龙,此皆显名,反责人犯上乎?”晋王大怒曰:“吾之名字,安敢讳言?”随即拔剑直砍朱温,温侧身躲过,轮刀大呼曰:“汝能使剑,偏我不会用刀?”便欲交锋。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晋王面前。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逸狂诗云:
鸦馆楼中醉复醒,经旬未见理军情,
直言声谏生嗔怒,惹得诸侯抱不平。
卓吾子评:
克用会兵旬日,不思用兵,诚为酒徒。朱温一降贼,殊多抱负,而得肆言,以激上耶!
第十四回鸦馆楼朱温赌带
却说众诸侯都来,架着二人刀剑,跪于面前日:“未曾讨贼,先杀自家,恐于军不利。”诸侯力劝,二人怒气方息。温插剑归鞘,进曰:“非臣敢来杀君,实知外人议论大王,昏迷酒色,不理军情。臣听得此语,心怀不忿,故来相激耳!”晋王曰:“吾亦知之。”
正论间,忽报黄巢驾下前部将孟绝海引兵来到。众诸侯听得,各皆惊疑。只有朱温暗喜:“若是孟绝海的兵到,把这老贼哄出去试刀。”朱温近前大叫曰:“如今孟绝海的兵到,请大王先出去见头阵。”晋王怒曰:“朱温!你这厮十分无礼,朝廷有旨,与我钤辖天下诸侯,何用你多言?不是吾开大口,明日破黄巢,亦不用你众诸侯,你下楼去,在吾那五百家将、十三太保内,不要拣吾的好汉,只拣一个瘦弱不堪的出去,擒那孟绝海来,吾面问巢贼的消息。”朱温说:“大王不知孟绝海手段,臣且说与大王知之。这人是岭南人氏,与黄巢起手夺唐东西二京,斩将三百八十余员,但到阵前,谁敢与他比手,真个英雄无敌!”晋王说:“不必夸他,只消我拣一个瘦弱的出去便了。”
朱温急下楼来,看那五百家将,好似西天会下黑杀神,灵霄殿上游奕士;看那十三太保,都是上山打虎敲牙将,入海擒龙拔角夫。李嗣源、李嗣昭、李存勖、李存直、李存江、李存龙、李存虎、李存豹、李存受、康君利、李存信,只有十二个太保。朱温问嗣源曰:“你父说有十三太保,今缘何只有十二个?”李嗣源曰:“那城墙下折枪竿上打盹的就是第十三个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朱温向前一看,大笑曰:“存孝身不满七尺,骨瘦如柴,他也是太保?就拣他出去罢!”便把存孝头摇了一摇,叫声:“胡虏!你父有令。”存孝听得叫他胡虏,心中大怒,一手抓过,举起就摔,朱温鼻口皆流鲜血,大叫:“太保饶命!”晋王在楼上看见,叫道:“不可!”存孝听得晋王叫唤,即止曰:“造化了你,若非父王叫止,就把你捻成肉泥也!”遂放下朱温,与他上楼。晋王心中暗喜,叫存孝云:“朱温是个诸侯,如何与他玩耍?”存孝说:“不是儿与他玩耍,他叫儿是胡虏。”晋王最恼人叫胡虏二字。朱温说:“臣知罪了!”
晋王命存孝活捉孟绝海来,吾要问他个军数。朱温说:“这一个病汉,若活捉得孟绝海来,臣与存孝赌。”晋王说:“赌甚么?”朱温说:“存孝若拿得孟绝海,俺情愿把腰问玉带输与他。”解说:“儿若拿不得孟绝海,儿就把这颗头割与朱温。”晋王说:“你两个要赌,必须要两个保官。”只见函国公袁容向前说:“臣保存孝。”节度使王重荣也向前说:“臣保朱温。”言毕,存孝下楼,披挂上马,径出河中府去索战。
嗣源看见带马,问曰:“兄弟单骑,欲往何处?”存孝曰:“去活擒孟绝海!”嗣源曰:“怎不带一支兵去?”存孝曰:“父王钧旨,安敢有违?迟归尚欲加罪。”嗣源曰:“既然如此,尔须用心前去,但闻孟绝海,亦是勇悍之人,可宜仔细。”存孝连声应诺,即出阵前大喝曰:“来将速降,免污吾刀剑!”
盂绝海大怒,正欲出战,左胁下闪出一员副将彭白虎曰:“此人是李克用手下一头目,待小将活擒过来祭旗,随即绰枪骤马直出。存孝曰:“来将通名!”彭白虎口:“尔乃何人?”存孝曰:“吾是晋王世子,十三太保飞虎将李存孝。”彭白虎曰:“吾乃大齐王驾下前部大将军盂……”存孝听得说出孟字,更不俟其说完,被存孝撇开枪,展猿臂活捉彭白虎过马来,径进河中府,见了晋王曰:“儿拿得孟绝海来了!”众诸侯尽皆惊异。白虎曰:“我不是孟绝海,我是大将彭白虎。”晋王大怒曰:“叫你拿孟绝海来,如何拿了彭白虎来?”存孝说:“他在阵上说是孟绝海,那里说是彭白虎。”晋王曰:“重去拿那贼来,我问他。”彭白虎曰:“小人看见许多英雄,从不曾见这样好汉,我只说是黄巢部将,刚说出一个孟字,不知怎的,就拿我过马来。”晋王说:“你这个急喉咙的贼,刀斧手推出去斩了!”
