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秘史》(4/7)-明-罗贯中

本文阅读 73 分钟
首页 演义 正文

(本文为《五代秘史》第 4/7 部分)

却说朱温升帐,与众将商议。温曰:“吾帅大兵至此,将谓踏平同台的城池,不想累败于饿夫之手。今吾亲自领兵再去,与知远大战。”当日下战书,单搦刘知远来日决战。却说知远出帐,请公子存训密授计策,如此而行,又唤钱元振授计去了。
次日,领兵出城,两军相近,各将军马摆开。梁军开处,众将并随朱温出于阵前,且责之曰:“吾与王铎二家成其秦晋,汝乃沙陀饿夫,不识时势,强欲相助,抢夺儿妇,杀吾世子,理宜报仇,速出来马前受缚,免致百姓受苦,军土稍稍得其全生矣!”知远曰:“王铎良臣,岂肯与逆贼讲好,汝为唐臣,世受唐禄,逼君谋爵,罪不容诛!”温曰:“吾今日与汝一战,若能胜我,即自回兵。”知远大怒,轮刀直取朱温,二人战上五十余合,不分胜负。知远取鞭在手,大喝一声,朱温躲避不及,中了一鞭,抱鞍吐血,拨马而走。知远飞马赶来,看看赶上,不防朱温暗取雕弓,搭箭当弦,回马望知远一箭,正中左腿,知远翻身落马。朱温部将齐克让杀出,却得岳存训、向慎之两个教回营去。梁兵并至,邠州兵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朱温于是引得胜军回寨。二将救知远人城,急命医生治之。医士曰:“此箭头上有毒药,急切难痊,可要一月将息。”知远令三军坚闭城门,不许轻出。
次日,朱温遣葛从周引军来城下搦战,岳存训按兵不动,梁兵骂至日暮,四面围定。知远与彦真曰:“温贼知我箭疮疼痛,不能出战,攻围日急,谁可往太原来救于晋王?请得勇南公兵来,方可退贼。”谢豹应声出曰:“某愿前去请兵。”彦真曰:“但恐不得透出重围。”豹曰:“大丈夫视死如归,何所不至!”彦真修书与豹藏之,令钱元振送出。于是开了城门,元振当先杀出,正遇梁将李彦洪,斗上数合,彦洪败走,谢豹乘势杀出,投太原而去。钱元振退入城中,闭门坚守。
却说李晋王镇守太原,闻知岳彦真被围,与诸将正议间,忽报邠州差将谢豹至,遂召入问之。豹禀曰:“朱温攻围邠州甚急,主帅有书求救,望大王早发大兵,上为国家讨贼,下救一郡生灵,如或少迟,城必陷矣!”晋王看罢书,与谢豹曰:“此贼正欲讨之,汝宜先回通报,预备军马接应。”谢豹拜辞而回。晋王遂唤李存孝、薛阿檀,选精兵二万,望邠州进发。朱温望见救兵来到,亲引勇猛之士,前来迎敌,两边摆开阵势。
朱温见晋王兵少,心中无惧,横刀立马于阵前。晋王指定朱温骂曰:“无端逆贼,不思去邪崇正,夺人妻小,真狗彘之不如也!”朱温怒起,持刀直取晋王,却待向前,一匹马早先飞出,乃勇南公李存孝,手提毕燕檛,踊跃而来。朱温见是存孝,遂弃刀不战,放马逃生,径奔汴梁城去。三军散漫,各自奔走,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晋王遂自收兵,彦真大开城门,迎接晋王军马入城,大设筵宴,重赏众将。停歇一日,次日,晋王军马望太原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逸狂诗曰:英雄中箭急难痊,逆贼攻围固守坚,书恳勇南兵解救,望风衔甲走无边。
卓吾子评:
存孝以十八骑,冲突万军中,不损一将,连战连胜,不特朱温望风即靡,即令天下英雄,终当拜服。
第二十九回朱温计逼五侯反
却说朱温,败回汴梁,聚众将议曰:“晋王屡次欺吾太甚,无奈他何,汝众将有何妙计?”葛从周曰:“某有一计,叫克用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出?”从周曰:“此乃故逼五侯反太原之计。今僖宗晏驾,昭宗登位,有五路诸侯,未曾朝贺服丧,用此计逼之,必反太原,以擒克用矣!”温曰:“是何五侯?”从周曰:“河中王重荣、华州韩鉴、曹州曹顺、兖州周顺、郓州赫连铎。此五路诸侯,大王可假昭宗旨意五道,将五侯问罪,领着三般朝典,五侯一见,必扯破诏书,杀了使命。先逼反了五侯,大王再将金宝结好五侯,一齐起兵到泥脱岗,安排筵席,相待五侯,令他起兵,先上并州,去擒克用,然后梁兵继至。若战败时,也只败了五路人马,吾兵有盘石之安。”
温大喜,遂假传旨意五道、三般朝典,即差尚让去河中府王重荣处,然后命齐克让,随至各路。朱温亲自操练军马,以备攻击。却说尚让、齐克让二人去了,不消旬日,果然逼反了五侯。温又将金宝买他,未及一月,那五路军马,各带文武官将,齐到泥脱岗来,各自安营下寨。温乃宰牛杀马,大排筵宴,款待五侯。酒至数巡,温欠身告五侯曰:“今天下扰乱,各自称尊,吾只受李克用之气不过,皆因他拨乱流毒,以致如此。”王重荣曰:“大王勿虑,今朝廷失败,说我五镇不去朝王吊孝,遣使领朝典来典我,倒逼反了多五镇人马,既蒙大王厚赐金宝,要吾等人马,先上并州,生擒克用,某等安敢不从?”
温大喜,当日王侯商议进兵之策。温曰:“赫连铎可留下,白马高思继、曹顺可留下,邓天王二人攒运粮草,应付诸营,勿使有失。”王重荣问:“谁肯为前部先铎,直抵并州擒贼?”
张凯出曰:“某虽不才,愿充前部。”重荣许之。张凯领人马向前,一声炮响,只见旌旗蔽日,金鼓喧天,五侯之兵,直上并州,不在话下。
却说李晋王,自至太原之后,每日饮酒,更阑方撤。忽报五侯兵到,晋王大惊,急聚众将商议。晋王曰:“此必朱温逆贼,用计逼反了五处军马,料五侯决无此意,众将有何妙策?”周德威曰:“今五路军马,远来疲困,当先战他一阵,以挫其威。”晋王复问曰:“谁敢当先对敌?”李嗣源曰:“儿愿对敌。”晋王曰:“可带两路军去。”嗣源曰:“三千人足矣!”李存孝曰:“吾不用许多,只带一百人马,即可破敌。”嗣源大怒曰:“汝甚等人,敢夸大口!”存孝曰:“用人之际,何分你我?”二人似有相争之意。晋王曰:“先叫嗣源领三千人马,前去破敌;却叫存孝,只可带一百人去。”二人领令前往。
却说嗣源上马,带三千兵,出林墩口而行。尘头起处,五路兵来。首将张凯出马,与嗣源交锋,两将战五十合,胜负未分。晋王恐嗣源有失,令收兵回营。存孝见队伍回营,即时进曰:“儿曾引十八骑杀入长安,今夜亦只是十八骑去劫五候之营,如折了一骑,也不算功。”晋王曰:“汝昔十八骑杀入长安,彼皆不知,故能如此。今五侯已有准备,安得成功?”存孝曰:“若劫不得,愿立军令!”晋王调拨帐下精锐军马十八骑,并酒肉赏犒战士。存孝对十八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请公满饮,各宜勉力。”十八人面面相觑,皆言五路之兵,势若泰山,如何敢去?存孝见众人各有难色,乃拔刀立于其中曰:“我为上将,尚且奋不顾身,汝等为何惧怯?”薛阿檀与安休休众人,见存孝怒起,皆起身言曰:“愿效死战,何惧之有?”
