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秘史》(6/7)-明-罗贯中
(本文为《五代秘史》第 6/7 部分)
当日,废帝悉从冯道之议,公主遂得苏放,归至木樨宫中,暗思:“主上信此贱妇之言,疏恩绝义,使我冷宫受苦,今虽见放,此恨怎消?谁肯往三关报知驸马?引兵来京报仇,吾之愿也!”言未尽,只见小卒应声出曰:“吾秦涉也,愿往三关,报与驸马。”公主曰:“但恐反误事。”涉曰:“吾自有计以报恨,公主不必挂虑。”于是,公主即修血书一封,付与秦涉。
秦涉领书,结束上马,径到河东三关之下,未敢擅入辕门,但见:兵雄马壮,石驸马正坐中军,左边列四十二员出征勇将,右边列三十六员参赞官僚。帐前戈戟森森,阶下三军整整。本官头顶束发紫金冠,身穿大红绣鸾袍,腰系金箱白玉带,脚揣粉底皂朝靴。正是威风凛凛,果然相貌堂堂。
有诗为证:
沙陀顿产栋梁材,紫气红光映玉台,
龙虎谋臣阶下立,貔貅战士帐前排,
三封诰敕分南省,两镇声名重九垓,
接授唐王为帝子,晋王兵马逼将来。
当日,石敬瑭正升帐中,与桑维翰、刘知远、赵莹、柴研众将,同守三关,操练人马,号令严肃。众将正在关上议事,忽报秦涉自都下来,敬瑭召入问之。涉答云:“公主因元旦朝贺被张后疏慢,二人面殴一番。不意张后阴献谗言,主上大怒,将公主监禁冷宫受苦,后得冯丞相奏过,方才得免,特遣小卒,奉书驰报,请将军察之!”怀中取出书呈上。敬瑭接了,拆开视之,却是一纸血书,大惊!念其书云:妾李氏公主,书达夫君石驸马将军麾下。爰从适配,实为万幸,一旦分离,忧愁并积。虽宫中膏粱轻暖,难禁情有所思。
适今正月,值皇兄寿诞,称觞已罢,奏归晋阳,以谐琴瑟。不意皇兄,顿生多疑,恐妾回晋阳,与夫君谋异,不允所奏,发归后宫。遭张后之谗,蛊惑皇兄,将妾幽禁冷宫四十余日,饮食俱废,更欲置妾于死地。幸得丞相冯道力救,方免其祸。妾今度日如年,每遇穷檐夜雨,衰革凄风,但有凝望眼穿肠断。
壁灯半灭,泪尽眼枯,血书到几,早作良图,倘若来迟,则妾为阳台不归之云也。临岐凄断,不知所云。妾李氏再拜。
敬瑭看罢公主来书,顿足大怒曰:“昏君贱妇,敢如此无礼,誓必杀之!以雪吾耻。汝且回避,待吾商议起兵!”秦涉自去营中安歇。敬瑭与刘知远议曰:“公主无辜受苦,此仇如何可报?”知远曰:“明公久得士卒之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兴兵传檄,帝业可成。岂可坐视而忍辱乎?”敬瑭曰:“汝言深合吾意,但恐谋事不成,反招祸害。”桑维翰曰:“主上即位之初,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耶!
然卒以河东三关令明公把守,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也。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蘖伐之,群情不附,况公乃明宗之爱婿。今主上逆情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公诚能推心屈节以事之,朝呼夕至,何患不成!”敬瑭之意遂决。即令桑维翰写表,称臣于契丹,且请以父礼事之,如事成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贿之,便足以致其兵,不必许以土地。今契丹引兵相助,得暂解目下之急,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无及矣!”敬瑭终不肯从。先儒读史至此,有诗曰:中国须教中国治,卢龙岂可属夷人?
尺一只因轻约誓,诸州从此入沉沦。
却将礼乐冠裳地,货作侏亻禽鴂舌伦。
读史至今遗怅恨,令人切齿怒庸臣。
却说使臣赍表至契丹,契丹主见表大喜,即遣慕容韬为元帅,领兵五万前来相助。当日敬瑭与众商议:“今我约会起兵,其势甚大,报仇必矣!倘废帝探知,先将公主害了,如何是好?”赵莹曰:“且宜按兵勿动,先遣一人,密地前去,将公主取出宫中,离了东京方好行事。”桑维翰曰:“吾帐下一人,堪任此事。”敬瑭曰:“此人是谁?”维翰曰:“此人少不负囊,长而有勇,身长八尺,乃赵州人也,复姓宇文名涣。”敬瑭大喜曰:“吾闻此人之名久矣!得彼前去,大遂吾愿。”即修书一纸封好,便遣宇文涣前去。
涣领军令,星夜驰奔东京,径入木樨宫,来见永宁公主。
侍妾报曰:“三关有使来见,公主唤入,细问其故。涣告曰:“某乃小卒宇文涣也!驸马欲报公主冷宫之恨,起兵十万,离了三关,杀奔京城,恐公主遭难,差某先来报知,早为脱身之计,今晚结束,便好上马,迟则误事!今有密书呈上。”公主拆开视之。书云:拙夫驸马石敬瑭,致书于公主贤妻知道,即日兵临潼关口外,指日便到长安,诚恐不利于公主,不敢遽进,先遣宇文涣报知,速作脱身,离了长安城。吾随后领兵前来迎接到营,然后举事,方保万全。善觑方便,伏乞裁处。
公主览毕,“果有此事,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宇文涣故意催并一番而出。公主入见宫人韩月娥,暗暗垂泪。月娥曰:“公主何故烦恼?”公主曰:“念我在冷宫受苦之时,无计得脱,望空许下观音醮一坛,得至本宫,即便酬还。今已脱难,未了此愿,使吾悒怏不已。”月娥曰:“休得瞒我,我已知道了。宇文涣报你,驸马反下三关,欲取你去,故托此意。”公主惊曰:“汝既知此事,吾安敢瞒,实无奇计离此,因此烦恼。”月娥曰:“我有一计,离此不难。”公主请问其计?
月娥曰:“明早你当殿苦奏,酬愿出宫,吾同公主前去便是。”公主曰:“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漏泄。”二人商议已定,公主便唤宇文涣,吩咐云:“你先出城于官道边等候,吾推还愿,与宫人月娥同行。”宇文涣曰:“公主自宜仔细,勿误主帅之计。”
次日,废帝升殿,众官拜舞已毕,永宁公主伏于阙下,奏言:“只为元旦朝贺,与皇嫂相争拜见之礼,触怒龙颜,致被监禁冷宫受苦。当时暗思无计可脱,对天曾许观音醮一坛,已蒙圣恩赦出,理宜赛还,望陛下以慈悲为本,念兄妹之情,赐小妹往金莲观酬还此愿,小妹之幸也!”废帝许之,公主拜谢出朝,随即上了彩车,一班宫人侍女跟定出城,与宇文涣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洛阳,趱程而去。有诗为证:一兄一妹不相容,听信谗言道不通,不是石郎来阃外,戈矛原自起深宫。
当日文武皆散,比及报道公主与宫娥逃去之时,已是三日。
废帝听得走了公主,慌集众文武商议。冯道曰:“此必三关有人来此,暗通消息,既已接去公主,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废帝既委敬瑭以三关重任,岂因小节而囚永宁公主于冷宫,其祸不起于阃外,实肇自宫中矣!