却说晋王问阴阳生是甚么时候?阴阳生答云:“巳时了。”晋王吩咐:“存孝,限你午时牌,就要拿到孟绝海。”存孝曰:“奈儿不识孟绝海面貌,寻个作眼的人同去。”晋王曰:“这个使得!”即问那众诸侯:“认得孟绝海么?”言罢,华州节度使韩鉴进曰:“臣与孟绝海同郡,却认得他。”晋王说:“你就与存孝同去作眼。”二人下楼上马,径出河中府搦战。
孟绝海正恼,有人报请战,绝海未应,闪出班翻浪向前道:“小将不才,愿出一阵。”绝海大喜,即令披挂上马,领兵出营,一马当先,大叫:“来将是谁?”存孝曰:“吾是李晋王第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你是何人?”班翻浪曰:“吾乃黄巢驾下,孟绝海的部将、班翻浪是也。”存孝说:“吾要拿孟绝海,要你这小卒出来何用?”翻浪心恼,横枪就刺,被存孝举起毕燕挝,打得脑浆进出,死于马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曲木子有诗为证:英雄存孝世无双,匹马威风不可当,展臂生擒彭白虎,又捶翻浪立时亡。
第十五回存孝生擒孟绝海
却说存孝下马,取班翻浪首级,又来搦战。巢兵报说:“班翻浪被他毕燕檛打死了!”孟绝海叫声:“气杀我也!”绰刀上马,领兵布阵。怎生打扮:金甲金盔耀日高,大红袍织大鹏雕。
身骑千里追风马,手执三停偃月刀。
韩鉴叫曰:“太保,那穿大红袍、使偃月刀的,便是孟绝每。”存孝大叫:“韩大人先回,少待就擒孟绝海来见!”韩鉴去了。
却说孟绝海跃马出阵,高声问曰:“来将是谁?”存孝曰:‘吾是大唐飞虎将军李存孝!”孟绝海见李存孝身不满七尺,脸如病夫,骨瘦如柴,为何俺部下两个好汉却死于这人之手?
存孝对盂绝海曰:“我坐下马肚带悬了些,吾要下马来扣备,不要放冷骑。”孟绝海曰:“我若放冷箭射死你,不为好汉,你快备马,我等着你。”存孝下马来,自思父王限我午牌时分,不可迟误,把马肚带扣备了,翻身上马,叫:“绝海下马受死!”绝海大怒,两手轮刀砍来,被存孝逼开刀,喝声:“贼往那里去?”展猿臂,活拿上马。孟绝海部下,败军无主,逃上黄河,投总兵葛从周去了。曲木子有诗赞曰:展臂生擒绝海来,怀中似抱小婴孩,阵前借问时过未?报道方才挂午牌。
却说存孝把孟绝海横担在马上,七窍中鲜血喷出,拿进河中府来。晋王问:“是什么时候?”阴阳生答报:“是午时正三刻。”晋王叫拿上楼来。”存孝即拿上楼放下。晋王看见是个不死不活的,急唤存孝问曰:“我看你活捉孟绝海来,怎拿一个不死不活的人来。”存孝答曰:“他在阵上,被儿拿过马来,如虎狼一般,他要挣下马去,被儿只一夹,就不知夹伤那里?”晋王命朱温验伤,朱温向前把袍甲开看,说:“两边胁骨都夹折了。”晋王叫朱温把玉带与存孝,朱温说:“这带是僖宗爷爷赐的,今日输了此带,有何面目见朝廷,别输些金宝罢!”晋王大怒,叫存孝夺了玉带,存孝向前把玉带只一扭,扭做两段。朱温羞耻,即下楼来,领本部人马,反出河中府去了。
左右慌报晋王说:“朱温反了!”晋王大笑曰:“谅这贼疥癣之疾,何足介意?”欲知朱温后事,且看下回分解。逸狂有诗赞叹云:谗臣赌带藐英雄,擒将来时日正中,金宝更偿言不践,令传扭夺辱难容,彼时反出违追策,异日谁当不轨锋,可笑晋王无远虑,终身想仗勇南公。
卓吾子评:
观此一节,可见晋王短于智谋,以致朱温后来反唐,且陷于汴梁之计。语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斯之谓欤!讵意唐数将残,殒存孝于少年,产彦璋于季世,其后连败二百余阵,当时若使存孝追之,则朱温死于此时必矣!抑有大梁之兴,故使晋王料朱温如疥癣,岂人为哉,实天意耳!