夜将三鼓,众将披挂上马,来至敌寨,直杀人王重荣寨中,奔中军而来。原来王重荣寨中,以车仗穿连不断,周围绕定,不能前进,只凭十八骑左冲右突,往来驰骤,如入无人之境,逢者便杀。各寨尽皆鼓哨,烽火烛天,喊声大振。存孝望南杀出,敌军莫敢抵对,晋王使人引军接应,存孝十八骑人马,早已回至林墩口,五路兵见是存孝,莫敢追袭。后人有诗赞云:鼙鼓声喧振地来,将军到处鬼神哀,轻骑冲入五侯寨,方显英雄虎将才。
逸狂有诗赞曰:
甘宁百骑劫曹营,威报东吴至此称,
曾似勇南兵十八,五侯破胆尽皆惊。
存孝引军回时,点将十八人,不折一骑。来至寨门,众将欢声大振,晋王亲自出接,存孝下马,拜伏道左。晋王曰:“只此一战,足以惊丧五侯之胆。”即赐绢十八匹,刀十八口,存孝受下,分赐十八人。却说五侯,被存孝劫了寨,互相惊惧。
赫连铎曰:“今日吾等皆被迷惑,全中了梁王之计,不合受他金酒,把五路兵尽丧于此,倘存孝明日复来搦战,谁敢挡之?”张凯进曰:“吾既为先锋,当先破敌,岂惧彼哉!”
次日,张凯引军搦战。存孝亲自上马,左有薛阿檀,右有安休休,三军在门旗下迎敌。赫连铎纵马提刀而出,左有谢瑁,右有张凯。安休休挺枪,直取赫连铎,两下战到八十余合,胜负不分。不防后面暗射一箭,正中安休休坐下马胸膛,那马直立起来,把安休休掀在地下。张凯提枪欲刺,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张凯面门,翻身落马,众军各出,救了回去。赫连铎退回,医治张凯。安休休回寨拜诉存孝,存孝曰:“放箭救汝者薛阿檀也。”安休休顿首拜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逸狂诗曰:赫连铎自战休休,射马先输暗算筹,神箭阿檀施报复,可怜张凯丧荒丘。
卓吾子评:
勇南公于五侯寨中,前战后杀,左突右冲,无往不胜。五侯胆魄俱丧,读之令人击节。
第三十回存孝活捉邓天王
却说张凯中箭,回寨而死。五侯商议传令调拨马军,当先冲阵,众分五路,私袭林墩口。中一路王重荣,左一路赫连锋,左二路曹顺,右一路周顺,右二路韩鉴。每一路约军一万,来到太原,解鞍歇马。此时,存孝对晋王言曰:“五路军士远来至此,身疲力乏,吾兵养成锐气,以逸待劳,若趁此擒之,不显儿是好汉,待他人马休息了三日,再去杀他,叫他死而无怨。”晋王曰:“吾儿存心仁义,谁能及之!”至是,见五侯兵来冲阵,遂自披挂,提毕燕檛,纵马出阵。只见对阵门旗开处,二十八将,一勇齐来,被存孝举起浑铁搠,不移时,力诛一十五将,余军惊散,各自逃生,杀军大半,是日天色已晚,存孝领兵退入宾州城去。
却说邓天王运粮到寨,参见五侯。天王问:“可曾与晋王兵对阵否?”众将皆曰:“已曾交战数阵,被存孝力诛一十五将,退入宾州去了。”天王长叹一声曰:“誓杀此贼,以雪前耻。”即便绰枪上马,径到宾州城下索战。有人报知晋王,晋王半晌无语,谓存孝曰:“不知此贼尚在,你昔年放他去学全武艺,已经一十二年,只怕你今日敌此贼不过?”存孝曰:“父王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贼又到,吾必擒之。”遂披挂上马,领兵出阵,向前厉声骂曰:“死不死的逆贼,尚敢来此,昔日黄桑店被吾所擒,放声大哭,吾即放汝回去,学全武艺,今日莫非又来哭乎?”天王大怒曰:“吾昔日误中奸计,以老母尚在,欲全孝道,故发悲恸。今吾母已死,又学全了万人之敌,正欲斩汝首级,以雪前耻。”遂拍马挺戟,直取存孝,存孝持毕燕檛来迎,两马相交,未及数合,存孝逼开戟,大喝一声,天王措手不及,被存孝活擒过马。早有小卒报与晋王。
晋王大喜,急叫:“吾儿且休放下邓天王,待我递了贺功的酒,以显吾儿的威风!”此时,存孝在马上,遂连饮了三杯,方把天王放在地下,军士一齐拥向前来,将天王捆缚,来见晋王。
晋王此时也不问他是非,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逸狂诗曰:黄桑昔日放天王,十二年来不忖量,母死艺精无别虑,片时斩首自求亡。
却说存孝,正在歇息间,忽然往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人救醒,扶至帐中,众将皆来动问,不知其意,尽愕然相顾言曰:“五侯拥貔貅之众,虎踞鲸吞,不争此人如此,怎挫其威?倘彼兵再来搦战,如之奈何?”众人互相惊叹,原来存孝战了一日,用尽气力,满腔热血,连饮三杯冷酒,把那血逼住了,又卸去甲,中了风疾,心腹作痛,神思昏迷,寝食俱废,唤医者剂药调理。医者曰:“此疾乃风邪入内,急切难痊,须要一月将息,方可全愈。”晋王令三军坚守各寨,不许轻出。却说三日后,高思继运粮至寨,闻知众将屡次杀败,即时领兵前来搦战,晋王按兵不动,骂至日暮而回。次日又来,连骂三日,晋王恐存孝怒气激动,不敢报知。高思继直来寨前叫骂,要活捉存孝。晋王三番五次,只是遮掩,不使存孝知之。
存孝虽在睡卧,心中已自知道,连日直来寨前叫骂。一日,高思继亲自点军擂鼓呐喊前来,直抵城下搦战,晋王拒住不出。