第四十七回废帝遣将追公主
却说废帝听得冯道所奏,遂大惊慌,便差梁刚、伍亮选五百精壮人马,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废帝忿怒转加,深恨公主,差人书报三关。廖武曰:“陛下虽有冲天之忿,臣料梁刚、伍亮必追公主不来。公主自幼曾习武事,严毅刚正,众皆惧之,她既然有心上三关,那追赶将士,若见公主,决然不敢下手。”废帝大怒,掣所佩剑,唤慕容迁、朱弘昭听令:“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公主头来,违令者斩之!”
二人随后点一千马军赶来。
却说公主加鞭纵辔,催趱而行。来到定嘉界口,望见背后尘头起处,众军报道:“追兵至矣!”宇文涣慌问公主曰:“追兵已至,如之奈何?”公主曰:“众军先行,吾当断后。”
于是,麾众人推车直出,卷其车帷,自喝梁刚、伍亮曰:“汝二人欲造反耶?”梁、伍二将,慌忙下马,尽弃军器,俯伏车前,诉曰:“安敢造反?为奉主上敕旨,领兵请公主还宫。”
公主怒曰:“汝二匹夫、果欲造反!朝廷不曾亏负于汝,石驸马是我夫主,把守三关,我已奏过主上,还愿已毕,许我上三关见夫,又不是私奔,你两个于山僻去处,引着军马追至,意欲劫我财物耶?”梁刚、伍亮喏喏连声,口称:“不敢。请公主息怒,不干小将之事,乃是朝廷之命。”公主叱曰:“朝廷杀得你,偏我杀你不得!”把二将千匹夫,万匹夫,骂不住口。
喝令推车前进。二人自思我等本是臣下之臣,如何敢抗公主言语,只得把军士喝开,放她过去。
才去不上五六里,只见背后慕容迁、朱弘昭赶到。梁刚、伍亮把却才言语说了一遍,慕容迁、朱弘昭二将曰:“你放差了!我二人奉朝廷旨意,特来追捉她。”四将合兵一处赶来。
却说公主,才脱得此难,正行之间,背后喊声又起,军马纷纷赶来。宇文涣又告公主曰:“后面追兵复来,如之奈何?”公主曰:“众人先行,我自挡住后路。”于是,五百骑纵马先行,宇文涣上马,立于车旁。四将追至,见了公主,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公主曰:“汝二人来此何干?”二将答曰:“奉主上敕旨,特来请公主还宫!”公主正色骂曰:“都是你这伙匹夫,间谋我兄妹不睦。我已奏过主上,赛愿寻夫,又不是私奔,今日谁敢阻挡,你四人倚仗兵威,特来中途害我乎?”
正话间,只见前面一声炮响,山林内一队生力军杀出,为首一员大将,乃北平人也,姓赵名莹。四将见有准备,回马便走,赵莹领兵赶来,杀得唐兵大败,四散奔走。原来唐兵被石敬瑭预先埋伏,赵莹一支军马在此接应,一击而散,丧折甚多。
赵莹收兵,护着公主与宫娥车马,齐上三关去讫。
却说石敬瑭接见永宁公主,夫妇不胜欣喜。当日便命赵莹为先锋,刘知远为副将,反下三关。大军依期而进,又有契丹主差将慕容韬引兵相助,于是,水陆并进,声势浩大。前军已至陕界,潼关下张雄、韩虎正坐,报河东三关石敬瑭索战。张雄与韩虎商议退敌之策。韩虎说:“下官去见阵一遭!”披挂上马,领兵出关。问:“来将何人?”敬瑭曰:“吾乃河东节度使、镇守三关、兼天下兵马大元帅石敬瑭!发兵要上长安,伐无道昏君,下马归顺,免尔一死。”韩虎大怒,拍马挺枪便刺,比手三合,被石敬瑭一枪截下马而死。砍军一半,众将乘势杀上潼关。
张雄听得韩虎失手,寻一匹快马,跑上长安,进朝阳殿,望驾叩头奏曰:“三关反了,石敬瑭人马已到潼关!韩虎战死,抢了潼关,大军随后即到长安!”帝闻奏大惊!问左右文武官曰:“敬瑭反入长安,何以退之?”诸将皆默然,忽一少年将军,突然而出曰:“臣愿领兵活擒敬瑭!”众闻之大惊。此人非别,乃高思继长子高行周是也。废帝曰:“奈尔年幼,必得一人副之,方可前往。”忽又一将进曰:“臣愿同破石敬瑭!”众视之,乃绍陵人也,姓郝名守敬。废帝大喜,即点兵五万,命二将出师。就拜高行周为行兵总管,郝守敬为副总管,即日进兵。哨马回报:“敬瑭之兵,前队已到武陵下寨,行周亦催兵前到武陵,前后分作二寨。当日诸将谓石敬瑭曰:“唐朝遣高行周、郝守敬为将,扎住武陵界口,请室将发兵拒敌。”敬瑭怒曰:“量此乳臭孩子,岂能为将,与我交战?”赵莹曰:“既废帝命孩子为将,某请擒之!”敬瑭曰:“汝可用心,为我擒来。”赵莹拜辞欲行。刘知远曰:“既赵先锋要去出阵,小将亦愿同行。”敬瑭许之。二将即日领兵前进不提。
却说高行周探知敬瑭之兵至近,遂拔二寨之兵齐起,列于武陵山下。敬瑭之兵出马,漫山塞野,金鼓喧天,两阵对圆。
高行周引郝守敬并副将李超出马,立于阵前,遥望对阵中,拥出一队红旗,于中两员上将,银盔银甲,骏马红袍,左边赵莹,持开山月斧;右手刘知远,手挺安汉刀。两匹马左右驰骤,知远扬声大骂曰:“高行周竖子,死限临头,尤敢拒敌天兵耶?”行周亦骂曰:“量汝敬瑭,乃匈奴鼠辈,你不过一牧马饿夫,如何擅敢反下三关,加兵于此,自送其死耶?”知远大怒,跃马轮刀,直取行周,行周挺枪来迎,二人战上五十余合,不分胜负。赵莹挺枪跃马,便来夹攻。行周败走,赵刘二将,杀入唐兵阵中,敬瑭与柴研,驱兵掩击,郝守敬跃马当先,挥刀来迎,正遇敬瑭,未及一合,被敬瑭刺于马下。李超见刺死守敬,忿怒愈加,跃马来迎,又被敬瑭枪挑落马。当日,敬瑭在阵,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敬瑭军马大至,杀得唐兵死者无算。
此时高行周折了二将,势孤力穷,落慌逃去。
却说赵、刘二将,请敬瑭商议云:“如今高行周兵败将亡,可乘虚劫寨,则唐兵锐气尽挫,不敢复来拒敌矣!”知远曰:“高行周虽然折了许多兵将,南军甚众,请俟明日用计擒之。”次日,高行周又引军来与知远交战,战上一百余合,知远诈败,行周后面赶来,被知远用拖刀计斩之。石敬瑭鞭梢一指,大势人马,一齐掩杀,各路埋伏军马,同时杀进,各要争功,无不以一当百,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若知后事,且看后面如何分解。
卓吾子评:
高行周少年性气,未及深通韬略,因而中知远之谋欤!