第十六回周德威力救存孝
话说晋王遣人打听,黄巢差总管葛从周领兵四十八万,在黄河西岸安营。晋王即令起营,四十五万番汉兵,二十七镇诸侯人马,径近黄河。周德威曰:“大王人马,可在东岸安营,遣兵过黄河交战。”晋王说:“周德威与李存孝领五百锦衣人,保吾看黄河一遭。”众军得令,不移时,即到黄河岸边。晋王举目看那黄河,水势凶恶。有诗为证:遥望黄河混渺茫,昆仑气脉发来长。
古言斯水从天降,巨浪洪涛过太行。
逸狂诗云:
忆昔鸿濛判,昆仑是祖山。
黄河源发远,万里涌狂澜。
七井三门险,通淮入海难。
澄清何日见,贤圣产其间。
晋王看了黄河,回营坐下,即令李嗣源、康君利、李从信:“与你四路诸侯,王重荣、韩鉴、曹顺、周顺帅兵一万过黄河,与巢贼对面南首安营,轮流出马。”又叫存孝:“你同安休休、薛阿檀、薛铁山、贺黑虎,领一万人马,过黄河与巢贼对面北首安营,轮流出马”。众将领令,统兵过黄河来。
却说哨马报与葛从周曰:“今有李晋王手下第十三太保李存孝,生擒彭白虎,打死班翻浪,活捉孟绝海,杀败人马,特来飞报。”葛从周听说大惊道:“这三个好汉死了,天下难保!”下面闪出耿彪,向前高叫总兵曰:“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明日下官出马,若要活存孝,就生擒来;若要死存孝,就斩头来。”葛从周喝曰:“孟绝海那三个好汉,岂不如你,却被他杀了,何况你乎?”又一人身长丈五,膀阔三停,却是五军都救应邓天王,大叫曰:“末将有一计,可成大功。”从周问:“是何计?”邓天王说:“是犯将计,借刀杀人。
南边是李嗣源营,北面是李存孝营,今夜三更时分,未将假装存孝兵反,口称我是十三太保李存孝,今父王用人不当,有功不赏,我今反了。头目听说反了存孝,谁敢出来,必定都过黄河报与晋王。晋王必定自来拿存孝杀了,营中没了存孝,就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吾不惧矣!”从周说:“此计甚妙!”
邓天王即整点人马,等到天晚,将近三更,领兵到李嗣源营前,就杀进去,一声炮响,却开了营,一边杀人,一边叫造反。众将听说反了存孝,都驾船乘夜走过黄河去了。却说北首下存孝营听知,问是那里锣声鼓响,人说是巢贼的兵劫了大哥的营,存孝说:“不要妄动,等到天明,讨这劫营的贼来雪恨罢。”
却说邓天王正杀了半夜,领人马竟回本营,来见葛从周。从周问曰:“劫营之事何如?”邓天王答曰:“全中我计了!”从周大喜道:“这是你的头功,”邓天王说:“今营中缺少粮草,小将就领人马占华州,催运粮草来,以救燃眉之急,不知总管意下何如?”从周说:“如此甚好。”邓天王恐存孝来寻他,故说催粮,以便脱身。
却说存孝等待天明,领兵南首下去,看那大哥,被巢兵杀得尸横岸口,血染河流。存孝痛哭,与四将商议道:“你们守营,我过黄河见父王,禀命一遭,却回来拿这贼也末迟。”
却说晋王升帐,只见大太保哭进营来。晋王惊问嗣源,嗣源把存孝劫营造反事情细说一遍。晋王问:“他怎的反?”旁边闪出两个仇人康君利、李从信,向前告曰:“夜来黑影里,只见虎磕盔、虎皮袍、搪猊铠、毕燕檛、横铁搠,一边里杀,一边里骂,说:“父王用人不当,有功不赏,无功不罚。”晋王听言大怒。守营将报云:“存孝下马等令。”晋王说:“他既反了,却怎又来见我?”二人说:“这贼,只说父王不知,他此来又要将老营兵赚过河去,父王只问他,知罪不知罪,他若答应知罪,父王可就令人拿去杀了,除此一害。”晋王道:“这件事,是个两头不相照的事。”晋王命存孝进营,遂问:“存孝知罪么?”此时存孝,不知是那个知罪,想是南首下,贼将劫了大太保的营,我兵未曾接应救护,敢是这个知罪?便答道:“儿知罪了!”晋王就叫刀斧手拿存孝去斩。从信、君利听说斩存孝,喜不自胜。逸狂有诗云:犯将谋成谗复戕,朦胧险误杀忠良,德威力救方能免,赢得芳名万载扬。
却说周德威跪下说:“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而杀自家大将。今存孝反与不反,你也拿来问个明白,那时杀也不迟。”
晋王默思良久,答曰:“军师之言有理!”就叫拿回存孝。晋王问曰:“汝如何一旦负义,私自造反?”存孝告曰:“儿受父王厚恩,欲报未能,怎肯造反?”晋王曰:“你既不反,如何说知罪?”存孝说:“父王问儿知罪,儿因逆贼劫了大哥的营,儿不曾领兵救应,是这个知罪。”德威口:“大王险些中了此贼的犯将计!且把存孝囚在营中,大王差一个的当军人,到贼营前打听个消息,便知真假。”
晋王听说,即令李嗣源领兵过了黄河,径去巢兵营前索战,军士报葛从周曰:“如今唐兵在营前索战。”葛从周曰:“何将愿去对阵!”言未绝声,闪出大将耿彪叫曰:“小将愿去出马!”披挂当先,即时向阵前问曰:“来将是谁?”嗣源说:“吾是大唐李晋王世子,大太保李嗣源,你是谁人,敢来与我对阵?”耿彪答曰:“吾是大齐皇帝驾前大将耿彪!”李嗣源问耿彪曰:“不知你军中那个贼定下这犯将计来,着我父王发怒,把存孝杀了!”耿彪听说杀了存孝,叫嗣源曰:“若论我耿彪,也不怕存孝,是我营中邓天王定的妙计。”嗣源曰:“我家到不曾中你的犯将计,你今中我赚将计了。”耿彪曰:“何为赚将计?”嗣源曰:“我父王虽然发怒,存孝未曾受刑,正在疑惑之间,着我来探消息,今日被我把你言语都赚出来了,却不是赚将计?”耿彪大怒,拍马舞刀,就砍李嗣源。嗣源持戟急架,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有诗为证:二将逞功能,马蹄纵乱横,放开白玉辔,方显两龙腾。
卓吾子评:
当时令邓天王之计果行,则存孝冤死久矣,唐天子何日得还京师耶?