存孝命军士唤安休休、薛阿檀二人入帐问曰:“何处擂鼓呐喊?”二人答曰:“乃是军中教演军士。”存孝曰:“何欺我也!吾闻五路军到城下,辱骂几次,父王不令我知之,汝众兄弟,为何不出?”二人答曰:“只为吾兄患疾,医者云,慎勿使忿怒,则此疾即愈,故此不敢擅出。五侯之兵,果然连日在城下搦战,只是不敢报知。”存孝曰:“汝等不战,立意若何?”阿檀曰:“众兄弟皆欲暂且按兵不动,待吾兄病愈,然后出战。”存孝听罢忿然起而言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以马革裹尸,岂可为吾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也?”言讫,即欲披挂上马。
晋王知之,急来帐中止曰:“汝病未痊,便欲出阵恐怕力不敌众,则三军丧胆,锐气尽挫,军势不能复振。吾儿不必忿怒,我即遣人出战。”存孝于是止之。嗣源奋然曰:“贤弟未可造次,军马临城,若不出战,是吾怯也。愿领一千军,决一死战!”晋王从之,令嗣源同周德威、樊达,点马步军一千,出城迎敌。
却说李嗣源领兵出城,亲自当先,持刀跃马而来。且看来将如何打扮,但见:凤翅盔,高攒金宝;浑金甲,密砌龙鳞。锦征袍,花朵簇阳春;锟鋙剑,腰悬寒光喷。绣腿饼绒圈翡翠,玉玲珑带束麒麟。
上首的是神机军师周德威,足智多谋,经文纬武,惯使双有西江月词一首。但见,如意冠,玉簪翠笔。绛绡衣,鹤舞金霞。精神凛凛映桃花,环珮玎珰斜挂。素道服,皂罗沿襈。紫丝绦,碧玉钩环。手中羽扇动天关,头上纶巾微岸。贴里暗穿银甲,垓心稳坐雕鞍。
胸中韬略鬼神瞒,文武双全师范。
又诗一首赞云:
天意生贤佐,残唐周德威。
胸中藏武略,心上运玄机。
智勇张良并,才能范蠡欺。
扫除巢贼乱,青史誉皆知。
下首是跳涧虎樊达,挺枪立马,后人亦有诗赞之云:生居邺郡称英勇,惯使长枪气最雄,跳涧虎名夸有力,试看此战可成功。
三人立马于阵前,五侯遣白马高思继领兵二万,布成阵势。
思继将人马分作两队,列于步军之侧,势如两翼,左右马五十匹,大半皆是白马。高思继曾与羌胡交战,尽选白马为先锋,号为白马义兵,羌胡远见白马便走。怎见得思继英雄,但见: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内拴两根雉尾。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三个凤凰。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一条嵌宝狮鸾带。着一对云根鹰爪靴,挂一条护项销金帕。带一张鹊画铁胎弓,悬一壶雕翎鈚子箭。左手执一面金兽面防牌,背插飞刀二十四把。右手使一条浑铁点钢枪,坐下一匹银色梅花马。
百步斩人,无有不中。又有五言诗一首,赞高思继勇壮云:白马高思继,征胡屡有功。
防牌悬猛兽,拭剑插飞熊。
义勇真无敌,雄威不众同。
讵知存孝病,诸将畏交锋。
当日,两军对敌,思继出马,与李嗣源更不打话,共战四五十合,思继诈败逃走,嗣源引军赶人阵来。谁知思继已先埋伏,用手指挥,五千兵一齐围定。嗣源在中间,左冲右突,不能得出,周德威与樊达各自溃散。
晋王在城上,望见嗣源困于垓心,慌问:“众将!谁人出马,以救嗣源?”薛阿檀曰:“小将愿往!”晋王遂命阿檀披挂上马,引部下壮士数十骑出城。晋王领将士于城上擂鼓呐喊,以助其威。阿檀引军离敌兵数里,遥与嗣源招呼,阿檀大叫一声,飞渡浅沟,众皆奋力而过。阿檀独自当先,奋力杀人,对阵副将谢墨迎之,不能抵敌而走。阿檀直至核心,救了嗣源,回头看时,尚有数十骑在阵中,不曾离得重围。阿檀复回杀入阵中,所到莫敢挡抵,再救出这一彪人马。正遇高思继拦住去路,被阿檀奋武冲散,嗣源跃马混战,五路军马大乱。安休休亦引军士,大战敌兵,缓缓唱凯入城。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逸狂诗曰:白马将军久战持,嗣源受困计无施,阿檀奋勇冲开阵,谢墨奔逃始解围。
卓吾子评:
李晋王以酒酬功,勇南公遽因染疾,复又鼓众军与五路兵交锋,壮哉!
第三十一回存孝病挟高思继
却说李嗣源败了一阵,得薛阿檀引兵救援,退入城中,坚闭不出。高思继日夕在城外搦战,存孝病不能起,晋王亲自煎药,遣康君利、李存信二人,送至存孝帐内。晋王吩咐二人,若存孝有问,只说不曾对敌,若说高思继是好汉,必然怒激存孝,其病难好,二人领命去了。
当日,康君利对存信道:“这老汉用人不当,一般皆是太保,偏他爱牧羊子。不如先对存孝说,思继好汉,先气死了这贼。”存信曰:“此言正合吾意,即可行之。”却说存孝染病在床,人报康君利、李存信二人来探病症,存孝遣人迎接二人入见。存孝以被蒙头而卧。君利曰:“汝病若何?”存孝曰:“心中呕气,药不能用。”君利曰:“适来老父遣吾二人径送药来,服此即愈。”存孝曰:“吾染病许久,不知五侯之兵,曾与交战否?”康君利曰:“自汝染病之后,新来一将,姓高名思继,是赫连铎部下,使一面防牌,背插飞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无有不中,右手使一条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被他杀败七十二阵,今日老父引领五百家将,十二太保出阵,又被杀败大半。看来世上英雄,只有此人,兄弟虽然人称好汉,亦不及此人矣!”