第四十八回契丹遣兵助敬瑭
此时史建唐正在营中养病,听得敬瑭军马大至,且杀伤许多名将,急披挂上马,时正遇一队番兵涌至。为首主将乃契丹主伽离陀。怎生打扮?但见:金盔雉尾紫缨飘,凤翅双分插凤毫。
甲挂龙鳞金锁甲,袍披红艳艳红袍。
带束狮蛮丝绣带,虎筋筋打虎筋绦。
战靴靴踏描金凳,销金铺上绣金销。
赤发发边生乱发,黄毛毛内长黄毛。
怪眼圆睁睁怪眼,眉如铁线铁眉毛。
古怪中间真古怪,蹊跷里面更蹊跷。
使一把蒺藜铁骨朵,臂悬雕弓一张,腰插雕翎箭一袋,背后皆是北番军马,披发跣足,各使大刀一口。建唐见番兵势大,不敢交锋,拍马而走,被伽离陀一箭射中其项,带箭夜走,后到黑沙场,箭疮进血而死。后人有诗赞云:五代英雄史建唐,曾经一战破梁王,循环天运合归晋,可惜将军带箭亡。
此时,石敬瑭得契丹之兵,大获全胜,唐兵溃乱,各自逃生。契丹主引兵归虎北口,扎了营寨,敬瑭得唐朝降兵二千余人,刘知远劝敬瑭尽杀之。是夕,敬瑭出见契丹主,礼毕。敬瑭曰:“多谢大人军马相助,感恩图报。”契丹主曰:“当得相助,共成大事矣!”敬瑭辞别回营。
次日,传令与知远催军,直抵洛阳城下,周回四绕,水泄不通,满城军民,心寒胆裂,并无一将出敌。百姓日夜惊惶,号哭震天。废帝聚文武商议,冯道曰:“陛下当初轻信张娘娘之言,生此祸端,今公主已转回营去了,朝中哪个是敬瑭敌手,为今之计,陛下莫若求和,重赐金帛,高升厚爵,方解此祸。”
言未尽,石敬瑭兵到城下索战,当驾官来奏,帝甚慌张,只得依冯道之言,差吏部尚书李安样奉敕书一道,金银各十车,彩缎十车,出城来到石敬瑭营外伺候。报石敬瑭,朝廷差官来,敬瑭令入见。李安祥行礼罢,敬瑭命坐,安祥起身,徐徐曰:“主上闻驸马兵到,特差下官赍敕一道,封明公河东一派地方官爵,劳军金帛三十车,与明公讲和,免动干戈,以安生灵。”石敬瑭曰:“皇上不念骨肉之情,囚禁公主,听信张后之言,如要吾休兵息马,献出张后,明正其罪,即允其和,如有不然,杀进城中,寸草不留!”
李安祥听罢,再不敢开言,即辞了石敬瑭,带原物回城,入朝见帝,将石敬瑭言语奏知,帝知失色,对文武商议曰:“石郎不肯退兵,此事如何?”言未尽,闪出一人,向前叩头奏曰:“臣愿领兵出马一遭,生擒石敬瑭来!”此人是谁?帝视之,乃国舅张龙。帝曰:“若擒得石郎,卿就袭其职,镇守河东,赐卿御林军十万,并李竣常继忠二员名将,卿惟用心。”张龙披挂上马,领兵出城,布开阵势。石敬瑭匹马当先,喝曰:“来将何人?”张龙答曰:“吾乃国舅张龙是也!石郎,早下马受擒,免污吾刀。”敬瑭大怒,拈枪就刺,张龙急架,比手三合,张龙力怯,拨马而走,敬瑭赶上,后心一枪,落马身亡。李竣常继忠各拈兵器来战,未及展手,突出刘知远,一刀砍李俊于马下。常继忠措手不迭,被石敬瑭伸出猿臂,捉过马来,砍军大半。
回营升帐,叫刀斧手将常继忠斩首,辕门号令,传令三军,火急攻城。城下鼓声如雷,喊杀连天。传报朝廷,帝慌问:“国舅见阵如何?”当驾官奏道:“张龙领二将出阵,俱被敬瑭杀死,折军大半。今敬瑭人马,攻城甚急,要讨张娘娘。”帝闻报慌张失措。此时,丞相冯道,称病不起。帝问:“谁能出战敬瑭者,加官倍禄!”两班文武,低头不语。帝无计哭回后宫,见张后说:“朕一时不明,囚禁公主,生出此祸!今日国舅出战,已被石郎杀死,攻城甚急,要讨爱卿,此事怎了?”
张后奏曰:”陛下不须忧虑,妾有一计可成大功。长安城郭坚固,一时攻不透,陛下明日领文武登城,面见石郎,与他说,妾生一公主,才三日,待停过七日,献来与你。我这里一面密遣使臣,在各郡求急,令他起兵来救国难,谅大唐天下,岂无一人仗义勤王者乎?延住几日,待各郡兵集,陛下亲率人马出城,里应外合,与决一战,石郎可擒矣!”帝悦曰:“爱卿此计甚妙!”