第十七回李存孝力杀四将
却说李嗣源与耿彪斗上三合,耿彪大怒,取鞭在手,逼开画戟,喝声:“休走!”嗣源躲身不及,中了一鞭,吐血逃走。
耿彪回营,来见葛从周说:“小将出马,正遇着李嗣源,被我一鞭,打得吐血,拨马走了。”从周说:“这是你的头功。”
耿彪说:“这样功,一百件也不算,只待活捉了李存孝,才是头功。”却说李嗣源败走回营,望父王拜曰:“真个不是存孝造反,乃是邓天王定此犯将计。”德威说:“我观存孝,是个忠臣。”晋王急叫放了存孝。存孝望父王叩头,晋王说:“不干你事,是巢贼部下邓天王定此计,险些屈杀了英雄。”存孝曰:“儿去拿得邓天王来,方见是实。”拜辞父王,经过黄河。
却说安休休四将,接着存孝,将前事问答一番。次日,存孝领兵到营前索战,葛从周问曰:“谁敢出马?”耿彪道:“小将愿去出马对阵。”即时跃马出营来,到阵前,只见存孝身不满七尺,骨瘦如柴,脸似病夫,拍马轮刀就砍,被存孝逼开刀,展猿臂,活拿耿彪过马来,一手攥着脖子,一手拿着左腿,按在马上,曲做两截,摔下马来,又来索战。军士报与从周说:“耿彪被存孝拿去,曲做两截。”从周大惊问:“谁敢再去对阵?”张龙、李虎向前进曰:“二将愿往!”领兵出营,拍马轮刀,望存孝砍来,被存孝举起毕燕檛,把张龙打成两段,李虎挺枪就刺,被存孝浑铁搠起处,登时打死,又来索战。从周大惊曰:“似此怎了!”又闪出崔受向前曰:“小将愿往!”
遂领兵出营,跃马向前,高叫:“存孝认得大将崔受么?”拍马拈枪就刺,被存孝逼开枪,大喝一声:“贼将走哪里去?”
却把崔受拿过马来,只一摔,摔做一块肉泥。杀军大半,拨马回营,四将接着,且问胜负若何?存孝说:“今日这一去,摔死崔受,曲死耿彪,逼死张龙,打死李虎,杀得他兵逃将丧。”四将一面安排酒席,与存孝贺功,十分欣喜;—面差人过黄河,报与晋王知之。
且说晋王在帐中,与德威商议曰:“存孝过黄河,去擒邓天王,未知胜负如何?”正话间,忽报存孝差一小校飞报军情。
晋王唤至帐下,问曰:“存孝曾出阵否?”小校曰:“将军出阵,连杀四将,至后无人敢出,方始收兵回寨。”晋王问曰:“四将是谁?”小校将姓名逐一细说一遍。晋王听罢大喜曰:“吾儿果是英雄!”德威曰:“杀此四将,足显手段,破黄巢在此人身上。”又曰:“可颁赏赐劳慰,令他们用心破贼。”
晋王从议,差人赍送赏赐,再抚三军,不必轻自离营过河来此提调进攻之策。小校依命,回至本营,报存孝曰:“大王不胜之喜,今差人赍送赏赐来此,现在营外。”存孝即将赐赏给散军士,吩咐军人,过河回报。遂与四将练兵,整备厮杀,不在话下。却说军士报与从周曰:“崔受被他拿去,摔做一块肉泥!”把满营军士,唬得魂飞天外,魄落重泉。下面闪出一将张权向前禀曰:“小将有一计,愿献麾下。”从周曰:“有何计?”张权曰:“我这计是停兵计。总管可写一封书,差个的当军人,送与存孝,叫他停兵三日不战。第四日,先布一个长蛇阵与他破,总管领大兵四十八万顺黄河西岸,接次魏南三县及华州华阴县安营,直抵潼关,布下七十二座连珠阵,把这牧羊子赚到中间,轮流挑战,他浑身是手,能砍得许多,务要生擒这贼,碎尸万段!”葛从周曰:“此计可成大功!”急写了书,差两个军士送去。
却说存孝在帐中,正与四将饮酒,把营哨军报云:“贼将差人下书。”存孝叫军士放他进来,二人禀曰:“小的是葛总营差来下书的。”将书呈上,存孝叫安休休开看,安休休念云:大齐总兵官葛从周端肃书拜大唐飞虎将军麾下:仆闻胜败兵家之常事,两军相斗,未必全捷。昨者,将军摔崔受于沙场,抾耿彪于马下,张龙、李虎相继而亡,士卒一闻,靡不丧胆。