存孝听罢,大叫曰:“苦哉!气杀我也,誓杀此贼,以彰吾志。”原来存孝激怒,浑身是汗,遍体生津,卸甲风出了这一身冷汗,其病即愈。遂叫备过五名马来,乃披甲上马,诸将见者,无不骇然。存孝引数百骑出城,来望高思继兵,已布成阵势,思继自立子门下,扬鞭大骂。存孝从群骑后突然而出,曰:“高思继匹夫!见勇南公否?”五侯兵看见尽皆惊骇。思继大怒,挺枪直取存孝。存孝挺毕燕檛来迎,二人战上十余合,存孝逼开枪,大喝一声,正是:战马宝鞍空退出,滴溜拿过马鞍来。
径进宾州城去。五侯人马,各自惊慌,逃回本镇。
存孝将思继放于马下,众将一齐向前捆缚,来见晋王。晋王喝令斩之,存孝告曰:“父王赦之,留与儿部下听用。”晋王从之。思继泣曰:“纵大王不杀,吾亦不用这性命矣!”存孝曰:“汝不愿跟吾,告父王放你若何?”思继曰:“果肯放回,你是有仁有义的好汉,吾到山东,誓不与人相持矣!”存孝曰:“何为如此?”思继曰:“我在死里复生了一遭,这一去,苦身三顷地,付手一张犁,改恶而从善矣。”存孝曰:“只今便放你去。”随即放起,与了衣服,赐之酒肉,临行又赠鞍马,差人直送出城。思继拜谢,往山东而去。逸狂有诗一绝,赞云:英雄自古惜英雄,义释高郎此日中,从是一犁归去后,短蓑春雨夕阳风。
却说李晋王,见五侯人马退去,内外无事,回入后宫,欣欣然而有喜色。刘妃进曰:“妾每见大王,常时眉头不展,脸带忧容,以国家为虑,何今日如此喜也?”晋王曰:“五侯倚着高思继雄势,逼临城下,累败吾兵。今日存孝带病挟了高思继,退了五侯人马,如何不喜?”刘妃曰:“此人累有大功,先灭黄巢,恢复唐室天下,吾等富贵,实赖此人也。古人以德报德,大王何不将沁州封他镇守,使其快乐,岂不为美!”晋王曰:“汝见甚明,吾正欲如此!”遂使人唤存孝来。晋王曰:“汝自随我数年,苦争血战,日夜不得休息,吾受富贵,皆赖汝恢复之力。今天下略定,合宜封爵,以报汝功。沁州富饶之地,鱼米之乡,封汝去镇守,独霸为王,受享富贵何如?”存孝曰:“儿有甚功劳,敢当此职?又抛离膝下。”晋王曰:“汝勿辞,可领人马二万,副将六员,即日上任供职,勿使有失。”存孝顿首拜谢,便领人马,径上沁州,赴任去讫。
却说晋王部下众将中,只有康君利、李存信二人,不服存孝,常有谗谮之意。当日,见晋王封出沁州,心甚忌妒。君利遂与存信商议曰:“父王待人,何有轻重,把这牧羊子爱如金宝,言他在宾州不得自在,今封在沁州,受其富贵。吾等亦有汗马之劳,何待人如草芥也。”存信曰:“存孝出外,正好行事,吾思一计,使存孝死无葬身之地!”君利便问:“计将安出?”存信附耳低言数句,只消如此如此。君利曰:“此计甚妙,可急行之!”商议已定。
次日,二人入见晋王,告曰:“儿等久困,不习武事,身体疲倦,欲去打围一遭,请父王尊旨。”晋王许之,二人即上马,持弓搭箭,出了宾州,径投沁州而来。早有小校报知存孝。
存孝降阶而接,三人相见叙诉兄弟之情。存孝设席,酒至半酣,存孝曰:“有劳下顾,何事见教?”君利曰:“专为吾弟一事,特来报知。自汝到沁州之后,老父终日耽乐酒色,不理政事,有大将呼延谏阻,老父大怒杀之。称言五百家将,十三太保,只有一个亲儿子,余都是义子,叫众人都出了姓,原姓赵今还姓赵。吾弟却不姓李,原名安景思,可竖起安景思的旗号,以别骨肉亲疏。”存孝大惊曰:“吾父真老悖耳!岂有此理?吾宁就死,不敢出姓。”存信曰:“既不出姓,老父令剑在此,若不出姓,叫我二人斩汝首级,去见父王。”康君利曰:“兄长相随数年,尚不知老父性如烈火,既有令剑,即可改之!”
未知存孝肯从否?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高思继连败晋兵七十二阵,而李存孝扶病缚归,一如探囊,且又释之,毋乃惜其英雄耶?晋王报功,封存孝食禄于沁州,恐不免康君利、李存信妒功爵之忌耳!
第三十二回五牛挣死李存孝
原来存孝实是有勇无谋,一闻此语,遂使人按倒原旗,一声号令,不移时,城上竖起一派尽是安景思的旗号,二人辞别,还到宾州。却说康君利与李存信来见晋王,拜伏于地。晋王曰:“吾儿打围何如?”二人曰:“围也不曾打得,倒与父王打听一件大事来了!”晋王曰:“是何大事?”二人曰:“不料沁州已反了存孝矣!”晋王失惊曰:“存孝忠义之人,如何肯反?”君利曰:“吾二人眼见明白,他既不反,因何出了姓,城上一派旗号,尽是安景思的姓字?”晋王怒曰:“虎儿不可养也!
果是出姓,急去擒此贼来杀之。”言未绝,闪出刘妃,向前告晋王曰:“妾见存孝赤心报国,累建奇功,故劝大王封出沁州,今反情未见,况是二人素与存孝有隙,听闻其语,便欲擒杀此人,恐其中有诈,妾与嗣源径上沁州,打听虚实,然后杀亦未迟。”晋王从之。
于是母子二人,即时上马,径投沁州进发。行了数日,已到沁州城下。母子遥望城上,果然尽是安景思的旗号,刘妃大惊曰:“事已实矣!果改旗号,此人反面无情,恐中其计。”
母子勒马便走。此时,存孝与六将正在巡城,忽见刘妃与嗣源到城下,看了一番,急下城来追赶,大叫:“老母、大兄缘何竟不进城来,勒马便回,此是何意?”此时,母子只说反了存孝,遂跳下马来,大叫:“勇南大人,乞饶母子二人性命,可看昔日薄面!”存孝听闻大惊,急下马来,跪于路侧,告曰:“存孝有甚异志?”刘妃曰:“汝在沁州,爵位已极,富贵足矣!因何反了?”存孝曰:“是谁说来?”刘妃曰:“你既不反,如何城上打着安景思的旗号?”存孝听言,遂将康君利前事,细说一番。刘妃骇然曰:“你中了逆贼之计,可急到父王面前分诉明白!”于是,三人一同上马,径投宾州城来。
却说君利、存信,望见母子三人回来。君利对存信曰:“事不谐矣!倘此贼到老父面前诉说明白,漏泄此事怎了?”存信曰:“此事不妨,吾有一计,假传父王令言,说贼犯黄河,调你母子二人带领人马,前去截杀,去迟者斩首,军前号令。
二人若去,吾与你便无事矣!”君利然之,一依其言。果然刘妃与嗣源闻此语,不敢停止,二人遂往黄河截杀,只留下存孝到晋王面前分诉其事。是日,天色已晚,晋王深有酒意了,人报:“存孝自沁州来见。”晋王曰:“吾醉矣!醉后不言公事,吾儿远路劳神,且向后宫睡去,来早再说。”
君利知晋王之意,暗谓存信曰:“乘老父迷睡不起,先将存孝杀了,以绝后患。”存信曰:“此计其妙,便可行之!”