次日,同文武到东门城顶敌楼上,令呼石敬瑭说话。敬瑭正督将士攻城,闻帝宣召,领兵到东门城下,立地仰见。帝在楼上门道:“石驸马!联未曾负卿,卿如何相逼之甚?”石敬瑭奏道:“臣亦不敢负陛下,只献出张后,以正国法,臣即退兵。”帝曰:“皇后近日分娩一公主,未满七日,卿既只要张后,以息干戈,权且将人马退去四十里屯扎,待过七日,即献与卿,任卿发落。”石敬瑭曰:“陛下既许七日之后献出张后,臣即退兵。”敬瑭随即于四十里外扎营不提。
帝见石敬瑭人马退去,暗喜曰:“石郎中我张后之计。”
与文武回朝。帝退入宫,见张后说知石郎退兵之事。张后奏曰:“事不宜迟,陛下作速敕救于各处告急!”帝即写下十数道告急草敕,差官赍赴各郡去讫不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公主虽抗礼于后,废帝不宜听章台妇之谗言,致后祸及赍金帛、割土地,求和于臣下,情亦可矜。张后退兵之计甚奇,恐终不免国破身亡。
五代秘史第四十九回桑维翰献策取城
第四十九回桑维翰献策取城
却说石敬瑭安营升帐,与众将正议论此事,军师桑维翰向前道:“此乃惑兵之计,延住我军,待救兵到,里应外合,来攻驸马,不可不提防。”刘知远道:“张后分娩三日,只问公主,在宫中岂不知曾有孕否?诡诈可辨矣!”敬瑭曰:“此言有理。”即请公主,问其虚实。公主笑道:“那贱人自来不曾怀孕,今言生产,此诈计也!”石敬瑭亦笑曰:“果不出二人之所料。”乃令公主回后帐,领兵复来攻城。桑维翰曰:“攻城急,则城中死守,反难成功,不如将计就计,长安可得。”
敬瑭曰:“军师有何妙计?”维翰曰:“城中有故人舒必达,现居排阵使之职,小官修书一封,密令人送去与他,讨回书,里应外合,必成其功。”敬瑭大喜,叫维翰即修书一封,差的当人,径送入城,到舒必达处投递。
必达将书拆开,看其书云:
乡故人桑维翰,端肃书奉贤契舒大人座下。一别丰采,又隔数年。不才居石驸马幕下,极蒙擢用,言听计从,情如父子。
今举兵入朝,肃清妖孽,剑戟凌空,饮马长河,则干刃磨巨石则缺。以斯制敌,何敌不摧?以斯攻城,何城不克?视长安取在旦夕,目宫殿应居眼前。诚恐兵入城阙,玉石不分。我念故人,趁此时正乃立功名取富贵之秋,何不弃无德就有德,早献城门,以图后计。石驸马感公高谊,必显官重爵,与国何休,岂不美哉!若待我军成功,虽欲从之,无由矣!伏乞裁断,早作定夺。
舒必达看书罢,即修下回书,付差人带回营中,呈与敬瑭。
拆开看云:
乡兄翰示,弟捧诵之,自不觉心神驰于兄幕矣!矧此时,主上沉湎酒色,上下离心,人无斗志,趁今夜未备而攻之,弟整兵东门以伺,只此回知。伏乞台照不宣。
石敬瑭看书毕,与众将商议进兵,整点火炬。天色将晚,大军离营,挨到城下,已近二更。敬瑭先差人打探城中动静,回报东门内,隐隐火起。”言未毕,又报:“东门城已开了!”敬瑭听报,当先杀入。只见舒必达立在门边伺候,引着三关人马,一拥进来。喊杀连天,火炬照耀如同白日。四下官军,闻知河东人马入城,各奔逃生走了。敬瑭下令,不许伤百姓,只擒昏君,与张后来献的,重封官职。众军闻令,一齐杀入宫中。
却说废帝正与张后在宫中饮酒,听得外面喊声,问:“今夜如何恁的喧闹?”左右报曰:“我主尚在此饮酒,石敬瑭兵已杀入城,各官都走了。今抢入长朝殿,我主快走!”废帝听罢,惊得口呆目痴。大叫:“爱卿!我顾你不得了!大唐天下,想是石郎的。”即将传国玺缚在身上,走去玄武楼中,叫内宫下头放起火来。一霎时,火势张天,烈焰腾空,可怜一国天子,焚死玄武楼中。同时,宫娥彩女被烧死者,不计其数。
天色微明,石敬瑭叫救灭宫中之火,登长朝殿坐下,问曰:“驾何在?”刘知远说:“驾见我兵入城,走上玄武楼,自焚死了。臣在火烬之中,拾得传国玺来献。”石敬瑭大悦曰:“不想头功被你建了!”又问:“张后走那里去?”报宫官捉得张后来了。”敬瑭叫拿入,跪于阶下。敬瑭一见,张后生得绝色,自忖欲留在后宫,以充己用。遂叫张后:“你因何起妒心,谗害公主,囚禁冷宫,今日拿在此间,有何理说?”张后满眼掉泪道:“非妾敢忌公主,是公主忤皇上旨意,才囚禁她,乞驸马赦妾之死,放归原籍,不愿居中宫也!”
石敬瑭犹豫未决,倒有留恋之意。殿前闪过刘知远曰:“明公因这人举兵入朝,亲冒矢石,军士劳苦,方得长安。皇上亦因她身死烈火之中。今若复留此人,久后为祸不小,速正其罪,以明国典!”石敬瑭尚自不忍舍。桑维翰也不待出令,叫刀斧手,押去法场斩首。不移时,斩讫回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后人有诗为证:立娼为后败纲常,姑嫂相戕惹祸殃,败国亡家皆女子,古今垂鉴细思量。
卓吾子评:
舒必达卖国求荣,引敬瑭长驱入禁。废帝尚宿酒宫中,石郎兵马,杀声震地,四顾无一忠良,而御国难耶!放火烧宫,自投煨烬,诚为天鉴,篡弑闵帝之报乎!张后容貌倾城,敬瑭不忍加害,知远、维翰执政斩除,可谓辅弼得人矣!
第五十回石敬瑭长安即位
却说敬瑭见杀了张后,回嗔作喜曰:“杀得好!”公主来到,敬瑭接入,问:“公主出宫有何事说?”公主道:“妾当初在冷宫之时,多得李玉英扶持,故今日得与驸马聚首,皆此人之功,乞驸马当报其恩!”石敬瑭即令宫中寻访李玉英。左右报:“玉英因军乱入城,走在冯丞相府里去了。”敬瑭差人寻得玉英来,赐她珠冠,出入宫禁,与公主同享富贵不提。
次日,石敬瑭聚集旧时文武,在长朝殿商议,欲访唐室子孙,迎来接位。舒必达厉声曰:“大唐已无后矣!天运当属明公,今日就理国事,何必更访迎他人?”敬瑭再三推让,不肯自立。契丹主谓敬瑭曰:“吾不惮三千里远来相助,幸喜仇家已灭,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汝意若何?”敬瑭曰:“皆赖大王之力,愧某无德,敢当此大位?”