且屯兵于黄河左右,布阵深为不便,将军既为盖壤英雄,乞停兵三日,姑待第四日,布成阵势,将军如破得此阵,某等即献长安,甘为末卒。如蒙轻挥彩颖,早赐批回,则将军宽洪之量,不浅小也!某临书不胜冰兢之至。金统四年三月,上浣从周再拜。
安休休读罢,谓存孝曰:“葛从周书词狂妄,可作一书回他。”存孝曰:“征战之际,只是论武,谁来论文?要回书则甚!只就书尾,写批‘允’一字便是。”安休休曰:“太保所见极当。存孝唤来将问曰:“尔营中,将有几百员,军有几百万。”来将曰:“我营中,将有四百余员,军有四十八万。”
存孝曰:“尔去回葛从周,这些军将,却不够我杀,叫他再去长安,领四十八万军来,不杀得他片甲无回,誓不为大丈夫!”来将领诺,回复从周,呈上批允原书,将存孝所言,细说一遍。从周听罢,谓张权曰:“计若不成,莫若走回长安。”权曰:“存孝一勇之夫,不谙阵法,擒此人必矣!”从周依言。
次日,领兵出营,一连三日,布成一字长蛇阵。且说存孝与四将,俟期打阵,探马飞报,布阵已完。第五日,存孝领四将,披挂上马,统兵直至阵前一看,只见枪刀戈戟,高高下下,旗幡金鼓,整整齐齐,犹如铁桶一般。存孝看毕,问众将曰:“尔等识此阵否?这阵布得有理,居中布着蛇头,南首布着蛇腰,北首布着蛇尾,名为一字长蛇阵,又名兔守三穴阵。”四将曰:“何为兔守三穴。”存孝曰:“若先击头,则腰尾应,若先击腰,则头尾俱应,若先击尾,则头腰俱应,必须三处俱击,方能破得。吾白领军一千击头,尔四将每二人领军一千,去击腰尾,三支军马,务宜互相救应。”
吩咐已毕,存孝领军,直从阵头击来,当先一马迎住,存孝问曰:“来将是谁?”答曰:“吾乃大将张权。”权问曰:“尔乃何名?”存孝曰:“大唐飞虎将军李存孝,尔尚不知名耶!”权大怒,拍马轮斧便砍,战不一合,被存孝一搠,打得头如粉碎,翻落马下。阵中四十八员健将,见张权落马,大喊一声,一齐跃马直逼存孝,团团围定。存孝全无惧怯,左冲右突,一搠一将,把四十八员健将尽数打死。薛铁山、贺黑虎、薛鸦滩、安休休四将,望见阵势已破,贼兵散乱,招集两支军马,合为一处,直杀入贼营。贼措手不及,葛从周慌忙上马奔逃,其余兵卒十伤八九,剩得些小卒,各自逃生,俱与从周径奔长安内去。这一阵,存孝杀了猛将五十余员,精兵四十余万,尽皆溃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两支兵杀入长蛇阵,怎见得?但见他:杀大将,连人带马;追小卒,弃甲丢枪。鞭中金盔,脑顶天庭俱粉碎;简伤铁甲,毫毛骨肉尽分张。浑铁搠动摇,恰似蛟龙现爪;毕燕檛举起,犹如猛虎攒羊。愁云黯黯尸横野,怨气腾腾血染常只为长蛇一阵,惹得祸起萧墙。正是,杀入长安无敌手,天叫巢贼一时亡。
即时取了魏南三县,夺了华州华阴,径到潼关。存孝回头看,三处人马,俱没有了。存孝问:“我军人马还有多少?”
四将答曰:“只有十三名,连我五个,共有一十八骑。”存孝道:“这十三名小军,也和我似兄弟一般好汉!且过潼关去看,径杀到霸陵川。”杀了七日七夜,存孝肚中饥饿,杀到巢营,抢些粮食,接济这十八骑人马,赶得巢兵,马不停蹄,径赶过霸陵川。葛从周怨道:“张权这贼,惹出这场大祸!”大军来到长安,葛从周叫军士快进长安城。时李存孝亦进长安城来了。
存孝原来不知是长安,若知是长安,纵有赵云包身大胆,决不敢赶进此城。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有诗为证:张权诡计纵寻常,存孝英雄不可当,一字长蛇冲破了,伫看烧毁永丰仓。
卓吾子评:
存孝一日杀耿彪、崔受、张龙、李虎四将,续破长蛇阵,杀将五十余员,精兵四十余万,而又单骑直追入长安,可谓目无劲敌矣!