于是,君利即假传父令,言:“存孝反叛,擒出辕门,五车挣之!”此时,存孝欲进宫诉说,四下皆康君利心腹之人,不能得入。存信曰:“老父怒汝,立等回报,安敢再入?”急使军人将存孝捆缚,用五辆车来各系一牛,分作五队,号令一声,五下鞭开牛去,只一挣,被存孝把身一纵,都纵到身底下来。
原来五车上,有五五二千五百石重,五牛之力,不计多少,存孝一生力大,是以皆被纵到身底下来,以此较之,存孝一臂有二万五千斤之力,两臂有四象不过之勇。存孝大叫:“我得何罪?将五牛挣我!”言未绝,只见半空中一金甲神人,叫曰:“存孝不得挣挫,吾奉千佛牒文,玉皇敕旨,你原是上界铁石之精,降临凡世,今日功行完满,取汝归天,若是迟缓,神人夺了你的坐位。”存孝听言曰:“既上天叫我,安敢不从?”
遂叫军人曰:“这等如何挣得我死,除非是将剑割断我手足之筋,吾即死矣!”当下君利传令,大喝五下里挣响一声,存孝躯分为五块。存孝亡年三十六岁,时天复三年秋九月也。后来史官有诗赞云:两岸西风起白杨,沁州存孝实堪伤,晋官花草埋幽径,唐国山河绕夕阳,鸦谷灭巢皆寂寞,宾州尘路总荒凉,诗成不尽伤情处,一度行吟一断肠。
后来宋贤吊存孝挽诗云:
鸦谷遗蹀迹,英雄有将声。
威容赛夏育,风味若陈平。
常领三千士,破除百万兵。
宾州天命尽,谁不痛伤情。
第三十三回晋王痛哭勇南公
却说晋王,正在宫中熟睡,宫人来报:“五车挣死存孝!”唬得晋王汗流沾背,魂不附体,急跑出殿前来视之,存孝已死,挣为五块。晋王大哭数声,望后便倒,昏绝于地,左右急救,半响方苏。晋王问:“谁杀存孝?”左右细说前因。晋王曰:“存孝已死,只吾休矣!”此时,君利、存信逃去数日,晋王遣人追之,半路捉回,正欲碎剐,忽报刘妃还宫,晋王急令接入。原来刘妃与嗣源,径到黄河界口,绝无动静。知是二人用计,急回宾州,知存孝被挣死,直来见晋王。刘妃曰:“君利、存信如此无礼,罪不容诛,请大王剐此二贼,为存孝报仇!”晋王曰:“存孝如此,吾岂能独生哉?”
正在恸哭,忽见一彪人马,飞奔而来。众视之,乃存孝之妻邓瑞云也。瑞云知此消息,带领六将到来,放声大哭,昏绝于地,三五番几死,众军无不哀恸。瑞云再三上言曰:“今存孝死于不幸,大王念父子之情,早为报仇!”当日,具棺椁盛装存孝尸首,停于正庭,六将挂孝,军土举哀震地。晋王唤武士,将君利、存信二贼,倒浇一对照天蜡烛,在于柩前,请高僧做水陆大醮超度,复图存孝仪像挂起。晋王亲自设祭一坛。
祭文曰:
呜呼勇南!天下战士,古今无双。何天不吊,令死于奸人之手?使我恸伤。呜呼!吾今年八十,儿今既死,吾料随亡!
吾今取二人于市,熬油点烛,照尔幽光。尔冤既白,尔仇亦报,尔名孔扬。呜呼勇南!魂其有知,曷维尚享。
后人读史至此,有诗叹云:
存孝英雄独占奇,开疆展土定华夷,
当时恨杀丹青手,不画山前打虎威。
晋王伤悼不已,望棺前欲拜下,德威急向前止之曰:“不可!大王父也,存孝子也,岂有为父而拜子之理乎?”晋王乃止。晋王曰:“吾岂不知之,但以先死为神,吾之哀毁逾礼,不觉形于此耳!”后人有诗云:李存孝能文能武,灭黄巢盖世功名,是晋王不合拜子,也须知先死为神。
当时报入长安,昭宗知存孝已死,念存孝英雄冠世,有恢复之功,大加恸切,遂遣官具礼前来致祭。晋王请使者入见了,始知昭宗遣周德威代祭,德威就将祭品,摆列存孝灵前,亲自奠酒拜下,令赵文宗读祭文曰:维大唐天复三年秋九月上旬,祭主大唐昭宗皇帝,遣兵部大司马周德威,谨以清酌庶馐之仪,致祭于敕封镇守沁州地方协理军务飞虎将军勇南公李存孝之灵曰:呜呼!存孝不幸横亡,天高日短,无人不伤。伏念生居朔漠塞北之方,长自飞虎灵求之峪。灭黄巢,扶僖宗,复入长安,诛奸党,立昭宗,建都天下。官居一品,加为勇南公之职,势压诸邦,是飞虎将军之誉。
唯君正宜享富贵于高堂,岂期命早丧于奸谗。人之死没,自古难免。不料君父以酒误害忠良,将二奸尽行诛戮,与汝雪恨。
将军阳世不将金印挂,阴司多握鬼兵权。呜呼哀哉!尚享。
德威祭毕,泪流满面,哀动三军。晋王自叹曰:此事非于别人,只是我以酒误害忠良,致有此失。”遂自感叹一诗云:终朝饮酒醉醺醺,耳听谗言害好人,破巢之时用存孝,太平不见勇南君。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奸谗阴害忠良,何代无之?不特克用之于存孝而已。然则克用酒误太甚!
第三十四回梁兵劫夺勇南柩
当日,晋王令邓瑞云同六将带领三千人马,保护存孝灵柩,葬于灵求峪,安灵守孝。六将领命,径上去讫。早有细作报入汴梁,朱温大喜曰:“李存孝已死,吾无忧矣!”今又令军士护丧葬于灵求峪内,急遣尚让七将,领兵前去劫夺存孝灵柩,七将领命。正行之次,忽见前面一彪人马,尽打红旗,当头截住去路,为头闪出英雄,身长一丈,膀阔三停,赤脚蓬头,膂力过人,乃寿章人也,姓王名彦章。因存孝巡行河北之时,在淤泥河相遇,二人斗了数合,被存孝连人带马打落岸下。彦章誓言,存孝若在十年,吾十年不出,除是死了存孝,才敢出名。
径上寿章隐姓埋名。今探听存孝已死,引了人马欲来投奔梁王,正值七将兵至,彦章拦住大呼曰:“吾乃浑铁枪王彦章也!来的人马何往?”葛从周曰:“吾等梁王手下七将,今奉我王命,领兵前去灵求峪,劫夺李存孝灵柩。”彦章曰:“汝等错矣!