契丹主曰:“不必谦辞,吾意已定。”诸将共劝,敬瑭不能辞。
于是,契丹主亲作册书,命敬瑭即皇帝位,国号大晋,改元天福,自解衣冠授之。
当日,敬瑭写立合同文字,先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付与契丹主,以为报酬之礼,仍许岁纳锦币三十万。契丹主受了文字,遂带人马,自归本国不提。
却说敬瑭既送契丹还国,自称号曰高祖皇帝,朝例法制皆遵明宗旧典。封赵莹为翰林承旨,桑维翰为翰林学士权知枢密院事,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立永宁公主为皇后。其余文臣武将,各个论功升赏。时藩镇多有未服,皆怀忧惧不安。兵火之余,府库惮竭,百姓困穷,而契丹征求无厌。桑维翰劝晋王,推诚弃怨,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事契丹;训练兵卒,以修武备;劝课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薄税,以丰货财。晋王大喜,嘉纳其言。
时天福二年二月,洛阳城中,军情告急。信州刺史谢天然,表称王延政称帝于闽之建州,国号大殷,置宫立妃,反背朝廷,兴兵侵犯边界,动扰南方。当时晋王命谁出师,且看下回分解。
唐自庄宗至此,凡四主实三姓共一十四年,唐遂亡。石敬瑭接位,改国为晋,残唐到此,其统绝也。有诗为证:位立庄宗甲马消,明宗仁德岁丰饶。
石郎兵出潞王死,一统山河属晋朝。
卓吾子评:
父事契丹而献幽、蓟十六州土地,陷于腥膻四百三十二年,是敬瑭、维翰耳。敬瑭以此而得国,维翰以此而得相。虽然敬瑭欲寻唐室子孙禅位,辞逊至再,不可不敬。勉而即位,改国为晋。呜呼!唐代绝矣!
第五十一回晋兵智困王延政
却说王审知,乃光州固始人,王潮之弟也。唐昭宗时,王潮据闽已卒,弟审知封为闽王,审知立延翰为嗣。延翰骄残,暴灭兄弟,被审知养子延禀弑之,而立其弟延钧,更名曰璘,璘又被其臣李仿所弑,而立福王昶为帝,未及数月,昶又为叔曦所弑。曦既立,骄淫苛虐,建州刺史王延政数以书谏之,于是兄弟积相猜忌,治兵相攻,互有胜负,闽粤之间,暴骨盈野,曦立方二十一年,指挥使朱文进谋弑之,而自立,闽人共讨杀文进,传首建州。
至是,延政乃自称帝,国号曰殷。有平章事潘承祐上书陈十事,大旨言兄弟相攻,荡灭天理,一也。赋敛繁重,力役无节,二也。发民为兵,羁旅愁怨,三也。杨思恭夺人衣食,使怨归于上,四也。疆土狭隘,多置州县,增吏困民,五也。将攻临汀,不忧金陵、钱唐乘虚相袭,六也。括民资财,逋逃者被刑,七也。征果菜鱼米利,八也。即位未尝与邻通德,九也。
宫室无度,荒淫酒色,十也。殷主延政大怒,削去承祐官爵。
参军雷友金谏曰:“晋以重爵加封主公,又令镇守边隅,不征钱粮,今若反背,深为不忠,加之刘知远善能用兵,威振华夏,当初唐兵尤自惧之,况主公乎?”延政大怒,将友金推出斩之。
乃令大将苟琳、虞淳为先锋,起八闽军马,共得十五万,于路放火抢劫。
晋王闻之,即宣刘知远至洛阳商议起兵。此时,刘知远在长安,星夜赴洛阳面君。晋王曰:“远宣将军还朝,别无他事,今王延政负义谋反,不可不诛。”知远奏曰:“臣部下马步军五万,足可破王延政矣!”知远举柴研为正先锋,石炖为副先锋。晋王远送出城,大队人马南行,只见旌旗掩日,金鼓喧天,杀奔建州而来。
却说哨马飞报王延政,延政略有惧色。即差人求救于吴越,越王先差董铨为先锋,周麟副之,引本部军二万五千,前来迎敌。晋军中柴研出马,与董拴交锋,战不十合,铨拖枪败走,周麟出马接战,抵敌不过,亦拨马而走。晋兵掩杀前来,越兵大败,退走十五里。小卒报入建州,王延政亲自引二万人马出阵。延政曰:“谁敢出马搦战?”只见部下一将,姓晁名镗,应声而出,前来晋兵营前搦战。
刘知远在帐中听知王延政会合越兵,来决大战,乃聚众将商议。张会进曰:“越兵救王延政者,实图利也。”知远曰:“此言甚善!”遂唤副将陈燧、李援引两军去叶坊埋伏,却令柴研、石炖尽伏精兵为后应,先拨一万弱兵,令偏将田芳提领前去诱敌,阵后多载牛马辎重及赏军之物,四面聚集。当日,王延政在军中,晁镗在左,董铨在右,三军更不答话。田芳军马皆弱,抵敌不住,望风便走,三路掩杀,晋兵大乱,放起号炮,陈燧、李援引得两军齐出,随后柴研、石炖大率精兵飞奔而来,势如山倒,刘知远随后亦引军杀至。王延政大败,奔入建州城。
刘知远令军士四面围定,并力攻打。此时,越兵退于剑潭,晋兵屯于建邑。张会曰:“今延政虽败,城内军士屯住不出,更有越兵屯在剑潭,为犄角之势,若四面攻打太急,贼必开城死战矣!越兵若来,内外夹攻,吾军必不获利。不如只攻三面,容南门与贼出走,走而击之,可全胜矣!”知远曰:“真妙算也!”于是,命柴研撤退南门之兵,只攻东西北三门,各筑低土城,示为久计。
却说晋兵攻围日久,建州城中粮尽,人皆相食,众欲杀王延政。延政惊慌,即使其相谢甫献城投降。谢甫来到晋营,知远问曰:“汝来欲何为也?”谢甫告曰:“请将军权退兵三十里,君臣当自缚而降。”知远大怒曰:“反贼辄敢轻吾!”叱左右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者,发回见王延政。延政见斩了谢甫,心中大惊,与文武共议出奔。
是夜二更,带百骑开南门而走。只见悄无兵土,延政心中暗喜。行不到五更,山头上一声炮响,当先一军摆开。中军刘知远,左柴研,右石炖,大喝:“反贼休走!”王延政见有埋伏,落荒回马,后面喊声又近,左有陈燧,右有李援,更兼田芳军马,四面围定。王延政下马受缚,晋兵尽已入城,诛杀延政宗党七十余人。于是,出榜安民,令众官分地把守,赏犒三军,八闽悉平。将延政捆赴洛阳面君,晋王赦之,封延政为羽林将军,奉命听调,复又赏犒三军不提。却说流星探马飞报:“边关告急!”不知何处兵马入寇?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八闽君位,子臣弑夺,至王延政自尊称帝,倨傲悖逆,被知远出师一鼓而擒,东南一隅,得有宁宇。
第五十二回刘知远奉命出师