第十八回存孝火烧永丰仓
话说存孝带领一十八骑将校,望着从周,追赶七日七夜,马不停蹄,过了霸陵川地面,径赶进长安城中。且说葛从周,星夜奔走入长安,进皇城,慌忙奏上黄巢曰:“臣奉我主敕命,屯兵黄河,拒住李克用二十八镇诸侯人马,臣遣孟绝海领班翻浪、彭白虎,先领一军往河中索战,探听敌兵虚实,不想李克用部下十三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出战,两番交战,损却三将,败军方才回报,又被克用帅二十七镇诸侯,一拥至河岸安营调遣。李嗣源领兵对臣营南立寨,李存孝领兵对臣营北立寨,连日交锋,被存孝杀死健将无数。臣欲退入长安,奏请主上计处,张权再三定计,布阵赚杀此人。岂知存孝十分刚勇,兼通阵法,将臣阵势打破,当先杀了张权,复杀四十八员名将,驱兵一掩,我军措手不及,以此大败。臣今逃命奔回,闻得后军报说,随后尽力追臣,毕竟抢过潼关,至霸陵川地界,若入长安,决难抵敌,乞主上早早区画,慎勿迟延。”
黄巢听得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且传旨令守门军将,把长安城门紧闭,待明早宣集群臣商议。”
且说存孝追赶从周,望见长安城池,亦不晓是长安,只说葛从周领兵入城,与十八骑将校,也径入城中,举头一看,回顾四将曰:“这座城子却好,但不知是何府郡?”正话间,有一居民至前,存孝喝声问曰:“此城是何府郡?”民答曰:“将军原来不识,此是帝京长安城中。”存孝听罢,放开居民,私与将校曰:“不觉误至长安,倘有一支兵来围住,弓弩乱射,十八骑人马,岂不死作一团?”言毕,与众将校东冲西撞,行至永丰仓前,存孝曰:“此是屯粮之所,不如先断贼兵咽喉。”遂令将校,一齐放火,焚烧仓廒。须臾之间,烟焰腾空,风狂火烈,长安城内,照见上下通红。
黄巢正与群臣商议,忽报李存孝兵入城中,放火烧着戌字永丰仓。巢急宣问:“谁敢领兵擒拿存孝,灭此火!”班中御弟黄珪奏曰:“臣敢领兵救火,就擒存孝。”巢曰:“御弟肯与出力,联赐卿一匹浑红马,羽林军三千。”珪谢恩出了午门,即披挂上马,领兵来寻存孝,吩咐皇城守门军,不必下锁,待吾擒得存孝,即便回来。
且说存孝与众将校,看见火势猛烈,必有军兵宋救,思寻街道出城。忽然存孝坐下战马,鼻流鲜血,如何骑得?存孝见了大慌曰:“怎生是好?天色已晚。”正忙迫间,见灯光闪烁,人马无数,簇拥着大将一员,怎生打扮,但见:头戴嵌宝三叉紫金冠,身披嵌珠锁子黄金甲,衬着那猩猩血染绛红袍,袍上班班锦织金翅雕,腰系白玉带,背插虎头牌。
左边袋内插雕弓,右手壶中攒硬箭,手中掿丈二铁杆枪,坐下赤鬼红鬃马。
却说李存孝见了那马,连夸数声:“好马!送马的来了!”四将说:“现在还是他的。”存孝说:“不移时就是我骑的。”四将看那马,端的高骏。有诗为证:
火中照见五名驹,恍若龙飞实罕希,
四足衬银蹅白雪,浑身噀血染红脂。
追风千里原无价,遇主残唐信有时,
天赐英雄非小可,扫除巢贼奠皇基。
黄珪近前唱曰:“你是何人?”存孝曰:“吾乃大唐飞虎将军十三太保李存孝也!你乃何人?可通姓名。”黄珪应曰:“我本大齐皇帝御弟黄珪!”言罢,拍马拈叉就刺,被存孝逼开叉,一手拿过黄珪,望火里一摔,登时变作红龟;一手抓过五名马,翻身上马,叫曰:“我今已得骏马!黑夜寻不见长安门,众兄弟跟着俺来,待俺把这马放在前面走,信马游缰,随马到那里。”原来这马认得正阳门,把存孝驮到正阳门来。守门人听人马銮铃响,叫快开门,守门军士说:“必是大王擒得存孝回来!将门大开。存孝黑暗之中,又不觉是皇城,只疑是长安,城门开了,出得城去。乃唤众将校曰:“兄弟快来!有人开城,可以出去!”众将听得,各个勒缰,紧紧随着,已至五凤楼前,皇城下虚炬辉煌,存孝睁目观看,与众将曰:“若是长安城外,不过居民茅房草屋,或是荒郊野径,焉有此雕梁画栋?”两边军伍,摆列整齐,大声问曰:“这是那里?”
且说黄巢同文武官员,正在此高处观望救火,急候黄珪消息,顾问左右,猛然听得五凤楼前喧闹,左右忙启曰:“大王倒未见回,存孝人马反杀进楼下,怎生是好?”巢顿足大惊,问曰:“卿等何计可施?”文武曰:“此人谁可抵敌?我主只可招安,封他极品官职,方才得退。”巢亲自望下呼存孝曰:“唐主无道,不识贤良,尔何枉立功劳,将军若肯顺联,任选高官!”存孝听得,亦不答话,回顾将校曰:“今已见巢,不可错过,尔等哄他说话,待吾取出弓来,一箭射死这贼,万全之功,何用厮杀?”安休休遂呼巢曰:“你等既要吾等归顺,封何官职?便可说。”巢曰:“尔众兄弟,俱封并肩一字王。”言未毕,存孝取弓在手,搭箭当弦。有诗为证:五凤楼前势俨然,英雄误入策非全,神威信是无人敌,一箭先教射巨天。
却说存孝一箭,射中黄巢的平天冠,黄巢一时惊倒,昏闷在地,文武各官扶起,只见一箭拴在冠顶之上,巢却未死。被此一惊,半晌方苏,睁目顾众文武曰:“此贼可恨!”即传旨曰:“每门添军一万,健将十员,牢把城门,擒拿此贼,万剐凌迟,以雪朕恨!”左右领旨,随即传令,添兵选将,不在话下。
且说存孝,望见黄巢中箭,疑是已死,领众将校出了皇城,但闻出令,添兵选将,喊声不绝。存孝曰:“原来巢贼未死,倒反添兵守门。”安休休曰:“我等数人,彼众我寡,焉能对敌?趁今天色微明,快出城去!”存孝曰:“尔言正是!”方与众将速行,忽有二将领兵拦阻去路。存孝喝曰:“来将何人?