君子不念旧恶,人死不计旧冤,存孝亦是好汉,只因晋王恃酒误死,抢他尸首何益?不如引我去见梁王,陈说和解之事。”
七将从之,合兵一处,径到汴梁城来。
七将入见,朱温曰:“李存孝尸首如何?”葛从周曰:“不曾抢得,只与大王寻得一个前部大将。”温问曰:“是谁?”从周曰:“此人真定寿章人氏,姓王名彦章。”温曰:“闻名久矣!吾正欲见此人。”从周引彦章至殿下,温即欠身相迎,彦章下拜,温答半礼。温曰:“足下近在山东,正欲遣人来请为将,破灭李克用,共图霸业,今日得遇,三生幸矣!”彦章曰:“李克用死了存孝,其势已孤,臣视之,乃疥癣之疾,不足介意。大王欲取天下,不如先图了昭宗,再擒晋王未迟。”
温大喜,即封彦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设宴犒劳。席间便问彦章图昭宗天下之计。彦章曰:“臣见昭宗驾下,宠着一人,姓李名英,现任丞相之职,今在长安秤金卖官。大王亲将金宝贿赂他,只说长安是久反之地,汴梁是兴隆之邦,李英贪得,见利忘义,必奏准朝廷,赞成此事。先领旨到此盖造皇宫,然后用计,把驾迎上汴梁,那时以图昭宗,有何难处?”温曰:“此计甚妙,我若得了天下,富贵与汝共之。”
商议已定,次日朱温即自收拾金宝,带领数百铁骑,各带轻刀短箭,径上长安。不日,已至李英宅前下马,小卒人报,李英降阶而接,到堂上坐定,叙茶已毕。温曰:“丞相别来无恙!”英曰:“仰赖福荫,略得清安。大王久不相见,有劳车顾。”温曰:“恭惟大人!现居元辅之职,臣扶社稷,不胜至喜。今有黄金百锭,珠玉一斗,外有良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玉聪,某不敢乘坐,特来并献与丞相,以助虎威!”英听罢,便令带过来看,果然那马身上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头尾长一丈,蹄带项鬃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李英见了大喜。有诗单赞玉聪马云: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鞭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英谢温曰:“大王与此金宝龙驹,某将何报之?”温曰:“些小微物,岂望报乎?丞相肯为,只在数句言语之间而已。”英曰:“请问其故?”温曰:“某见长安是久反之地,不及汴梁是地广人稠、永远兴隆之邦,丞相只须奏准朝廷,与吾领了旨意,到汴梁盖造皇宫,请驾建都,便是丞相大功绩也!”
英曰:“大王见主上衰弱,时势已去,莫非要图天下否?”温半晌不答。英曰:“明日便奏朝廷,发旨意与你,领上汴梁盖造皇城。待吾指日把驾拐上汴梁,让位与你,有何不可?”温曰:“诚得如此,丞相富贵无比。”
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昭宗升殿,近臣报言,今有梁王朱温,欲见陛下。帝曰:“可急宣来!”温人见,拜伏阙下,口称万岁。帝曰:“卿到此,有何见奏?”温曰:“臣见长安久反之地,干戈扰攘,不得休息。臣守汴梁已久,知是兴隆之邦,奏过陛下,请旨盖造皇城,完日请陛下迁都汴梁。”帝曰:“卿言须当与文武商议。”言尚未尽,只见班部中闪出一臣,面如红枣,突眼虬髯,威风凛凛,胆量过人,上殿奏曰:“大梁朱全忠,真忠君爱国之臣也!”此人是谁?乃丞相李英也。帝问英曰:“此奏可乎?”英曰:“大梁王所奏,金石之论也!
难得此人,忠于王室,既有如此好处,陛下急宜从之。”帝正在犹豫,群臣皆言:“不可!龙不离海,虎不离山,陛下安居大位,岂可远离乎?臣料汴梁万不及长安。怎见得长安好于汴梁,古人有诗为证:自古兴隆地,周秦汉代修。
三川花似锦,八水永长流。
起盖咸阳殿,凤阙对龙楼。
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
朱温曰:“你众文武说长安好处,也只如此。且听我说汴梁好处。古人有诗为证:王气腾腾彻比霞,祥云缭绕照京华,宝妆楼阁侵银汉,玉殿亭台护绛纱,四时不绝山川景,八节常开琪树花,年年三月登高望,香满梁园百万家。
昭宗听罢朱温诗句,心下万千之喜,遂唤曹中书达填写旨意与朱温:“领去汴梁盖造皇城,朕即遣官军,将长安府库钱粮,都攒运至汴梁,选日,请朕建都天下。”温领旨出朝,暗思:“此等昏君,中了吾计,好似一盏孤灯,昏天晓月,算来活也不多时!”
温行了数日,已到汴梁,遂起民夫,搬运土木,唤良匠盖造皇城,雕梁刻栋,绘凤描龙,未及半载日期,工程已成,比长安宫室,华丽又加十倍。
却说朱温,盖造已完,便遣王彦章,先领人马三万,前至灞陵川界,以候接应,亲自径上长安:入朝见帝。帝曰:“朕差卿盖造皇城如何?”温曰:“臣领旨盖造,今已完备,特请陛下到汴梁建都。”昭宗大喜,当日聚文武于朝堂。帝曰:“唐室西都二百余年,气数已衰,朕观气色在汴梁,先遣梁王盖造宫殿,朕欲迁都东幸,汝等各宜促装。”学士陈辉源曰:“长安久乐之地,今无故损宗庙,弃原陵,恐百姓惊动,必有靡沸之乱。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望陛下明鉴!”帝怒曰:“汝欲阻国家之大计耶?”平章事朱朴亦谏曰:“陈学士之言是也!想祖公神尧高祖皇帝,东征西荡,挣成一统天下,亦不易得,今陛下至汴梁,必中朱温之计矣!”李英急上言曰:“这一起臣僚,有失君臣之礼,可以斩之!”帝闻奏即日罢朱朴、陈辉之官,贬为庶民。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朱温得王彦章为元帅,赂李英为腹心,请驾建都汴梁,社援可危矣!