晋高祖皇帝天福三年,镇州安重荣,结连并州铁笼山强贼孙飞虎作反,抢掠附近居民,聚兵二十余万,要来寇长安,各处有本到京告急。帝一日设朝,文武奏知此事。汪太史亦奏:“毛头星横于紫微垣,正应镇州分野,主干戈之兆,乞陛下调将诛除,若是迟缓,必有犯阙之祸!”驾问:“谁人可以领兵征讨此贼?”言未尽,武班中闪过刘知远,向前奏曰:“臣虽不才,愿领兵前去征讨。”帝准奏,就加封刘知远为镇南节度使、总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知远领旨出朝。
次日,升帐点兵,手下有大将二员,一员姓史名弘肇,郑州荣泽人,生得浓眉大眼,声似洪钟,使一把大刀,重七十余斤,有万夫不挡之勇。一员姓郭名威,邢州尧山人,身长九尺,膀阔一围,幼年令人项下刺着雀儿,人皆称为郭雀儿,使一根铁钢矛,上阵如飞。知远见二人英雄,倚为心腹之将,当下点兵有二十万,副将四十员。一声炮响,大势军马出长安,望镇州进发。
数日行到金井关,知远传令,扎下三个大营,左营史弘肇,右营郭威,自居中营。却说守关将,一名戴礼,幽州人,一名黄文宝,各使一把大刀,人不敢近,乃是孙飞虎战将。飞虎见二人英雄,令他们把此头关。小军报道:“晋王遣大将刘知远领兵来到。”戴礼商议曰:“晋兵来此,不要与他厮杀,关城险固难攻,我与你多设擂木炮石,打将去。”黄文宝曰:“晋兵远来疲困,营寨尚未坚固,待小将杀他一阵。”戴礼阻挡不住,文宝领兵冲下关,摆开阵势。
晋阵中史弘肇,一马当先,大喝曰:“来将何人?报名好取首级!”文宝曰:“吾乃守关大将黄文宝!”史弘肇听了姓名,拈刀便砍,文宝急架相迎,战不两合,文宝刀法渐渐乱了,抵敌不住拨马便走。史弘肇赶上,逼开刀轻舒猿臂,将文宝擒过来,横担马上,跑回本营,来见知远。叩头道:“小将捉得贼将黄文宝在此!”知远叫将他绑解来问着肯降么?文宝道:“元帅留我残生,情愿投降,为帐前一小卒。”知远饶了文宝,收为裨将不提。
却说文宝败兵走上关,报道:“文宝被晋兵拿去了!”戴礼曰:“文宝不听吾言,自取其祸!”传令关上,多设炮石弩箭,山僻处砍伐树木,塞断小路。再差人往镇州求救兵相助不提。却说刘知远令史弘肇帅兵攻关,关上炮石弩箭,飞蝗般下来,人不敢近,打伤人马无数,回报知远。知远叫文宝商议,问道:“此关还有别路通得镇州么?”文宝说:“只有二条路,近北山可通镇州铁笼山,只恐将树木塞断,不能前进。”知远问文宝曰:“有汝何计,过得此关?”文宝曰:“守关将戴礼,颇有机谋,若只是攻关,一年也过不得。除非用诈降之计,里应外合,方能成功。”知远曰:“我意欲你行此计如何?”文宝道:“蒙元帅不杀之恩,小将愿往见戴礼,说他今夜来劫营,元帅埋伏兵马,接应取关。”道罢,即披挂上马,引原降步兵二十余人,径奔上关。看他此计可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彗星犯于紫微垣,分野在镇州,正应强寇侵境。刘知远雄师一出,即擒黄文宝。赦其死而为裨将,文宝安得不施谋尽忠报效?
第五十三回文宝赚关杀戴礼
却说黄文宝授计,随引人马,行至关下,已是黄昏时候。
大叫开关,军人在敌楼上,认得黄文宝。报知戴礼。礼道:“夜间难认真假,且莫开关。”又报:“文宝走脱晋营,有机密事说。”戴礼乃自引众人来关上看,果是文宝,戴礼令人开关,放入黄文宝。进帐中,见戴礼羞愧道:“不听公之言,被他拿去,权时顺降,欲乘便烧营,未得机会。今听得长安报来,说晋主病重,要召回刘知远,商议国事。晋营得此消息,人各收拾,准备起程,不甚提防,被我偷得一匹马,脱身而归。趁晋兵归心已乱,人无斗志,今夜我与兄统领军马,劫他营寨,必成其功!”戴礼道:“只恐是晋人之计?”文宝曰:“小弟亲听得此消息,有何计哉?我部兵先行,兄急随后救应。”戴礼依其说,传令拔寨起行劫营。
却说刘知远令史弘肇,领五千兵埋伏关下,并说:“等他兵一出,即乘势杀入夺关,此便是你头功。”史弘肇说:“文宝初降,未知心腹,元帅自须斟酌。”知远道:“只依我军令,自有分晓。”史弘肇不悦,引兵去了。知远传令,叫军将四下埋伏,听候火炮一起,四下杀进,只留空营等待。
且说黄文宝引兵先行,戴礼随后亦到。时将三更,文宝道:“晋兵下三个营寨,我劫左营,兄劫右营,杀到中营取齐。”
戴礼道:“兄弟所见有理!你可先杀进。”文宝匹马当先,大叫一声,劫营杀进去。戴礼也杀入右营,却是空营。自思:“莫非晋兵去了,复杀到中营,不见文宝,戴礼却令人去探,回报:“文宝不知那里去了?”戴礼大惊曰:“吾中奸贼之计矣!”急令催兵回关。
忽晋营内火炮震天,光照山川,四面八方,晋兵潮涌而来。
戴礼不敢恋战,杀开一条血路,走到关下。关上火把齐明,一将大叫:“戴礼如何不降?”取关者,乃史弘肇也。戴礼见了,不敢望南走,勒马奔西路杀去。前遇着郭威阻住,两马相交,比手三合,被郭威一矛,截死马下,尽降其众。郭威收兵,到金井关取齐,天色已明,知远部大军入关安民。
郭威、史弘肇各献功毕,史弘肇问曰:“元帅如何知文宝此计可成其功?”知远曰:“文宝初降之时,我观其材貌,是个好汉,故释之,委为将,以安其心。金井关原是他守,必熟知地势,吾故问他求计,彼献此计,出乎本心,使他人如何进关,惟文宝可成此功。用之而无疑,吾不负文宝,文宝宁负我乎?今得此关,胜用数万人马之力矣!”史弘肇拜服曰:“元帅深谋远识,我等皆不及也!”知远传令进兵。一声炮响,大军离了金井关,行了数日,望铁笼山不远,知远下令安营。
却说铁笼山,孙飞虎把守,部下有四员副将。一名萧龙,使一杆方天戟,一名萧鲸,用一把大刀,至亲兄弟,泽州人也,原亦绿林中出身,孙飞虎招来相助。又二名,一名曾杰,一名刘真,皆郓州人。曾杰有智谋,刘真通武艺,安重荣表二人为押衙将,差来与孙飞虎同守此高山险要之地,严加守把不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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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黄文宝一人之力,不废张弓支箭之劳,金井关亦唾手而得,实知远有先见之谋欤!