敢拦去路!”为首一将答曰:“吾名李罕芝!”又一将曰:“吾名傅存审!”罕芝曰:“尔莫非李存孝么?吾正奉命拿你!”存孝大怒,拍马向前,罕芝就使浑铁棒,望存孝打来。存孝攒住铁棒,罕芝便夺存孝浑铁搠,却摇不动。存孝见罕芝铁棒,使得颇重,便觉此人亦是好汉,不可伤害,只将毕燕檛棒上一击,震破罕芝手虎口,罕芝丢棒躲开,存孝将棒一扭,扭成桶箍,丢于地下。二将看见存孝,果然英勇,下马便拜曰:“太保将军,吾二人情愿归降。”存孝曰:“既是真心,吾与二位八拜交结,何敢相轻?”二将大喜拜谢,存孝遂下马来拾起铁棒,用手一熨,依然挺直,付与罕芝。原来二将部领三千军马,便与存孝十八骑,合为一处,遥望光太门来。存孝一马当先,行至门边,尚未开锁,举手一抓,将锁打为两截,大开城门,招呼众将人马,一涌冲出长安城外。逸狂诗曰:抾棒浑如铁桶圆,立降二将卒三千,长安非是无弓箭,天祐英雄获万全。
却说李存孝人马正行间,哨马报道:“黄桑店有邓天王人马阻路。”存孝怒曰:“我为这贼,往长安跑了一遭,却在这里!”人报邓天王曰:“当日在河中府,生擒孟绝海的将军,在此索战!”邓天王说:“为人生死,自有天数,此时只得向前对阵。”绰枪上马,来到阵前。时存孝看见邓天王,身高丈五,披挂十分齐整:戴一顶紫金冠,披一副黄金甲,穿一领蜂红袍,弯一张皂雕弓,插几支狼牙箭,坐下骆驼大的黄骠马,使的是二丈四尺画杆方天戟。恍忽天神下降,犹如陆地金刚。
存孝高叫曰:“来将莫非假装我劫俺大哥的营寨者么?”
邓天王答曰:“然也!”存孝曰:“好生下马受死!”邓天王大怒,拍马挺戟就刺,被存孝逼开戟,喝声:“奸贼走哪里去?”只见旌旗战马空归去,活捉天王过马来。又好似:瘦豺狼攀翻了一只白额虎,海东青坠落了一个贴天鹅。
那时,存孝把邓天王拿到营中,叫六将把他斩了首级,见我父王。邓天王放声大哭。存孝说:“你这大汉,如何怕死?”天王道:“我这一哭,非是怕死,我只因有两件事不足,故此大哭。”存孝问:“是那两件事不全?”邓天王告曰:“我第一件,家有八十岁的老母,黄金未曾入柜;第二件,是我本事不全,方天戟略展一展,就被太保所擒。”存孝问曰:“你是那里人氏?”天王答曰:“我是曹州人。”存孝曰:“我今饶你性命,你休要顺黄巢,径回曹州去,一来侍奉你八旬老母,二来把你本事学全了来见我。”遂令军士取披挂还他。邓天王拜辞了存孝,上马径回曹州去了。
却说晋王,与二十七镇诸侯,在黄河营中,打听得葛从周布成阵势,约令存孝打阵,被存孝冲破阵势,杀死无数名将,又攻破葛从周营寨,从周逃命,径奔长安,存孝亦领人马,随后赶去。晋王当下听得大惊,与德威曰:“敌既大败,存孝孤军追赶,吾等大军,岂可在此久停?”德威曰:“存孝英勇,虽然无事,亦须接应,乘此破竹之势,长安克期可复矣!”晋王遂即传令二十七镇诸侯,各个收拾,拔寨起程。一声炮响,大军便离营寨,过黄河,晓行暮宿,不觉早至霸陵川,即令安营驻扎,以待存孝动静。
且说存孝亦与六将并三千人马,自离黄桑店,行到霸陵川,闻知父王大队军马于此安营屯扎,径至营前拜见。晋王问曰:“吾儿你这一向往哪里去?”存孝答曰:“儿为寻拿邓天王,往长安跑了一遭。”晋王又问曰:“你有功无功?”存孝曰:“听儿说来。儿自过黄河,扭死耿彪,摔死崔受,逼死张龙,打死李虎,破长蛇阵,杀死张权,诛巢将四十三员,得了魏南三县,抢了潼关,夺了霸陵川,一十八骑人马,误入长安,火烧戌字永丰仓,复夺五名马,摔死巢弟黄珪,杀进正阳门,直抵五风楼,射了黄巢一箭,又收傅存审、李罕芝,打破光太门,兵到黄桑店,活捉邓天王,这都是此行事迹,不知是功否?”