第三十五回唐昭宗迁驾汴梁
帝出宫上车驾,驾前二人跪下,视之乃尚书周侃、左仆射伍习,帝问:“有何事?”侃曰:“今闻陛下欲迁都汴梁,故来源耳!”帝大怒,曰:“朕心喜上汴梁,如何苦谏?”即令武士拽出都门斩首,百姓莫不垂泪。下令迁都,来日便行。此时装载金银缎匹玩好之物,数千余车,径往汴梁去了。
却说昭宗方才到了灞陵川,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阵人马到来。百官尽皆失色,帝大惊。大将军杜友年出马曰:“来者何人?敢拦圣驾?”绣旗影里,王彦章出马,厉声便问:“天子何在?”帝战栗不能言。群臣闻知,皆无所措。王搏向前叱之曰:“来者何人?”彦章曰:“大梁王前部先锋王彦章是也!”王搏曰:“汝来劫驾,是来保驾?”彦章曰:“奉梁王旨,特来保驾!”搏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彦章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帝以言慰抚,彦章拜谢,帝人汴梁城。
是日登殿,百官朝贺,各依位次侍立。自是朱温纵横朝廷,谋立异志,尽人皆知,内外之兵,尽归掌握。温请丞相李英曰:“吾欲杀昭宗,自立为帝何如?”英曰:“可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偏殿排筵,只说与朝廷洗尘,再奏过帝,此离宫门不远,不好出入,讨个执照。大王可选下好汉,埋伏彼处,亲自带剑上殿,索取天下。帝与不与,只此杀之。”
温甚喜,即便教人排筵会于偏殿,来日请帝。
次日,昭宗升殿,温奏曰:“臣欲于王府安排筵宴,与陛下拂尘,臣不敢请,乞陛下借一偏殿,方好行乐。”帝曰:“汝有此意,可于椒兰殿上设宴,特赐回驾牌五百面,与卿执照,门上不敢阻挡。”朱温领旨,遂选五百铁骑,来往于殿下,请帝于殿上,同文武百官,各依尊卑为序,近侍执盏。酒行数巡,食过五味,只见朱温带剑上殿,帝见了唬得魂不附体。温叫止乐停酒。温曰:“今日大事,众官听察!”众皆起身侧耳。温曰:“天子为万人之主,以治天下,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留此昏君何用?可将大位让与我!”众官听罢,默然无语,各低头觑地。
忽宴上一人推桌直出,立于筵上大叫:“不可!梁王焉敢发此语,欺俺唐朝无人物耶?主上又无过恶,安敢无理!吾知汝怀篡逆之心久矣!”众皆大惊。朱温视之,此人乃保驾大将军,姓凌名圭,遂向桌上绰起一把金壶,望朱温即打将来。梁将王彦章在后面大怒,叱之曰:“朝廷大臣,尚不敢言,汝何等之人,敢如此大胆?”即拔所佩剑,将凌圭斩之。帝见杀了凌圭,下殿便走。彦章赶上,扯之曰:“陛下肯与不肯早决!
何故走乎?”此时,帝惊得面如土色。帝曰:“容朕思之。”
左仆射张文蔚曰:“陛下差矣!古之帝王,无德让有德,自古皆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须不是陛下祖宗自古传到今,请陛下思之。”中书门下杨涉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安有不败之家?陛下唐朝相传已二百年,气运已极,不可自决而惹祸也!”帝曰:“今日酒醉,非推让之处耳!”朱温提剑自欲杀之,右仆射止之曰:“不可!陛下已许大王耳!尚容再议,不必造次。”温怒乃止。昭宗哭回后殿,百官皆哂笑而退。
次日,百官又聚于大殿。王彦章带领铁骑,布列殿前,召令宦官。昭宗惧不敢出,温又遣人三次逼之,慌更衣出殿。苏循奏曰:“昨日陛下已许梁王天下,今日肯传否?”帝曰:“卿等食唐禄久矣!中间多有唐朝子孙,直无一人分朕之忧耳?”苏循曰:“陛下之意,不欲以天下禅于梁王,曾见昨日之风景否?”帝曰:“汝众大臣,何无见怜之心?”循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海大乱。今梁王英雄,累建大功,尚不知恩以报德也,直欲令天下之人,共伐之。”帝曰:“昔桀纣无道,残暴生灵,故天下人伐之,朕即位以来,小心谨慎,未尝敢行半点非礼之事,天下之人,谁忍伐之。”
循怒曰:“陛下无德无福,而居天位,甚有残暴之道也!”帝拂袖而起,张文蔚目视苏循,循纵步向前,扯住昭宗袍,曰:“陛下肯与不肯,乞早一决!”帝战栗不能答。忽阶下王彦章之弟王彦龙,巢将七人葛从周、尚让、齐克让等,各带剑上殿,又见殿阶之下,环甲持戈数百人,皆兵士也。
帝乃流涕出血,叹曰:“祖宗天下,何期今日废之,朕九泉之下,何面目见先帝乎?”泣告群臣曰:“朕天下愿禅与梁王,幸留残喘,以度天年。”贻矩曰:“臣等安有负陛下,事已至此,可急草诏,以安众心。”帝乃令杨涉草诏,愿禅国于梁。诏曰:制曰:伏以生人以来,树之司牧,眷命所瞩,谓之大宝。
历数弗在,罔或偷安,故舜禹至公,揖让而兴,虞夏汤武,兼济干戈,以定殷周。事乃殊途,功成一致,后之创业,咸取则焉!朕今在位二年,遭天下荡覆,赖祖宗之灵,得梁王竭诚尽力,率先锋镝,今仰瞻期运已去,天命有适,逊位而禅于梁。
今莅倍臣,献上国玺,追则尧典,禅位于朱全忠,梁王无致辞焉!钦此。
是日,百官赍丹诏并玉玺,至梁王宫献纳,朱温便欲受之。
李英曰:“不可!大王不可轻易,虽然诏玺已至,可令昭宗亲捧玺绶,以禅天下于大王,可以绝人议论篡逆之言也!”温大喜,令谢兰捧玺还宫。帝曰:“此事若何?”李英曰:“陛下亲自送去!明白禅位,则陛下子孙,世世蒙梁恩矣!”帝到此时,不容不行,亲自送去。只得亲捧国玺至梁王大殿,授与梁王去了。然后披公服于群臣班首,称臣再拜。王彦章并巢将葛从周等,各掣剑在手,布列左右,大小文武,及昭宗皆北面山呼。于是同声其口,齐呼万岁。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丽泉诗云:
当日朱温强并李,欺凌唐室若婴孩,
谁知天地无私曲,不久依然换主来。
卓吾子评:
昭宗不听忠良之谏,遂致捧国玺禅于朱温,抑一保驾凌圭,深可痛惜!