第五十四回孙飞虎拒铁笼山
却说孙飞虎镇守此山又得四将同心协助。这山原名铁笼山,只有东北两条路,东路当中通镇州,北路斜去通并州,四下皆是高山,团围似座连城一般,若有五六百人,山顶守住,任有十数万人马,攻击不得。孙飞虎在帐中正坐,小军来报:“晋兵到!”飞虎与众将曰:“日前金井关戴礼差人来镇州讨救兵,今救兵未去,金井关已失,大势人马,又来到此。镇州以我两处为咽喉之地,一处不保,此处如何抵敌!”曾杰向前道:“将军,依小将计,只要守,不要战。我听得刘知远部下二将,一人史弘肇,一人郭威,皆有千军之勇,若与他厮杀,必难取胜。我这里有十年粮草,数万选兵,只须严把住路口,多设鹿角炮架,以防攻击。他大军远来,粮草难够支应,不消一月,必思回军。乘他困饿而去,我出精兵袭之,决无不胜。”
言未尽,闪过萧龙向前道:“曾兄如何这等怯弱,今晋兵临境,百姓惊惶,趁其营寨未定,正与他一战,杀退敌军,以保百姓,方显英雄!末将兄弟,出马一遭,生擒史弘肇、郭威来献。”孙飞虎拨与他兵一万,萧龙、萧鲸二将,披挂上马,耀武扬威,领兵出阵。众军发喊,巡哨军卒报入中军。
却说刘知远正在帐中,报有人索战。知远问:“谁去迎敌!”帐前闪过郭威道:“小将愿往!”知远拨与他兵二万。郭威披挂,绰矛出马,跑出阵前,见有两员将官。怎生打扮?有诗为证:对对红旗间翠袍,争飞战马转山腰,日烘旗帜青龙现,风摆旌幡朱雀遥二队精兵夸勇猛,两员强将逞英豪,萧龙左下方天戟,右手萧鲸偃月刀。
萧龙一马当先,问:“来将何名?”郭威曰:“吾是晋元帅刘知远部下大将郭威!尔是何人?”萧龙日:“吾是总兵帐下牙将萧龙!”言罢,舞戟便刺。郭威用矛刺死萧龙。萧鲸赶来报仇,被郭威一铁锏,打中脑盖而死。败兵走回,报孙飞虎曰:“萧家兄弟,被郭威杀了!”飞虎大惊,传令紧守隘口不出。知远无计,闷闷不悦,郭威劝其安营围困之。
却说安重荣听得知远过了金井关,如坐针毡。牙将张孟德劝降。董琦向前日:“末将有一计,可成其功。契丹主手下有一个幸臣,名阿思恭,大王可修书一封,遣人将金宝送与他,见契丹主说情,愿纳贡,只要令人入晋,与晋主说调回刘知远军马,再结契丹主,叫他相助人马,杀入长安,夺取晋朝天下。”
安重荣然其策,即遣张雄、李勇径赴大辽见阿思恭。阿思恭得了金宝,次日见契丹主,将安重荣事奏知。契丹主遣使乔荣,赍诏入朝,要晋主调回刘知远人马。晋主问群臣:“此事如何?”桑维翰奏曰:“既契丹主有诏书来,陛下当要依允。”景延广曰:“不可!镇州作反,出师以正其罪,近日捷报,功在垂成,今若调回,将前功尽弃,致后来之祸,陛下且把诏书停下。”尚书李崧亦劝调回人马。晋王正遣使命前往边镇,不想延广先差人去见知远,不要回兵。知远得知,正与众将计议,忽报朝廷差使命赍诏旨来召班师。不知计议收军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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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远之兵,威声破竹,孙飞虎、安重荣闻风束首,计穷力竭,求援于契丹,委曲全身。景延广拒使不从,为寇反叛者,难免巢破伏诛。
第五十五回史弘肇擒孙飞虎
知远接得诏书,心中不悦,进退两难,正在疑惑不决,史弘肇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功在垂成,而诏班师,他日之祸,自今日始矣!兵贵神速,只管进兵,平复镇州,班师而回,随朝廷发落。”知远传令进兵。史弘肇手执团牌,登山先砍死十余人,郭威从后一跃上城。史弘肇捉了孙飞虎,郭威一锏打死刘真,曾杰正走,被晋兵砍为肉泥。放火烧了营寨,知远叫刀斧手斩了孙飞虎,号令大军来到镇州。
安重荣唬得魂不附体,与众商议,再差人结纳契丹主来相助,一边令张仲达出马。与史弘肇比手数合,被史弘肇一刀挥作两段。大军围了四门攻打。报安重荣:“张仲达被杀死,人马困了城池。”安重荣半晌无语。董琦说:“明日主公亲临阵,末将愿为先锋。”张仲德回府寻思个自尽去处,免被晋人所辱,径入后园,投于绿荷池中而死。
安重荣领兵将出城,哨探报知远。知远出阵大骂:“反贼下马受死!”举安汉刀就砍。有安重荣副将周虎举枪急架,被知远斩于马下。安重荣勒马走,知远直入北阵。此时,郭威遇着董琦,一矛刺死,安重荣走入城中不出。知远一连困了四十余日,时乃六月,城中无水,多有思献城者。
牙将胡衍见城中乾暴,与众商议,写书拴于箭头上,射入晋营,通信息,里应外合取城。知远得书,即传令众军接应。
三更时分,胡衍引众开了水城门,点起火炬,大叫:“晋兵入城!”史弘肇先杀入城中。安重荣惊惶,匿在民家躲避。天明,知远入城安民,胡衍请罪,知远说:“你有献城之功,免了前罪。”民家献出安重荣,知远令囚起,解回长安。次日,知远拨将守镇州,传令班师回长安,朝见晋主,奏知平服镇州。晋王大悦,旨下斩讫安重荣,将首级函封,差使送去见契丹主,封知远为邢州太原府节度使,便往镇守太原去了。
却说契丹主见送安重荣首级来,大怒曰:“石郎为天子从何得来?”即发使回见石郎说:“吾有带甲二十余万,若再如此违我言语,即统兵来中原,立他姓为君。”使者喏喏回长安,将契丹主之言,奏知晋王。晋王听罢不悦,退入宫中,忧愤成疾。大臣桑维翰等入宫中问安。晋王流涕曰:“不济事矣!朕坐卧不安,夜见鬼魂来宫中索命。”病势沉疴,渐渐危笃。差使捧诏宣知远还朝。
天福七年,刘知远班师还到洛阳,入宫朝见晋王。王曰:“朕忍死以待卿回,今日得见面,无遗恨矣!”知远曰:“臣在建州得手诏,闻陛下龙体有恙,恨不能插翅飞至阙下,省视陛下。”晋主宣齐王重贵并皇后张氏、宰相冯道及景延广等,齐至御榻之前。晋王曰:“朕太子重睿年幼,不堪掌社稷之重任,今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以安人民。幸有皇侄重贵,可居此位,愿汝众卿,以伊尹、周公之心为心,俟重睿稍长,传位与之,诚宗庙生灵之大幸,亦吾家之大幸也!”言讫,唤齐王近前,复指刘知远曰:“汝众臣为证,此位当还重睿,勿负朕心!”知远流涕,众皆伤感。
晋主口不能言,须臾而崩。时天福七年,正月上旬也。寿五十一岁,在位七年。史臣断曰:晋祖以唐朝禁脔之亲,地尊势重,迫于情疑,请兵契丹,赂以州邑,而取人之国。以中国之君,而屈身夷狄,玩好珍异,旁午道途,小不如意,呵责继之。当时朝野,莫不痛心,而晋祖事之,殊无赧色。夫以古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犹且不为,况附夷狄,以伐中国,又从而取之者乎?《纲目》书晋王尊号于契丹,契丹加晋王尊号,所以著中国,事夷狄,首足倒悬之极,其恶契丹而贱敬瑭也,甚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逸狂有诗责晋之君臣云:
智短才疏石敬瑭,闺阃嫌隙祸萧墙。
结连北虏颜何厚?反下三关罪莫当。
屈膝称臣甘耻辱,请封割地坏纲常。
奸臣阿附桑维翰,十二年来尽灭亡。
卓吾子评:
晋祖以幼子委冯道,道不可者,盍明言之?乃含糊不对。
死肉未寒,乃背顾命,其视荀息为何如?