众诸侯曰:“这都是没遮挡的功!”晋王大喜,即令排宴贺功,不在话下。
且说黄巢,自李存孝冲出长安,甚是忧惧。次早升殿,急宣尚让、齐克让、傅景样、傅道昭、边彦随、柳彦璋、葛从周两班文武商议曰:“朕被李存孝赶进城中,烧毁仓廒,杀死御弟黄珪,至五风楼前射朕一箭方退去。今出城,若见了李克用,与各镇诸侯合兵来攻,为祸不小,将如之何?”葛从周奏曰:“臣有一计,今闻李晋王统领大队军马,已在霸陵川安营,日夕只是饮酒为乐,并不整理军务,军无约束,士卒懈担臣保我主,亲统大军,率将出征,晋王昏醉营中,必无准备,我军乘夜劫寨,破他栖址,再整军兵厮杀,必获全胜。但不知主上意见如何?”巢曰:“朕有天下,亦是用卿计取,今日之计,岂不信用?”传旨点起大军十万,安排銮驾,克日带领文武众官,跟随御驾亲征。但见: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绣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左侍下一代文官,右侍下满排武将,虽是妄称天子位,也须伪列宰臣班。
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腰系一条金箱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
黄巢方才出得长安道上,忽一道人,身穿黄衣,手执拐棒,当道而立,跟驾卒校喝逐不退。待巢驾至近前日:“黄巢!尔用吾宝剑多年,今日可还吾去。”巢怒,喝令:“军校捉下!”道人举起拐棒,望巢一打,巢即仆地,道人化阵清风而去。
左右扶起黄巢,半晌方醒,腰间不见混唐宝剑。巢怒,击杀左右数人。离了长安,军马日行三十里歇息,与众文武曰:“朕军缓行,早歇者欲养力,临阵不致疲倦耳!”文武曰:“我主所见极是,但劫营须要迅速,又宜出其不意。”巢曰:“然!”遂令军马趋行,赶到霸陵川。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逸狂诗云:巢贼亲征李晋王,道人夺剑数当亡,皇天眷德分明报,强暴何曾得久长。
卓吾子评:
火爇珪骸,箭穿巢顶,不必言其勇,降收傅、李为相契,放邓天王而归养其母,抑何其孝且义也,敬服敬羡!
第十九回德威遣将灭黄巢
却说晋王,正与众诸侯饮酒,只见中军帅字旗,摆了三摆。
德威即问军士曰:“有风吹动,无风吹动?”军士禀曰:“无风自动。”德威即袖占一课,禀晋王曰:“此事不祥,臣观长安道上,杀气冲天,今晚必是黄巢领兵来劫营寨。”晋王曰:“此事怎了?”德威复占一课,笑曰:“此是唐主洪福,大王不必挂心,黄巢把天下送还唐主也。他若只在长安不出,几时攻得城门?乞大王赐臣令剑,待臣提调三军,离了霸陵川,存个空营,设备悬羊擂鼓,饿马摇铃,四面八方埋伏军马。他不来便罢,若来到此,见是空营,必自慌逃乱,等至天明,臣在中军放炮,四面伏兵齐出,叫他片甲不回。”
晋王大喜,即解腰间宝剑,交与德威,说道:“令剑在此,各镇诸侯、十三太保、部下一应将卒,敢有不服调遣者,先斩示众。”德威接剑在手,指定晋王曰:“大王亲自领兵十万,南首埋伏,不许妄动,等待天明,听中军炮响,方许杀来。”
晋王即领兵而去。德威又指大太保李嗣源、二太保李嗣昭,领兵十万,北首埋伏。又指郓州赫连铎、华州韩鉴、曹州曹顺、兖州周顺四节度使等,领兵十万,东首埋伏。又唤十一太保康君利、十二太保李存信等,领兵十万,西首埋伏。各听中军炮响,一齐杀出,如有私放黄巢走者,斩首号令。于是,众军诺诺连声,各领兵分路而去。
却说存孝,向前跪曰:“军师分兵已毕,那一路要用我去埋伏?”德威曰:“非是不用将军,恐怕你此去擒不得黄巢。
兵法云:将在谋而不在勇。将军平日有勇无谋,故此不敢轻用。”存孝曰:“愿立军令状!如此去擒不得黄巢,任斩吾首,以献军前。”德威大喜曰:“既肯立下军令状,汝即同六将并三千飞虎兵,往长安大道密松林里埋伏,且不要上将之头,只要黄巢之首,即是头功。”存孝得令,即领三千飞虎军,依计而去。逸狂有诗赞周德威云:德成授计勇南公,兵伏长安大道中,天使黄巢来送死,劫营半夜入牢笼。
第二十回灭巢山黄巢自刎
却说黄巢与葛从周人马,不分昼夜,正来到霸陵川,远晋王营寨不上十余里路,即令众军安营。黄巢曰:“今晚三更时分,好去劫营。”不觉天色已晚,三更时分巢即催督人马而进。
葛从周曰:“不可妄动,且差小军前去探听他有准备否?然后进兵。”巢曰:“此言极是!”即差小军前去,不移时,即回报曰:“晋王营里打八更了!”巢大怒曰:“自古至今,只有五更,那有八更之理?”从周曰:“晋王今宵合休矣!”巢曰:“怎见得?”从周曰:“晋王是个酒色之徒,只顾饮酒为乐,不思整理军情,以致军士不肯用心,错打更数。”即喝令众军用心努力,一声炮响,众军杀进营来。只见:地上插旗惟伏兔,营中打鼓是悬羊。
黄巢大惊,从周曰:“中了贼人之计。”急令诸军快走。
于是众人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正走之间,不觉天色渐明,忽听得周德威营中一声炮响,领兵杀出,四面八方,团团围住巢军。只听得喊声大振,金鼓齐鸣。恰正是:战鼓咚咚,好似春雷震地;旌旗闪闪,犹如晓雾漫空。昨夜里,黄巨天喜入生门,这时节,葛从周难寻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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