第三十六回晋王起兵伐朱温
却说朱温即位,称号太祖皇帝。是日,天清气朗,微风不动,众皆拜贺已毕,改天复四年为开平元年,大赦天下,国号大梁。即降敕封昭宗为济阴王,便往彼处歇马,非宣唤不许入朝。封张文蔚、杨涉为平章事,封苏循、薛贻矩为左右仆射,封王彦章为马步禁军都元帅,王彦龙为保驾上将军。巢将尚让、齐克让等,皆封为节度使。李英进曰:“臣有夺天下之功,比众不同,陛下不升臣职何也?”梁帝大怒曰:“汝这逆贼,尚复敢言!朕想昭宗有甚亏汝之处,将天下卖金,只图荫子封妻,受享富贵,唐朗致有此失!若留汝在朝,众臣效尤,何以为国?”喝令推出斩之。有诗为证:
害人人害祸先招,祸福灾殃却怎逃,
只想百年人富贵,岂知今日中钢刀。
后来济阴王至开平二年春正月,梁王遣王彦龙缢杀之。追谥曰唐哀皇帝。
却说有人来太原,报知李晋王,朱温弑了昭宗,自立为大梁皇帝,现今调练军马远出大梁。李晋王听知,大哭终日。遂命百官挂孝,望北而哭祭之。次日,人报有一队人马约千余骑,尽打红旗,穿红袍,骑赤马,捽风驮至。晋王自出营视之,乃潞州王李杰也。伏地而哭,具言昭宗被弑,朱温篡位,皇兄蕃汉人马四十余万,如此雄壮,因何按兵不动,故引兵来相助报仇。晋王曰:“吾有此心久矣!因存孝已死,无效力之人,既侄有志,吾即发檄驰报各道,召集王子王孙,皆要起兵前来助战。”李杰大喜,当日晋王乃集诸将,商议起兵。时有岳彦真、赫连铎,并各镇节度使文武臣僚,整整齐齐,尽怀报仇之心,各有恢复之意,引兵四十余万,离了并州,直抵鸡宝山来,扎了营寨。
未及一月,天下王子,尽皆起兵。时有河南王李善、青州王李毕、苏州王李演、四川王李辅、江夏王李逊、胶州王李汉、云南王李弘,唐室宗亲之兵多少不等,关外二十七镇诸侯共会,有九十四万人马,诈称一百万,名将八百四十员,虚号一千员,文官武将,皆投鸡宝山来。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三百余里。晋王乃宰牛杀马,大会宗室,众各施礼毕,两行分爵位年齿列坐,商议进兵之策。潞州王李杰曰:“今举兵讨贼,为君报仇,汝等各听晋王约束,毋得以强侵弱,恃多欺寡,务要齐心戮力,以尽臣子之节。”众皆曰:“惟命是听!”晋王曰:“谁肯为前部先锋?”二太保李思昭出曰:“儿虽不才,愿为前部!”
晋王许之。思昭领兵,直奔鸡宝山关来。檄文曰:唐晋王檄下唐诸宗室、诸侯王、二十七镇节度使、诸大臣、百官百姓,谨按朱全忠者,始以盐徒党叛,既以穷寇来归,我先帝念如赤子盗兵,釜鱼乞命,既赦不杀,仍爵之官。恩斯厚斯,义不薄矣!何今全忠不忠,包藏凶狡,劫驾都梁,遂盗天位,匹夫无道,于斯已极。弑君之贼,人所共诛!吾今将帅诸侯军百万,战将千员,所至望风投降者听,助逆者杀之无赦!
故檄。此檄到者,各宜闻知。
却说这时把关将紧守关隘,差流星马往皇城告急。梁帝自即位之后,每日饮宴,更深方散。当日,接得告急文字大惊。
聚众商议曰:“今李克用聚各镇王子人马,直抵关前,欲为昭宗报仇,众将有何拒敌之策?”王彦章应声出曰:“臣愿领兵前去破敌!”梁帝听言大喜,加彦章为天下兵马正征讨,拨马步军十万,一同世子朱友珪,星夜便起。丽泉诗云:梁晋交兵二百场,残唐五代动刀枪,打虎将军太原死,今日才兴王彦章。
却说晋王在鸡宝山扎住,遥望王彦章前部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晋王见了骇然,未敢叫太保出马,顾与河南王李善、步将郑绩曰:“久闻汝河南猛将,何不去战彦章?”郑绩欣然领诺,绰枪上马,直出阵前。彦章横枪立马,貌若灵官,立于门旗下。看他怎生样结束?但见:戴一顶千槌打、万槌颠、前抹额、后扇肩、双凤翅、又叉尖、抵刀斧、挡槌鞭、缨飘烈火紫金盔。穿一领王母折、玉女穿、獬豕铺、颜色鲜、盘蛟龙、绣彩凤、蚕丝纺、嫦娥织、屡团花、十段锦、猩猩血染大红袍。冠一副能工手、巧匠摸、神火炼、玉钻钻、损枪头、坏箭杆、转斧口、伤刀剑、随身护体黄金甲。束一条里边表、外边瞒、嵌八宝、七丝攒、玲珑钉、玛瑙厢、红搧黄、放毫光、攀胸勒甲狮蛮带。右手下带一条寒巽巽、冷飕飕、随火将、伴诸侯、千军怕、万人愁、拿在手、鬼神忧、打将竹节虎眼鞭。左手下带一根亮刷刷、白似雪、三尺长、四指阔、沙鱼鞘、常见血、削铁如泥昆吾剑。飞鱼袋带一张龙甲稍、虎筋弦、黄花画面宝雕弓。走兽壶插几根金线豆、倒马乘、伤军射将连珠箭。掣一条金串杆、丈八长、宾州铁打似锋芒、红缨乱舞蛇吐舌、犹如怪蟒出钱塘、穿袍过、透心凉、追魂取命浑铁枪。骑一匹两耳尖、四蹄圆、登峻岭、走高山、嫌日短、懒加鞭、两头见日行一千、南方赤兔胭脂马,火龙飞下九重天。
逸狂又有诗赞云:
大将威风手段高,金盔金甲大红袍,
等闲不敢抬头觑,带马连人似血浇。
却说郑绩径取彦章。彦章大喝,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枪落,刺郑绩于阵前。晋王大惊曰:“真勇将也!”李思昭上马持矛,径到阵前,大骂彦章:“吾今杀汝!”彦章便不答话,交马一合,只一枪,把思昭挑下马去。李存直便出,晋王许之。直出马与彦章战,战到数合,拨马便走,彦章赶上一鞭,把存直头打得粉碎,砍军大半,回营去了。
晋王见连折二太保,心中忧闷,当日天晚。次早彦章之弟彦龙,披挂绰枪上马,领兵阵前索战。晋王问:“谁出马?”
闪出太保存龙、存虎、存海、存豹、存江、存爱六将,叩头道:“儿六将出马!”晋王许之。六将出营布阵,问:“来将何人?
彦龙答曰:“汝可认得吾是保驾大将军王彦龙否?”李存龙持矛大叫:“逆贼休走!谁识汝来。”便战彦龙,各路诸侯,一齐助喊。存虎见存龙渐渐枪法散乱,彦龙越添精神,轮刀跃马便出。彦龙见了,遂弃了存龙,来战存虎。后面存海四将,一拥齐出,战住彦龙,不及数合,枪刺了六将,众军务散奔走。
彦龙勒马回营,未及半晌,彦章又来搦战。此时晋王心惊惶惶,回头问众将曰:“谁敢再战?”阵中一将,纵马挺枪而出。视之乃同台节度使岳彦真,两骑相交,战不五合,被彦章一枪,刺于马下。彦真之子存训,见父被杀,轮刀跃马,要来报仇。交马数合,被彦章一鞭,打死于马下。彦章在阵中混杀,左冲右突,无人敢敌。背后青州王李毕、蓟州王李演、泗川王李辅、江夏王李逊,并来合战,彦章方退。四处各折人马,退三十里下寨。众王子并节度使,都到一处,商议破敌之策。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五代秘史》(3/7)-明-罗贯中
« 上一篇 07-30
《五代秘史》(6/7)-明-罗贯中
下一篇 » 07-30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