第五十六回立齐王重贵为帝
是日,晋王卒于正殿,冯道、景延广二人辅政,即立齐王重贵为帝,改元开运。太子重睿,养在宫中,自立新君后,谥晋王为高祖皇帝,尊张氏为皇太后,葬高祖于显陵。此时,刘知远出镇晋阳。
却说晋高祖初即大位,乃契丹所立,事之甚谨。至少主即位,景延广与众商议云:“今高祖晏驾,告哀契丹,不复称臣。”众皆然之。契丹王闻此大怒。未及数月,延广又囚番使,未几得脱,归报契丹王言:“先帝是北朝所立,故称臣奉表,今新君乃中国所立,与我国无预,只宜为邻,称好足矣!如若发怒,准备厮战,更有十万横磨刀剑以待。桑维翰屡谏,逊辞以谢我国,每为景廷广所阻。”契丹王闻此言,即点三军渡河入寇。契丹王曰:“所虑者,刘知远现屯兵镇守太原,恐出兵断吾之后。”于是,别遣御弟伟王为元帅,李得、樊彪为先锋,领兵五万,先攻太原,自领大将赵延寿、杨光远统兵十五万,望长安进发。
却说伟王人马到太原下营,刘知远听知,郭威进说:“此必契丹主兴兵入朝,恐我军截其后,故先来攻太原,末将见阵一遭!”郭威披挂上马,出营与樊彪交战,不数合被郭威用矛刺死,杀军大半。败卒回营报伟王:“樊彪被郭威刺死!”伟王大惊,李得叩头道:“小将愿往擒贼!”随出马阵前搦战。
知远听得,令史弘肇见阵,郭威引一支兵,从西路去抄出辽帅总营放火。李得与史弘肇交马一合,被弘肇一刀劈落马下,辽兵大败,奔归回营。只见营内放火,伟王匹马逃生,郭威领兵从营后杀出,伟王慌张,被郭威一矛刺死,辽兵杀了大半,郭威与史弘肇收兵,回见知远并差人打听契丹消息。
却说契丹主兵正行,报伟王军马尽被知远部下杀了。契丹主大惊曰:“知远必乘胜而出,使吾无葬身之地!”赵延寿告道:“我主不必忧愁,可再差耿雍,屯在柳河川守把,以防太原兵出。”契丹主听说,差耿雍屯在柳河川守把去了,自领兵到贝州围了城池。守具州吴峦引兵出城,与杨光远比手三合,吴峦力怯走回,被杨光远赶上,乘势杀入城中。吴峦自料难以脱身,投井而亡。契丹主入城投扎。次日,人马到济阳下营。
却说幼主即位以来,不理国政,与景延广日夕在后苑饮酒取乐。一日,正饮间,报契丹主引兵入寇,破了具州,不日到长安了!”幼主大惊,景延广奏口:“我主无妨,只遣大将杜威,部兵前去迎敌。”杜威受命,同副将二员李谷、张英,领十万兵到济阳安营。李谷献计曰:“令众军砍伐树木,置水中作桥以渡,我引一支兵,抄出他营,放火为号,可成大功。”
杜威不听李谷计,领兵出营索战。赵延朗一马当先,与晋副将张英交锋,赵延寿舞刀相助,李谷也举枪夹斗。正战之间,忽一阵大风,把晋军旗号吹倒,众军不能开眼,延寿乘风势杀来。
李谷马失前蹄,被延朗捉了。延寿一鞭打死张英,杜威自缚纳降,收拾军中去了。
契丹主饶了李谷不杀,传令大军,直杀到长安,离三十里下营。报幼主:“杜威降虏,我师大败,全军皆没!”幼主唬得魂不附体。右丞相李崧奏曰:“契丹主所恨者景延广,把景延广斩首级献契丹主,再求称臣,以保社稷。”幼主不从,回宫自寻个尽处,放起一把火,烧着翠云楼,幼主望火中一跳,却得一人救起。不知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卓吾子评:
晋主自阳城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冯玉乘势弄权,朝政益坏。契丹大举入寇,晋主在苑中调莺,辞不出执政。桑维翰已知晋氏不血食矣!
第五十七回幼主称臣降契丹
时救起幼主者,乃侍御官彭义也。幼主半晌方醒,义泣奏曰:“不如从李崧之议,即便遣使,见契丹主乞降。”幼主差李崧赍表章,径到契丹主营中,奏曰:孙男石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情愿乞降,以全生灵。
今特奉表大皇帝行营,早整车驾,孙男臣伏道以俟,早赐炳照。
契丹主看毕大怒,骂道:“晋主负盟背义,吾必斩之,方消此恨!”令将李崧监在营中。退入帐后,有述律太后,见契丹主怒,乃劝道:“今便将幼主杀之,尔亦不能为中国之君也,不若准其纳降,回兵归国。”契丹主自思所言有理,即放李崧,叫晋主准备来降。李崧回见幼主,将契丹主言语奏知,晋主只得领群臣迎接契丹主进城,走马登殿。幼主率群臣,拜伏阶下。
契丹主叫手下将石重贵脱去袍,只穿素服,发去封禅寺听候。
拿过景延广,契丹主怒恨,指着骂道:“致两国不和,皆尔所为也!”令将槛车囚起,延广受辱不过,夜间用手插入咽喉而死。归杀桑维翰,契丹主怜他是个忠臣,令人葬之于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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